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身为一个职人

凯特听来的消息没错，乔纳斯果然在路伊斯顿，但安没想到他竟然过着如此放荡的生活。他的模样带给安不小的冲击。

乔纳斯听到跪在石板上的安的声音，肩膀一抖。

「乔纳斯，嘿，乔纳斯，你睡着了吗？」

夏尔站在安背后，冷冷看着脚下的乔纳斯。「别管他了。」

「我不能不管他。乔纳斯曾经帮过我啊，而且他就是帮了我才被赶走的。」

她一再摇晃他的肩膀，最后他总算抬起头来了。

「……乔纳斯。」她松了一口气。

但乔纳斯一看到就推了她的肩膀一把，双臂交抱，瑟缩成一团，仿佛想逃跑的样子。

「什么鬼啊，安怎么会在这里！什么鬼啊！」

「乔纳斯，你听我说。飒弥暗地里干的好事已经在砂糖果子品评会上被人揭露了！这证明了你是无辜的。马卡斯先生寄了一封信到你诺克斯孛里的老家去，说他想向你道歉，问你要不要再回拉多库里夫工房工作耶，你可以回去了！」

「真的吗？」凯希问，安点点头，凯希的眼睛便亮了起来：「乔纳斯大人！你听到了吗?! 我们可以回去耶！」

开心到不行的凯希想和乔纳斯击掌庆祝，但乔纳斯一动也不动。

「乔纳斯？」凯希看乔纳斯毫无反应，便与安对望了一眼。

「我不要，我才不要回去。」乔纳斯的嗓音沙哑，自暴自弃。「事到如今回拉多库里夫工房又能怎样呢？那里有吉斯。回工房后，大家一定会拿我跟他比较，到时候我的处境只会更凄惨吧？我不要回去，绝对不要！」

乔纳斯在拉多库里夫工房的立场很微妙。比起他这个外甥，身为舅舅的首领马卡斯更加器重吉斯，所以他待在那里确实不太自在吧。他好不容易苦撑下来，结果先前的事件就发生了，其他职人因而得知马卡斯并不信赖乔纳斯。

他回去那里一定会很痛苦吧。

「那你回诺克斯孛里继承你家的砂糖果子店就行啦。」

「我不要！我只在工房修行一年就逃回家，爸妈看到我一定会很失望的。还有村民啊，真不知道他们会说什么难听话。」

「那你就回拉多库里夫工房继续努力修行……」

「我不要回拉多库里夫工房，也不要回诺克斯孛里村！你们别管我了啦！」

她不是在对自己虚张声势，也不是在赌气，是真心那样想。

「这样不是太可惜了吗?! 」

「然后就喜欢上砂糖果子了对吧？就想动手做对吧？」

结果纳迪尔自己举手：「啊，是我啦。」

他现出真面目逃走之后，夏尔就不曾再感应到他的气了，这令夏尔宽心，同时也觉得不对劲。

「那家伙实在太强了，无人能比。」在作业房门口看着这一切的夏尔佩服地说。

乔纳斯紧闭双眼，大力摇头，仿佛想抗拒什么。「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受够砂糖果子了！」

「……安。」乔纳斯有些犹豫地握住她伸来的手。

「乔纳斯。」安再次开口。「一起走吧，来佩基工房吧！乔纳斯来可以帮我们一个大忙喔，我说真的。」

夏尔听到拉法尔的真名时，心中也浮现难以言喻的感慨之情。面对本质与自己接近的存在，理性不会有所反应，反而是身体内侧会有股骚动感。

他的说话方式还是老样子，安呵呵干笑回应。

「什么为什么？不想做就是不想做啊！」

「又是你啊。纳迪尔，你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吧？不准加『大人』两个字啦！」

「难道说，乔纳斯……想做砂糖果子？」

「可是，我做不出你那样的砂糖果子。」

——砂糖果子？为什么他不停提起砂糖果子？

「哎唷唷唷，乔纳斯？」一行人来到马车附近时，埃里欧特露出发现珍禽异兽的表情。

凯希轻轻抚摸乔纳斯的手，安慰他。乔纳斯的背不断抖啊抖。

乔纳斯抬起泪湿的脸庞，安于是向他伸出手。

她原本气炸了，此刻突然冷静下来。

乔纳斯的身体已瘫软无力，但他还是继续推着石臼，凯特则在一旁叫唤、监督他。

走廊上的夏尔倚窗而立，眺望着窗外景色。

「你在说啥啊？你知道『可爱』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吗？」米斯里露回答，似乎觉得他的用字遣词有点恶心，在近处听到两人对话的王与瓦伦泰也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像是吃到什么难吃的东西。

米斯里露来势汹汹地跃起，巴了乔纳斯后脑勺一下。「你怎么可以当着安的面不知斟酌地把真相都讲出来呢？」

一阵冷风吹来，夏尔仿佛受到它的邀约，望向天空。

他哼了一声说：「我又不是靠体力弥补智力的那种人，跟你不一样。」

当时乔纳斯如果没帮安一把的话，安就没有未来可言了吧。

「像我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我头脑不好、跑得慢、唱歌难听、长得也不漂亮。和乔纳斯相比，我根本就是一无是处！」

「对了！」安调整成坐姿，笑靥在她脸上绽开，突然降临的念头令她开心极了。「乔纳斯，那你就来佩基工房吧！我现在在佩基工房工作，正为职人人数不足感到苦恼呢。乔纳斯的技术这么好，一定可以成为我们的战力。」

「可爱？我五岁以后就没被人用可爱形容过了，你在耍我啊！」

实际进度比当初排定的进度快了三天。

「我只会做砂糖果子！可是乔纳斯还有很多会做的事情不是吗?! 」

「你明明什么都会却在这里鬼混，太浪费才华了吧？」

就在这时，安灵光一闪。

「热心教学是一件好事，但他实在很啰唆耶，不是普通地烦人，而且烦法又跟埃里欧特不太一样。」瓦伦泰一面推动石臼一面疲软地说。

王听了也皱起眉头。「凯特还真会生气，他头上的血管竟然没爆开呢。」

云层厚而低垂，看起来随时都会下雪。初雪也许会在今夜降下，为明早的庭院画上一层白色淡妆。已经是初冬了。

「脚痛？你开什么玩笑啊废柴小弟，我叫你做你就做！」

「呃，嗯，你说得也没错啦。」

埃里欧特先是露出意外的表情，但随后立刻换上傻呼呼的笑脸。「安，你立了大功呢，这下说不定能及时交件了。」

埃里欧特提议让凯特指导乔纳斯作业，他们也决定听从这个安排。

她旅行到各个城镇、村落时，几乎都会遇到两、三个精通各种技能的优秀孩子，对他们抱以憧憬、羡慕之情：要是自己像他们一样什么都办得到的话，自己的人生也会有更多可能性吧？

能在这里与乔纳斯重逢是她好运。

——他的技术明明不差呀。

「走吧。」

不过安并没有好心到那种程度。想到乔纳斯过去干的好事，她还是会生气，但他帮过安一次，虽然只有一次，但他确实为她奔走过。她非常感谢他。

安用力回握那脏兮兮又沾满沙粒的手，拉他起身。「走吧！」

负责把磨好的银砂糖装到桶内的纳迪尔对着同组的米斯里露说：「但我总觉得凯特大人有点可爱呢，你们不觉得吗？」

现在这关头，帮佩基工房招揽职人是有必要的，多拉一个是一个。乔纳斯技术这么好，一定能帮上忙，及时交出新圣祭用砂糖果子的机率应该会上升的。

虽然他最后还是逃跑了，但公爵要他留下，就代表他的实力获得认可。飞与他初次见面时也说过，他的技艺不像是修行刚完成的新手。

——拉法尔还没来。

「你……会做砂糖果子。」

——现在放弃还太早。

「总觉得你的话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呢……哎呀……算了……」安走进作业房，勾起的嘴角一抽一抽的，构成一个微妙的笑容。她开始确认职人碾磨好的银砂糖量。

「因为凯特大人很拼命啊，看上去蛮可爱的嘛。」

「像你这样的人是不会懂的！」

「乔纳斯，你流了好多汗呢。」安对他搭话。

乔纳斯与安曾被留在前费拉库斯公爵的城堡内。

什么都办得到的人，为何什么也不做呢？做得到却不做，就是懈怠。有能力却不运用，真是太浪费了。

「你不想回拉多库里夫工房也不想回诺克斯孛里村的话，来佩基工房不就得了吗？我们也缺职人呢！」

「咦……是这样吗？」

「安，你别在那边妄想了。我已经受够砂糖果子了，不想再碰银砂糖了！」

如今找他来佩基工房，不只是为了表达感激之情。

被逼入绝境的佩基工房需要职人。就算乔纳斯与她曾有过节，现在也不该把那些事情放在心上。她需要他身为一个职人的力量。

安笑着对埃里欧特说：「我找到一个职人了，技术保证好！」

「呀！」凯希惨叫一声，从乔纳斯的膝盖上跌落。乔纳斯按着自己的右颊，瞪大眼睛盯着安看。

「安，可是我……」

安皱起眉头。「那，什么都办得到的你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呢？你赶快去找别的工作不就好了吗？」

「乔纳斯，别给我休息！手脚再动快点！」

安听了这番自暴自弃的台词，不知如何是好。凯希望着安，仿佛希望她做点什么。

「为什么?! 」她焦虑了起来，语气也变硬了。

「是谁?! 谁在我的绰号后面加了『大人』两个字?! 」耳背的凯特板着脸环顾四周。

❆

他起先一定是自己想做才去做的，但双亲的期待越来越大、他也渐渐成为世人目光的焦点，最后再也无法承受那压力。

夏尔耸耸肩，安知道他想说什么，不外乎是「鸡婆」、「滥好人」之类的话吧？

大概也不会放弃拉拢夏尔的计划吧。

「吵死了，我什么都不想做啦。」

「那就是睽违二十年左右的称赞啰？很棒不是吗？」纳迪尔的话语当中没有任何一丝一毫的恶意，凯特就算想回嘴也回不了。

佩基工房内部原本就有各种问题，现在大难又快临头了。但安还是觉得有某种力量在支撑这个派阀，他们还有一些好运。

安觉得自己没什么能力，弱到自己都想哭了，但她还是有非完成不可的事情。

「啥？你在说什么啊？」乔纳斯总算转头面向安了，他似乎在发火。「你这家伙一天到晚都在鬼扯耶！」

这天是圣路伊斯顿，贝尔教会召见安与埃里欧特后的第四天。

凯特起先摆出嫌麻烦的模样，但开始作业后他就热心地一再提点乔纳斯。

银砂糖干燥作业已完成，干燥的银砂糖也几乎都碾磨成粉状了，只要再磨两桶的份量就大功告成了。

如果自己处事的手腕更灵巧一点，也许事情的发展会更加顺利也说不定。

「你像话一点好不好！」安不假思索地赏了乔纳斯右脸颊一巴掌。

她讨厌念书，脑袋也不怎么灵光，跑不快，跳不高。更遗憾的是，她是个音痴。

「我……」他突然缩起身子，抱住膝盖，把脸埋在怀中，以微弱、颤抖的声音说：「我……好想做砂糖果子……」

安从以前开始就只懂得制作砂糖果子，其他事她都不擅长。

「是、是。」

你我是共进退的伙伴——拉法尔说了好几次。

乔纳斯稍微缩紧肩膀，低下头去，似乎有点不太自在。

站在他身旁的安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嗯，他搞不好真的是最厉害的。」

众职人重拾笑颜，欧兰德的伤势也恢复得很顺利。

「就是这样！你是个头脑简单的浑蛋，只懂得做砂糖果子，但我可不是啊！我在学校的成绩很好，游泳也很拿手，跑步脚程也快，唱歌动听，什么事都办得到，根本不用死守砂糖果子。」

「可是我的脚好痛？」

乔纳斯低下头去，手仍按在脸上。

「无所不能的乔纳斯为什么会想当砂糖果子职人？为什么会开始制作砂糖果子？难道不是因为你想做吗？」

「有什么关系？叫凯特大人比凯特可爱多了。」

乔纳斯踉跄地迈出一步，凯希也快步跟进，仿佛要黏到他脚上似的。

「才不是！我小时候要是做出砂糖果子，爸妈就会很高兴，说我继承家业后一定会做得很好，还说我搞不好会成为派阀内的重要人物！我听了很满足，很高兴，所以就想做更多作品……」

「不是的！我……」乔纳斯大声回话，却接不下去。

拉法尔一度虚弱到无法战斗，但食用砂糖果子后一口气将流失的能量全都补了回来。他已亲身体验过砂糖果子的力量，所以夏尔认为他不可能放弃掳走银砂糖师的计划。

——如果我先和拉法尔相遇，而不是安的话……

安不存在的话，夏尔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跟拉法尔走吧。他们将会远离人类世界，合力进行某件事。

也许袭击人类也会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他能待在这里和人类相处，都是因为有安在。他并不讨厌聚集于此的人类，这是他观念上的一大改变。

与安邂逅前，丽兹以外的人类不过是他忌讳的生物。

手拿石器的安从作业房内冲出来了。「嘿，夏尔，你可以舔一口银砂糖试试吗？我刚刚请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尝过了，但我还是想问你意见。品质是不是变好了？」

石器中装着刚碾好的银砂糖。他在安的催促下以指尖沾起一些银砂糖，咻，糖溶解了。

淡爽的甜味在喉咙间扩散开来。

「跟你精制的银砂糖味道很像。」

安的眼神一亮。「果然是真的！杂质在反覆干燥又碾磨的过程中脱落了，连带提升了品质！」

她实在开心过头了，表情看起来有点滑稽。只要讲到银砂糖、砂糖果子，安就会一头栽进去。看到她那模样，他就开心。

凯特也抓起一把碾好的银砂糖，点点头。「我看用这些银砂糖做出来的砂糖果子，品质也会有差，揉捏成糖团后的光泽会很漂亮。」

安和其他职人交换眼神，大家似乎都很高兴。乔纳斯虽然很累，但他也露出微笑，似乎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

他突然感觉到背嵴凉了一截。

——这股气是?!

他望向小厅堂所在的方向。

发现埃里欧特站在走廊另一头，不发一语，表情僵硬，脸色铁青。

「可林兹先生？」安也注意到他了，并不解地歪了歪头。他的样子好像怪怪的？

「……真是伤脑筋呢。」埃里欧特淡淡地说，表情依旧无变化。「那家伙来了。」

同一时间，埃里欧特大叫。

银砂糖子爵负责统筹所有砂糖果子职人，同时也负责保护他们。

安按照他的指示压低身体，伸出手，夏尔触碰她的手指，她便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接着将小袋子塞到她手中。

拉法尔点点头，似乎很满足。

夏尔瞄了窗外一眼，红发妖精不知何时已在庭院中央现身。

埃里欧特表情扭曲，似乎很痛苦的样子。「我说不出口。」

他追向早一步出发的金马。

拉法尔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飒！她话一说完，埃里欧特身后立刻传来划破空气的声音。另一条赤银细线飞向安了。

安发出小小的惨叫，但拉法尔还是从身后环抱着她，并故意亲吻她的头发、脸颊、脖子给夏尔看。她脸色苍白，身体僵硬。

「埃里欧特，他在哪？他躲在哪里操控你脖子上缠的细线？」夏尔将意识集中到右掌，便有光粒从四周飘来，凝缩为白银之剑。

夏尔立刻上前，以剑挥斩细线。断掉的线束前端飞向天花板，化为红色光点消落四周。

夏尔心急了，握住她的手。

鲜血一点一点地涌出，连他的肩膀附近都被染红了。但埃里欧特不以为意，以沾满鲜血的双手握住凯特的手腕。「凯特，快去通知银砂糖子爵，说有专门袭击银砂糖师的危险妖精出没！告诉他大道上已经有好几个职人遇袭了，而我们的银砂糖师被他掳走了。要是不出动军队摆平他，未来还会有受害者！就这样告诉他吧，现在就上路，快！」

「别担心。」

夏尔打开走廊窗户，纵身一跳，打算抢先绕到拉法尔身边。

缠在他脖子上的赤银线束切得更深了。

夏尔仿佛听到拉法尔浅笑着说。

马背上的拉法尔低头望着夏尔，微笑着说：「把翅膀交给我。」

拉法尔抱着安，身轻如燕地跃上停在自己身旁的金马马背。

指间仍颤抖不止的安挺起上半身，拉法尔立刻将小袋子一把抢过去，毫无预警地随意一握。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威风凛凛地站在窗边，目送两匹马奔驰离去，双手握拳发抖着，仿佛在压抑自己的怒气。

「夏尔?! 」安发出近似惨叫的声音。她被脖子上的赤银线束拉着走，步伐颤颤巍巍，仿佛在跳什么奇妙的舞蹈。移动方式虽怪，她还是快速前进着。

「埃里欧特?! 」凯特想往前走。

他身上带着赤银双色，但整个人还是散发出阴柔、暧昧迷蒙的印象，看起来像烧得很旺却没有实体与热度的火焰，美丽又令人发毛。

她就像是被牵绳拉着走的狗，就算心不甘情不愿，脚还是会动。

作业房内的众职人也注意到事情不太对劲，纷纷来到走廊上。看到眼前画面都说不出话来。

「是拉法尔来了吗？」安问。埃里欧特点点头，安的脸顿时失了血色。

「你打算干什么？」

「说吧，埃里欧特，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用担心，我会设法解决问题。相信我吧，快说。身为代理首领的你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职人会完全无法工作。」

其他职人似乎也都慌了，纷纷后退数步。

他轻轻拍动翅膀稍微制造一点浮力，但他身上毕竟只有一片翅膀，最后还是得以膝盖顶住地面，取得平衡后再着地。他起身时，安正好走出玄关。

除了乖乖听话，别无他法，所有行动都被封住了。夏尔有必须守护的人，因此跟狡猾的对手交战必然会屈居劣势。他坐到黑马的马背上了。

宛如全身被人拧转的剧痛袭向夏尔，他咬紧牙根，踉跄了几步。

咚。米斯里露跳下窗框，接着跳到凯特的肩上。

这时他注意到了，埃里欧特的脖子上缠了好几圈宛如赤银色细线的东西。

赤银线束仍缠绕在安的脖子上，且散发出蠢蠢欲动的气息。

「凯特，我们走吧！」

「他在院子里，刚刚从后方偷袭我。」埃里欧特的额头上挂着几颗小小的汗珠，但他回答的语气依旧冷静。

安掩口哀号。

这备受屈辱的身影令夏尔更加火大。

「这确实是你的翅膀。」他将小袋子收进上衣内侧，接着以轻柔的嗓音发号施令：「坐到另外那匹马上。这是特别为你准备的黑马，很美吧？」

拉法尔刻意与夏尔拉开一大段距离，大概是打算让他待在对自己有利的攻击范围内。

埃里欧特闭上双眼，仿佛在忍痛，最后总算开口了：「把安交给他，他就会还我自由。」

都发生这种事了，向职人守护者——银砂糖子爵求援也是应该的。如果他认为有必要，而道宁格伯爵也赞同的话，他们就能动用大军。

「安怎么了？」

夏尔握剑的手颤抖着。「拉法尔，你这家伙……」

夏尔的身体内侧骚动不安，翅膀也因紧张情绪而绷紧。

「夏尔……翅膀……」

夏尔立刻挥手将银剑化为光粒，任其消散，慢慢走向拉法尔。

拉法尔轻吹口哨，两匹马便跑上坡道，来到他身边。其中一匹的毛色金黄，另一匹的毛色黑如夜。

凯特点点头。「我知道了。」

想也知道拉法尔准备将安掳走。

「不要啊！」安发出惨叫，绕到夏尔前方。前端被斩断的线束仿佛等候多时了，立刻在空气中扭动前进，缠上安的脖子。

「埃里欧特，他应该有话要你转达吧，说。」夏尔问。

「那个红发妖精把她带走了……夏尔也被他叫去了。」

拉法尔说话的期间，安依旧被慢慢拉近，最后被他抱在怀中。

下一个瞬间，埃里欧特又发出一声呻吟，细线似乎切得更深了，大量血液涌出，浸湿他的衣领。

埃里欧特脖子上绣绕的赤银色线一路延伸到小应堂的方向。

拉法尔话说完的那一瞬间便踹了一下马腹。马儿受惊，抬起前脚嘶鸣，但他不费吹灰之力就驾驭住它，令它拔足狂奔，夏尔也踢了马腹一脚。

凯特听到他的声音似乎才总算回过神来，冲到他身边去。「埃里欧特，你没事吧？」

「怎么啦……」跪在走廊上的埃里欧特按住脖子上的伤口，以沙哑的嗓音发问。

缠在他脖子上的赤银之刃大概也有收音的效果吧？他们的对话被拉法尔听光光了。

愣在原地的安瞪大眼睛，似乎感到极度恐惧，但她下一秒就紧咬下唇，低声说：「要我跟他走是吧。」她有些犹豫地朝埃里欧特迈进几步。

❆

「安被……」乔纳斯呆滞地低语，但大家都无能为力，只能目送拉法尔、安、夏尔远去。

「等等！」夏尔伸手制止凯特的瞬间，埃里欧特发出呻吟。他的脖子被划出了一条浅浅的伤痕，血液渗出。凯特脸色发青。

「安，接住他的翅膀。」

缠绕在埃里欧特脖子上的赤银线束在这时正好消散了，仿佛对夏尔的怒骂声产生反应似的。埃里欧特当场跌坐在地。

「收起你手上的剑，慢慢移动过来。银砂糖师只要有手和眼睛就能制作砂糖果子。你要是拖拖拉拉不肯配合，害我等到不耐烦，我可能会削掉她的一条腿喔。」

——至少要保护安，非救她不可。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动弹不得，一起望向窗外的庭院。

他站姿优雅，手上握着赤银线束，脸上挂着微笑。发现夏尔身影后，他又笑得更开了，背上的那片翅膀越变越红，颜色如水波般摇曳。

夏尔照做了。他将手伸进衣服内侧的口袋，取出装有翅膀的袋子。

「我非去找他不可，不然可林兹先生会有生命危险。既然拉法尔想要银砂糖师做砂糖果子给他，那我不会有事的，他应该不会杀我。我要去。」

「拉法尔！」愤怒至极的夏尔大吼。

「跟我来。」

「夏尔，给我停住。」拉法尔那轻柔的嗓音从庭院中传来。「不许动，安在我手上，别想乱来。你要是让我感觉到生命安全受威胁，我就斩断她的头。杀死银砂糖师很可惜，但我只要去抓其他银砂糖师来顶替就行了。但你就不一样了吧？这个女孩对你而言是特别的。」

细线如触手般从四方袭来，团团捆住夏尔，封住他的行动能力。他无法原谅对方的卑劣。

看，我很守信用吧？

国王只赐予银砂糖子爵最小限度的兵力，以保护他的城堡以及人身安全。如果发生了需要调度更多士兵的严重事件，银砂糖子爵就必须请求上级监督人道宁格伯爵调度军队增援。道宁格伯爵有权力出动道宁格家家臣的军队，以及一部分的王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