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該做什麼

手臂好酸、好重，肌肉發麻，陣陣刺痛。

爐竈熄火，結束一天的工作時，天都已經黑了。

走出作業棟，外面的涼風拂過臉頰。

後院擺着蒸汽騰騰的大鍋子，裏面燉煮的牛腱肉是用來分給職人們喫的晚餐。大家都在排隊了。

拿到裝滿菜餚的盤子，有人帶回大房間喫，有人坐在庭院樹下喫。

爲了領取晚餐，安排在隊伍的尾巴，站着時覺得頭好暈。

重勞力的工作，以及爐竈的熱度，大大消耗了她的體力。

負責把菜餚從鍋子舀到盤子裏的人，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首領馬卡斯的妻子和女兒們，以及從各派閥來幫忙的女性們，包括布莉潔在內。

另外還有幾個女性勞動妖精，喬納斯使喚的凱希也在那裏面，她負責把盤子分給大家。

安好不容易走到鍋子附近，來到了負責分盤子的凱希前面。

「好久不見，凱希。」

總不能當作沒看見，所以安還是打了招呼。

沒想到凱希看到安，居然撇過頭去，只說了一聲：

「請自己拿。」

連盤子都不拿給她。

安看到凱希的態度還是沒變，有點沮喪，自己拿了三個盤子。

她往鍋子移動，遞出了盤子。

把菜餚從鍋子舀出來的是布莉潔，她看到安，皺起了眉頭，然後冷冷地、小聲地說：

「明明是女生……怎麼搞成這樣……」

布莉潔的語氣充滿敵意。安覺得布莉潔從第一次見到她，就不喜歡她了。她很想問爲什麼，可是連詢問、生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窗邊的椅子坐下來後，他聽着安的打呼聲，聽了好一陣子。

安只要做出贏過吉斯的作品就行了。她會成爲銀砂糖師，踏出邁向未來的第一步。

「沒什麼。」

「不用客氣。」

「回房間啦。」

安也只能乖乖聽話，她的體力已經消耗到極限了。她閉上眼睛，沉浸在舒適的搖晃裏。她感覺自己被放到了牀上，身體被蓋上了毛毯，好溫暖。

「啊……呃、呃呃，知道了。」

「我可以拿到砂糖林檎了。我現在就去倉庫，今天採收回來的砂糖林檎必須在今天泡進水裏，不然就沒用了。」

安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開門，站在門外的是喬納斯。

說完，他瞅了安一眼。

安鬆了一口氣。

空空蕩蕩沒有人的寬闊H作場所裏，只點着I盞燈。

「沒關係，請給她三盤。」

眼皮上似乎有股冰冷的輕柔觸感。

然後一一泡進木桶的水裏。

安正要邁出步伐追上夏爾時，看到了布莉潔，她像看見了奇蹟般，一臉茫然地盯着夏爾的背影。

倉庫裏堆積如山的砂糖林檎都是用手推車推到作業棟，再扔進水裏。

『如果今年也跟往年一樣，各自採收砂糖林檎，那麼安絕對採收不到砂糖林檎，因爲她會處處受到阻礙。所以對安來說，今年很幸運，只要參加精製的共同作業，就能拿到砂糖林檎。但明年就不是這樣了。明年她想靠自己取得砂糖林檎是絕不可能的事。』

她拚命張開眼睛，看到夏爾的臉近在眼前，自己的身體搖來晃去。

夏爾一轉過身來，吉斯便把食指按在自己的嘴脣上說：

吉斯指向自己的背後。

安從箱形馬車搬下自己的木桶，推到工作場所的角落。

「喂，夏爾，吉斯說的那件事是什麼事？」

他祈禱安可以睡得安穩。

「吉斯？」

給她這樣的壓力，不見得會帶來更好的效果。所以吉斯臨走前，又特別提醒夏爾『不要說出那件事』。

吉斯輕輕舉起了手，明明是個不經心的動作，看起來卻很有氣質。這就叫做教養好吧？

看着安沉睡的臉龐，夏爾強烈祈禱，不要斷了她的未來。

就在這時候，響起了敲門聲。

「我可以分到砂糖林檎了！」

用來做成四桶銀砂糖分量的砂糖林檎，需要十個普通大小的木桶纔夠浸泡。這是很龐大的數量，安現有的木桶不夠，還向工房借了木桶。

全部搬完時都三更半夜了。

夏爾拿了兩盤，安拿走最後一盤。

眉頭微微深鎖的夏爾，默默點個頭走開了。

再借來手推車，從倉庫裏成堆的砂糖林檎裏搬走她需要的分量。

安想喫卻喫不下去。

——沒必要再給她更大的壓力。

喬納斯板起臉說：

「不要說出那件事。」

『不過，我並不打算放水。我想她也不希望我故意放水吧？換做是我，絕對不希望是有人故意放水纔拿到皇室勳章。』

夏爾看着前方，給了她冰冷的回答。

——這樣就可以製作我的銀砂糖了。

「什麼事？」

『沒錯，她今年不能成爲銀砂糖師，就永遠沒有機會了。』

再說，自己全身是汗，看起來很狼狽也是真的。

她跨出了腳步，身體卻與她的喜悅唱反調，完全使不上力。

看到夏爾，安沒來由地鬆了一口氣。夏爾走到她後面。

就在她眼皮掉下來，意識逐漸模糊時，身體忽然飄浮起來。

夏爾把米斯里露推到牀角，把安放在空出來的地方，替她蓋上毛毯。

夏爾在安面前彎下腰，親吻她的眼皮。

米斯里露很快把晚餐扒光，滾到牀上躺着，沒多久就呼呼大睡了。採收砂糖果子也是非常重勞力的工作。

聽見叫喚，夏爾低頭看着安說：

她明白了，是夏爾抱着她。

吉斯有些慌張地叫住正要轉身離開的夏爾。

夏爾把安手上的盤子拿過來，遞到布莉潔眼前。

「啊，等等。」安離開前，先轉向吉斯說：「謝謝你，吉斯。」

她把木桶裝滿水，加入現有的銀砂糖。

「三盤？規定一個人一盤。」

安的臉色蒼白，睡得像昏過去了。

『除非她可以成爲銀砂糖師。銀砂糖師是國王承認的砂糖果子職人，一般的砂糖果子職人敢妨礙她的話，就會被銀砂糖子爵懲罰。所以她今年必須成爲銀砂糖師……要不然，明年起她就很難靠砂糖果子職人這份工作活下去了。』

在燈光下，安大略計算了泡進水裏的砂糖林檎的數量。目前泡在水裏的砂糖林檎，剛好可以精製成四桶的銀砂糖。

「這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一張臉……」

突然有個爽朗的聲音介入她們的對話。不知道幾時，吉斯站在安的旁邊。

「我要做，你希望我說不想做嗎？」

「不重，睡覺。」

「倉庫裏有今天採收的砂糖林檎。明天要開始精製，所以預定在今天半夜泡入水裏。妳若真要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現在就去倉庫把自己要精製成四桶銀砂糖分量的砂糖林檎泡進水裏。」

月光灑落在夏爾臉上。是冰冷的光線，背上的翅膀也被照得銀白髮亮。

換好衣服，立刻開始喫飯。

即便這樣，她還是走出宿舍，前往倉庫。

「給我食物。」

夏爾抬頭望着月光皎潔的夜空。

說到這裏，吉斯的眼神更加嚴峻了。

「我有帶人一起來，麻煩也分給他們。」

光擠出這句話都很辛苦了。布莉潔臉色陰沉地說：

手臂很痛，所以搬運速度很慢，有時還會頭暈目眩，不得不停下來休息。

「夏爾！」

喬納斯說完就走了。

當時，吉斯似乎也對自己正在描述的事實感到憤怒，臉色非常凝重。

「纔不是呢……我沒有那種意思。總之，我把話帶到了。」

『安太引人注目了。因爲去年品評會的事件、前費拉庫斯公爵的事件，她成爲大家忌妒的對象，被當成做生意的強敵。她自己或許沒有這樣的自覺，但從她今年沒收到通知來看，就可以明白了。大部分的砂糖果子職人都希望她早點垮掉。』

她的手看起來有些顫抖。

「請給我食物。」

布莉潔呆呆看着走過來的夏爾，蒼白的臉頰逐漸泛起淡淡的紅暈。

「不過，工作不夠努力的話，砂糖林檎就會被沒收，妳要有心理準備。」

「妳行嗎？妳看起來很累了。」

「我沒聽說這種事。」

那種感覺似有若無，她還來不及確認就睡着了。

太累了，沒辦法嚥下去。手臂又痛，要把叉子移到嘴邊時，舉起來的手都會顫抖。晚餐還喫不到三分之一，她就放下了叉子。

然而，萬一不能成爲銀砂糖師呢？

布莉潔接過盤子，舀上菜餚，一盤盤遞迴給夏爾。

「可是，我很重呢……」

安從門口轉頭對夏爾說：

白天吉斯說的話，浮現腦海。

夏爾手抵額頭，輕聲嘆息。

夏爾正往這裏走過來，累壞了的米斯里露坐在他肩上。

安的眼睛亮了起來，喬納斯撇開視線說：

「抱歉啦，我也非常不想見到妳，可是伯父要我來告訴妳一件事。」

「睡覺。」

她不能像去年那樣，說她還有下一年了。

「夏爾……」

——那傢伙說得對……最好別告訴她。

回到房間，安就把身體擦拭乾淨，換回原來的洋裝。

她連站都站不住了。纔想休息一下，整個人就靠着牆壁癱坐下來了。鋪着石子的地板好冷，可是她再也不能動了，快要睡着了。

「她帶着妖精來。」

安動了一下，發出輕微的呻吟聲，擺出保護手臂的姿勢。

夏爾想起她喫飯時，手舉不太起來的模樣。

——好像聽說過，用溼毛巾冰敷可以減緩疼痛。

藉着冰敷或熱敷就能改善身體狀況，這對妖精來說是無法理解的事。

但既然可能改善，就值得試試看。

夏爾拿着水桶，悄悄走出房間。宿舍旁邊有座水井可以自由使用。

他把吊桶拋進井裏。

在月光照射下，夏爾的影子落在水井的邊緣。有個人站在他背後，影子與他重疊了。

他早察覺有其他人的氣息，但確定沒有殺氣，便視而不見了。

「喂……」

是女孩柔細的叫喚聲。

他頭也不回地拉起吊桶，把水倒進水桶裏。

「喂。」

「請等一下，很快就輪到妳了。」

「我不是要汲水，我是要找你。」

夏爾這才把頭轉向女孩。

是分配晚餐的那個人。夏爾對她那頭金髮很有印象，所以記得她。看見她的頭髮時，夏爾想起了長大後的麗茲的頭髮。

「有事嗎？」

可能是頭髮的顏色，讓夏爾不能對她視若無睹，回應了她。

「我住在主屋，剛纔從那裏的窗戶往外看，看到你出來汲水，非常驚訝……實在太過分了。」

「因爲他是妖精？」

——若更仔細雕琢夏爾的頭髮、睫毛、眼眸……。

紛爭不是好事。不可以跟其他職人產生爭執。凡事最好都不要唱反調。這些道理安都知道，但她就是沒辦法保持沉默。

颯彌奪走安手上的勺子，猛推她的肩膀。安踉蹌幾步，踩出了臛架外。

第六天，她汗流浹揹榜着浮末時，鷹架下面突然爆出怒吼聲。

想到夏爾漂亮的臉龐，她就覺得，如果可以用砂糖果子把他的模樣做成形體，該是多麼開心的事。她想用她的手指，像撫摸着夏爾的頭髮、翅膀般，捏出夏爾的形狀。

他不由得加快了腳步，想趕快看到安熟睡的臉龐。

霎時，她全身都放鬆了。吉斯看到她失魂似的表情，噗嗤一笑說：

「妳最好少說幾句，保持緘默。」

「等等，吉斯·這樣下去，銀砂糖會……」

「嗯，昨天晚上總算完成了叫桶的銀砂糖。」

她再辛苦，也不允許自己的工作品質低落，體力因此消耗到極限，所以沒辦法暗中觀察周遭的狀況。

——買下我？

然而，吉斯已經用夏爾當模特兒在製作砂糖果子了。

對於男人的體能與力氣，她從來沒有過這麼深的感觸。她耗盡所有體能與力氣才能完成的事，男人卻輕而易舉就辦到了。砂糖果子職人的世界沒有女人，最大的原因恐怕是體力上的差別，而不是宗教上的理由。

「什麼苦味嘛。這樣大量製造，每鍋銀砂糖的品質都不一樣，最後全都要混在一起。所以不管好或不好，混完後就變成品質均一的銀砂糖了，妳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安嘆口氣，坐在庭院樹下。

放在桌上的作品，蓋着布保護着。吉斯掀起布，把安推到作品前面。

「從今晚起，妳可以開始做砂糖果子了，我很想知道妳要做什麼呢！我跟妳，誰能做出比較好的作品呢？」

颯彌爬上鷹架察看安正在撈浮末的鍋子。

「妳要包養我嗎？」

「原來……凱特已經察覺了。他當然會察覺……太好了，我覺得自己像個笨蛋，氣成那樣子。」

周遭的職人們都笑了起來，同意颯彌的說法。

「很簡單啊，因爲他是妖精。而且他不但美貌出衆，又夠精焊，是用來吸引皇室家族最理想的題材。我第一眼見到他，就認定是他了。」

夏爾微微一笑，微笑中透着冷酷。

倘若自己也同樣以夏爾爲模特兒，可以做到這樣嗎？或許可以，但成果相似的兩個作品只會抵消彼此的魅力，對雙方都不利。

都還來不及尖叫，安就背部着地，摔到了泥地上。腰部撞個正着，痛得她臉都扭曲了。

安若要以夏爾爲模特兒製作自己的作品，絕非明智之舉。

正好拿着平板石器經過的喬納斯壓低嗓門說：

「妳的休息時間到了吧？安，我也正好休息，一起走吧。」

但她不管身體發出多麼悲慘的叫聲，還是做完了跟他們一樣多的工作。

差點被輦出工作場所的安，因爲凱特的一句話，才能加入工作行列。如果她的工作量和工作品質比其他職人差，就枉費凱特幫她說了那句話。

安每天都要用勺子撈掉浮末，撈到手痛得舉不起來。

「可是，不把邊緣的泡泡都撈掉，煮出來會有點苦味。」

而且晚上還要精製自己的銀砂糖，每天都只能睡兩、三個小時。

——那麼，明年的砂糖果子，全都是用「反正是大量生產」的銀砂糖做出來的嗎？明年爲重要日子購買砂糖果子的人，買到的砂糖果子都是用「反正是」的銀砂糖做出來的嗎？一輩子只買一次的重要日子的砂糖果子也是？

「很多人知道啊。國家教會的總根據地，聖路伊斯頓教會就有皇室與砂糖果子相關的書籍呢。對了，趁休息時間，去看看我的作品吧？不過我纔剛開始做喔。」

「如果保持緘默可以做出更好的銀砂糖，我會那麼做！」

「撈得夠乾淨啦，快清空鍋子，熬煮下一批！」

還沒有做出更細緻的容貌、毛髮，卻已經充分展現出精焊與優雅的氛圍。

「可是，每鍋的品質都不好的話，混在一起時，品質不是會更差嗎？提升每鍋的品質就能提升混合時的品質，這絕不是浪費時間的事。」

「不用介意，這是沒辦法的事。妳是女生，在體力上，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男生。但這並不是妳的錯，妳只要在妳的能力範圍內把事情做到完美就行了。所以拉多庫裏夫大人也沒有拿走給妳的砂糖林檎吧？他雖然嚴厲，卻是會仔細觀察這種事的人。對了，妳的銀砂糖精製完成了嗎？」

安欠身向前，要繼續槓上背對着她的颯彌。

「妳跟夏爾很熟，所以我想請妳幫我看看有沒有表現出他的氛圍，來！」

夏爾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妳已經撐到極限了吧？都看不清四周的事了。」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想爲你做些什麼。」

但爲了完成這件事，她幾乎是白天、夜晚都沒休息，也幾乎沒有時間跟米斯里露和夏爾好好交談。

「吉斯，你爲什麼想用夏爾當模特兒？」

像吉斯這種深謀遠慮的人會當下決定用夏爾當模特兒，絕不可能只是因爲夏爾長得漂亮。

安滿腔怒火。

安好羨慕吉斯的自信。

吉斯溫柔的笑容，帶着些許向安挑戰的意味。

「妳要這樣慢吞吞地撈到什麼時候？其他兩鍋都開始熬煮下一批啦，爲什麼只有這裏特別花時間？」

他邊走邊想，倘若沒有遇見安，自己會怎麼對付那個女孩呢？可能會做出很殘忍的事，先把她騙得團團轉，再從正面砍斷她的脖子。女孩說的話，就是這麼令他生氣、這麼像人類說的話。

「只有一點啊！」

這六天，白天的重勞力工作把她累壞了。

他認爲沒有必要回應，想從女孩身旁走開。

安想把夏爾做成砂糖果子，是因爲對夏爾太着迷了。

大小是安身高的一半。以節慶用的砂糖果子來說，算是最大尺寸吧。

吉斯在安的旁邊坐下來，拔起雜草在指尖玩弄。

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說：

女孩說的話把夏爾惹火了。女孩似乎也感覺到了，夏爾的氛圍出現了變化。她害怕得臉色發白，往後退了一步。

安又要轉身跑回作業楝，吉斯安撫似地，輕輕按住她的肩膀。

她現在最想把夏爾的模樣直接做成砂糖果子。

這時候有隻手伸到她眼前，阻止了她。

吉斯丟掉手中的雜草，站起來，牽起安的手。

——反正是？

被這麼一說，所有的疲勞頓時湧上心頭。

夏爾從女孩身旁走開了。

「你很清楚呢，這件事很有名嗎？」

底座是做成被風吹得像波浪般起伏的草地，身體線條柔美的妖精，單膝、單手着地，敏銳地擺出低姿態，像是盯上了什麼。背上有一枚銀灰色的翅膀。

女孩見狀又慌忙擋住他的去路。

看到女孩對自己投以同情的目光，夏爾差點笑出來，太可笑了。

她也不嘉歡做得不完美。

她低下頭，看到颯彌·喬治站在下面。

「是嗎？」

「就是這個，怎麼樣？」

「冷靜點，安。放心吧，有恆格力大人和可林茲大人在監督。他們早就發現完成的銀砂糖品質低落，已經查明原因。他們很快就會嚴厲指導與爐竈作業相關的所有人，妳沒必要出來當壞人。」

吉斯的房間格局和安的房間一樣，但傢俱、寢具都很奢華，也整理得很乾淨，完全呈現出他的個性。

「清空鍋子！」

「這麼晚了還叫你工作，實在太過分了。」

「不用妳多管閒事。」

他握住安的手，把安拉起來，再硬把她拖出了作業棟外。

走到庭院，吉斯才放開她。

「等等！如果你不想被那個叫安的女孩使喚，我可以買下你！我不會讓你在這三更半夜裏工作，我永遠不會讓你工作。我會讓你住在我家最好的房間，給你很多的砂糖果子，不會叫你做任何事。我可以買下你！」

做同樣的東西，她能贏得了吉斯嗎？

安坐在地上，着地的雙手握起了拳頭。

光想像就覺得臉紅心跳，幾乎喘不過氣來。

希望藉由安的存在，來撫慰他的焦躁。

不過，她當然有她想做的東西。

安回頭一看，吉斯正點着頭要她放心。

「可以看嗎？」

「啊……好美……」

像枕邊細語的甜蜜聲音聽起來很可怕，但女孩還是回他說：

笑咪咪地看着她的人是吉斯。

喬納斯被罵得狗血淋頭，卻沒說什麼，尷尬地撇開了視線。

她光是精製銀砂糖就筋疲力盡了，根本沒有想過作品的事。今後該做什麼，她都還沒有頭緒。

——好厲害。

他應該是對自己很有自信，才能這樣享受比賽的樂趣。

「對，皇室家族都很喜歡以妖精爲題材的砂糖果子。」

「我不是在跟妳討論那種事。今年的銀砂糖反正是大量生產品，妳幹嘛執着於這種東西的品質？」

這六天，唯獨這件事圓滿完成了。

他向前一步，逼近女孩的鼻尖，低聲說：

——那麼，我該做什麼？現在我想做的題材，只有夏爾啊。

她的心口湧現一股焦躁。

時間不多了。她花了六天的時間精製銀砂糖，屈指一數，距離砂糖果子品評會只剩下二十多天了，而且製作時間只有晚上的幾個小時。

「怎麼樣？」

吉斯站在窗邊問。

安壓抑心中的焦躁，微笑着說：

「嗯，很棒，把夏爾的氛圍表現出來了。」

「能聽見妳這麼說，我很開心，也放心了，我一直想完美地重現他的身影。」

吉斯說完，忽然露出詫異的表情，把視線投向窗外。

「那不是夏爾嗎？」

白天，安與吉斯都要參與共同作業，夏爾通常獨自待在房間，很少出來。

那的確是夏爾。他眼前還有另一個人，是那個金髮美女。

他們站在庭院的樹下，好像在談論什麼。

「那是布莉潔小姐？」

看到夏爾跟意想不到的人說話，安已經很驚訝了，沒想到布莉潔又突然抱住了夏爾。

安的心臟狂跳起來，不由得感到慌張，撇開了視線。

——那是在幹嘛？

胸口浮躁不安。

吉斯興致勃勃地探出了身子，安趕緊拉住他的手臂說：

「吉斯，不可以看哦丨·」

「你生氣了？」

「放開我。」

布莉潔不懂夏爾在說什麼，露出疑惑的表情。話都說到這樣了，還聽不懂什麼意思，夏爾心想這個女人果然是人類中的典型人類。

「不用道歉，放開我。」

「安，妳怎麼了？」

安和吉斯走回作業棟時，心情非常混亂。

一口氣跑到作業棟前，吉斯停下來，安也跟着停下來。

這時候，吉斯猛然在她眼前「啪」地拍響了雙手。安被聲音與空氣的震動嚇到，張大了眼睛。吉斯抿嘴一笑說；

吉斯擔心地看着安。

「不過，被拋開的煩惱，哪天還是會再回來。所以，妳不嫌棄的話，我願意聽妳說，雖然我不知道能不能幫妳解決。總之，我希望妳專心工作，做出好的作品跟我競爭，好嗎？」

「啊，沒、沒什麼。」

夏爾覺得似乎也不盡然是如此。

「聽我說，我有未婚夫，家族的人都叫我跟那個人訂婚，我就照他們的話做了。我想我反正也沒有喜歡的人，連喜歡是什麼感覺都不知道。可是第一次見到你時……我的心跳得好快，快到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那時候我才知道，喜歡是什麼感覺。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

走到後門就看到布莉潔站在屋檐下。她看到夏爾，馬上跑了過來。他們兩人面對面，站在庭院樹下。

吉斯走在潔淨的人生道路上，沒有任何污點，品德又高尚。安注視着他，笑得好開朗，那笑容刺痛了夏爾。

安抬起頭，想擠出笑容。

夏爾不是生氣，只是厭煩。

當一個砂糖果子職人，跟吉斯或飛那樣的人一起生活在人羣中，或許纔是安的幸福。

「對不起，是我拜託凱希叫你來的。」

忽然，安好想哭。

吉斯放開安的手，把雙手輕輕搭在她肩上。

會有這樣的念頭在心中盪漾，僅僅只是因爲寂寞嗎？

爲什麼唯獨對安會有這麼自私的心理呢？

布莉潔是認真的，用水汪汪的眼睛注視着夏爾。

——爲什麼他們會在一起？什麼時候認識的？……不行，不能想這種事，我必須製作我的作品。

然而，想到要把安交給飛或吉斯，夏爾就覺得生氣。

「你是自由之身，那麼，想做什麼就能做什麼吧？」

吉斯牽着安的手，拔腿向前跑。安被拖着一起跑，速度快到接近全速，安只能想着千萬不能跌倒。

夏爾推開布莉潔，轉身走開。

「可是妳沒跌倒啊。面對工作，最好快跑，把煩惱的事都拋開。」

他繞宿舍一圈，正要走進後院時，看到有人從庭院中間跑過去。

考慮到麗茲的幸福，夏爾曾打從心底期望能把麗茲交給值得信賴的人，只要麗茲能夠幸福地活下去。他一心只爲麗茲的幸福感到高興。

「那又怎麼樣？妳是希望我接受妳的感情，親吻妳嗎？假如我是人類，妳會用這種方法追求我嗎？」

「走！跑步！工作了！」

他無法壓抑煩躁的心情，也不想回房間。

那麼，爲什麼有人可以給安幸福，他卻想到要把安交給那個人就這麼生氣呢？簡直像個人類的小孩，非但不考慮心愛的人的將來與幸福，還緊緊抓住那個人不放，死乞百賴。明明知道抓住不放，那人可能會逐漸衰弱、死去。

剛開始跑，她就發現迎風前進的感覺很舒服。

可能是說着說着，再也壓抑不了激動的情緒，她突然撲進夏爾懷裏，抱住了夏爾。夏爾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啊，對哦。」

「是啊！走，回去吧。蹺太久，會被凱特罵的。」

「我誤會了，你並不是安使喚的妖精，對吧？凱希告訴我的。我居然說要買下你，我要向你道歉。」

不知不覺中，安的步伐越來越慢，走到庭院時，與走在前面的吉斯已經拉開很大的距離。中途，吉斯似乎發現了，又往回跑。

「咦……？」

吉斯溫柔地看着安，安感受到他的誠意，心情平靜了下來。

「想得到我，就搶走我的翅膀，命令我愛妳。」

她從不敢妄想夏爾會喜歡她，也不敢妄想成爲夏爾的戀人。然而，看到夏爾跟美麗金髮的女孩在一起，還是心痛如絞。那是無可奈何的痛。

是安跟吉斯。安被吉斯牽着手，使盡全力奔馳。到作業棟後，安邊調整呼吸邊抬頭看着吉斯。吉斯把雙手放在安的肩上，好像在跟她說什麼。

「咦，是嗎？」

對安來說，跟夏爾、米斯里露在一起，或許是違反了自然。

來叫夏爾的是凱希。

他總是把安跟人類這個種族分開來想，但安明明就是人類。或許，人類還是該與人類爲伍，活在人類當中，纔是最自然的。

吉斯聽安的話，離開了窗邊。

——爲什麼？

——永遠都不想放手……

人類……再怎麼樣都是人類。

——不行，不能想這些事，我還有作品要做。可是，我連要做什麼都還沒想到。

「我不會對他們做這種事，太難爲情了。被拒絕的話，我會不知道該怎麼辦。因爲是你，我才……」

夏爾滿臉厭煩，轉身就要離開，手被布莉潔拉住了。

安開心地微笑着，笑得好開朗。

她說主屋有個人要跟夏爾談安的事，叫夏爾去宿舍後門。夏爾本來不想理會，但扯到了安，他還是有點擔心。

——夏爾說過……麗茲是美麗的金髮……

不得已，他走出了房間。經過吉斯房間前面時，察覺裏面有人，還聽見吉斯的聲音。他想應該是休息時間，沒有特別在意。

「謝謝你，吉斯。」

「啊……不是的，我不是那種意思。」

安邊緩和呼吸邊笑着說：

「我是妖精，就不難爲情了？因爲跟購買玩賞妖精一樣嗎？」

晴空萬里的午後陽光照耀着他們，看起來既純潔又天真。

「你完全沒減速呢，我好怕跌倒。」

「妳把我找來，說喜歡我，是想怎麼樣？假如我是吉斯·帕威爾或阿魯夫·恆格力，妳會這麼做嗎？」

布莉潔的美麗金髮閃過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