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逃亡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6萬 字
絕不會錯,夏爾直覺感到。
他就是從夏爾和拉法爾的兄弟石鑽石當中誕生的妖精。
「誰也,別來妨礙我哦」
妖精少年開口了。他的聲音澄澈無瑕,好似珠玉碰撞的響聲。只是不知怎得語氣有些茫然、好似夢中低語,沒有什麼力道。
妖精少年慢慢地邁出一步,朝向馬車的方向。
雷金納德那些呆在原地的保鏢們,終於回過神來。三個人橫在馬車和妖精中間,另外三人則轉移到妖精身後。雷金納德對於突如其來出現在眼前的妖精感到訝異,但此時似乎也做好了決定,向着保鏢們下達命令。
「有兩枚翅膀麼。把它抓了的話,就能付得起買妖精的錢了哦。」
保鏢們神色緊繃起來,拔出劍。而安則愣在原地。
「爲什麼要妨礙我呢?我說過了吧,別來妨礙我。」
妖精少年露出困擾的表情,伸出手掌向上攤開。亮晶晶的光粒朝着他左右手掌的方向開始彙集。光芒凝聚在他的雙手手心,化成纖細而閃耀的形態。那是細長的,大約是夏爾所用佩劍一半長度的細劍。

妖精少年兩手各執一柄纖細的長劍,開口道:
「麻煩了,能讓讓嗎?」
其中一個保鏢從妖精少年的身後砍去,似乎是想要在背上給他一擊令他無法行動,劍是朝着肩頭上部落下的。
妖精少年輕巧地轉身,躲過一擊。然後又以足心爲軸轉身兩三次,雙手的劍,像是風車葉片一樣旋轉。高速轉動的劍刃,在保鏢的身上留下淺淺的傷口、鮮血從中細密地滲出。保鏢朝着身後踉蹌,蹲坐在地。
短短一瞬間。夏爾不禁感嘆:
「……真快」
保鏢們的殺氣膨脹起來。正做好架勢準備襲擊妖精少年。
——危險。刺激到他的話,安也會被捲進去。
安的身體僵硬,好像在拼命忍住不讓自己驚叫出聲。夏爾衝到妖精少年的面前,將馬車擋在他的視線以外。
「都別出手!難道你們覺得贏得了他麼?! 」
看着兩人荒唐的爭吵,吉斯扶額插嘴道:
「滾開!」
「你都知道會這樣,怎麼還在這裏優哉遊哉地喝茶啊!」
吉斯忍不住問道,飛則反問了回去:
「你還太天真啊凱特。道寧格伯爵可是會更徹底一點。運氣好的話,進監獄。不好的話腦袋可就飛了哦」
庭院的四周,六名駕馬之人露出身影。這六人身穿鎮上居民常見的着裝,黑布遮面。儘管裝扮得像是盜賊一樣,但他們的健壯的身軀、整齊標準的身姿與駕馬的手勢都絕不像地痞無賴。他們是僞裝成盜賊的士兵。
飛像是開玩笑般地聳聳肩膀。
難道是因爲時機成熟了卻沒能誕生的影響嗎。夏爾繼續靜靜地勸告道:
飛對着走進來的吉斯和凱特問道。
立時,士兵的胸部一道血痕劃過,失去平衡的士兵從馬上摔落。
「被追上了!」
二樓寬敞的角部屋裏,飛正和薩利姆待在裏面。他脫去了外衣,解開袖口,悠哉地坐在沙發上喝着香氣撲鼻的花草茶。這樣太過於冷靜的樣子,讓他們兩個焦急趕來的人有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安聽從命令地伏身在車廂。
——偏偏在這個時候!
「拉法爾?」
如果不能從亂戰當中逃離,這些殺瘋了的士兵和保鏢們甚至可能連安也一起殺害。
「但您以銀砂糖子爵的身份來反抗的話……」
他左手握着繮繩,右掌攤開將劍現身,用劍彈開士兵再次揮過來的劍,反手朝着士兵的肩膀至胸口的位置一斬。
凱特聞言一臉大事不妙地噤了聲,飛卻一臉壞笑起來。
「那你怎麼辦啊,違逆監督人,最壞的情況可是要被關進監獄吧!」
「那,就是因爲那個吧。你喵喵喵地吵嚷個不停太搞笑了,我就故意沒說吧。大概」
「說句實話,真無聊」
飛佯裝不知地糊弄道。
「你他媽也上來!別想着我會抱你!」
「放開」
一人號令之下,六人一齊策馬,六匹馬蜂擁而上。
「合着銀砂糖子爵是無聊的工作啊」
雷金納德哀嚎一聲,按住側腹部。
「回答我!」
被飛威嚴地喝令,凱特面露不甘,只得憤然甩開手。
被飛用手指着鼻子,凱特用力把他的手打開。
夏爾衝到馬車旁,把石化一般的安攔腰抱起,放在馬車的車廂之中。
「艾利爾·斐恩·艾利爾」
關於他還有個妹妹這件事,吉斯聞所未聞。飛在進入職人的世界之後的經歷,作爲前銀砂糖子爵之子的吉斯是非常瞭解的,飛應該是沒有親屬的。
幫助安和夏爾、米斯里露三人偷偷離開旅店之後,吉斯和凱特一起朝銀砂糖子爵的房間走去。
「亨格利先生爲了什麼事情邀請過子爵嗎?」
夏爾一邊揮鞭驅馬,一邊用餘光確認着士兵的位置,身邊的雷金納德從懷中掏出刀防衛,大聲道:
飛笑了笑,把手裏的茶杯放在沙發旁的桌上。
他的語氣很茫然。似乎對於自己周圍的世界、對於自己本身,至今還沒有充分理解。
「……或多或少、能感覺到。你和拉法爾一樣吧。你是兄弟石?」
「在車廂裏趴好!」
艾利爾的目光看向周圍,神情有些驚奇。而保鏢們也大喫一驚地轉過目光。
飛望着天花板,結束了談話。
夏爾咬緊牙關。
凱特悶悶地道。
在雷金納德·斯托即將遭遇襲擊前的少頃。
他背對着保鏢們怒喝道。保鏢們神情微動。這些人畢竟身爲保鏢,有着一定的經驗。妖精少年的身手遠在他們之上,他們似乎也早已明白。
凱特破罐子破摔般地回答道:
「我的後繼人,是露露的五個弟子中的某一個。雖然我相信五個人會繼承我的工作,但還是需要爲了繼任而做些準備。吉斯,凱特。另外還有安。你們是我最後的希望。尤其是凱特。你要比他們有經驗得多。你要繼承我的工作。倒不是說你也要像我一樣把整個人生都放在無聊的事情上。短則數月,長則幾年。在這期間裏,我需要你爲砂糖菓子分出些時間。」
——或許還正在混亂當中。
「被抓捕,我不要。所以我很迷茫不知道該做什麼。拉法爾他說讓我逃走」
夏爾不悅地咋舌,站起身跨過正彎着腰呻吟的雷金納德。
他的語氣就好像在說別人的事一樣,聽得凱特更是怒目圓睜。
或許是見夏爾和艾利爾談話而有了可乘之機,一個保鏢再次悄悄地走近他的背後。
「放寬心。我不會讓安受牽連。安只是在銀砂糖子爵的命令下被迫去的。我已經囑咐過她到時候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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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整理着衣襟,開口道。
他冷靜地報上名,妖精少年垂下雙手鬆懈防備,眨了幾下眼睛。
「是的,你叫什麼」
薩利姆的手搭上劍柄,飛用目光制止了他。接着他抬眼看着凱特。
一個士兵策馬追來。
「是的。和夏爾一起走了。應該沒有被人發現。」
就在這時,激烈的馬蹄聲和嘶鳴聲,在庭院周圍迴響。
「我家妹妹,很喜歡砂糖菓子啊。所以這樣」
「你的意思是叫我逃走麼?」
「你這不剛說了嗎。『喵』」
「我沒說麼?」
「爲了培養銀砂糖妖精,妖精商人的協力不可或缺。現在讓斯托死了,妖精商人們之後不管如何,恐怕都不會再配合。那就麻煩大了」
「安已經走了嗎?」
吉斯回答的時候,凱特一言不發地從旁走過,氣沖沖地叉開腿站立在飛身前,抱臂俯視。
他朝着雷金納德怒吼道。雷金納德一臉緊張的神色,聞言卻又瞭然一笑,然後飛快登上駕駛臺。夏爾也上了駕駛臺,一把奪過雷金納德正要拿起的繮繩,策馬揚鞭。馬嘶鳴一聲,前蹄躍起,奔馳起來。
「我也不知道該逃去哪裏。所以就只好追着拉法爾了。我想着他或許什麼時候就會醒來,就一直等着……可他沒有醒。我想着那就這樣把他一起帶走吧」
「你故意的吧!」
「你爲什麼會來這裏。想被妖精商人抓捕麼」
「放手,凱特。」
「不要。我要帶拉法爾一起走。」
「當初擔任銀砂糖子爵的時候,你小子,什麼爲了砂糖菓子之類的……。一句也……。除了說噹噹貴族的感覺也不錯,什麼都沒有告訴我……我還以爲……」
「你這傢伙。爲什麼……」
「你小子,那個時候,你拒絕了我的邀請而要去當銀砂糖子爵吧?! 那麼大的事情,你也能開得了玩笑?! 還有我告訴你,我出生到現在都沒說過一句『喵』!」
六個士兵,一言不發間同時從腰際拔出劍。
「正因爲是銀砂糖子爵。你以爲我是爲了什麼才成爲銀砂糖子爵的。我是爲了砂糖菓子,才成爲銀砂糖子爵。砂糖菓子能更加精進的機會,怎麼能放過」
沒有回應皺起眉頭的夏爾,艾利爾繼續道:
就在夏爾出聲喝止的同時,保鏢一刀斬了下來。再次,艾利爾轉身,兩柄細劍的劍刃轉動。保鏢立即閃避,但還是踉蹌後退失去平衡一屁股摔坐在地。這時候的艾利爾毫不留情地,正要將兩柄利劍刺下。
「不管你是看得慣還是看不慣,這是我想要的立場。我決定了以這種身份來面對砂糖菓子。只不過,要是身首異處了的話,那也沒什麼辦法」
艾利爾搖了搖頭。
「我是夏爾·斐恩·夏爾。」
凱特猛地抓住飛的衣服前襟。
「愛咋咋地吧。反正我就是看不慣而已。一個好職人,卻去浪費時間在無聊的事上而不能發揮所長。」
只見艾利爾從混亂中抽身,輕巧地躍上樫木的樹枝上。他的視線追隨着馬車,但或許是知道自己無法追上馬匹的速度,只是一直望着他們。
「爲什麼您要爲培養銀砂糖妖精做到這種地步呢?正因爲是王命,所以更應該聽從深受王家信賴的道寧格伯爵纔對啊」
「你沒說過!」
「很快就會暴露的,士兵到了教會發現人去樓空,就能知道是有人放跑了他們。而知道要去襲擊他們的人,就只有你和安。」
士兵策馬以最快的速度追趕,繞過車廂,與雷金納德坐着的駕駛臺一側齊頭並進。在察覺已經並排而行的瞬間,劍就已然揮起。雷金納德舉起刀防衛,但士兵橫向揮劍將其彈開。刀子飛了出去,飛濺的鮮血灑落在夏爾手上。
「艾利爾,你不能把拉法爾帶走。這傢伙身犯重罪。你自己逃走吧」
保鏢們將對準艾利爾的劍轉而朝向馬匹的方向,衝了過去。
「搶劫!」
「你親眼見過了露露的技術,是怎麼想的?我自從知曉露露的存在,就一直期待妖精們作爲職人的技量。砂糖菓子僅靠人類所不能企及某些部分,如果加上妖精們的參與應當就能誕生。因而我想培養銀砂糖妖精。如果技術還是王家祕密的話那確實不可能實現,但現今解禁了,王命也已發佈。這種機會再沒有第二次了吧」
「你都這麼想的話,到底爲什麼還要當銀砂糖子爵啊」
夏爾再次坐回駕駛臺,重新握住繮繩。身邊屈身的雷金納德,正兩手按着腹部。他的手指縫隙間,正湧出鮮紅的血。是重傷。
「你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這麼說來。那位妹妹是在子爵進入職人的世界以前……。
飛是一個孤兒,似乎幼時在威斯特魯的鎮中過着露宿街頭的生活。流離失所的孩子喪失生命的事情並不稀奇。尤其是對於柔弱的女子和年幼的孩子而言,這是十分殘酷的環境。
但是飛卻撐過了流浪的生活。他在某一天敲響馬克裏工房的大門,請求在那裏修習。一般來講連監護人都沒有的小孩是不可能在工房見習的,但所幸前代的馬克裏工房首領心胸仁慈,才允許他修習。
於是他作爲一名職人,手藝日漸精進。
如此,他成爲了砂糖菓子職人,又是爲了什麼成爲銀砂糖子爵呢。
「那時候她看到在升魂日擺放的砂糖菓子,說很想要一個。可到最後,也沒能如願。看到漂亮的砂糖菓子,她是那樣歡欣雀躍。我希望她能更快樂,所以纔想做砂糖菓子,做漂亮的砂糖菓子。即便不是我本人制作的,那也無妨。所以我選了以此爲目的的職業。」
凱特垂下頭,握緊雙拳。
「爲什麼這種事情,非要你來做不可」
「因爲是自己選的」
飛笑着回答。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子爵。
吉斯心中湧現出強烈的意願。飛是配得上銀砂糖子爵身份的人物,如果他的未來終結在這裏,那對於砂糖菓子和砂糖菓子職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損失。銀砂糖子爵的五名候補是無法與他相比的。現如今,沒有人能夠代替他成爲銀砂糖子爵。
——可是這樣與道寧格伯爵爲敵,又該怎樣保護子爵呢?!
他幾乎感到絕望,可腦海中卻想起了安的臉龐。如果是她的話,不論任何時候都不會放棄的吧。一定是的,一定也有自己可以做到的事情。陷入消極情緒的吉斯重新振作起來。
——要好好考慮,任何可能性!
各種各樣的情報在腦中游走,取捨、抉擇、重組、聯繫。
而後。他想到了唯一的可能性。
「子爵,請以您的名義寫一封信」
吉斯決然地抬起頭,請求道。
「子爵應該也注意到了吧。唯一的可能性」
好像抓住最後一線生機一般,她拼命用力敲響門扉。然而卻無人應答。裏面沒有任何動靜。安疑慮地從玄關離開些許,張望屋裏的情形,呆住了。
「從這裏直着向北走的話,好像確實還有一個村莊。」
——好不容易纔來到這裏。
夏爾更用力地揮動馬鞭,提高速度。在朝着村莊的道路疾馳中,恰巧在村莊入口處望見一戶有着寬敞庭院的兩層建築的人家。庭院圍着石牆,在門柱上有着醫者的標識,藥瓶和手術刀紋樣的浮雕刻印其上。夏爾見狀,拉着繮繩將馬放慢速度。他敏捷地操縱着馬匹,將馬車駛入門中。
雷金納德的眼神中,恢復了些許生氣。
「這裏是我家,你們怎麼擅自闖進來」
「斯托先生!巴爾克拉姆到了!那裏有醫生的,馬上就到了」
「你怎麼了?你的手!全是血!」
夏爾的聲音隨即從駕駛臺上傳來。安在腦中想起飛給她的地圖,回答道。
飄着熱騰騰香氣的茶杯從身後端來。
很快,日暮降臨。
安從馬車廂飛速跳下,朝着老人跑去。
「這是……往哪兒走呢。真遠」
「斯托先生。這裏的醫生好像外出了。近處還有其他的村莊。我們去那裏」
「去幹什麼?」
「我很想與您解釋。只是還……不知道是不是可以說的……」
凱特直視着前方,似有怒意地道。
她接過茶杯,喝了一口。這是在用烘乾的茶葉烹煮出的帶有的澀味的茶湯中,加入幾滴烈酒提味的飲品。非常安神。醫生也拉過一把圓椅,坐在安的身邊,手裏託着一樣的茶杯,垂眸看着雷金納德。
「你們,在幹什麼?」
醫生有些悵然地,看着淡淡溫和色彩的妖精砂糖菓子,繼續說道:
比爾賽斯山脈的巨大黑影,矗立在前方擋住去路。夕陽西斜,深藍的夜空從東邊迫近。氣溫正在降低。皮膚感到些許寒意。
「誒?」
飛從沙發上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着窗玻璃上的自己的身影確認衣裝端整。薩利姆無聲地走近飛的身旁,低聲道:
在診療室的牀上,雷金納德近乎昏迷般沉睡着。室內充滿了消毒液的氣味。
「還用問嗎。這不得去參觀一下你這傢伙接下來的慘狀嗎」
凱特一如既往還是個老好人。從第一次見面以來就從未改變。飛苦笑着,在薩利姆和凱特的陪同下走下了一樓的食堂兼酒館。
「怎麼了?凱特。」
斯托的傷口很深,還流了不少血。醫生將傷口縫合止血,告訴他們今晚正是病人的危險時期。斯托不僅發熱,還意識模糊,切不可掉以輕心。但萬幸的是,傷口沒有觸及內臟。
安坐在雷金納德枕側牀旁放置的圓椅上,心中祈禱着。
「銀砂糖子爵。道寧格伯爵找您。」
「有光」
既然自己是身受飛·馬克裏的期待而入選,就要盡力一試。
吉斯偷偷離開旅館的幾小時後,門外傳來聲音。
飛輕笑了一聲。
「知道……。我在北布洛住過……小時候……賣掉那傢伙也是、在北布洛、妖精市場……」
❅
沒有燈亮。沒有聲響。房屋的主人出門了。
年邁而帶着驚疑的聲音傳來。從馬車廂裏朝下看去,穿過石門,一位身量矮小的老人正步履蹣跚地走來。白色的長髯十分引人注目。
他堅決地說道。緊接着伸出手,再次請求。
夏爾指向前方。安踮着腳向前望去,看到村莊搖曳的火光。
雷金納德露出咯咯作響的牙齒,即便如此還是逞強着笑道。
她儘可能地冷靜地說着,雷金納德從牙縫間呻吟着擠出笑容。
「去巴爾克拉姆。您知道那裏嗎?」
雷金納德的枕邊,擺放着安製作的妖精砂糖菓子。無論如何都請讓雷金納德活下來,安懷着這樣的願望將它放在了那裏。
下一個村子裏應該也會有醫生。但不管料想得有多好,等到達那裏恐怕已經是深夜了吧。這種狀態下,雷金納德是等不到深夜的。
飛深深地嘆了口氣。
「如果是我的話,如果不出意外,應該能過得了那道門。」
「我也去。」
幾小時後,吉斯一個人悄悄地出了旅店。身上帶着一封信。
雖不願被戲謔爲「前貴族大人」,但眼下他卻覺得萬幸能如此。對吉斯而言,前銀砂糖子爵之子的頭銜,現在反而有利。
「下一個最近的村莊呢?」
「她當不了助手,也做不了飯,打掃也笨手笨腳。雖說是個派不上用場的妖精,可是唯獨安撫孩子十分在行。只有來了哭鬧不停的小患者的時候,才讓人覺得如獲至寶。」
飛叮囑他們,朝着位於荒涼地,被稱作巴爾克拉姆的較大村落的方向逃走是最合適的。如他所說,這裏交通稀少,也沒有遇見巡邏的州兵。
飛朝着門口走去,薩利姆似乎做好了覺悟一般走在他身後。而凱特從沙發上坐起,追上飛。
安聽話地坐上車廂,渾身的冷意卻無法消散。
「喝點嗎?」
「既然是賭,不去迎戰的話就沒有勝的可能」
「請寫信吧。子爵,我們賭一場。由我去下這個賭注。」
雷金納德傷得十分慘重。他仰躺在車廂裏,隔着僅有的一塊毯子,安一直用雙手按着他的傷口。然而不斷滲出的血卻無法遏止,雷金納德的臉色越來越差,身體也開始不斷髮抖。
「子爵。只要您下令,我可以保護您逃走。我有把握。」
「……來不及」
「斯托先生,很冷嗎?」
「誰會衝動啊。我不是說了只是去看看嗎。你個蠢貨」
老人喫驚地張大眼睛。
——難道說。
「這個妖精,是叫做艾米嗎?」
「來不及……來不及了……」
「還來得及的」
聲音逐漸微弱下去。
馬車在庭院停下,安衝下車廂朝着玄關跑去。
「原來如此。那麼,就賭一把」
❅
——安的話是不可以的。夏爾也不行。亨格利先生也不可。但是,如果是我。在位超過二十年的前銀砂糖子爵之子的樣貌,那些人應該還沒有忘記!
馬車停入棚房,裏面的行李被帶到屋裏。拉法爾的棺柩被綁在馬車上,只得留在棚房,不過有夏爾看守着,不必擔心。
在雷金納德作爲據點的教堂北方,街道的分岔口有九處之多。
「是這個人的。是以這個人曾經認識的妖精爲原型製作的。」
「嗯。嘛,不論如何都是傷患。說起來,那個妖精形狀的砂糖菓子是誰的」
的確,雷金納德曾說,那個背叛自己的妖精是照顧孩子的妖精。笨拙、派不上用場。
他自顧自的嘟囔好似夢囈,聲音十分嘶啞。
醫生咕咚地喝了一口茶,把視線移向牀邊。
飛忽得笑了。
追兵沒有趕來。恐怕是在九處岔路口不知道他們的行蹤,而沒能追上吧。
「斯托先生!」
第三岔路迂迴地朝着東、南、西沿岸延伸。第四、第五則分別去往西部大都市雷金頓和東部大都市裏本灣的北郊外。剩下的道路則是呈扇骨一般綿延分佈,朝向被稱爲北部荒涼地的區域。
「這可是場豪賭啊。我和道寧格伯爵相比,資歷完全不同。這樣來看的話……這麼做或許只會是徒勞」
「求求您!這裏有人受傷了!請快點、快點救救他!」
「這麼做了,可就真是逃犯了。免了吧。等去了樓下,不管發生什麼,你都不準出手。這是命令。」
「有人在嗎!打擾一下!這裏有人受傷了!請開開門吧!」
醫生的眼神溫和,與聖路易斯貝爾教堂裏裝飾着的聖人像中的某一位很相似。可惜的是,安記不起來那位聖人的姓名。
「我大概十五年前當做勞動妖精買來的妖精,和這個砂糖菓子做的妖精很像。雖然沒把面部做出來,可還是一眼就讓我覺得很像那個妖精。真不可思議啊」
就在那時。
她一下子感覺從頭到腳都涼透了。
馬車以最快的速度行駛着,即便如此,安還是非常焦急。
如果雷金納德死在這裏,那麼飛與道寧格伯爵的對抗便沒有了意義。妖精們的未來也會消散。
——得快一點找到醫生診治。
「這個男人是什麼來歷。還有那個漂亮的妖精、和那口棺材。你們太可疑了」
「跟你也提前說一聲,別衝動。嘛,雖說你就算衝動了倒也不是什麼大事」
「去那裏。上車」
醫生指示他們將雷金納德帶到屋裏後,立刻開始了治療。
士兵們正站立在靠近門窗的地方。當中的數人,手腕和頭部包裹着繃帶。打着繃帶的恐怕正是去襲擊了雷金納德的士兵吧。從他們頹然的樣子以及傷勢來看,可以料想雷金納德應該是沒有被抓到。靠在長沙發的道寧格伯爵,正以無可抑制的怒色迎向飛。他手中馭馬的鞭子,正被煩躁地擺弄着。
——生氣了啊。看來正要大罰特罰一通呢。
飛揮手示意薩利姆和凱特在門口等待,又一次強調:
「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要輕舉妄動。」
緊接着走到道寧格伯爵的面前。
「您找我嗎,伯爵。」
「方纔。吾令士兵數人前往教堂。那時斯托已準備逃跑,而且,哈魯佛得和夏爾·斐恩·夏爾似乎亦在場。」
「這樣啊。那麼,斯托現在如何了呢」
「跑了」
「那真是太好了」
話音還沒落,道寧格伯爵就猛然起身。
「指派哈魯佛得、放斯托逃跑的是爾等吧。馬克裏。」
這不是能隱瞞的事情。飛坦然承認了。
「是的」
「爲何這麼做!」
「因爲我是銀砂糖子爵。斯托被殺害,就無法與妖精商人再度交涉。一旦如此,培養銀砂糖妖精的計劃就會停滯。我有必要阻止這一切的發生。」
許是因爲怒火,道寧格伯爵握着鞭子的雙手發顫。或許比起讓斯托逃走,自己一手培養起來的飛的背叛,才更讓他憤怒。
「伯爵。用武力鎮壓不一定能帶來安定。有時候正是因爲強行鎮壓,才反而成爲了動亂的原因。庶民的民心就是這樣的。所以即便現在,我也希望您能重新考慮。」
「沒有考慮的餘地。保衛王家、使王國安定,是吾之使命。時至今日,都是帶着此種想法、以此種做法才走到今天。絕不可能屈於妖精商人的要挾!」
「並非要挾。妖精商人是在尋求談判。」
「抓起來。會讓爾回答的、馬克裏。」
鞭子揚起,狠狠地甩在飛的肩上。薩利姆正要行動,手腕卻被凱特抓住。飛被打到的肩膀,火辣辣地疼。
從相遇之日起,直到現在,夏爾都一直守護着她,而眼下卻無法依賴他。這心情就好比赤足踩在荊棘地一般,恐懼而不安。
雷金納德背靠牀頭坐着,接過早飯。等他喫完煮得甜甜的麪包粥和水果之後,安從他的手中接過餐盤。
「好喫嗎?」
飛做好了自己獨自承擔責任的覺悟。
道寧格伯爵眼睛側視着,神情像是在記憶的彼岸中搜尋。
安立即跳下乾草堆把米斯里露撿起來,然後再次攀上草堆回到夏爾身邊。她把頭暈目眩的米斯里露,輕輕地放在乾草上。
「你還好嗎?夏爾呀,你是不是下手忘記輕重了?」
首先是跟妖精商人公會取得聯繫,讓那裏的幹部接走雷金納德保護在安全的地方。然後回到北布洛。如果不這樣做,安的處境也會變得危險吧。
雖說凱特與飛共同被選爲銀砂糖子爵的候補,但他性格糟糕,所以大概很快被淘汰了。但也因被提名爲銀砂糖子爵候補,道寧格伯爵對他的樣貌、作品和實力都應該有了解。
聞言,夏爾和米斯里露同時露出嫌棄的表情。米斯里露靈活地鑽進夏爾的懷裏,叫嚷道。
米斯里露似乎對拉法爾的棺柩感到害怕,不肯從夏爾的懷裏出去。光是這就讓人煩躁不已,更甚的是還好可怕好可怕地叨叨個沒完,讓他無數次想把他捏碎。
飛再次咬牙承受肩上落下的鞭打,內心卻笑了。
「那個孩子。艾利爾·斐恩·艾利爾,是夏爾的兄弟石對嗎?」
「斯托先生,把這個位置告訴妖精商人公會的幹部吧。跟公會的人一起移去安全的地方爲好。拜託村裏的郵局的話,可以寄送信件的。」
「那就把你當做子爵來看待。不必拘捕。但是,要給你懲罰。以吾的身份立場,對違逆吾的子爵降下懲罰,是被許可的權利。」
飛喫驚地向凱特投去目光。而他卻彷彿連飛都視而不見,徑直全然與道寧格伯爵對峙。
安在看護這段時間裏,會給夏爾和米斯里露送飯和茶水。雷金納德甦醒那天她似乎滿臉喜悅,但翌日便又消沉起來。雷金納德撿回一條命,她接着就是憂心飛的事情,整個人舉足無措。
「爲什麼我會是你兒子」
夏爾滿腦子想着四日前遇見的兄弟石妖精艾利爾·斐恩·艾利爾的事情。
「誰知道呢,我不清楚。」
「噢噢,對了」
「我手下留情了。他只是暈過去了而已。要是認真的話他會直接被捏死。比起這個,出什麼事了」
——「儘管打」?凱特啊。真有你的。
隨着這份安心感而來的,心中的另一處卻更加沉悶起來,對飛的掛念之情逐漸強烈。幫助雷金納德逃走的飛,現在怎麼樣了呢。
「原來如此。亨格利,爾等言之有理。好吧」
「半個女人做的料理,我也不抱什麼期待」
夏爾和米斯里露在此期間,就在停放馬車的棚房裏起居。
安憤憤地撇嘴,但卻因爲他的表情和言語恢復瞭如狼一般的強硬而感到安心了不少。
追兵仍然未到。應該是在九條街道相錯的逃脫路線上,追兵被分散開來,不知夏爾他們的去向了。但是,總有一天會被發現。在這之前必須想出對策。
「總覺得,有點像父子呢。你們兩這樣子」
鞭子彎曲,這次抽向另一側臉頰,又是一道血痕。凱特面無表情地頷首。
「斯托逃去哪裏了」
聞言,夏爾的神情變得憂鬱起來。
艾利爾似乎仰賴着拉法爾,希望讓他醒來,但這太危險了。如果艾利爾來追拉法爾了,他們就不得不一戰。
「纔不要這種玩意當本大人的兒子呢!」
夏爾忍無可忍地啐道。從闖進巴爾克拉姆的醫者家中那日開始算起,已經過去三日。
❅
他說自己名叫艾利爾·斐恩·艾利爾。
聽到不留餘地的話語,飛深深地嘆了口氣。
「銀砂糖子爵是有這個覺悟的。儘管打就行」
「吾想起來了。爾等……」
——我和艾利爾非戰不可麼。
凱特自身或許並不知情,飛在被選爲銀砂糖子爵的時候,凱特也作爲銀砂糖子爵的候補被提名。這事情就連飛也是在領受銀砂糖子爵之位後才從道寧格伯爵那裏聽說。
「所以?那你打算怎麼辦呢」
他會尋找拉法爾找到這裏來嗎。那樣的身手。和夏爾兩人交戰的話,兩人都無法全身而退。
「談判要挾並無差別」
「還用問嗎!你纔像個小屁孩……啊!」
「砂臺上有紙筆。請給妖精商人寫信吧。今天,我會帶去村裏的郵局。這之後我就要去北布洛了。」
道寧格伯爵忍着怒意低吼一聲。然後向身後待命的士兵們示意。
她朝着棚房走去,輕輕打開棚房的拉門,探出頭。
夏爾是爲了守着拉法爾的棺柩。米斯里露則是以不願意與妖精商人待在同一間屋子爲由,和夏爾一起待在棚房。
載着棺材的馬車停放在棚房的一隅,馬車對面的牆邊堆放着乾草。夏爾正躺在那裏,看到安走進來,便起了身。乾草從他的頭髮、肩膀嘩啦啦地散落而下。乾草被光線穿過的樣子,很美。
「爾等是?似乎有些眼熟啊。銀砂糖師麼」
問題就在這裏。她應該不會讓飛一個人抗下所有責任,自己找託詞脫罪。
天花板的縫隙間,光線撒落下來。這是粲然的春光。就連灰塵在陽光裏飄舞的樣子,都十分美麗。就連馬車的車廂裏放着的黑色棺柩,壓抑的感覺也減了不少。
而對於這個沒有力量也沒有權力的自己,她不知道還能做到些什麼。不管怎樣應該回到北布洛,打聽他的狀況,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她想幫助他。
「並無差別!爾等根本不懂吾的考量」
「看來確實如此啊」
「亨格利。在吾等社會,違逆監督人者,監督人有權予其懲罰。」
「鬼知道」
飛違逆了道寧格伯爵。他連被拘捕、剝奪身份投入監獄的覺悟也做好了。但他不希望安也落到這種下場。安僅僅是不能違逆銀砂糖子爵的命令,是無罪的。他是這樣考慮的吧。
「但應該是不能剝奪對方身份的。畢竟銀砂糖子爵的身份是國王陛下賜予的。因此在不能剝奪身份的前提下,難道作爲子爵的待遇不是必須的嗎」
「對吾這個監督人,要違抗到如此地步麼」
「這東西能喫就不錯了吧。對鄉下醫生親自下廚的料理,我沒什麼期待」
「夏爾!你怎麼這樣!!」
雖然打算回到北布洛,但卻不能讓夏爾同行。他的性命也被道寧格伯爵盯着,她希望他能待在安全的地方。
——不能再拖下去了。
作爲兄弟石,真是諷刺的命運。話說回來,儘管眼下帶着拉法爾的棺柩和雷金納德一同逃到這裏,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呢。
「喲,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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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不想要違抗。我很尊敬您。但我,同時也是銀砂糖子爵。爲了我的工作,不得不違抗您。」
看着這幅景象,她不禁覺得兩位妖精的樣子十分親密而有些惹人發笑。
「回答吾!馬克裏!」
「真是抱歉啊,才半個。」
士兵的手正要抓向飛的肩膀,凱特突然出聲道。薩利姆疑惑地看向凱特,但凱特全然沒有看他,徑直朝着道寧格伯爵走去,站在飛的身旁。
安把餐盤端起來,走進廚房,收拾好了餐具。
雷金納德若有所思地緘口。他的表情一臉嚴肅,將視線朝向牀邊的窗外。
安爬上乾草堆。她在夏爾的身邊坐下,米斯里露一股腦兒從夏爾懷裏探出頭。
「這人現在還是銀砂糖子爵。」
「或許什麼都做不了。但是子爵是我們這些職人的守護者,是砂糖菓子的守護者。除他以外,現在沒有配得上成爲銀砂糖子爵的人,所以……我會盡力」
「我不知道的事情,無法回答」
「阿魯夫·亨格利」
爲了讓他的覺悟和對安的關照白費,也該儘快讓安回到北布洛。
「這人是銀砂糖子爵。難道不應當享有符合身份的對待麼。那不是國王陛下制定的法律嗎」
「不是這樣的」
巴爾克拉姆的醫生很親切,儘管安一行人不知來歷,還是爽快地收留了他們。他似乎是這樣覺得:「就算再可疑,既然有傷患,怎麼能把他們趕走呢」。
沒等他把話說完,夏爾就從懷裏將米斯里露拽出來,從乾草堆成的山上丟下去。米斯里露哀嚎一聲,渾身掛滿乾草滾落,一下子暈了過去。
「好可怕啊……。實在實在是,太可怕了啊。超級無敵,可怕啊。怎麼辦夏爾·斐恩·夏爾。」
時間拖得越久,飛的處境就越會危險,危機正在一步步逼近。
然而安卻不得不去。她不能丟下飛不管。
——可是。那個稻草人腦袋,會乖乖聽從銀砂糖子爵的叮囑麼……。
雷金納德在兩日前的夜晚醒來了。到昨日似乎終於能夠稍微喫下些麪包粥。安片刻不離地照料着他。
「等等!」
說着,道寧格伯爵便揮鞭甩在飛的臉頰上。臉上遭到灼痛的衝擊,留下血紅的痕跡。飛一下子疼得皺眉。
聽到凱特的話,道寧格伯爵重重點了點頭。
雷金納德用灰色的眼眸猶疑地打量着安。
想來想去不知道怎麼開口,安無意義地環視着棚房,然後眼神停留在拉法爾的棺柩上。她想起了那個想要帶拉法爾走的妖精。
夏爾在堆成山的乾草上躺下,望着高高的棚房天花板。
「……這,是我做的」
「是的」
「那個孩子似乎想要讓拉法爾醒過來。他會來這裏嗎?」
「或許吧。如果他來這裏想喚醒拉法爾……我會和他決鬥」
她不禁感到,彷彿悲慘的命運總是一味地降臨在夏爾身上。明明或許應該是比任何人都更能親近、相互理解的兄弟石的妖精,他卻不得不與之一戰。
她不希望夏爾和艾利爾戰鬥。所以行動應該越早越好。
「我想說的是。關於斯托先生。我想着跟妖精商人公會聯絡,告訴他們斯托先生在這裏,讓他們來接走他。」
「很妥當的打算」
「然後我的話,今天就要回北布洛了。」
這樣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讓人鬆了一口氣。
「爲什麼?」
「我有些擔心飛,不知道他怎麼樣了。……覺得至少去看看他」
「只是去看看情況麼?銀砂糖子爵被道寧格伯爵拘捕的可能性很大。你如果被道寧格伯爵發現了,能說得出口『我是遵從銀砂糖子爵的命令,被迫放走了斯托的。』嗎?」
「這……我會說的。」
安一瞬間有些結巴,但又毅然決然地抬起頭。
「所以,我今天就要出發了。我去村裏的馬車出租屋借一輛馬車。夏爾和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們就留在這裏。我去確認情況之後,就馬上回來。」
看着滿臉笑容地說着的安,夏爾嘆了口氣。
「別騙人了。你根本就不會說那樣的話。是明知道有危險還要回去,準備去救銀砂糖子爵吧。所以才準備丟下我和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吧」
「我不會這樣的,沒關係的。我去確認了情況就會立馬回來……」
乾草堆成的山上,她急着想要跳下去離開,右手的手腕卻被夏爾抓住。
「不能走。如果你要去,那我也去」
「光用權力是不能解決一切的!求求您!拜託了!」
「哈魯佛得只不過是遵從我的命令而已」
——只能攔住道寧格伯爵了。在這裏。
飛背對着她怒吼道。安噤了聲。
在明亮的春光下,無數的刀刃散射着光芒。
從道寧格伯爵家的馬車上,身披黑色斗篷的道寧格伯爵走了下來。然後他的視線轉向飛的馬車。馬車的車門打開了。
緊握着安的右手腕的修長指節。深深凝望着她的黑曜石的眼眸。這一切都無比美麗惹人愛戀,讓人無法自拔。他是多麼溫柔。
道寧格伯爵迅速退後,士兵們也拔出了劍。
兩個人從棚房衝出來。看到庭院的光景,安一瞬間屏氣懾息,緊張和惡寒在渾身遊走。
道寧格伯爵冷酷的言語和表情,讓人難以想象他與那個談着自家孫女是多麼可愛的老人會是同一個人。
「薩利姆!別聽他的!」
「飛!」
實在忍無可忍地,安大聲說道。聞言伯爵面無表情地回答。
雷金納德被殺害,安和飛會被投入監獄處刑。然後對妖精商人公會則稱,雷金納德是因爲銀砂糖子爵的謀逆而死。他們準備這樣讓事情不了了之吧。
「安·哈魯佛得。雷金納德·斯托是在這裏吧?」
她下定決心點了點頭。
「飛!」
夏爾靜靜地道。他緩緩從安的身前走出,右掌輕輕攤開。掌心中閃閃發亮的銀色光粒開始彙集。
「斯托要求我們買下那個我們在追捕的妖精。我們本在商討他的交涉條件。可在此期間,斯托卻不顧將妖精留在教會的約定,擅自移動了。那麼這就視爲是妖精商人一方放棄交涉便可。既然妖精商人沒有了談判的意思,那便無可奈何。我們不能把危險的妖精放着不管。爲了庶民的安全,我們將會把妖精強行帶走。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們沒有什麼錯,這是爲了保證庶民安全的無奈之舉。」
「斯托的傷情,我聽說了。能逃到這裏已經是極限了。你做得很好。」
「這人的想法不會改變。做這種事國家會滅亡。既然如此就無所謂了。管它呢。王國毀滅吧。但是,我要保護你」
「會盡量不給您添麻煩的」
「夏爾!等等!先等一下!」
在薩利姆的攙扶下,飛從馬車上走下來。他上身沒有穿外套,襯衫的衣領也敞開着。臉頰、脖子到胸前盡是數不清的血痕。儘管他的表情還很堅定,但似乎腳扭傷了,不搭着薩利姆的肩膀就難以走路。
「所以是安排了這麼一齣戲麼」
「一切罪責都由我承擔」
道寧格伯爵從兵馬中間穿過,徑直朝向房屋走去。
緊隨在兵馬之後,兩輛馬車橫停在門前。其中一輛馬車上印着道寧格伯爵家的紋章。而另一輛,是安他們曾乘着一直到北布洛的飛的馬車。
在明亮的庭院中,兵馬蜂擁而至 ,雞羣慌亂地撲騰翅膀四散奔逃。
如果沒有在這裏被發現的話,至少雷金納德可以得救。若能如此,妖精商人協力銀砂糖妖精培育計劃的可能性還能留有些許。飛的計劃和犧牲也不會白費。
——飛?
——吉斯不在。
「保護你該保護的人。我會保護我該保護的人」
道寧格伯爵的手下看樣子是增加了。
馬蹄聲響徹場地周圍。眼下已經被包圍,想讓雷金納德逃跑也不可能了。已經無處可逃。
「是我強迫她聽命的。一個職人,是不能違抗我的命令的」
低沉有着磁性的聲音從房屋入口的門扉傳來。不知何時走出來的雷金納德·斯托,正護着側腹部,靠在門框上,咧嘴笑着。受傷的狼,即便如此也帶着狼所特有的明銳挑釁的目光朝向道寧格伯爵。
隨即夏爾似乎也露出遲疑的目光,神色動搖。
「吾是在守護王家,謀求國之安定!」
而眼下,如果雷金納德在這裏被殺害,不管王家還是道寧格伯爵如何遮掩,妖精商人們也會起疑,今後不會再回應與王家有關的任何交涉。
「道寧格伯爵!」
正在給庭院裏飼養的雞羣餵食的老醫生,大聲地怒吼道。一個男人的聲音響起。
謀逆。這是捏造了多麼令人生畏的罪名。
從庭院的方向傳來馬蹄踏落地面的混亂聲音,馬匹的嘶鳴轟然喧響。
正因如此,她反而不明白了。
安不禁雙手捂住嘴。
騎着馬的士兵們的肩上,除了有縫製着道寧格伯爵家的紋樣的,還混有吉爾姆州的州旗的紋樣。受到吉爾姆州的州長塔索協力,道寧格伯爵將手下派往各處搜尋。然後一定是因此纔得到了安他們到達巴爾克拉姆村的情報。
飛按住薩利姆的手將其拿開,拖着步子走上前,站在道寧格伯爵和安之間。
安抓住被兵馬包圍的醫生的手,拉着他到房檐邊上安全的地方。
雷金納德以暗灰色的眼眸,緊緊盯視着道寧格伯爵。
「斯托先生之所以逃跑,是因爲被伯爵的手下襲擊的!」
「夏爾。可是會很危險……」
「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
「這可是與妖精商人公會爲敵」
「你們,要幹什麼!」
夏爾這樣說着,將她的左手手腕也握住。就好像恨不得將她捆綁在身邊一樣,將兩隻手腕攥得緊緊的。
全身在恐懼和緊張中僵硬,但只有胸中的強烈意志在燃燒。已經無路可逃了。但一步也不能後退。一定要在這裏對決。
聽到無法置若罔聞的話語,道寧格伯爵皺起眉頭。夏爾把安護在身後,穿過飛的身旁,與道寧格伯爵對峙。
庭院中有六人騎馬闖了進來,塵埃飛揚。而在他們身後,一匹接着一匹的兵馬蜂擁而入。
「處理完妖精的事情之後,吾再去跟國王陛下稟告。國王陛下會正式剝奪銀砂糖子爵的身份,施行處罰。爾等也將被逮捕。哈魯佛得」
夏爾嗤笑道。
飛沒有回頭,而是用只有安能聽到的聲音,輕聲道。安用力地搖頭。她沒有資格受到「做得好」的稱讚。沒有達成期望的結果令她自責不已。
「承認了吧。看你是已經忘了,我再說一次。我發誓過會保護你。所以會守着你。如果你忘了,不管多少次我都再說一次。」
「夏爾,總是很溫柔……。可是,我不明白你的真實想法。我說夏爾和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對於我來講就像家人一樣的時候,你卻說無法理解什麼是家人而拒絕了我。而且,當我沒有辦法回應吉斯的感情的時候,你也非常焦急。我不明白。」
夏爾看着庭院的光景回答道。
她注意到他不在場。可是她卻來不及去猜想他究竟去了哪裏。
道寧格伯爵體面地而強詞奪理地尋出一個從雷金納德那裏奪走拉法爾棺柩的理由。
「沒用的。建築物背後也被馬包圍了。」
「我可不打算拱手讓人。如果要搶,那就先殺了我再搶吧」
看到薩利姆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飛焦急地拉高聲音。
看這個樣子,只恐怕待他拿走拉法爾的棺柩之後,雷金納德就會被殺害。他如果還活着,對道寧格伯爵來說不利。
「飛。對不起。如果我們能逃得更遠的話就……」
一柄銀色的劍出現在夏爾的手中。
「誰能證明嗎?話說回來哈魯佛得。爾等與銀砂糖子爵合謀,阻礙王家與妖精商人的談判了吧。引誘斯托放棄交涉,爾等有什麼企圖?這是對王家的謀逆。」
「對心懷不滿的人連半點談判餘地都不留的國家,會滅亡。遵從早晚都要滅亡的國家的法律,愚蠢透頂。……薩利姆」
「子爵對不住。我要保護您。」
正在那時。
夏爾直直盯着道寧格伯爵,出聲喊道:
「我發誓要保護你。所以想要你選擇讓你自身感到幸福的道路。僅此而已。就算我阻止你,你還是會去北布洛。如果不去,你會痛苦。所以我知道你非去不可。如果這也是你認爲能夠獲得幸福的一條路的話,那麼我也一起去。」
自責,懊悔,眼淚湧了上來。
安和夏爾都屏住了呼吸。
「吾等不會殺人。妖精商人公會以爾等之死來懷疑王家,毫無證據。」
「沒必要殺爾等。吾等,不會殺人。爾只防着別被其他什麼人襲擊便可」
「爾等在說什麼?妖精」
「對不起!是追着我們來的!」
「王家已經剝奪了我的一切。曾經是我年幼時候,除了含着手指頭看着以外束手無策。而如今,我是商人。我不會白白把商品送人。如果你想無償從我手中拿走商品的話,那就殺了我。就像盜賊一樣。但之後的結果,妖精商人公會怎麼運作,你們也明白」
他輕輕的低語中扼制了情感,聽起來淡淡的。但不知怎的,他的吐息卻令人感到甜蜜。
「夏爾!快點帶斯托先生逃走!」
安衝出去,緊緊抓住夏爾的手腕。
——難道說,被發現了?!
說出口的瞬間,她反應過來迅速噤了聲。
聽到道寧格伯爵的回答,安恍然明白。
「這個國家遲早要完」
跟在飛身後,凱特也下了車。他的表情似乎很生氣。
「王權這種東西,還真是惡毒啊。」
一個身體裏明明也不可能住着兩顆心,爲什麼卻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呢。感情萌芽的中心本應該是源於一處的。不論是愛孫女的心,還是無情地殺害他人的心。
然後將責任全部都推給了銀砂糖子爵。
安豎起防備,夏爾站在安的身後。
「雷金納德·斯托在這裏吧?! 」
她只能做出這樣的保證,把醫生領進了家中。
「可是,你」
「雷金納德·斯托。爾等放棄了交涉。爲了庶民的安全,吾等只得在此沒收妖精之棺木。」
安用盡全力呼喊。
「是的。是在。這裏。」
「閉嘴!」
——這個人也僅僅是爲了守護。
正因爲愛自己的孫女,纔想要守護國家安定。因爲想守護這份安定,纔會變得冷漠無情。
安從夏爾身旁離開,敞開雙手走到前面。
「誰也別過來!」
士兵們猶疑地看着安。對他們來說,用馬碾碎一個身無寸鐵的小姑娘還是有些爲難吧。安所能做到的,就是靠這樣成爲盾牌而已。
「哈魯佛得。讓開。爾等想被碾碎嗎!」
面對道寧格伯爵的怒聲,安也怒吼了回去。
「那就請這麼做吧!」
「爾等有何必要做到這種地步!」
「是爲了王國和砂糖菓子的未來!」
道寧格伯爵露出痛苦的神色。
「吾,無法理解!」
「無法理解的話,就請相信我們!伯爵!誰也不希望紛爭!」
在安大聲的呼喊中,道寧格伯爵深深皺起眉。然而。他似乎疲憊了一般落寞地說道。
「哈魯佛得……我也不希望紛爭。所以不能置之不理!」
緊接着瞬間他便換回了神情,目光冰冷地,右手高高舉起,準備發出號令。
在那個瞬間,在門附近的士兵們突然呼喊着四散逃開了。
道寧格伯爵回身,安的眼睛一下子瞪圓。一架馬的馬車,全然不顧院內有人,直接闖進庭院。馬匹與士兵都開始奔逃。夏爾一把橫抱起驚呆了的安,飛快退後。
看到闖入的馬車上,握着繮繩的青年的身姿,安睜大了眼睛。
「吉斯?! 」
「國王陛下的敕令!請各位待命!」
駕駛着馬車的是吉斯。他在庭院正**拉扯繮繩,將馬車急停。塵砂飛揚。
吉斯在駕駛臺上站起,高聲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