第6章 雪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9074 字
有人猛力拍打着主屋的玄關門。
「佩基先生,不得了了!」
是每天都從磨坊原鬧區送牛奶過來的那個少年。
安、米斯里露、四位職人聽到他急切的聲音立刻衝出作業房。
他們望向主屋玄關,發現少年表情凝重,仍然在拍門、呼喊。而埃里歐特全身癱軟地掛在他肩膀上。
「可林茲先生!」
安發出慘叫。四位職人拔腿就跑,她也隨後跟上。
「喂,現在是怎樣?! 埃里歐特!」王喊話。
少年發現這一側有人,轉過頭來。
主屋的門也在這時打開了,夏爾現身。他看了少年與隨時都有可能滑到地上的埃里歐特一眼,立刻撐住後者的腋下,慢慢確認他的狀況後再讓他整個人倚到自己身上,少年緊繃的身體於是獲得解放。
安等人氣喘吁吁地到達玄關門前,受夏爾攙扶的埃里歐特的狀態清楚映入眼簾。
他的額頭有些許血跡,側腹有淺淺的刀傷,血液持續湧出,意識不清。夏爾看到他的傷勢皺起眉頭,低聲說:「刀子太利了。」
歐蘭德愣了一會兒,接着拚命搖晃少年的肩膀,似乎大受震驚。
「發生什麼事了?這是怎麼回事啊?喂!」
「我、我不知道啊。我送牛奶到這裏的路上,發現那條坡道的入口停着一輛馬車,可林茲先生就倒在旁邊。他受傷了耶!怎麼辦,我要回市區叫醫生嗎?」
「不好意思,麻煩你了!」
少年狂奔遠去。
歐蘭德撐起埃里歐特的另一邊肩膀。
就在這時,客廳方向傳來小小聲的哀號。安望向客廳出入口,發現布莉潔雙手掩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
「總之,先把埃里歐特帶到房間去吧。安,妳去請妲娜燒開水,之後帶着乾淨的布料過來。只要是布都可以。」
「你不是玩賞妖精嗎?」歐蘭德驚愕地說。
葛連呵呵笑,隨後又換上一張憂愁的臉孔。
被人誤解已是家常便飯,夏爾沒放在心上。他將手伸到埃里歐特面前,讓他近看刀子。
「要是能將布莉潔交到埃里歐特手中,我就沒什麼好掛心的了。問題是,事情會這麼順利嗎?布莉潔到現在還是個小孩,我對她束手無策。」
埃里歐特凝看夏爾遞到眼前的刀子,點了點頭。
「是,我們會做出令您感到驕傲的作品。」
安湊近作業房牆邊的那排銀砂糖桶,把手放到桶身上。
埃里歐特表情扭曲了,傷口似乎很痛。「昨天我去了路伊斯頓一趟,當日往返。回程的時候被襲擊了。雖說是傍晚,那時天明明還是亮的啊。」
「妳說埃里歐特?」
葛連再度躺回枕頭上,右掌按上額頭,輕閉雙眼,瘦削的手腕透露着他的衰弱程度。
結晶會在天色短暫放晴的瞬間閃閃發光,轉眼間消融於陽光的熱度之中,要是能將它受光閃耀的模樣永遠保留下來該有多好呢。
夏爾輕輕攤開右掌,將意識集中於此,四周光粒便開始匯聚,轉眼間就形成一把白銀之刃。
「準備工作完成後,我們就開始製作作品。」
「弄傷你的人,是妖精嗎?」
「我不知道對方有什麼目的,突然就發動攻擊了。似乎刻意埋伏密沒有農家的地方,看四下無人就衝了出來。對方披着斗篷,我看不到他的臉,給人的感覺怪怪的。他說我身上有銀砂糖的味道,問我是不是銀砂糖師。不過我回答『不是』。」
澄澈的冷水運了進來,銀砂糖桶的蓋子開了,色粉瓶在作業臺上一字排開。
「動手吧。」
「這傢伙的傷口,不是人類鑄造的刀劍砍出來的。」
「這是兩回事。可林茲先生遲早會當上首領,他代理您的工作也是理所當然的。我認爲他對這點也有充分的自覺,所以才接下代理的工作。」
醫生回去了,房間內只剩安、歐蘭德、布莉潔,其他職人回作業房了。
「我看到他的傷口了,知道他沒什麼大礙。我只是有事想向他確認。」
「過來嘛,布莉潔。妳很擔心我嗎?可以請妳照顧我嗎?」
安搖搖頭。「雪是有形狀的。」
連結路伊斯頓與磨坊原之間的公路交通量大,一般人都認爲它算是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鮮少聽說有旅人遭遇強盜或野獸。
不久後醫生抵達主屋,開始幫埃里歐特處理傷口。
布莉潔雙目圓睜,似乎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布莉潔微微發抖,但還是點了點頭。
王表情扭曲,似乎大爲困擾的樣子。「害我們白慌一場了。埃里歐特這混蛋還真是耐操啊,竟然十天後就會痊癒。他要是再躺久一點就好了,耳根子也會清靜久一點。」
「只要你還肯做點什麼,狀況一定會一點一點好轉的。」
看似無力,但招來微小幸福的力量總有一天會演變成一股巨大的能量。
妖精的問題讓安覺得極爲不祥。
「嘿,你想說什麼?你知道什麼內幕嗎?」
「是強盜嗎?」
安看到進門的夏爾就笑了。「夏爾,你很擔心可林茲先生嗎?他沒事,已經清醒了。」
幸好傷勢不嚴重,大約十天後就會痊癒了。
「那小鬼已經變得這麼了不起啦。」
他離開牆邊開始前進,結果布莉潔抓住他的手,似乎想挽留他。
夏爾收手一揮,刀子平空消失了。他斷言:「砍傷這傢伙的人是妖精,不會錯的。」
接獲歐蘭德的命令後,安的腦袋總算開始運轉了。她點點頭,衝向布莉潔。
去年,安和夏爾、米斯里露在風見雞亭過冬,看了很多雪。黏附在窗玻璃上的大雪塊凝出完美的結晶,有突出的六個銳角以及枝狀結構,內部形式繁複卻又符合一定的規則,宛如蕾絲織品般惹人憐愛。
「是強盜嗎?」
「哎,誰想害我、目的是什麼都不重要啦,反正我的命是保住了。」埃里歐特閉上單邊眼睛。「布莉潔不甩我,所以我要拜託妲娜照顧我。歐蘭德、安,你們不用管我了,快走吧,你們現在不該在這邊閒話家常吧?選評會就在十一天後了,你們可別交出什麼慘不忍睹的作品,害葛連先生的決心全泡湯啊。快去工作啦。」
「我們開始進行制果的準備工作吧。王將兩桶銀砂糖搬到作業臺附近,瓦倫泰和納迪爾到井邊汲冷水過來,歐蘭德備妥雕琢用具,米斯里露把所有色粉瓶放到入口附近的作業臺上,麻煩你們了!」
安離開葛連的房間,立刻前往作業房。衆職人和米斯里露都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大概已經聽歐蘭德轉述埃里歐特的狀況了吧。
安、四位職人與米斯里露圍在一張作業臺邊。
葛連瞪大眼睛,笑出聲來。「原來如此。好啦,聽埃里歐特的話回去工作吧,可別讓我蒙羞啊。」
「有可能。」
就像砂糖果子一樣。
所有人都點了點頭。
「等等,夏爾,你不會再來我的房間了嗎?」
「我沒在擔心他。」
——是銀砂糖的香味嗎?
「妳爲什麼會這樣想?」
「不要緊的,他的傷勢不嚴重,休息十天就會康復了。」
埃里歐特說到這裏發出輕笑,隨即喊痛。痛覺消退後,他深吸一口氣,接着說下去:「他突然就拿刀砍我。我還記得自己聚精會神地駕車回到工房附近,後來就沒印象了。」
「我就覺得你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原來你是戰士妖精啊。我之前竟然都不知道,想到就毛。」埃里歐特苦笑。
「他趕得上選評會,可以以代理首領的身分前往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所以說,可林茲先生和葛連先生都對我們說了同樣的話:別做出慘不忍睹的作品,別讓他們蒙羞。」
葛連雖然這樣說,但他最愛、最關心的人就是布莉潔了。如果他真的抱持着「隨她去」的想法,就不會這麼苦惱了吧。他就會效法收飛爲養子的馬克裏工房派前首領,乾乾脆脆地收埃里歐特爲養子。
「刀光的感覺很像,不過不是銀白色的,而是銀中帶紅。老實說我看得不是很清楚,當時我和對方之間應該還有一段距離,我只聽到刀子劃破空氣的聲音,眼角還瞄到銀中帶紅的刀光,就這樣了。」
埃里歐特腹部被水平劃出淺淺的一個傷口,人類製作出的刃物不夠銳利,不可能造成那樣的傷勢,只有寶石妖精製造出的刀子有那種能耐。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妖精。他穿着附兜帽的斗篷,看不到他的臉,也不知道他做什麼打扮。」
「結晶。」
安心中有股不好的預感。
「我沒義務去。」
夏爾面無表情地盯着她看,她則稍微別開視線,問:「你擔心埃里歐特嗎?」
埃里歐特的手從被子下方伸出,對着房間角落的布莉潔揮了幾下。
安心中浮現的雪,是從她仰望的高空緩緩飄下的雪。
「埃里歐特,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歐蘭德也留了下來。
葛連和艾瑪的表情有相同的神韻,那是爲人父母者的面容。
布莉潔原本一直以憂慮的視線觀察着埃里歐特,但聽他這麼一說反而別過頭去,快步走出房間。
一切重責大任都落在安肩膀上了,現在她必須下達指令。
「妳說這話有什麼根據?」
布莉潔和安一起把妲娜燒好的熱水以及乾淨的布帶到埃里歐特的房間,之後就不願離開,憂心忡忡地待在角落。
葛連得知埃里歐特受傷的消息後,想從牀上起身。
她接着抬起頭來,依序看向坐在作業臺前的王,坐在石臼旁的納迪爾,靜靜站在納迪爾身後的瓦倫泰,站在前牆邊的歐蘭德,拿掃把站在竈上的米斯里露。
「布莉潔小姐,我不知道布放在什麼地方,可以請妳幫忙嗎?」
「他用的刀子是不是有類似這樣的刀光?」
夏爾盯着埃里歐特的房門,雙手盤在胸前,身體倚靠着走廊牆壁。
安連忙按住他。
夏爾敲敲門,走入埃里歐特的房間。
王刻意開了個玩笑,說埃里歐特壞話。但他其實是發現埃里歐特受傷後最慌亂的人,剛剛的臉色十分慘白。他人高馬大、表情兇狠,卻是五位職人中內心最纖細、最溫柔的一個。
「那你就進去吧,埃里歐特醒了。」
埃里歐特與歐蘭德都瞪大了眼睛。
近午時刻,布莉潔走出埃里歐特的房間,一看到走廊上的夏爾就嚇得身體一抖,停下腳步。
飄飄然的雪花看似無力,且落到掌中後三兩下就融化了,它卻又能在不知不覺間覆蓋整個世界。
「什麼隨口說說,我又不像你。先別提那個了,我有事想問你。」
「我剛剛告訴過其他人了,我不知道他的目的,但他說我身上有銀砂糖的香味,問我是不是銀砂糖師。我騙他說不是,結就被砍了一刀。」
夏爾站到埃里歐特枕邊。
躺在牀上的埃里歐特以哀怨的聲音說:「夏爾,你真過分耶。就不能說你有在擔心我嗎?隨口說說也沒差啊。」
「我的身體要是沒這麼差就好了。埃里歐特還年輕,應該還很想多碰碰銀砂糖,我卻一天到晚讓他代替我做一些雜事。要不是這樣,他也不會碰上這種狀況……」
「我和歐蘭德剛剛被他趕出房間了,他說他會拜託妲娜照顧自己,要我們快離開。還說不準我們交出慘不忍睹的選評會樣品,要我們快工作。」
「你沒義務,但我拜託你來的話,你會來嗎?」
「各位,你們都已經知道可林茲先生的狀況了吧?」
「要做『雪』嗎?」歐蘭德不安地問。「妳打算用什麼方式表現那種無形的東西呢?」
安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所有職人都動起來了。
「有人叫那個妖精去襲擊可林茲先生囉?」安眉頭深鎖。
「沒有根據。」安縮起脖子。「但是,如果你不認爲狀況有好轉的可能、不開始做些嘗試,事情就不可能有所改變。」
她以哀求的目光看着他,夏爾嘆了一口氣。她就像個孩子一樣,不懂事到了極點,在旁人看來幾乎顯得悲慘了。他慢慢掙脫她的手,沉靜地說:「妳再多學學吧。」
安不安地拉拉夏爾的上衣下襬。
將近中午時,埃里歐特恢復意識了。他睜開眼睛,以渙散的眼神依序望向湊近觀察自己的歐蘭德與安,然後是待在角落的布莉潔,低聲說:「啊……看來我還活着呢。」
四位職人聽了面面相覷。
安將石制舀具放入桶中,撈起銀砂糖,鋪到作業臺上。
「我們來決定大小和形狀吧。大家先製作自己的結晶,相互比較,再來決定形狀。」
「然後呢?」瓦倫泰問。
「之後再想。」安回答。
王聽了之後爆出一連串笑聲。「喂,妳這個職人之首還真隨便耶。」
「新手上路嘛。」她笑咪咪地回答,完全沒表現出不服輸的樣子。
歐蘭德也笑了幾聲,然後無言地拿起石制舀具,撈起桶中的銀砂糖。
每個職人都用冷水降低手溫,並將冷水和進眼前的銀砂糖中,開始揉捏。他們的額頭彼此湊得很近,手部動作無比順暢,力度適中不過火,銀砂糖越來越有光澤了。
安延展銀砂糖,切成手掌大小,以小鏟子劃出六個優雅的角,然後在分岔爲六等分的中心勾勒出放射狀的幾何模樣。
納迪爾使用的工具是針。他工作時還是老樣子,身體都快趴到作業臺上了。他也製作着手掌大小的輕薄六角形,不過雕出來的圖案極精細,要定睛凝神纔看得到。
瓦倫泰製作的形狀和安很像,都是具備六個凸起的薄片,切割出的角非常銳利,且端正得令人喫驚,上頭佈滿了幾何模樣。
王準備了十二根裝飾性很強的薄枝狀物,排成放射狀中心固定起來,整體大小跟安做的差不多,但它染了一點淡青或淡粉紅色,纖細而巧妙的配色證明作者具備極佳的色彩感性。
歐蘭德製作出的形狀跟安的也很像,但表面完全沒有什麼巧具匠心的表現,滑順至極。尺寸頗大,接近人臉的大小。這麼大又這麼薄應該很容易就會碎掉,但他大概在揉捏時下了很大工夫吧——砂糖果子的形狀維持得很好,拿在手上也不會三兩下就碎掉。
大家制作出的作品顏色、形狀、大小各異,但都看得出是雪的結晶。當中也許有現實中不存在的結晶形狀,但它還是與雪花根植於人心中的形象相符,作者有捕捉到神韻。
他們大致做出幾種結晶,然後開始增加數量,作業臺漸漸被佔滿了。
數量。數量越多,形成的畫面越是美。
結晶單獨看就很美,聚積到一定的數量後就產生了魄力,也變得更耀眼。這正是雪的特質吧。
安盯著作業臺看,做了一個決定。
「我們多做一些吧。先統一形狀和樣式,然後製作大小、顏色不同的結晶,應該可以將它們組合成某種形狀吧。」
她一面思考大小、顏色、方向,一面將結晶組合成立體作品,完全沒有碰壞這些薄到不行、以纖細手法打造出的複雜結構。
埃里歐特的傷勢一天一天好轉,但他還是不知道攻擊自己的妖精是誰,又有什麼目的。自從那起事件後,又有幾個銀砂糖師在行經磨坊原與路伊斯頓之間的街道途中遇襲。
結果歐蘭德輕描淡寫地說:「一天做兩百個就行啦。」
——我們的職人之首?我不是一個過客嗎?
它比安的頭頂高一些,呈圓錐形,看起來就像樅樹。
他們花兩倍以上的心力,講究地揉捏銀砂糖,光澤和韌性都增加了。
安遲疑地走到葛連面前,葛連沉靜地說:「我們的職人之首啊,妳交出了漂亮的工作成果。」
他們讓揉銀砂糖技術高超的歐蘭德來做這項工作。王的力氣也很大,所以也來幫忙他,邊揉捏邊上色。
安感覺身體微微地在打顫。
他們聚精會神地決定一個又一個大小、顏色各異的結晶要嵌到什麼地方去,並調整方向,這件工作所需的集中力非同小可。
「葛連先生,你不可以在這麼冷的夜裏離開房間啊。」瓦倫泰皺起眉頭。
——我果然只是個過客。
「如何呢?」埃里歐特緩緩望向葛連先生。
他聽了就不再抱怨,默默開始扒飯,表情也沒那麼嫌惡了。
歐蘭德與王代替夏爾攙扶葛連,將他帶到埃里歐特身旁。
若將進光量納入考量,就應該要儘可能打造出能增加反光次數的複雜形狀與刻紋。聽取大家意見後,她決定採用以六角形爲核心、延伸出六根枝幹的形狀,並由六角形的中心開始往外刻畫細密如蕾絲織品的規律紋樣,且會做鏤空處理,讓光線透入作品內部。
大大小小的雪花結晶以各種角度組合出繁複的構造,威嚴如塔。
安鄭重向他道謝,他反而滿臉通紅,傻笑搔頭。
聽說參加選評會的作品最好比安的身高還要高。如果要用結晶拼出這樣的高度,只做一、兩百個是不夠的。
米斯里露也到處轉來轉去,一下子磨工具,一下子整理色粉瓶,一下子幫職人從桶子內撈出銀砂糖。他的工作看起來沒什麼了不起,但送上工具以及銀砂糖的時機絕佳,衆人的工作效率因而提升。
散佈各處的淺色結晶產生飄飄然的裝飾效果,結晶尖端則向四方發散出銳利的光線,因爲雕刻其上的紋路製造出的亂反射效果強過其他部位。
她好羨慕他們,葛連的身影令她聯想到艾瑪。
就在這時,作業房的門開了。
而他們製作出的雪花結晶砂糖果子數量超過一千四百個了。大小各異,其中八成是銀亮的白色,另外兩成則是淡藍色、粉紅色、紫色。
安開始斟酌結晶的形狀。
「對啊,我們只要將結晶拼湊起來,堆疊成雪之塔就行了。」
納迪爾就只是不發一語地看着砂糖果子,似乎看得出神了。
這句話令安靈光一閃。
夏爾則默默望着她,一如往常。
王點點頭。「光線透進去的話,顏色看起來也會更鮮明。到處着色的話效果會很棒喔。」
外部光線照入塔內,而結晶製造出的亂反射提高了亮度。
從大清早到深夜,安、米斯里露、四位職人都不斷揉捏、雕琢銀砂糖。
「我想看這件作品擺在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模樣。」
——這些人在,就能製作出「招來豐沛福氣」的砂糖果子。
「安!我帶他過來了!」米斯里露精力十足地呼喚,並衝了進來。在砂糖果子即將完成的階段,安等人拜託米斯里露到主屋叫埃里歐特過來。
她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將心中浮現的畫面描述給大家聽,向大家尋求意見,猶豫了片刻。
他的嗓音聽起來很溫柔。
「你們覺得如何?」安站到踏臺上,拚命伸長雙手將最後一個結晶放到雪花塔上,之後走下踏臺,望向另外四位職人。
「做不出更好的東西了。」瓦倫泰露出疲憊的笑容。
納迪爾抬起頭來。
其他職人聽了都點點頭,不把加班當一回事。
就這樣,第七天來臨了。
夏爾和米斯里露對她也有深厚的信賴感,她感受得到。儘管艾瑪已不在身邊,她還是與其他人建立了穩固的情誼。
「真漂亮。」
「是雪景啊。」葛連眯起眼睛,似乎在追憶着什麼。「現實中的雪景並沒有這麼美麗,但回憶中的雪就像這樣閃閃發亮。」
「謝謝你,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這裏的職人很少,你真的幫了一個大忙!」
「喔,這……」他凝望這件作品。
「無可挑剔。」歐蘭德說。
職人抬頭仰望面前聳立的砂糖果子,紛紛點頭。
「這件作品不知道會不會獲選呢?我到底能不能讓夏爾重獲自由呢?」
「距離選評會只剩十天啊……」安就着油燈燈光輕咬拇指,唉聲嘆氣地說。「組合結晶起碼要花個兩天吧,前往路伊斯頓只需要一天,也就是說只剩七天。七天乘以一百個等於七百個,真希望能做出更多啊。」
中餐和晚餐都在作業房深處的小休息室解決。小休息室內只擺着一張四人桌和四張椅子,他們另外搬了一張圓椅進去,五人一妖精坐在一起喫飯,額頭都快貼在一起了。
另外四人從四個不同的方向注視着結晶塔,看她排得均不均衡、配色好不好看,然後再決定接下來要將多大的結晶嵌到哪個部位去。
他在幾天前重返工作崗位,又開始找工會的幹部交涉。明明誇口說傷口已經完全癒合了,此刻他的手卻稍微護着肚子,會是因爲夜晚的寒氣令傷口發疼嗎?
埃里歐特額頭的傷口已完全癒合,據說腹部的傷勢也不怎麼痛了。
接着,又有人在作業房的出入口現身了。是葛連先生,還有一旁攙扶着他的夏爾。
結晶一旦嵌入作品上就很難再取下了,沒有重新調整的機會。
安在一小段距離外看着他們的身影。職人仰慕葛連,葛連信任職人。他們對彼此的信賴非常深厚,簡直就像肉眼可見之物,環繞着他們的四周。
葛連望向砂糖果子。
這是第十天的晚上。
第九天開始,安等人開始組合這些結晶。
但安只要坐到王旁邊,他就會滿臉通紅,喫不下飯。所以安挑選座位時會刻意避開他旁邊。這些大叔不知道要怎麼跟花樣年華的少女相處,而她也不是無法體會那種心情。
但葛連笑咪咪地說:「砂糖果子都完成了,你以爲我睡得着嗎?」
「沒問題的。」王接着說。
「安——」葛連突然叫了她的名字:「我們的職人之首,妳怎麼會待在那裏呢?」
然後由瓦倫泰接手將薄砍糖團切成往六個方向岔出分枝的複雜形狀,他的正確度高得像奇蹟一樣。之後輪到安在砂糖團上刻出蕾絲織品般的紋樣,納迪爾則用針雕出規律的圖案,鏤空六個分枝。如此一來,結晶表面以及尖端承受光照之後就會產生強烈的亂反射,提升亮度。
爲了增加反射,顏色以純白爲基調,再加上淺藍、些微的粉紅、淡紫。尺寸不一,從人臉到,手掌大小都有,總之儘可能多做幾個。
她挑起視線看了夏爾一眼,彷彿在問:我該怎麼辦?他則無言地推了她一把。
——他們是貨真價實的砂糖果子職人啊。
歐蘭德又補了一句:「揉捏銀砂糖時要更下工夫。要把光線也納入考量的話,就得增加揉捏次數,增添銀砂糖的光澤。」
她突然感覺到有人湊了過來,是夏爾。
工作量極爲龐大,因爲光是揉捏銀砂糖花費的時間就是平常的兩倍了。
安瞪大雙眼。葛連看了她的表情,露出苦笑,他還記得自己的發言曾激怒她。
埃里歐特、歐蘭德、王、瓦倫泰、納迪爾都望向安,彷彿在等待她。
她思索沒多久,瓦倫泰就開口了:「如果以不規則的方式堆疊,內部就會呈現蛛網般的結構,光線可以照進去,另一側的模樣也會透出來,感覺很輕盈。」
埃里歐特跟在米斯里露身後進門。
他們的模樣爲她的內心帶來一股暖意,但光是在一旁看着又會興起一股寂寥之情。

「雪塔嗎?」
在場五人總是屏氣凝神地望着結晶。
不過在場職人有五個。
「唷,聽說砂糖果子完成啦?」
隔天起,衆職人便開始在作業房挑燈夜戰,工作到半夜。天亮後就起牀,到作業房集合。
埃里歐特與四位職人聽到這句話都鬆了口氣似的笑了。
就這樣,他們一口氣工作到半夜,完成的大小結晶數量約一百個出頭。
衆職人發揮渾身解數打造出的砂糖果子非常薄,要是施力不當,很容易就會斷裂了。安的手指靜靜觸碰柔軟的砂糖果子,動作有如在撫摸初生的小鳥。
揉好的銀砂糖由安、瓦倫泰、納迪爾擀薄。
「窄死了……」歐蘭德起初抱怨連連。
「不知道。但妳已經盡力了,這點我很清楚。這樣就夠了。」夏爾回答時依舊看着砂糖果子,沒將視線移開。
布莉潔依舊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安和歐蘭德爲她製作的砂糖果子也還擺在門前。
「有些事在越狹窄的地方做越好玩呢。」她如此回答歐蘭德。
但跟寬闊的食堂相比,安反而比較喜歡這個狹小的空間。也不知道爲什麼,她就是覺得一堆人擠在一起喫飯開心得不得了。
埃里歐特一看到砂糖果,就定在原地了。
四位職人嚇了一跳,匆匆忙忙地跑向葛連。
安嚇了一跳,雙目圓睜:「辦得到嗎?」
葛連接着依序望向歐蘭德、王、納迪爾、瓦倫泰,展露微笑,似乎很開心的樣子。
——就算只是個過客,也沒什麼不好嘛。
咚,安感覺到有東西輕巧地落在肩膀上,是米斯里露。他雙手扠腰,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哎,只要有本大爺擔任安的助手,做出來的東西就是這麼厲害呀。」
作業房四個角落點着油燈,砂糖果子的附近還放着第五盞燈。
雖然大得非比尋常,卻不會給人沉重的感覺。這是因爲結晶組合得當,觀者看得到塔的內部以及另一側。
「葛連先生看到半吊子的成品是不會開心的。如果我們需要兩倍的數量,那就把工時延長爲兩倍啊。」
米斯里露和安每天都筋疲力竭地回到房間,倒頭就睡。但這樣睡着的心情很棒,和在拉多庫裏夫工房時的感覺截然不同。
安腦袋中浮現的模糊印象,被職人接二連三吐出的話語精準地勾勒出來。
「安,我要請身爲佩基工房職人之首的妳和我的代理人埃里歐特運送這件砂糖果子到路伊斯頓去。工程浩大,所以非得出動所有職人吧。你們絕對別傷到作品了!」
「是!」安點頭。
葛連望向一段距離外的夏爾:「還有夏爾,你也跟去吧。聽說最近有人潛伏在通往路伊斯頓的道路上,專門襲擊砂糖果子職人。我要請身爲戰士妖精的你擔任護衛,保護佩基工房的職人,好嗎?」
夏爾淺淺一笑。「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