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記憶中的妖精

「我想見公爵大人。」

讓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逃出城堡後，安向戴爾提出要求。

「目的呢？現在的公爵被不重要的事打攪，會發脾氣哦！」

戴爾以嚴厲的態度，面對最後僅剩的一個職人——安。

在安還是很多職人中的一個時，戴爾的語氣顯然不是這樣。聽得出來，他已經下定決心，無論如何都要逼安做出讓亞路邦滿意的砂糖葉子。

「是很重要的事，請安排我見他。可能的話，最好是讓我跟公爵獨處。」

戴爾似乎被安認真的態度說服，安排了會面的時間。

太陽完全落入山頭，溫度更低了。從窗戶看，會發現狂風中夾雜着白雪。

安被帶到亞路邦溫暖的房間。

亞路邦坐在和早上同樣的地方，姿勢也一樣。應該是一直坐在那裏，而且每天都過着同樣的日子。

看起來頹廢、空虛的他，爲什麼會對砂糖葉子如此執着呢？

不對，他執着的是那幅肖像畫裏的妖精，而不是砂糖果子。

安想知道他執着的原因，再把他想要的東西做成形體。

這是安身爲職人的工作。

「謝謝您願意見我。」安跪下來。

亞路邦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妳來見我做什麼？」

「爲了做砂糖果子，我有事想請教您，可以嗎？」

「既然是爲了做砂糖果子，就問吧。」

「那麼……」

——果然是特別的人。

「克莉絲汀娜……」

亞路邦的身影與安的思緒交疊。安在心中呼喚着一個妖精的名字，直到現在。亞路邦也跟她一樣，呼喚着妖精的名字吧？

終於看見了他們心意的輪廓。

「她應該是擔心會變成這樣吧？」

「我可以把銀砂糖搬來這裏嗎？」安問。

沉甸甸、冰冷的鐵的觸感，使安打了個哆嗉。

「是啊，你在城堡看過她嗎？」

——所以畫了那麼多幅肖像畫？

亞路邦輕聲低吟。

「用她來排解鬱悶與憤怒嗎？這位妖精還真幸福呢！」

妖精這兩個字令夏爾擔憂，他皺起眉頭說：「是藍髮妖精嗎？」

「我聽說他變得怪里怪氣，沒想到這麼嚴重……而且克莉絲汀娜也沒跟他在一起，太奇怪了。」

「她剛誕生，呆呆坐在那裏，望着她誕生處的浪頭。」

「克莉絲汀娜小姐在那裏做什麼呢？」

爲什麼沒有一開始就問清楚他們的心意呢？

安調整氣息，開始詢問。

「她不是玩賞妖精，沒有任何人可以取代她。」

「亞路邦家從來沒有背叛過米爾茲蘭得家。不但沒背叛過，還爲愛德蒙二世陛下奮戰過。結果呢？現在的他，看起來像是繼承了桀多力克祖王血脈的高貴身分，並且爲了建立現任國王陛下的太平盛世而奮戰過的英雄之後嗎？貿易相關稅收都要繳交給王室，再向王室拿俸祿，還要盡到每個月噓寒問暖的義務。在那場契恩巴內亂的戰役後，他們家應該得到獎賞卻落得這樣的下場。公爵當時十二、三歲吧，正值青春期，對於他們所受到的待遇，想必相當憤怒。年紀越小，打擊越大。然而，他和他的父親都選擇順從，壓抑自己的憤怒，以國家的安定爲優先，欣然接納那樣的義務。除了她之外，沒有人可以療愈他的挫折感與憤怒。」

身爲奴役者，通常不會關心妖精原來的名字。只有認爲妖精與自己平等、對妖精有特別感情的人，纔會關心這種事。

「爲什麼要知道她的名字？」

飛在桌上握起拳頭。

「她常說，水妖精沒辦法預測自己的生命。有的可以活幾百年，有的幾年就消失了。」

肖像畫中的妖精，總是露出帶着憂鬱的笑容。那憂鬱是爲了什麼呢？這樣的疑問湧上心頭。

「爲什麼不叫她原來的名字？」

「是啊，是很幸福。」

亞路邦緩緩抬起頭說：

然而，那纔是亞路邦要的。

或許是這個問題出乎亞路邦意料之外，他望向了安，彷彿安現在纔出現在他的視野裏。

「夏爾，你知道從大海誕生的妖精，壽命多長嗎？」

說完，飛赫然想起什麼般轉向夏爾。

飛從費拉庫斯城堡回到旅館房間，把外套往桌上一扔，就撲通坐下來了。夏爾站在牆邊，靠着牆，臉轉向窗戶。

可是又沒辦法什麼都不做，只好與飛一道去費拉庫斯城堡。

「知道就做得出來嗎？」

飛撩起瀏海，吐口大氣，望着天花板說：「是啊，不過這位女性是妖精。」

製作的慾望湧上心頭。亞路邦對妖精的渴望，一如安對夏爾的渴望，所以爲了他，安想把他心中的妖精肖像做成形體。

夏爾不知道該不該去救安，想到安把自己趕走，他就猶豫了。

狂風掀起巨浪，波濤拍岸的聲響震耳欲聾。打在臉上的雪花，如細沙般在肌膚上彈跳。

安刻意用人類的名字稱呼妖精。她認爲，既然妖精如此期望，就該這麼做。

「在海邊，就是這座城堡懸崖下的海灘。」

水妖精也不知道自己的壽命，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活在不安之中。

米斯里露也是水妖精，應該知道自己的生命縹緲虛無。很可能就是努力想驅逐這樣的不安，他才老愛說大話、擺臭架子。關於自己生命的事，他從來沒有和安說過，即使說了，八成也是說：「我絕對會比夏爾·斐恩·夏爾活得更長！」沒憑沒據地逞強。

在肖像畫中面露微笑的妖精，散發着淡淡的憂愁。克莉絲汀娜可能是擔心自己消失後，所愛的人會怎麼樣吧？

「爲了做出她的形體，我認爲我非知道不可，我必須知道肖像畫裏畫不出來的她。」

「克莉絲汀娜小姐現在怎麼樣了？」

外面天色已經暗下來。白雪混在強風中，漫天飛舞。

安發覺自己繞了一大圈，也知道了自己的不成熟。若是飛，肯定一開始就會向亞路邦確認，他想要這個作品的理由。

安終於明白，爲什麼大廳和塔內有那麼多幅肖像畫。

夏爾揚起嘴角冷笑，對抗飛犀利的視線。

「那是名字嗎？」

飛咂咂舌，站起來。

——爲公爵延長壽命？

他們相對而視。亞路邦舉起出鞘的劍，放在安的肩上。

「爲什麼？」

「不是模擬她本人，而是模擬肖像畫？爲什麼？」

這時候，薩禮慕走進房間緊張地說：「子爵，我派去市內監視的人，回來通報說道寧格伯爵已經率領三百名士兵，進入了費拉庫斯，很快就會到達費拉庫斯城堡。」

「一年半前……灰飛煙滅了，她自己說是生命到了盡頭。」

亞路邦要的不是漂亮的傑作，而是把克莉絲汀娜的身影模仿得栩栩如生，可以喚起他的回憶，作爲紀念的肖像。

飛說完，沉默下來。窗戶被強風吹得震動搖晃。

「有延長壽命功效的砂糖果子不多。你做的砂糖果子，或許可以延長壽命，但頂多延長几個禮拜或幾個月，要持續喫纔有效。」

即便是以寫實手法制作的砂糖果子，在做成作品時，爲了追求美觀，也會將顏色、形狀、線條調整到勻稱。但是，不該這麼做。

「你們一直生活在一起嗎？」

這時，亞路邦收回放在安肩上的劍，在附近的椅子上坐下來。看他的樣子，是疲倦得站不住了。

「這樣啊……那麼，她應該是消失了，所以公爵才……」

夏爾冷笑一聲，打斷了飛的話。

安從頭到尾只想着做出漂亮的傑作。

「你是說妖精愛人消失了，所以那個男人才變成那樣？區區一個玩賞妖精消失，人類會在意嗎？再買一個就行了吧？」

——他愛她。

「糟透了。」

「雷亞莉絲·席爾·艾莉兒。」

「妳現在的問題，將會一腳踩進我的記憶。妳有足夠的覺悟嗎？踩入我的記憶、攪亂我的記憶，最後還是做不出來，我會讓妳以死謝罪。妳有這樣的覺悟嗎？」

「可是妖精應該有原來的名字，您知道嗎？」

「我要把銀砂糖搬來這裏，在公爵大人面前做砂糖果子。邊聽您敘述，邊做成形體。您邊描違克莉絲汀娜小姐的頭髮顏色、肌膚顏色、表情、動作等所有一切，我邊做砂糖果子。」

「三年。」

猶如對夏爾的冷言冷語挑釁，飛瞪視着夏爾。

「愛人嗎？」夏爾問。

以作品來看，不這麼做，或許很粗糙、不夠精煉。

畫了一幅又一幅，是想留住隨時可能消失的人吧？亞路邦害怕失去克莉絲汀娜。

亞路邦拎着劍，走到安的面前。

「我看過她的肖像畫。亞路邦那傢伙命令職人們模擬她的肖像畫，做成砂糖果子。」

「把她丟在那裏不管，就會被妖精獵人發現。」

「這是她的意願。她希望我用人類的名字呼喚她，所以要我幫她取名字。」

「是的。」

「所以我把她帶回了城堡。」

「我沒有死亡的覺悟，我不能死，因爲我答應過朋友。而且，我還有話要告訴某人，所以不能死。基於這樣的覺悟，我必須完成作品。所以請告訴我，那位妖精的名字。」

安壓抑不由自主想逃開的身體，強忍着恐懼，所以膝蓋微微發抖。

「我成爲銀砂糖子爵前，替公爵做了很多砂糖果子，聽說全給了她。她也對我說過，她想爲了公爵儘可能延長壽命。」

從街道通往岬角的斜坡上，搭起了帳篷。雖然颳着強風，但帳篷沒有被吹走，只是嚴重彎曲變形。

亞路邦緊盯着地面，喃喃說着。

「道寧格伯爵！」

突然，亞路邦抓起直立靠在旁邊的劍，「嗖」地甩掉劍鞘，揮舞出鞘的劍。

飛說完，瞥了夏爾一眼。

安非常瞭解，她自己也有過同樣的心情。

「請問肖像畫裏的妖精，叫什麼名字？」

「什麼？」

從亞路邦口中聽到這個名字，安就確定了一件事。

「從大海誕生的妖精，稱爲水妖精。壽命各自不同，有的可以活幾百年，有的幾年就消失了。」

費拉庫斯城堡的巨大身影，在狂風暴雨中被燈火照得幢幢搖曳。岬角上有三百名舉着火把的士兵。火焰被風煽動，城堡的身影也左右搖晃。

「我們要再去費拉庫斯城堡。那位老先生沒什麼耐性，不乖乖開城門，他就會殺進去。費拉庫斯城堡裏應該也有兩、三百名常駐衛兵。如果打起來，在城堡裏的安會有危險。」

「砂糖果子呢？持續喫的話，不是可以延長妖精的壽命嗎？」

「您是在哪裏遇見了克莉絲汀娜小姐呢？」

「被人類抓住，受到傷害，太可憐了。」

「很難說。」

「老先生就該像個老先生，動作慢一點嘛。」

飛闖入帳篷裏，道寧格伯爵看到他，大喫一驚。

「馬克裏？」

「費拉庫斯城堡開城了嗎？」飛邊調整呼吸邊問。

道寧格伯爵露出諷刺的笑容說：「他關閉城門，窩在裏面。我要求開城，他派人來說再等一下，也沒說等一下是等多久。馬克裏，看來你沒什麼說服力。」

「您都知道了？」

飛尷尬地苦笑。

「我是明知你跟亞路邦家的淵源，還讓你當上了銀砂糖子爵，所以想也知道你會去勸說他。」道寧格伯爵的眼神轉爲嚴厲，看着飛說：「但是，不準再妨礙我了，我要消滅王國最後的火種。」

「我不會妨礙您，可是安·哈魯佛德還在城堡裏。」

「哈魯佛德？」

「在不久前的砂糖果子品評會，爭奪王室勳章的那個女孩。」

「哦……那個啊。」道寧格伯爵瞬間張大了眼睛，但很快輕搖着頭說：「算她運氣不好，只能祈望在戰亂中，她能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道寧格伯爵也不想眼睜睜看着一個無辜的女孩死去，但他有他的使命感。爲了完成使命，犧牲一個女孩的生命也是不得已的事。他是經歷過內亂，一心想維持國家和平的老臣，不可能把一個女孩的生命與自己的使命，放在同一個天秤上衡量。

「可是……」

飛還想說服道寧格伯爵，把身體探出伯爵座位的桌面上。

夏爾嘆口氣，背向飛，走出了帳篷。他知道飛再怎麼勸說都沒有用。無論對那個老臣說什麼，都改變不了他的意志。

狂風大作。白雪的薄幕前，隱約可以看到城堡的身影。

夏爾抬頭望着城堡，握緊了雙拳。

「那傢伙……」

必須趕快進城堡，把安帶出來。

可是，安很可能會拒絕夏爾的援救。夏爾覺得自己不該去。

決定妖精的姿勢後，安着手製作細部。

他們意外重逢，相對而視好一會兒。

「我知道這天遲早會來，還比我想像中晚了一點。」

「你拿着！我晚點再來拿！」夏爾說完就飛奔離去。

她執拗地颳着，要讓觀者覺得有滑順的觸感。

「什麼……？」

「然後呢？」

「聽說這傢伙把裏面的湯全喝光了。發現他的士兵爲了泄憤，就把他關在裏面，想把他賣了。我正好經過，那個士兵問我要不要買。」

「什麼叫這種東西！我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大人啊！算了，快放我出來！」

夏爾的語氣中帶着輕蔑，米斯里露爬呀爬地爬出罐子，替自己辯解。

亞路邦厭煩地皺起眉頭，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劍尖指向安，威脅她說：「妳太囉唆了，職人，快做。」

戴爾有所覺悟地回應，走出房間。

「我不是說了嗎？她在做砂糖葉子啊！她自己也說，做不出讓費拉庫斯公爵滿意的砂糖葉子，她就不離開城堡。她拚了命都要做砂糖果子。」

薩禮慕淡淡作了說明。

是不是該向薩禮慕低頭，求他在戰爭爆發前讓自己能進入城堡，把她帶出來呢？

「妳不會懂的！一個被剝奪所有尊嚴、還要被迫卑躬屈膝的人的心情，只有她瞭解……！

安拿着像梳子般有細微裂縫的木刮刀，踮起腳尖，開始做流瀉的髮絲。

「有個士兵說，傍晚時抓到了他。」

自己的心情被攪得天翻地覆，真相居然是受到威脅？

米斯里露在罐子裏大叫。

「你、你幹嘛？喂，夏爾·斐恩·夏爾！放開我！」

「我一年半沒去路伊斯頓，被視爲不順從，這是討伐我的最好藉口。」

「知道了。」

「我要做得完全一樣，不論高度、臉、表情，都要一模一樣。當您想起克莉絲汀娜時，會最先想到她的什麼模樣？比如說，我在想起某人時……最先想到的是他板着臉俯視我的樣子。」

「我必須出來找你啊！」米斯里露淚水盈眶。「因爲安一直呼喚着你，希望你可以回去。」

安大驚失色。

薩禮慕手中拎着一個附有小把手的罐子。

力道與梳頭髮時差不多，一口氣從頭頂刮到腰部。來來回回幾百次、幾千次，不斷刮出細細的線條。

安仍然繼續做，亞路邦也不睡覺。

安把石板放在地上，在那上面揉砂糖葉子。這種事不該在尊貴的人的房間裏做，但亞路邦允許她在這裏做。

安挺直背脊，又開始整修銀砂糖。以砂糖果子來說，這種尺寸大得異常。但安確定，就是要做這麼大。

「城堡被三百名士兵包圍了，是道寧格伯爵的軍隊。」

太意外了，夏爾無法思考。

驕傲的一族受到壓抑，還是爲了守護國家的秩序，咬牙忍下來了。

「讓他等一下，我要看這個。」

他把嘶吼的米斯里露壓進罐子裏，硬是塞給薩禮慕。

「要我罵幾次都行！白癡白癡白癡白癡！」

「你以爲安是真的趕你走嗎？她怎麼可能！是喬納斯搶走我的翅膀，威脅安，逼她那麼說的。喬納斯把你跟安拆散，再把安獻給費拉庫斯公爵，自己逃出城堡了！」

亞路邦第一次看到她的作品時說「氛圍一模一樣」。可見，安從肖像畫感覺到的氛圍並沒有錯。她邊回想那種氛圍邊製作。把五官做得一模一樣，也是她曾做過的事。

亞路邦笑了起來，像是想到什麼趣事。

顏色與氛圍她都明白了。

他看到在帳篷外的夏爾，直直走了過來。

「您沒去路伊斯頓？爲什麼呢？這麼做，您會有危險啊！」

「我知道了。」

室內整齊乾淨，但只有簡素的石壁、毛織地毯，窗外也只有大海的悲鳴。怎麼看都不像桀多力克祖王后裔所居住的城堡。飛住的銀威斯托爾城堡，比這裏豪華太多了。

安把一整桶的銀砂糖都先揉過、擀好，再捏出大略的人體形狀，高度比安的身高還要高。亞路邦看着那東西，嘟噥地說：「職人，妳要做什麼？」

亞路邦思考了一會，微微垂下眼睛說：「全身放鬆，靠牆站立，將臉轉向我微笑的樣子。」

「你在做什麼？離開城堡，來喫士兵的食物嗎？」

「我說妳太囉唆了！」

薩禮慕連招呼都沒打，開口就說了這句話，然後把手上的罐子遞給夏爾。那是士兵們掛在腰間的罐子，用來裝配給的燉豆子等食物。

「夏爾·斐恩·夏爾？」

「我就跟你說嘛！安是被喬納斯威脅，才把你趕走的！」

這麼說的亞路邦，正看着做到一半的砂糖果子妖精，看得目不轉睛，彷彿那個還模糊不清的輪廓裏存在着什麼人。

「可是，爲什麼呢？」

發呆只是一瞬間，夏爾很快就因爲米斯里露這句話，大大焦慮起來。

「多高？」亞路邦想了一下，站起來，走到大略呈現人類形狀的銀砂糖前面，指着自己的下巴說：「大約這個高度。」

夏爾覺得他睜着眼睛說瞎話，實在聽不下去了。

薩禮慕聳聳肩，百般無奈地看着裝着米斯里露的罐子。

「那就做那個高度。」

安恐懼地抬起頭，看着亞路邦。他低着頭，劍尖抵在地上，深深嘆氣。那模樣似乎是對自己的執迷也感到疲憊。

「居然被你罵白癡，氣死我了。」

不知道經過了多少時間，只知道夜已經深沉。

「爲什麼道寧格伯爵要拘捕公爵大人呢？」

安用很認真的表情回頭問他：「克莉絲汀娜小姐大概多高？」

「他要求開城，還有拘捕公爵。」

夏爾一把抓住在他肩上大呼小叫、扯他頭髮的米斯里露。

直到被風聲驚擾，她才停下手。

「你一個人跑出城堡外，偷士兵的湯喝？那傢伙呢？」

亞路邦沒有絲毫動搖，催他說下去。

「該怎麼做？」

共有五桶銀砂糖被搬進亞路邦的房間。其他還有一桶裝滿冷水的桶子、一張工作臺，以及從安的房間搬來的一百多瓶色粉排列在地上。

「那麼，那傢伙……在做什麼？」

那之後的一年半，亞路邦沒有去過路伊斯頓。他知道這意味着什麼，也知道結果，卻還是沒去。

唯一要注意的是，不要爲了突顯作品，刻意展現自己的風格。

「職人，我問妳在做什麼？」

「爲什麼我要替他保管這種東西？」

看到被塞在裏面的小妖精，夏爾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亞路邦興致勃勃地看着創作中的安，以及從安指尖捏出來的妖精。

——被喬納斯威脅？

「你才白癡呢！」

「不，不是那樣！是那樣沒錯，可也不是那樣！我是想完成我的任務！可是肚子餓了，所以我想先把肚子填飽嘛！不知道爲什麼冒出那麼多士兵，我想喫一點應該也不會被發現。」

——因爲是在她哭完之後，所以我以爲……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還是一頭霧水的夏爾聽他的話，打開了罐子的蓋子。

安忍不住脫口而出。

「對了，安！」米斯里露拍振一枚翅膀，跳到夏爾肩上說：「安還留在城堡裏。公爵說要等安做出讓他滿意的砂糖果子，纔要放安出來，所以安叫我在外面等。」

——那個白癡！竟然不逃出來，還在做砂糖果子！

然而，妖精消失了。

「我覺得很面熟，你可能認識他，打開看看吧。」

「公爵。」

「你白癡啊？胡說八道。那傢伙把我趕出去，怎麼可能呼喚我？」

夏爾這麼想時，薩禮慕剛好從道寧格伯爵的軍隊那邊走過來。

想做出外觀漂亮的作品，就不能選擇這種姿態。然而，亞路邦的要求是做出克莉絲汀娜的形體，與作品吸不吸引人無關。

「她叫你出來，你就一個人出來了？」

這時候，戴爾開門進來，神色慌張。

只有妖精可以撫慰他頹廢自棄的心情。

抓狂怒吼的亞路邦，赫然閉上了嘴巴。可能是察覺到自己的情緒全都爆發出來。

——爲什麼道寧格伯爵要包圍城堡？

米斯里露揪住夏爾的一撮頭髮，用力拉扯。

夏爾呆住了，完全不像平常的他。

夏爾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皺起了眉頭。

被怒斥的安，縮起了身子。

這是選擇慢性自我毀滅的態度。

失去克莉絲汀娜，亞路邦是如此絕望。失去她，讓他再也無法忍耐持續受到壓迫這件事。

安也知道失去所愛的悲痛。失去母親後，她心如刀割。想到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就一步也跨不出去。

——這位大人也覺得自己是孤獨一人。

飽受頹廢自棄的折磨，好不容易找到了心靈寄託。而這個寄託消失後，一個人的孤獨讓亞路邦產生了執迷。而自我創造出來的執迷，正侵蝕着他的自我。

既然他唯一的期待就是這個砂糖果子，那麼，安就做給他。

把亞路邦心中的模樣，如實翻製出來。

安又開始製作，片刻不停地攪入色粉、搓揉銀砂糖。

耳邊只有風聲，以及木柴在壁爐裏爆開的聲響。

房間裏保持適溫，埋頭工作的安卻汗水淋漓。她用手背擦去額頭的汗水，跪下來，在石板上不停搓揉用來做妖精翅膀的銀砂糖。要揉到更有光澤，再擀成如絲絹那麼薄。

忽然，一陣冷風吹過她火熱的臉頰。

沒有敲門聲，但她知道有人進來了。她以爲是戴爾，沒有抬起頭。亞路邦也一樣，還是注視着安的手。

突然有聲音在安頭頂上響起。

「我要帶她走。」

好熟悉的聲音，安驚愕地仰起視線。

「夏爾……？」

安不敢相信。她一直埋頭工作，頭腦多少有點迷糊，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幻影？夏爾·斐恩·夏爾拿着劍，站在安旁邊，劍尖指向亞路邦，劍刃映着火光閃閃發亮。

亞路邦也抬起了頭，蹙起眉。

「你是……跟這個職人一起來的妖精？聽說你也是馬克裏的妖精，你來這裏做什麼？」

「我來帶她走。」

「妖精是能源在生物的注視下凝結而誕生的。」

「來不及了嗎？」亞路邦喃喃低語：「我曾想，這天什麼時候到來都無所謂……沒想到會在我一度放棄的東西就快完成的時候……」

「銀色，像反射光線般，透明的銀色。」

「所以我想要這個形體。」

「我接下了工作。我說我做得到，接下了工作！我想做，我認爲我做得到，所以請讓我做，拜託你。」

——他回來了。誤會解開了。他來接我了。他原諒我了。

這是不可能的事。

「那是砂糖果子。」

「那個職人不能走，要繼續工作。」

安猛然想起自己不能離開。

夏爾移到牆邊，看着安工作。

亞路邦緩緩站起來，手上握着出鞘的劍。

「很危險。」

安拉住夏爾的手臂。

「銀色嗎？」

「這個職人不能走，她必須留在這裏，直到完成我想要的東西。」

「妳瘋了嗎？」

——會從用銀砂糖做的克莉絲汀娜的形體，生出什麼嗎？

每做一個重點，安都會向亞路邦確認克莉絲汀娜的模樣。

「好吧……」

夏爾也握着劍，眼睛像磨得發亮的黑曜石，綻放犀利的光芒。

夏爾瞥了安一眼，毫不留情地說：「受不了妳的白癡樣。」

安猛然甩開夏爾的手，拿起裝着銀砂糖的石器。

「明明就是她做出來的砂糖果子，你幹嘛叫她做那種東西？」

「妳沒必要配合這個男人的妄想！」

「我沒瘋。」安仰望着夏爾說：「我想完成這份工作，我想做這個妖精的砂糖果子。」

「嗯。」

安張大嘴巴，呆呆地說：「夏爾……真的是夏爾嗎？」

安不知道亞路邦在想什麼，疑惑地歪頭思索。沒多久，驚愕地問：「您總不會認爲……克莉絲汀娜小姐會從這裏誕生出來吧？」

這時候，城堡震動起來。

安不忍心看夏爾用冷酷的現實，把亞路邦逼入絕境。

聽到這樣的低喃，夏爾噗嗤笑出來，是嘲笑。

「夏爾？你怎麼來了？夏爾……」

「我也知道很危險，可是我不能中途拋下工作。求求你，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這是我的驕傲。」

「這座城堡已經被士兵包圍，他們攻進來，就會爆發戰爭。」

聽完安的話，夏爾驚訝地看着安，沉默一陣後問安：「這是妳的心願？」

手的表情、手指的粗細、微笑的方式、脖子的傾斜方式等等，安都非常用心詢問。在顏色方面尤其費心。她不斷微調色粉的深淺濃淡，希望能如實表現出妖精特有的淡藍色。

「妳好白癡。」

「我知道。」

「什麼意思？」

「不可能。」他毫不留情地說：「消失的東西，不可能再復原。不管怎麼哭泣、怎麼祈求，都不會再回來。你盯着那東西看，也只會誕生來歷不明的畸形妖精。」

隨着妖精的外型越來越明確，亞路邦的表情也跟着改變。不帶感情的綠色眼眸，泛起追求者的熱情。

說話的確跟真的夏爾一樣毒。然而，安聽到這麼不客氣的一句話，眼眶就熱了起來。

閃過腦海的是銀色的做法。

「咦……？」

「應該是什麼顏色？」

安陷入深思。

「是克莉絲汀娜。」

「我要帶她走，想打架的話，儘管過來。」

「都這時候了，妳還要做？」

「啊……」

「門被炸藥炸開了，士兵要進來了。」

就在三人倒抽一口氣時，戴爾打開門衝進來了。

「不用道歉，快走，這裏很危險。道寧格伯爵的士兵整頓完畢後，就會破門而入。我們要在那之前離開城堡。」

安邊確認，邊尋找最近的鍋子。夏爾急忙拉住她的手說：

——我想把他想要的妖精獻給他。

夏爾冷冷看着亞路邦充滿熱情的樣子。

「公爵！是眸子吧？把眸子做出來，就完美了吧？我要做了，您看着。」

激動的亞路邦拿着劍站起來。夏爾還是倚着牆，動也不動，帶着輕蔑對他放話說：「不管我說不說，那都是事實。」

「有那樣的眸子，她就是……克莉絲汀娜了。」

「我承認，可是我想做完。」

安想繼續工作。手感告訴她，作品就快完成了。她不能拋下工作逃出去，這是她自己的工作。

幾近於零。

亞路邦第一次說出了感性、脆弱的話。所以，想爲他做砂糖果子的心情，在安體內更加澎湃洶湧。他想要的東西就快完成了。

——用一般方法是做不出銀色。還要有透明感，該怎麼做？

「不要說那種話！」

安的心中洋溢着喜悅。

亞路邦說得熱血沸騰的這番話，是執迷、沒有根據的希望。

「妳看過妖精消失的瞬間嗎？會變成光粒子，在空中煙消雲散。形成她形體的東西，在空中融化消失了。既然這樣，只要把在空中融化消失的東西再做成形體就行了。有美麗的『形』的砂糖果子，可以延長妖精的壽命。砂糖葉子的形狀越臻完美，越能延長妖精的壽命。可見『形』裏面有某種能源，妖精的生命跟那個『形』有關係。『形』很重要，我需要『形』。」

「不要說了，夏爾！」

安撲向夏爾的背部。

「所以呢？」

亞路邦答應後，又握着劍坐回椅子上。

夏爾拋下這句話，轉身走出了房間。

「我要的是克莉絲汀娜的『形』，還有可以延長妖精壽命的銀砂糖做成的砂糖果子。妖精是從物體誕生，那麼，我一直盯着這個物體，不就會有什麼從這裏誕生嗎？妳不認爲有這種可能性嗎？職人。」

亞路邦聽出他嘲笑的意味，瞪着他說：「你笑什麼？」

「很像。」五官清楚呈現後，亞路邦說：「很像，可是……眸子不對，不是這種混濁的白色。」

歉意和喜悅，在心中蔓延。

克莉絲汀娜是從波浪的能源誕生的。縱使從砂糖果子生出了什麼，會是克莉絲汀娜本身的可能性也非常低。

「……受不了妳……」

聽到這句話，連亞路邦都露出驚訝的神色。

「等等！」

夏爾收回身上的殺氣，卸下防備，手上的劍變成光粒子散去。

「咦……可是，我的砂糖果子……」

「米斯里露真的告訴你了……夏爾，對不起，我那時候……」

就在焦慮湧現的瞬間，靈光乍現。

「等等，夏爾！公爵大人也請稍等，我會繼續工作，所以請你們把劍收起來。」

安又開始工作，還是不敢相信夏爾就待在這裏。

「既然是妳的心願，就這麼做吧。」夏爾輕撫安的臉頰。「我會盡可能阻擋士兵，妳就做到妳滿意爲止。」

「米斯里露把喬納斯的事都告訴我了。」

然而，安沒辦法否定他。縱然是沒有根據的希望，把真相告訴攀住這個希望的人，還是很殘酷的事。

「妳在說什麼？」

「那我現在就殺了你。把你的首級交給道寧格伯爵，他一定很高興。」

亞路邦浮現自嘲般的笑容。

夏爾驚訝地回頭看安。

夏爾卻不這麼想。

他長嘆一聲說：「做吧，不過我也要留在這裏。」

「我不是配合！這是我的工作！既然接了，就要做完。我不漂亮，頭腦也不好，又沒有錢，只有這份工作，我自認不會輸給任何人。這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不能半途而廢。」

「不準再說下去！」

「求求你，讓我繼續工作！」

安戰戰兢兢地詢問亞路邦：「他可以待在這裏嗎？您答應他，他就會同意，我就可以繼續工作。」

安雙手捂住嘴巴，喃喃說着，淚水都快掉下來了。

「快做完了，我不能停下來，我要做到士兵進來爲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