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拉多庫裏夫工房

安的箱型馬車跟在凱特的馬車後面。

從大馬路往南走，就會接到環繞王城一圈的寬敞道路。他們從那裏轉彎，再駕着馬車往西走。

前進沒多久，便來到排列的建築物都比市場周邊鱗次櫛比的商家大上四、五倍的地方。

每棟建築都有厚重的人字形屋頂。

幾乎沒有平房建築。最矮的，也有兩層樓高；最高的，包括閣樓小窗在內，有高達四層樓的磚造建築。

那些都是毛織品的批發店，或是販賣國外進口貨物的貿易商人的店面。爲了存放大量物品，都是倉庫兼店鋪，顯然是富商們坐擁店面的區域。

沿着道路走，就在那些店面的一角，突然出現了茶褐色的磚牆。那面磚牆不斷向前延伸，遠遠望過去，似乎有扇門可以進入磚牆內。

門前停着兩、三輛馬車。

——這是什麼建築物呢？

安興致勃勃地看着磚牆。落葉樹的樹枝以等間隔探出牆外，樹枝後面有好幾座大大小小的人字形屋頂。

可見磚牆裏面應該有好幾棟建築物。

凱特在靠近門的地方停下馬車。

安把駕駛座與凱特停下來的馬車駕駛座並排。

「快到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大門了，就是那扇門。」

安又抬頭觀看身旁的那道磚牆。

「那麼，這道長長的磚牆裏面，就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基地？……太驚人了，總工房……好大。」

砂糖果子職人有三大派閥。

馬克裏工房派。

佩基工房派。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

「哇……真的很美。」

「果然是妳，還記得我嗎？很久以前我們曾短暫見過一面。在風見雞亭，我的同伴對妳說了失禮的話，那次真的很抱歉。」

「安，妳是不是在猶豫該不該放棄這個妖精？」

「請等一下，颯彌。」

「啊，對不起，請問貴姓大名。」

「喂，喬納斯！你發什麼呆啊！」

凱特又駕着馬車往前走，安也跟着走。

「妳不是帶着玩賞妖精嗎？工房規定只有參與作業的人與勞動妖精可以進來。小的那隻，可能是勞動妖精，但大的那隻太漂亮了，怎麼看都是玩賞妖精吧？想在工房工作，就先把那隻妖精賣了再來。」

「爲什麼？你父親不是佩基工房派嗎？」

「咦，他不是妳使喚的妖精？不管怎麼樣，妳就是不想跟他分開吧？那麼，我有個辦法可以讓他跟妳一起進入工房。」

簽完名的凱特坐在桌上，默默看着他們之間的應對。

颯彌開心地大吼大叫。

「不過，不管妳是誰，我都不能放妳進來。」

「我來。」

裏面住着幾個銀砂糖師、幾十個砂糖果子職人與見習生，經營項目是採收砂糖林檎、精製銀砂糖，還有製作作品。

凱特一進門，就叫喚附近的金髮年輕人。

夏爾早已習慣這種事，I副隨便你看的樣子，撇開了視線。

吉斯緩緩把視線拉回到安的身上說：

「恆格力大人，好久不見了，請先在這邊簽名。」

說要借用或不借用夏爾，像是把夏爾當成了物品，安很排斥這種事。

被交代的颯彌看到安，像摘下假面具般的笑容瞬間不見了。

「我是砂糖果子職人，有人可以證明。」

凱特看到帶着微笑把羽毛筆遞給自己的年輕人，驚訝地說：

「喂，我也要參加作業，讓我進去。」

「我是女人，但也是砂糖果子職人。」

那張臉看起來很眼熟。

他不是認出凱特，而是看到凱特背後的安。

颯彌望向停在安背後的箱形馬車駕駛座。

颯彌皺起眉頭，眼中閃過剛纔無法比擬的敵意。

「什麼……」

站在桌前的年輕人聽到這個名字，抬起頭說：

門裏面有三個人，看似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職人。

「幹嘛？」

「恆格力大人，我先失陪一下。」

「不用招呼我，告訴我哪間房間，我自己會去找。倒是我後面那個人，要麻煩你們安排一下。」

所謂總工房，就是大本營，由派閥首領經營的砂糖果子工房。

年輕人走到安前面，身段柔和，面帶微笑。

凱特在桌前邊彎着腰簽名邊說：

「啊，是，呃，你的大名是……」

「誰？妳母親嗎？」

「真的嗎？」

肩膀被猛捶一下的喬納斯，驚醒過來，把視線拉回眼前的凱特身上。

說到這裏，安纔想起來。

颯彌粗聲粗氣地問：

勸阻他們的人，就是眼前這位年輕人。

「這是規定。」

「你也來了啊？帕威爾。」

「啊……安？」

「喬納斯，讓人家久等，太沒禮貌了！」

吉斯望向坐在駕駛座上的夏爾。

從喬納斯背後傳來怒吼聲。怒吼的年輕人看起來最年長，大約二十五、六歲。大鼻子特別醒目，給人不夠機靈的感覺，但那雙暗茶色的眼睛倒是很精明，骨溜溜地打量着凱特與喬納斯。

有職人進來，他們就會上前詢問名字，把職人帶到擺在門旁邊的小桌子，請他簽名，再帶他進去。

「啊？女人也要參加？」

「玩賞妖精？那次在風見雞亭，我的確看到她帶着妖精。」

安見到已經熟識到厭煩的金髮年輕人，輕輕嘆口氣說：

「喬納斯在這裏……是理所當然的事……」

「有師傅會收女人當徒弟嗎？偶爾就是會有你們這種人，明明做不出什麼砂糖果子，也自稱是砂糖果子職人，我纔不會讓你們這種人進入工房。」

吉斯着迷似地說，盯着夏爾好一會兒，那模樣，不像是被迷得暈頭轉向，倒像是在盤算什麼。

「我叫吉斯·帕威爾，請多多指教。」

把頭轉過來的金髮年輕人露出驚愕的表情。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他不是安朝思暮想的人。

「我也是來參與銀砂糖的精製作業，還要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

「前費拉庫斯公爵。」

亮茶色頭髮的年輕人輕輕按住颯彌的肩膀。

「我說要用他當模特兒，他就成了我完成作品的必要存在，可以進入工房。妳初來乍到，這麼說也沒人會相信妳。我在這間工房還算受到信賴，所以可以說得過去。」

安想起那幾個年輕人稱他爲吉斯，對他敬重三分。

「妳就是……安·哈魯佛德？」

「啊，我纔要請你多多指教，我叫安·哈魯佛德。」

安咬住嘴脣，皺起眉頭。

「啊，你是那時候那位……·」

是不是該先離開，做好周全的準備再來呢？喫了閉門羹，當然生氣，但一時之間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爲什麼？」

「您能來真是太好了，恆格力大人，我帶您到房間。」

門敞開着。

喬納斯不知道該怎麼做，呆呆地杵在原地。爲了不擋到颯彌的路，他稍微移動了一下，交互看着安與颯彌。

颯彌站在凱特旁邊笑咪咪地說：

凱特從鼻子冷哼一聲，接過羽毛筆。

「不用了，我來帶路。」年輕人推開喬納斯，自己走向前說：「對不起，我是接待處的負責人，我叫颯彌·喬治。您是阿魯夫·恆格力大人吧？您是銀砂糖師，我認識您！這傢伙沒見過世面，得罪您了。我立刻帶您進去，請先在文件上簽名。」

他不禁發出了讚歎聲。

「他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只是跟我一起旅行，不是我使喚的妖精。正因爲是一般朋友，所以不想跟他分開。」

他邊說着，邊把凱特帶向桌子。桌前有個沉穩的年輕人，俐落地準備着資料。明亮的茶色頭髮、看似紫色的深藍色眼眸，給人深刻的印象。不論是及膝的上衣，或看似柔軟的寬褲，都很有品味。

「我父親是我父親，我是我。我不希望別人老是提起我父親，所以我加入了這個派閥。」

「妳是幹嘛的？」

「對不起，這件事……」

隸屬各派閥的工房，散佈全國各地，那些都是加入各派閥的職人們取得派閥首領的許可，以同字號經營的工房。

凱特和安都在門前跳下駕駛座。凱特先牽着馬嚼子，鑽進了門內。

「當時屋內很暗，又只是匆匆一瞥，所以沒看清楚。在這麼亮的地方看，還真美呢……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美的妖精。」

他低聲打過招呼後，離開桌子，緩步走向安。

「好了，回去、回去！等妳想清楚了再來！」

颯彌衝到吉斯旁邊說：

九個月前，安拿到前費拉庫斯公爵給的錢後，便去了風見雞亭準備度過冬天。當時正好在風見雞亭的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幾個年輕人，對安說了很難聽的話。

颯彌眯起眼睛，走向牽着馬嚼子的安。

夏爾不是她的東西，她不想爲了自己而利用夏爾。

「模特兒？」

冷笑般的聲音與態度令人生氣，但安還是耐着性子說：

「今年我會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我想用他當模特兒做品評會的作品，所以必要時，我希望可以借用他。妳答應的話，我就能讓他進來。」

「吉斯，趕她走吧，她帶着玩賞妖精，除非把玩賞妖精賣了，或是寄放在哪裏，否則不能放她進來，這是規定吧？」

再說，夏爾也不可能答應做那種事。

他毫不猶豫地伸出手來要跟安握手，安慌忙握住了他的手。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總工房的門，是鐵欄杆的左右對開門。

「我不能說是來了，我已經加入拉多庫裏夫工房派了。」

門的正前方有棟兩層樓高的建築，大大的紅色人字形屋頂傾斜得厲害。

安正要拒絕，夏爾從她背後的駕駛座上拉住了她的胳臂。

她扭過頭去，看到夏爾滿不在乎地對吉斯說：

「就這麼辦吧，她會簽名，把文件拿出來吧。」

「夏爾！爲什麼？你願意當模特兒嗎？」

「這點小事我還辦得到。」

夏爾稍微揚起嘴角笑了。

人類把使喚妖精當成了理所當然的事。他們會提出什麼要求，夏爾想也知道，他大可不當一回事，聽聽就算了。從他冷漠的表情可以看出他這樣的從容與輕蔑。

「簽名吧，妳想跟我分開嗎？」

「不想，可是……」

安還是很猶豫，她不想給夏爾壓力。

「簽名吧。」

夏爾把安輕輕推向吉斯，安往前踉蹌了幾步。

她又回頭看夏爾。夏爾瞪着她，仿如在對她說快點簽名。那個眼神從背後推了她一把，於是她下定了決心。

「吉斯，夏爾答應要當你的模特兒，所以我現在就簽名，請讓我參加銀砂糖的精製作業。」

「太好了，那就簽名吧，請往這邊走。」

吉斯把安帶到桌邊，凱特讓出了位置。

安在桌子簽名時，聽到薩彌在她背後嘀嘀咕咕念個不停。

「喬納斯，去找馬卡斯啊，問他該不該讓這個女人進來。」

「沒用的，伯父會聽吉斯的意見，不會聽我的。」

「你真沒用呢，喬納斯。喂，吉斯！」

她一醒來，立刻從牀上跳起來，然後換衣服、洗臉、急衝衝地綁頭髮。

吉斯輕搖着頭說：

「妳要用念力讓鏡子破掉嗎？」

安一邊急匆匆地綁着頭髮，一邊東張西望地尋找髮帶。

「不會啦，沒關係。對了，吉斯，昨天謝謝你，多虧有你幫我說情，我才進得來，太感謝你了。不過，你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其他人都對我很不友善啊。」

「沒有玩賞妖精的問題，就沒有其他理由不讓她進來吧？還是你有什麼理由呢？薩彌。」

主屋後面有棟縱長形的大平房，砂糖果子就是在那裏製作。

「安，早啊。」

「喂，夏爾……你覺得把頭髮綁起來……」

「很像松鼠跑來跑去，到處捜尋食物的樣子。」

「吉斯，夏爾不是我們可以借來借去的。不過，他既然說他會做，就一定會做……」

吉斯既不炫耀，也不謙遜，只是率直地描述事實，不帶一絲一毫的驕傲。

吉斯毫不以爲意地回答。

——這個人是何方神聖？

「沒什麼，請不要放在心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快點起牀，去工作了。」

快步通過走廊時，排列在走廊上的其中一扇門打開了。

「有必要讓那種人進來嗎？」

一個沒站穩，手臂差點把在牀上睡得昏昏沉沉的米斯里露撞飛出去。

「這、這樣豈不是跟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一樣！」

在不熟悉的地方，會缺乏安全感，所以安昨晚幾乎沒睡覺，但她還是展露活力充沛的笑容，揮着手，讓自己振作起來。

「妳真像只小松鼠。」

「在前費拉庫斯公爵的事件中聽到關於妳的傳聞，我猜妳可能跟那位哈魯佛德女士有血緣關係，就去問銀砂糖子爵，他跟我說是。」

但銀砂糖子爵卸任或死亡時，他的家人就會恢復平民身分。聽說有人會因爲這樣的落差而性格變得扭曲，吉斯卻完全沒受影響。

「我尊敬我父親，但他就任時，我過得很不自由，所以現在儘可能不想受父親影響。我父親還在世時，我想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也不能參加呢。」

「我今天休假，每七天可以輪休一次，妳當然也可以休喔，安。平時很難得有這麼完整的時間可以使用，一定要好好利用。我想借用夏爾，可以嗎？」

「找到了。啊、啊啊，對不起，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但他應該不只是個手藝高強的職人而已。他的手藝再高強，也不該給他跟其他職人不同的待遇，否則很可能造成反彈。明知有這樣的可能性，還是給他特別待遇，肯定是有特殊狀況，或有什麼不會造成反彈的因素。

夏爾看着她那樣子，受不了地說：

天還沒有全亮。

「啊，討厭啦！」

安跟米斯里露離開了房間，他們要去參與銀砂糖的精製作業。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基地內，共有九棟大大小小的建築物。

「我的父親是愛德華·帕威爾。我的父親和妳的母親都是銀砂糖師，所以我們的境遇很像吧？」

「我說過了，沒關係。」

夏爾這麼說，不經意地摸了一下安綁好的頭髮。安大喫一驚，轉向他。

吉斯的舉手投足都散發着貴公子的氣息，這是因爲出生以來就過着貴族生活的緣故吧？

安覺得很難爲情，把鏡子倒扣在牀上。

「什麼事？」

「境遇？」

不知道什麼時候-夏爾從窗邊走到安的後面了。

目前，只有四個人使用宿舍的單人房。

被搖醒的米斯里露打着呵欠，爬到安的肩膀上。

夏爾疑惑地反問，安驚慌地搗住自己的嘴巴。

職人們生活起居的宿舍是兩層樓建築，沿着紅褐色磚牆蓋了三棟。另外還有一間馬廄、兩間倉庫。

「是啊，你怎麼知道？」

「我加入佩基工房派，會被當成帕威爾的兒子特別看待吧？畢竟我父親是第一個出自佩基工房的銀砂糖子爵。我不喜歡那樣。我以爲在拉多庫裏夫工房派裏會被當成一般職人看待，結果好像也沒什麼差別？但我又覺得如果太過堅持要他們『不要這樣對我！』，好像不夠成熟，就隨他們去了。」

知道他認識艾瑪，安心中湧現一股近似懷念的親密情感。

佩基工房派的埃里歐特·可林茲是銀砂糖師，也是派閥的代表人，當然可以住進單人房。凱特也是銀砂糖師。

「我怕拿到皇室勳章，那些愛嚼舌根的人也會說『因爲你是銀砂糖子爵的兒子，所以皇室特別偏袒你』。又怕沒拿到，會被說『銀砂糖子爵的兒子居然拿不到』。所以爲了我父親的名譽，我不能參加。」

這時候綁好的頭髮又啪啦散落了下來。

大平房後面還有一棟平房，是精製銀砂糖的地方。

「是啊。」

大門正前方那棟兩層樓建築是派閥首領馬卡斯·拉多庫裏夫與家人的住處，也是他招待客人、談生意的地方，又稱爲主屋。

安重新打量吉斯。

吉斯開玩笑似地說，聳了聳肩膀。

「前銀砂糖子爵愛德華·帕威爾？」

現在是她住進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總工房的隔天早晨。

除了凱特和安之外，還有從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派來協助作業的派閥首領代理人埃里歐特·可林茲，以及吉斯·帕威爾。

「妳在說什麼？」

在銀砂糖子爵就任期間，銀砂糖子爵的家人都會被視爲貴族夫人、子弟。

「安，妳的母親是艾瑪·哈魯佛德吧？」

安急忙道歉，米斯里露卻連眼睛都沒張開。

夏爾從窗戶看着外面。樹葉已經枯黃的闊葉樹，在窗戶下方伸展着細細的樹枝。工房基地的模樣，從二樓的這個房間可以一覽無遺。

這句話像夢囈般地從安的嘴巴中溜出來。

「夏爾，你好好休息。不過吉斯隨時都會來找你，所以可能也沒辦法安心休息，對不起耶。」

「對哦，妳說過他不是妳使喚的妖精。對不起，我那麼說很剌耳吧？」

他身旁的職人們會對他敬重三分，還有派閥會以他手藝高超爲由，特別安排單人房給他，都是基於這樣的理由。

安也應該住進大房間，但女人不能跟男人住在一起，所以特別安排了單人房給她。

「那我走了哦！」

「前年之前成爲銀砂糖師的人，我幾乎都認識，對哈魯佛德女士的印象尤其深刻。見到她時，我才四、五歲，知道有女性銀砂糖師，大爲驚訝。」

「因爲妳獲得前費拉庫斯公爵的肯定，是個道道地地的職人，我沒必要惡整妳啊。另外，應該是因爲我跟妳的境遇差不多吧？」

從意想不到的人口中聽到艾瑪的名字，安張大了眼睛。

吉斯·帕威爾不是銀砂糖師，卻也住進了單人房。或許，在拉多庫裏夫工房派，大家都肯定他強大的實力吧？

從門縫探出頭來的是吉斯，他的房間在安的房間的斜對面。在三棟宿舍中，只有這棟的二樓全都是單人房。

安想着這些事，目不轉睛地盯着鏡子時，夏爾忽然在她背後說：

「可是前銀砂糖子爵是佩基工房派的吧？你怎麼會在拉多庫裏夫工房派呢？吉斯。」

「跟平時一樣，沒問題。」

——是因爲把頭髮綁起來，所以看起來像松鼠嗎？把頭髮放下來，看起來會比較成熟嗎？夏爾喜歡哪一種呢？

雖然沮喪，安還是把頭髮綁好了，然後拿起鏡子仔細端詳。

安等三人被安排到宿舍的一間房間。

「我聽媽媽說過，他是任期超過二十年的偉大銀砂糖子爵呢，我記得他是在媽媽去世的半年前病逝的。雖然同樣是銀砂糖師，身分卻大大不同啊。」

「爲什麼？」

一般職人都是住在好幾張牀並排的大房間，只有銀砂糖師或派閥首領認定擁有與銀砂糖師同等技藝的人，才能住進宿舍的單人房。

「果然是那種意思……」

在微暗中，夏爾的黑眼眸充滿了魅力，安不由得被迷住了。

「哦，原來是這樣。」

聽見薩彌的叫喚，吉斯抬起了頭。

「呃，髮帶呢？髮帶呢？」

「是嗎？不過，我不知道他偉不偉大。在他擔任銀砂糖子爵期間，也有過跟今年一樣的砂糖林檎歉收年，聽說搞得一團亂呢。當年我還沒出生，所以不知道狀況，只知道我父親後來一直很自責。這次多虧銀砂糖子爵以我父親的失敗做爲鑑戒，提早做好準備，一切才能進行得井然有序。」

「嗯，謝謝。好，從今天起要努力工作！」

「早安，吉斯，你也要去參與作業嗎？」安問。

吉斯總是帶着溫柔的微笑注視着安。

「你還見過我母親？」

「我、我只是看頭髮整不整齊。」

「沒、沒有……」

周遭的目光，還是把他當成了前銀砂糖子爵帕威爾的兒子。

「把頭髮？」

——因爲他是前銀砂糖子爵的兒子。

安瞬間倒抽了一口氣。

霎時，安開心地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你直接去問銀砂糖子爵？對了，吉斯，你好像也認識凱特呢。」

吉斯莞爾微笑着，眼睛卻沒有笑意。

「松鼠？比稻草人可愛很多吧？」

薩彌可能也察覺了，所以沒再說什麼。

安也有過類似的經驗，她不過是被召喚到國王御前，就傳出了很多齷齪的臆測。身爲銀砂糖子爵的兒子，想必受到的毀謗是絕非安的經驗所能比擬。

「父親去世後，去年我因爲服喪也不能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身爲貴族，在這方面就是很不方便。過了喪期，我就是平民了，父親的影響也消失了，所以今年會參加。我已經迫不及待了，想現在就開始做作品，請問夏爾在哪裏呢？」

「他在房間啊，你去叫他，他就會幫你。」

「知道了，那麼，加油啦。」

臨走前，吉斯輕輕拍了一下安的肩膀。那是對同等地位的同伴的鼓勵，充分展現他的親和力。

夏爾坐在窗邊，看着朝霞逐漸驅逐幽暗。

活力充沛的安走出房間後，房間就像開了個大窟窿，只剩下虛無。

他忽然想起了麗茲。

——麗茲沒有安這種早起的習慣。

她總是在牀上磨蹭到日出三竿。

每次夏爾看不過去，叫她起牀，她就會撒嬌，吵着要夏爾拉她起來。長大後也常常這樣跟夏爾撒嬌。

相較之下，安完全不一樣。

她總像跟雞比賽似的，早早起牀，一醒來就動個不停。

——那傢伙怎麼老是那麼匆忙呢？一下子笑、一下子生氣、一下子嘆息，總是忙個不停。

怎麼看也不厭倦。

響起了敲門聲。

「早安，夏爾，你在吧？」

是吉斯的聲音。夏爾抹去表情，起身開門。

「我剛纔遇見安，她說你應該在房間，所以我來接你。」

吉斯已經打扮得整整齊齊，也沒有惺忪睡眼。

天還沒亮，所有砂糖果子職人都聚集在銀砂糖的精製作業棟了。

凱特緊盯着職人們的動作，對安說：

——拉多庫裏夫？

龐大的器具從北邊依序排列到南邊。

「砂糖果子是神聖的食物。在百年前，妳母親不但當不了銀砂糖師，連銀砂糖都不能摸。女人沒有體力在工房修行是原因之一，但最大的理由是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思想，認爲女人是違背神的旨意的罪人，不能擔任神聖職務。國家教會的聖職者神父……都是男人，也是這個理由。八十年前，國家教會主教斷然實行改革，由桀多力克祖王淨化了女人的罪，纔出現了女人不是罪人的說法。現在沒有那麼嚴格的限制，然而在砂糖果子職人之間，還是存在着女人不該強出頭的意識。」

吉斯把夏爾帶回自己房間。

「你看起來不像超過一百歲了。」

「記住，神是用右掌創造男人，用左掌創造女人，把這一對人類放在這個世界上。神希望由人類統治這個世界，女人卻被妖精王的美貌迷惑，誓言服從妖精。據說就是因爲這樣，人類成了妖精的奴隸。是桀多力克祖王淨化了這個女人的罪，把人類從妖精手中解放出來。這就是〈創世紀〉，《聖經》的開頭都有寫。」

「你要我怎麼做？要倒立嗎？還是要脫衣服？快下令吧，小弟弟。」

想到這裏，安不禁心生疑惑。既然這樣，艾瑪成爲銀砂糖師的技術是從哪學來的？一般師傅不可能收女弟子。

「埃里歐特那小子也太隨便了吧？唉，沒辦法，只好我來做啦。」

「我哪管那種事。總之，我已經來了，給我工作吧，我需要銀砂糖。」

安與凱特站在開放式出入口附近等着。

「聽說妳要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沒錯吧？我沒有理由或權限拒絕妳，所以隨便妳要怎麼樣。但是妳必須跟其他職人一樣工作，不然我不能把砂糖林檎交給妳。」

「都怪你的同伴，沒有把今年的特殊情況告訴她，你很開心嗎？」

夏爾說得很冷漠，但吉斯一點都不在意，微微笑着。

凱特的視線很快掃過整個工作現場，拉多庫裏夫唉聲嘆氣地說：

「不過，實在太好了，安要參加今年的砂糖果子品評會。現在聚集在這裏想參加品評會的人，沒有I個是我的對手。大家公認可以跟我競爭的颯彌，在我看來根本沒得比。喬納斯做的東西不錯，可惜他有決定性的缺陷。安的加入，燃起了我的鬥志，因爲我想要勢均力敵的對手。」

「那小子來了？沒看見他啊，昨天也沒在宿舍見到他。」

他邊讓手冷卻邊說：

凱特沉下臉說：

安不滿地確認，凱特瞪她一眼說：

安還以爲，關於艾瑪的事，自己全都瞭解。但事實上，艾瑪似乎有很多她不知道的過去、隱情、想法。她從來沒想過這件事，一年半前的她只會向母親撒嬌，非常的孩子氣。

夏爾長期被人類使喚，度過了仿如在濁水中游泳般的漫長時間，難免有點羨慕吉斯的純白無瑕。

吉斯先是露出驚訝的神色，隨即「啊」一聲，笑了起來。

「安接下來會很辛苦。我們都已經完成品評會要用的銀砂糖了，她來得太晚，現在纔要開始做，又要參與精製的共同作業，真的可以嗎？」

吉斯把手放進擺在工作臺邊緣旁的冷水容器裏。

夏爾忽然察覺一件事。

總好過跟安分開，獨自一人在街上等待。跟安分開，他就會心神不寧，很怕安會做出什麼事。

「沒什麼……我只是很驚訝，全都是男人呢，女人居然少到這種地步。」

凱特說八十年前有過宗教性的改革，意識上卻沒有因此改變，還是不能輕易納女人。

「好啊，我欣賞你的技術，就由你來監督整體精製作業吧。我家的銀砂糖師生病療養中，派不上用場。現在是由佩基工房派的首領代理人埃里歐特·可林茲監督，你跟他一起監督。」

——居然連一個女人都沒有。

這麼回答的吉斯，把用石器舀出來的銀砂糖倒在石板上。

「你說話還是這麼不饒人呢，恆格力。是你自己不好，搬家沒先向銀砂糖子爵報備啊。」

昨天才到工房的安與凱特，依照指示在作業棟的附近等着。

「這是約定，我會爲你做任何事。」

「什麼〈創世紀〉嘛，那是人類自己捏造的，我們也有我們的〈創世紀〉。」

前些日子就已經參與作業的人，都分別走向工作崗位，準備開始做自己被分配好的工作。

「對哦，妖精就是這樣。不過，我不喜歡被叫小弟弟，起碼叫我的名字吧？請你站在那個窗邊明亮的地方，這樣就行了。我不要你擺什麼姿勢，我只想看清楚你的氛圍、樣貌。」

這個工作場所的職人，少說有六十人，全都是男性。

凱特轉身走進了來來往往的工作人羣中。

那些視線很傷人。

「哦，說得也對啦……不過，凱特，你最好把班傑明叫醒吧？不是要工作了嗎？」

接下來是三個熬煮砂糖林檎的大爐竈。擺在爐竈上的鍋子也很巨大，大概可以容納四到五個大人。

見習生們察覺到光線，趕緊到處熄燈。

「對不起……我常瞞着媽媽蹺課……」

「妳行嗎？這裏的精製作業跟個人的精製作業相差很多。妳可以混在男人堆裏，跟男人一起轉動那麼重的石臼、長柄勺、大攪拌棍嗎？」

做這種事很煩，但沒有辦法。

「沒有告訴她？真是的，爲什麼他們一個個都那麼……不過，他們的確有可能那麼做。我不但不開心，還覺得困擾。」

「都怪你們這麼晚才通知我啊，拉多庫裏夫。」

吉斯是替安擔心，夏爾卻聽得很生氣。

正要打開銀砂糖蓋子的吉斯，有點困擾地回過頭看着夏爾說：

沒多久，大爐竈點然了火，作業棟內的溫度瞬間升高。

凱特笑着與男人對槓說：

——原來不想分開的人是我……？

「教會的假日學校，妳都蹺掉了吧？」

開始工作的職人們一邊工作邊打量着安。

師徒制是把師傅的教導，代代傳承下去。正確無誤地承接上一代的教導是件好事，只是在這樣的世界很難採用新的思考。

「跟我抱怨也沒用，又不是我捏造的。」

夏爾照指示站在窗邊，望着窗外。

吉斯邊用石器舀銀砂糖邊跟夏爾說話。

很多架子沿着牆壁密密麻麻排列，架上擺着平板容器，用來晾乾熬煮過的砂糖林檎。

對於這個事實，安覺得驚訝又渾身不自在。

——媽媽爲什麼可以成爲銀砂糖師呢？

未免也嘲諷得太直接了，安不知道該怎麼反擊纔好。

安的視線追逐着他們時，從背後傳來了沉穩的中年人的聲音。

安聽艾瑪說過，這是個男性的社會。可是打從她出生以來就看着以銀砂糖師維生的艾瑪，所以知道像艾瑪這樣的存在少之又少，她既驚訝又覺得不可思議。

爲什麼凱特要使喚不太有用的班傑明呢？這是個謎。

在安肩上的米斯里露很不高興地說：

班傑明還在凱特肩上打着瞌睡。

無言以對的安，縮起了身子。

「女人是違背神的旨意的罪人嗎？」

「沒錯，她今年若是不能成爲銀砂糖師，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房間裏已經擺着四桶銀砂糖。用來當做工作臺的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排列着石板等道具。

有三個浸泡砂糖林檎的大木桶，這些比安還要高的木桶得架着鷹架穩定住。

吉斯露出同情的神色，但很肯定地點着頭說··

「最後一次機會？」夏爾反問。

「那種卑鄙的行爲太骯髒了，我不肖做。」

安好緊張，心想這個男人應該就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派閥首領。

「他老是私自外出、遲到，今天八成也是。算了，從現在起由你負責。」

吉斯的話中流露出他的潔癖，他不允許自己做出愧對自己的事。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強烈自尊心。可能是太有教養，所以他能堅守自己的尊嚴，不受任何污染，走在自己相信的道路上。

「可以在品評會與安競賽，恐怕只有今年了。我正好碰上對安而言的最後一次機會，或許該說我很幸運吧。」

最後是整齊地排列着四個得由四人一起轉動的大石臼。

「我試試看。」

「對不起，一大早就來找你，想請你幫個忙。」

「小弟弟……？你的年紀應該跟我差不多吧？」

「怎麼了？安。」

凱特瞥一眼表情僵硬的安說：

在砂糖果子職人的世界，基本上是師徒制，要就近見習師傅的工作，從中學會技術。安沒有拜過師，但有艾瑪隨時陪在身旁，這樣就等於跟技術很好的銀砂糖師見習過了。

「恆格力，你現在纔來啊。」

天空開始呈現魚肚白，陽光從敞開的門微微照進了作業棟裏。

精製作業棟內部沒有隔間，只有等間隔豎立的柱子，是一整個開放的大空間。

「我會工作，我來這就是爲了工作。」

「妳是安·哈魯佛德吧？我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首領馬卡斯·拉多庫裏夫。聽說妳很關照我的遠親侄子喬納斯呢。」

職人們用大網子撈起昨晚泡在水裏的砂糖林檎，放進大爐竈上的大鍋子裏。

中年男人等凱特走了，才轉向安說：

安轉過頭，看到五十多歲的男人從庭院那邊走過來。

他把手從冷水中抽出來，開始搓揉銀砂糖。

「這個時間叫醒他也沒用，他又會睡着……哎啊，就當他不存在吧。太陽昇起後，他就會好一點。」

每個房間的格局似乎都一樣，吉斯的房間跟安的房間同樣大小。

這番話充滿了自信。

夏爾進入房間就靠牆站着說：

「光有那種決心，也做不了重勞力的工作。我只能告訴妳，要做就要幫得上大家的忙，不要扯後腿。今後有什麼話要說，就跟喬納斯說，不管什麼事都由喬納斯處理。」

明知她跟喬納斯有過節，偏要她找喬納斯商量。

擺明就是告訴她「不要有抱怨、不要做任何要求」。

她知道米斯里露很想說什麼，快要憋不住了。安輕輕把他從肩上放下來，抱在胸前。

抱怨也沒有用，只會給對方更糟的觀感。

「我知道了。」

「那就好。」

馬卡斯點點頭，轉過身去，朝站在背後的喬納斯的胸口，咚地敲一下說：

「喬納斯，你也要加把勁，與吉斯並駕齊驅，那傢伙可是強敵。」

踉蹌幾步的喬納斯，聲音僵硬地回應：

「我知道，伯父。」

「這次的品評會，如果你連那個小女生都不如，我就會把你從下屆首領的候選名單上剔除，到時候下屆首領就是吉斯了。」

馬卡斯對喬納斯的態度也算不上溫和，讓人覺得，馬卡斯說不定真的會不顧血緣關係，指名吉斯當下屆首領。

——原來吉斯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下屆首領候選人之一呢。

因爲吉斯的技術在拉多庫裏夫工房派是數一數二的吧？

——強敵啊……

對安來說也是。

喬納斯按着被敲打的胸口，目送馬卡斯離去。

「看來我又得跟你扯上關係了……不過，你好像也不是很好過呢。」安說。

喬納斯撇過頭去，一副懶得理她的樣子。

女孩穿着淡紫色的洋裝，上面裝飾着大量的蕾絲。裙褶又細又多的洋裝，下襬豪華地大展開來，一看就知道不是職人的衣服。

「什麼？」

埃里歐特跳下鷹架，站在那個女孩旁邊，舉起一隻手，對怒氣衝衝走過來的凱特揮手。

「萬一掉下去，傷到臉就糟啦。來，我帶妳下去，不用怕。」

他看到安一身的衣着，抿嘴一笑說：

安抱起米斯里露，又回到了作業棟。

「那麼，我要加入囉。」

「女人不可能做得到，讓開！」

「不可以違抗，小子！你的工作等同於安的工作，你要好好工作，才能幫助安，快點去啊！喂，班傑明，你該醒醒了。」

想握手的埃里歐特伸出了手，卻被凱特用力拍開了。

「哎呀，女孩子爬到這種地方，好危險、好危險。」

她驚叫一聲，轉過頭看，是個不認識的年輕人。

「這根攪拌棍很重呢，不攪拌到底部就會焦掉，那時候就沒救啦。」

沒想到安這麼說，對方就很乾脆地放開了。

「可以吧，我伯父都說可以了，妳愛怎麼做就怎麼做。」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請閉上眼睛。」

但那個女孩很快就背對她走了。

「啊，是、是，對不起，我不該把妳一個人丟在這種地方。」

「去大爐竈。」

「我是佩基工房派的首領葛連·佩基的女兒，我叫布莉潔·佩基。」

「俗話說一曰不作一日不食，你沒聽過嗎？」

安大略觀察了一下工作現場的狀況。

「是。」

她把米斯里露放在牀上，拉出塞在牀下的箱子，從箱裏拿出一整套的男裝。

負責撈出渣子、浮末的職人們也站在鷹架上。

凱特指着三個並排的大爐竈說：

安換上了上、下兩件式的男裝。

「是的，這是監督的指示，我要加入工作。」

那個職人訝異地看着安。

從後面爬上鷹架的職人把安推開，那個人是颯彌·喬治。

安看準三大鍋子中人數最少的一個，爬上了鷹架。

「不是啦，放心吧。」

「誰、誰？放開我！你是什麼人啊！」

「我來換班。」

「我討厭工作，好討厭，除了烹飪外，我什麼都不想做。」

「不管怎麼樣，我要加入工作行列，可以嗎？」

「我是什麼人？勉強來說，應該是女生的支持者吧？改天要不要跟我去喝杯茶？」

米斯里露從安的肩膀跳下來，拉住班傑明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才拜託完，她就開始脫衣服。

在鷹架上攪拌鍋子的職人，以及負責撈出渣子、浮末的職人，好像最容易累倒。

「誰要跟你這種人喝！趕快工作啦！那個女人是幹什麼的？」

現場的監督是由凱特負責，所以剛開始必須請示身爲監督的凱特。

這時候，從爐竈前傳來凱特的怒吼聲。

米斯里露拉着班傑明離開後，安也打起精神，走向了大爐竈。

埃里歐特·可林茲是佩基工房派首領的代理人，更是個卓越的銀砂糖師。

「不要擋路，走開！」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跟班傑明一起去後面的倉庫。要去採收砂糖林檎的馬車就快出發了，你們搭馬車去協助採收。」

米斯里露慌忙用雙手遮住眼睛。

「凱特，有沒有哪裏人手不夠？請告訴我，我要工作。」

——她是誰?不是砂糖果子職人嗎？

這次她直接走向了凱特。

安直接走回自己的房間。

負責把木柴丟進爐竈、調整火力的職人們，被火焰的熱氣煽得汗流浹背。

安往下看。在鷹架下面抬頭看着他們的女孩，大約比她大兩、三歲，身體線條柔細，看起來楚楚可憐。有着長長的柔順金髮、綠色的眼睛，是個很漂亮的女生。

這身衣服是一年前喬納斯留下來的，腰和肩膀還是一樣寬鬆，但褲子和袖子已經可以少折幾層了。

可見她比一年前長高了一些。

從鷹架上傳來指示火力強弱的吶喊聲。

安以爲自己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感到有點慌張。

紅頭髮的年輕人聳聳肩說：

「哇，喂！安！」

「這樣就行了。走吧，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見習生忙碌地搬來一捆一捆的木柴堆在爐竈旁，那些木柴會被逐一丟進大爐竈裏。

他們的手開始無力，表情開始扭曲時，替代的人就會爬上鷹架。

那個人的亮紅色頭髮，奔放地東翹西翹，有着天真爛漫的笑容，討喜的下垂眼睛充滿了親和力。

女孩微微彎下膝蓋說：

安正驚愕時，又聽見鷹架下面傳來另一個聲音。

「妳嗎？」

「快過來，埃里歐特·可林茲！工作啦！不對，先爲遲到說聲對不起！」

颯彌大叫，取代了攪拌鍋子的工作。

「你在那裏做什麼？埃里歐特！」

受到排擠的安，咬住了嘴脣。

「我知道。」

「沒辦法，我必須幫安的忙……喂，班傑明，走啦！」

「喂，安！妳怎麼了？突然鬧脾氣，衝出現場嗎？」

「是米·斯·裏·露！」

坐在地上的班傑明呵呵打着哈欠，張開眼睛。

「呵～工作啊……好討厭。」

「不錯的衣服呢，這樣活動起來方便多啦。」

她與安四目相交，皺起眉頭說：

「嗨，凱特，好久不見了，有兩年了吧？今晚去喝一杯吧。」

這裏的工作必須在鷹架爬上爬下，大多是平常不會做的動作。安平時穿的那種洋裝是絕對沒辦法應對的。

凱特抓起還在他肩上打盹的班傑明的衣領，把他放在地上。

巨大的爐竈與鍋子周圍也架設着較低的鷹架，高度大約到安的頭頂。

「布莉潔是我的未婚妻，所以來看我啊。」

「我也不想跟妳扯上關係。」

夏爾不在房內，應該是履行承諾，在吉斯房間當模特兒。這樣對安來說，反而比較方便。

「她是砂糖果子職人？」

她對手痛到表情扭曲卻還在攪拌鍋子的職人說。

突然有人從背後抱住了她。

「埃里歐特，快下來啦，那個人要過來了。他就是凱特吧？看起來好凶。」

——這個人是埃里歐特·可林茲！

「斯露斯露很勤勞呢。」

「佩基工房派的女兒爲什麼在這裏？」

凱特皺起眉頭，看着女孩。

鷹架上也有職人在攪拌着熬煮中的大鍋。

「你很沒禮貌呢，凱特，她是布莉潔·佩基小姐。」

是女孩纖細的聲音。

凱特板着臉問，幸福洋溢的埃里歐特傻笑着說：

「被發現了啊？凱特那傢伙，眼力還是這麼好。」

安說完，轉身離開了作業棟，這把喬納斯嚇得瞠目結舌。

「咦？我要跟安在一起！」

米斯里露大喫一驚，對着她大叫。

「纔不是呢，我是來幫忙的。廚房需要幫手，各派閥的女人也都來了。」

布莉潔的態度跟埃里歐特完全相反，說得很冷漠。

「那是檯面上的說法啦。其實布莉潔是因爲我在路伊斯頓辛勤工作，所以特地來譲打氣。」

「你哪有辛勤工作！」

凱特對埃里歐特怒吼，再順勢抬起頭對安說：

「妳也一樣，發什麼呆，快加入工作！」

「哦，是。」

安這麼回應，可是職人們都狠狠瞪着她。

凱特看到他們那樣子，臉色變得非常難看，對着安周邊的人怒罵：

「誰敢惡整自己的職人同伴，我就把他丟進大鍋裏一起熬煮！她有心要工作，就該給她工作，·你們要惡整她，也要等她的工作虎頭蛇尾時再說！到時候，你們要漠視她，或把她罵到臭頭都可以，隨便你們！」

他的威嚴，震攝了職人們。

「沒辦法。喂，換妳了！」

在安附近用大勺子撈掉浮末的職人，拍拍安的肩膀。

「是！」

安衝到男人旁邊站定。

「好可憐，你怎麼不讓她做比較適合女人做的工作呢？凱特。」

埃里歐特垂下眉梢，原本就下垂的眼睛顯得更下垂了。

「適合女人的工作？」

「譬如打掃啦、倒茶啦，或是陪我聊天的工作。」

「陪你聊天不是工作吧？那之外，都是見習生的工作。她是個砂糖果子職人，不是見習生。」

撈滿一勺子的浮末，就把浮末倒進鷹架下面裝着水的桶子裏。

「你來跟我討論工作的事！」

從爐竈、鍋子冒出來的蒸汽，把鷹架燻得火熱，安滿身都是汗。

「她是職人。」

「啊，那我也去。」

安從男人手中接過了勺子。這個巨大的勺子，有掃帚那麼大。厚實的長柄沉甸甸的，重到必須用兩隻手搏住。

說完，她就快步走向了出入口。

「女人根本做不到，她還這麼拚命，太可笑了。」

——做不到的話，就沒有資格拿到砂糖林檎。

埃里歐特才跨出腳步，就被凱特抓住了衣領。

手臂的肌肉痛到發麻發燙，安也吭都不吭-聲。

——這是凱特給我的機會。

然後再把勺子舉起來，放回鍋子裏。

布莉潔沒好氣地說，把視線移到自己腳下。

安使盡全身力量撐住了長柄，把勺子往滾沸的砂糖林檎表面滑過去。她咬住牙關，擔起了重量。

「你認定她是個職人？」

「這裏好熱，埃里歐特，難得來這趟，我要去市內觀光了。」

布莉潔驚評地詢問，凱特毫不猶豫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