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血腥大道上的重逢

沿途既無村落也沒有城鎮的血腥大道，全長大約一千兩百卡隆。

究竟能否安全通過呢？

安偷瞄一眼坐在駕駛座旁的夏爾。

好漂亮的臉蛋。安從來沒見過這麼優雅的戰士妖精。這讓她有些侷促不安。

夏爾究竟能不能勝任戰士妖精的工作呢？

——既然買了，就只好相信他了……

砂糖果子品評會是在半個月後的秋末，而走完血腥大道需耗時九天。

這麼一來，抵達王都路伊斯頓後，只有五天能準備品評會，時間非常倉促。

第二天，天一亮，安就出發了。

現在才距離大道的入口沒多遠。路很長，可時間有限。

安想趁還有太陽、比較安全的時候，儘量趕路。

偶爾會看到遠方的岩石上，有着像是狼羣的黑色物體。不過，好像沒有從山上衝過來的意思。在中午之前，行進都很順利。

再過幾個小時，太陽就要下山了。

依照計劃，安可以輕輕鬆鬆到達預定作爲第二天休息場所的宿砦。

到了那裏，就進入大道兩百卡隆。

也就是走完了六分之一的路程。

在寧靜、單調的景色中前進時，忽然響起了馬嘶聲，還伴隨着鐵器亙擊的尖銳聲響，劃破空氣灌入耳裏。

安大喫一驚，不由得拉住了繮繩。馬兒緩緩停下，她眯着眼睛往前看。

大道前方塵土飛揚。

塵土中央有輛嶄新的廂型馬車。從安這裏只看得見貨臺的後半部，看不到馬車的駕駛人。但可以看到有人在貨臺前面揮着劍。

儘管明白這道理，安還是不忍目睹。

「妳真好玩。」

許多亮晶晶的光粒，開始從夏爾的周圍向掌心彙集。

「爲什麼？理由只有一個啊，妳應該清楚我的心意吧？」

「咦？」

安將被握住的雙手輕輕抽出。

夏爾放開安的手，從駕駛座輕盈地跳下去。

其他盜賊注意到夏爾，視線轉向了他。

他放低重心，跑得無聲無息，比風還靜。

騎着剩下三匹馬的盜賊，怒吼着砍向夏爾。

「等等，你剛纔還被盜賊攻擊呢！要怎麼保護我？而且你不是砂糖果子店的寶貝獨生子兼繼承人嗎？還可能成爲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首領吧？讓你這種人在危險的旅程上陪伴我，萬一受了傷，我哪裏有臉面對岸達先生？」

「不行，你非回去不可。」

安張大了嘴巴。

面對這樣的命令，夏爾無奈地聳聳肩說：「嗯，好吧……我去。我會聽從妳的指示，稻草人大人。」

「岸達先生、夫人都同意？絕對沒那種事。總之，你回去就是了。」

安只好閉上眼，不去看夏爾那張漂亮的臉蛋。接着，嘗試下達自己認爲最嚴厲、最粗暴的命令。

向夏爾求救的人，是安自己。

——戰士妖精。

轉眼間，夏爾已經跑到盜賊的馬兒旁邊，朝着兩匹馬的腳部砍去。

「我叫你去啊！再不去，我就揍你！」

夏爾殺完所有的馬，把劍朝下拎着。劍跟形成的時候一樣，慢慢變成光粒後即煙消雲散。

「放心、放心，我也有帶劍來。」

「我已經回不去了。折回去跟前進同樣危險。」

「說到盜賊，那只是我一時大意。放心，我也是個男人！」

突然，夏爾往前衝去。

喬納斯很可能是因爲太同情安，把同情跟愛情搞混，誤以爲自己非常喜歡安。

首領大叫，把馬頭轉向山麓。摔在地上的盜賊們，連滾帶爬地跟在後面。手臂被砍斷的男人，也邊慘叫邊拚死拚活地騎馬逃逸。

「命令？！哇，來了！」

此時，安應該要躲進宿砦纔是明智之舉。可是昨晚住的宿砦，已在後端遙遠之地。

「我喜歡妳，我想和妳同行。」

這半年來，安與喬納斯朝夕相處，兩人的關係卻比朋友還冷淡。

已經嚇壞了的安，因不習慣使喚妖精，所以完全忘記自己手中握有等同於夏爾生命的翅膀。

「夏爾？！你、你做什麼？」

這是旅人都明白的道理，彼此並不會怨恨。

「你怎麼來了？！喬納斯。」

「安！他是聽妳使喚的戰士妖精？！那麼，救我的人是妳？！啊、啊！這也是命運嗎？能見到妳，實在太好了！妳比我早半天出發，我還以爲妳會在我前面很遠的地方呢。」

「喂，你有沒有在聽我講話？」

呆呆看着夏爾刺殺馬匹的喬納斯，聽到安的聲音，抬起了頭。

「這不是同情，我真的喜歡妳。安，妳是要去路伊斯頓參加砂糖果子品評會吧？妳這麼說過吧？那我跟妳一起去啊，我會保護妳，協助妳成爲銀砂糖師！」

「安，不要說這麼殘酷的話嘛。」

喬納斯如果被誤解的愛情害死，安會愧疚不已。

夏爾抓住安的手腕，把她的手從自己的袖子拉開。再反過來，抓住安的手臂，將她拉向自己。

夏爾輕輕揮幾下劍，甩掉劍上的血。然後緩緩前進，把劍逐一刺進正在掙扎的馬的脖子，殺死了牠們。

「糟糕！」

夏爾看都沒看他們一眼，便繼續衝向大隊人馬。

「快撤退！快撤退！」

剎那間，夏爾又接二連三砍斷了馬腿，五匹馬同時倒地。

喬納斯顯得很興奮，雙手緊緊地包覆住安的雙手。

安環視大道左右，尋找藏身之處。但放眼望去，四周都是高草叢生的荒地。沒有高大的樹林，無法藏起馬車。

遇到盜賊，得趕快逃離，不要幫助前方被攻擊的人。因爲結果想也知道。

「而且我的父親、母親都同意我與妳一道去路伊斯頓。」

「什麼啊？別鬧了，趕快去吧！」

她撇開視線，不敢看夏爾刺死馬兒。馬兒已受重傷，早沒救了。與其讓牠們痛苦掙扎，倒不如殺了牠們，這纔是慈悲。

「我完全不知道該憑什麼放心！」

「我來追妳啊！妳隻身旅行太危險了，所以我說服爸媽，備好馬車就趕來了。我要跟妳一起走。」

熱心的喬納斯，看來就像個發高燒、腦袋不清楚的人。

除了同情喪母的安之外，實在想不出其他理由了。

安嚇得臉色發白。

「喂，太近了啦！喂，夏爾，你太靠近了啦！離我遠一點！快去對付盜賊就對了！」

好像是發現了安，將馬頭轉向了她。

安慘叫一聲，抓住坐在旁邊的夏爾的袖子。這時，安纔想起一件事。

「完了，他們來了！」

颳起一陣風，吹散了塵土。

腿被砍斷還在掙扎的七匹馬兒、被重重摔在地上身亡的三具盜賊的屍體，出現於靜謐的空氣中。

自己的命令帶來這樣的結果，讓安既驚愕又恐懼。

「我叫妳命令我啊。」

才揮一劍，夏爾就砍斷了兩匹馬的前腳，馬兒撲通倒地，兩個盜賊也因此摔在地上。

夏爾滿臉倦怠看着安。

看到那個駕駛人，安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十幾個人騎着馬，發出鼓譟的奇怪聲音，繞着馬車跑來跑去。每人的穿着都不相同，可頭上都纏着布，遮住了臉。是盜賊！他們正在攻擊旅人。

在這種狀況下，安的視線還是被夏爾逼近的眼眸和長睫毛吸引，甚至覺得耳邊的低語聽起來好悅耳。

「爲什麼？！」

安全身僵硬。這時，前面廂型馬車的駕駛人從駕駛座下來。

夏爾握着成形的劍，把劍尖朝下。

夏爾把盜賊砍過來的劍，連同手臂一起砍飛出去。盜賊頭目大驚失色。

夏爾把右掌輕輕舉到胸前，笑眯着眼睛。背上的那枚翅膀，輕輕顫動起來。沒多久，縮起來的翅膀便緩緩展開，照到陽光的部分閃爍着七彩。

夏爾把臉湊向安，在她耳邊桀騖不馴地說：「妳應該是命令我，而不是拜託我吧？」

「呃……喬納斯……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安的手指發冷，微微顫抖着。

絕對沒錯，他一定是把同情當成了愛情。

就在安忙着找地方躲藏時，盜賊中的兩人拉住了馬。

安的外貌十分平凡，也不是那種會撒嬌的甜心女孩。

安從駕駛座下來，跑向喬納斯。

她有自知之明，自己缺乏女人的魅力。

「妳的臉好紅。」

「夏爾，快去，拜託你！」

「這樣下去會被殺死的！拜託你！」

——劍……？！他有這種能力？那麼，他真的是……

「好麻煩……」

「咦？……安？」

光粒逐漸凝結起來，形成細長狀，最後變成一把閃爍銀白光芒的劍。

但她沒想到，夏爾會在瞬間殺了七匹馬、三個人。就因爲自己的一句話，死了三個人，雖然他們都是盜賊。

「可是，喬納斯，你可能大大搞錯了自己的心。我怎麼想，都不認爲你會喜歡我，沒有半點理由。你是把對我的同情，當成了愛情。」

這樣的喬納斯，怎麼會向和自己有微妙距離的安求婚呢？

「喂、喂，夏爾！你不是戰士妖精嗎！快把盜賊趕走！」

「不會吧？是喬納斯？」

「只要妳說『快去，不然我會扯爛你的翅膀』，我就馬上去。」

而後，他衝向了往這裏奔馳而來的人馬。

「命令我。」

「因爲我繞道去了雷丁頓……啊，這不重要。喬納斯，你怎麼會在這裏？」

夏爾嗤嗤竊笑，好像把安看扁了。不用懷疑，夏爾絕對是在惡整新手主人。

安滿臉通紅。但現在不是臉紅的時候，她卻掩飾不了心動。

安儘可能不去看慘不忍睹的馬匹和盜賊的屍體，趕快繞過那些阻礙，駕着馬車往前進，停在喬納斯的馬車旁。

「總總總、總之，拜託你快去對付盜賊。」

——這就是戰士妖精……

喬納斯又笑着握住安的手。

安嚇一大跳，想把手抽回來，卻被緊緊抓住。

「我來是爲了妳，妳不喜歡我嗎？妳不高興嗎？」

被喬納斯這樣注視着，安的心動搖了。就是這張溫柔的笑臉，迷倒了全村的女孩。

「我不討厭你，可、可是，問題不在於討厭與否……」

夏爾沒打算介入他們的交談，一直靠在馬車的貨臺上，望着天空。可是過了一會，他皺皺眉頭，把背部從貨臺挪開說：「稻草人，快離開這裏吧！狼要是聞到血腥味就會過來，妳看上面。」

安和喬納斯抬頭一看，三隻烏鴉在他們頭上盤旋。

「荒野烏鴉是荒地的清道夫，牠們出現不久，狼就會出現。」

安立刻點點頭，把手從喬納斯鬆開的手抽回。

「知道了，馬上出發。喬納斯，拜託你現在就回去。」

「不，我要去！」

「喬納斯，如果你死了，你的父母都會很傷心，村裏的女孩子們也會哭得死去活來。你不在的話，誰來繼承你家的店？你有很多很重要的東西啊！你應該去保護那些東西纔對。」

安費盡心思勸喬納斯，可他卻目不轉睛地看着安說：「妳不准我去，我也要去。這件事與我父母無關，店也跟現在的我無關。現在我最珍惜的，就是我對妳的感情。」

喬納斯有溫暖的家、有父母，也有將來要繼承的店。他的雙手擁抱很多重要的東西。不像安，即使死了也沒有人會爲她哭泣，孑然一身。喬納斯大可不必冒着和安一樣的風險。

然而，他完全不想理解自己擁有的東西有多麼重要。

安真的被喬納斯的頑固煩死了。

「總而言之，喬納斯，你不是可以冒險的人。」

安背向他，敏捷地爬上駕駛座。

已經坐在駕駛座上的夏爾，看到安滿臉困擾地揮着馬鞭，抿嘴一笑說：「居然有男人追着妳跑，以妳這樣的小孩來說，還真行呢。」

「我不是小孩！我十五歲了，是個成人了！而且，喬納斯也不是那種對象，他只是同情我而已。沒想到這樣的同情心，竟會讓他想冒險。」

安嘆口氣，心想這傢伙還真難伺候。

「請問有什麼事？」

「好像是場大火災呢。」

所以，她不能丟下喬納斯不管。

「聽～我～說～喬納斯……」

「當然會冒火啦，居然被妖精說這種沒料的湯，不合砂糖果子店的大少爺繼承人的口味，你也不想喝這種沒料的湯嗎？」

輕輕敲打貨臺後面的雙開門。

「我是要去我想去的地方，並不是跟着妳來。」

他們將兩輛馬車駕入宿砦，拉下鐵門。

「爲什麼？負責煮湯的人，當然要先舀湯給自己以外的人吧？這是禮儀啊、禮儀。來，湯匙給你。」

看喬納斯那副模樣，對旅行完全沒有危機感。

「你喜不喜歡銀砂糖？」

「我是驚訝妳先把湯給了我。」

夏爾因仇恨而懷了一副鐵石心腸，那麼溫潤甜美的砂糖果子，或許可以稍微軟化他的心吧。

夏爾先是看了看眼前的湯，再疑惑地盯着安的臉。

「不討厭。」

「妖精是這樣嗎？！這樣喫任何東西都沒樂趣吧？連是什麼東西都喫不出來嗎？」

那態度就像侍奉達官顯要的傭人，仗恃着主人的權勢，狗眼看人低。安皺起眉頭說：「在你們家可能是這樣，但在旅途上，這種東西也是很珍貴的。」

「是嗎？那喬納斯呢？」

這個妖精女孩是岸達家使喚的勞動妖精凱希，有一頭如火燃燒般的紅髮。凱希把朝天鼻翹得高高的，用眼角微微上揚的大眼睛瞪着安。

雖然現在是秋天，晚上的氣溫還是會下降。安覺得自己喝熱湯，對喬納斯不太好意思。

「銀砂糖……很甜。」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除非威脅夏爾「不服從命令就要你的命」，否則他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反過來說，就是夏爾只服從危急到那種程度的命令。

「什麼？」

安並不討厭喬納斯。相反地，她很喜歡喬納斯溫柔的笑臉和態度。安覺得，會同情一個人，同情到把這種感情當成愛情的喬納斯，是個好人。

「我不是不想喝，只是……很驚訝。」

「喬納斯，今天在這裏住一晚，明天你就回去吧。」

她把湯舀進木碗裏，走向喬納斯的馬車貨臺。

聽完這些話，夏爾直盯着安說：「妳這稻草人頭腦真的很奇怪。」

「喬納斯，是我，開門。」

「夏爾，你剛纔是不是乘亂叫了我好幾次稻草人？……唉，算了，就叫稻草人吧。」

進入宿砦後，喬納斯表現得很客氣，把馬車停靠在牆邊。然後很快鑽進了貨臺裏，應該是打算睡在裏面。他不靠近安的馬車，是因爲他堅持說自己不是跟着安來的。

安沮喪地垂下肩膀。

安光想都覺得心痛。

對凱希而言，那碗大如臉盆。她抱着碗，扭曲着臉說：「好重的野獸油味，連我這個妖精都受不了。」

「其實在今早之前，我還有保鏢。我請在諾克斯孛裏村郊外做粗工的男人當保鏢，所以昨晚我把馬車停在路邊，睡在貨臺裏。那個保鏢保護了我一個晚上，可是……」

「他睡着了。」

「喫了？怎麼喫？」

凱希看看安遞給她的碗，揚起嘴角冷笑着說：「這麼粗糙的東西，喬納斯大人應該不會喫。」

喬納斯駕着自己的馬車，慢慢前進，跟在安的馬車後面，看來沒有折回村子的意思。

在大自然中誕生，原本過着自由自在的生活，突然被追捕、被販賣，這是什麼心情呢？換作是安，很可能會因爲仇恨而變得鐵石心腸。

「幹嘛突然罵人？妳是頭上冒火嗎？」

開門的是巴掌大的妖精女孩，拚命揮動着僅有的一枚翅膀，攀在門把上。

「凱希？！喬納斯把妳帶來了？」

「想叫我做什麼，就用翅膀來威脅我，對我下命令。」

「我該怎麼辦纔好……」安嘟噥幾聲後，冷不防地對夏爾說：「不管怎樣，後面的馬車發生什麼事，你就去救他，好嗎？」

「好了，走吧！」

「妳說得沒錯，但結果很好啊，我不但沒死，還託他的福，遇到了妳。」

凱希一臉不情願，但還是飛到地板上，伸出了雙手。

安蹲下身來，將碗交給凱希。

「那麼，我做砂糖果子給你，我可是砂糖果子的小小職人呢！」

「妳？」

安狠狠地瞪着他說：「我把這碗給你，難道是要你對我說『來，張開嘴巴』讓你親手餵我喝湯嗎？！當然是給你喝的啊！你是怪我不該給你這種湯嗎？野獸的油味太重又沒料的湯，也不合你胃口嗎？！」

不過，話說回來，都已經來到這條大道了，如同喬納斯所說，折返確實和前進同樣危險。

兩人都抬頭看着安決定在旅行第二天投宿的宿砦。

安要把湯匙遞給夏爾時，發現他碗裏的湯已少掉了一半。

這個說話狠毒的妖精，在被賣到市場之前，經歷過什麼樣的事呢？

「我不打算做妳命令之外的事。」

夏爾忍不住笑了起來，露出柔和的表情，接過安遞給他的碗。

「這碗湯幫我拿給他，等他醒來再喫。」

安氣沖沖地走回火堆旁，粗暴地攪動鍋子。

「夏爾，你還沒喫吧？是碗有破洞嗎？」

裏面響起某個東西的憲率聲。不久，門開了。

安也不會爲了要夏爾拿毛毯，就威脅他「我要殺了你」，那樣太麻煩了。

夏爾有些不知所措。而那困惑的神情，在安眼裏看來有點可愛。

安雖然這麼說，還是很在意背後的狀況。

安停下馬車，喬納斯就將馬車停到她旁邊。

「驚訝？驚訝什麼？總不會是驚訝看起來這麼難喫吧？」

夏爾注視着火焰，呆呆坐着。

目不轉睛地看着這種現象的安，不由得問向夏爾。

「當然啦，我本來就是喬納斯大人的勞動妖精。」

「啊……頭好痛……」

萬一喬納斯發生什麼事該怎麼辦？安光是想就覺得頭痛，根本沒有力氣反擊夏爾叫她稻草人。

「我喫了。」

被摘掉一枚翅膀的妖精飛不起來，也很難停在半空中。因此凱希只能飛到地板上接過碗。

夏爾滿臉懷疑，斜眼看着安。安徽微挺起胸膛說：「聽好，說出來可會嚇妳你。我媽媽是銀砂糖師喔！我這個女兒從搖搖晃晃學走路時，就把銀砂糖當成黏土玩了。不是我自誇，我的手藝很不錯呢！月光草很符合你的形象，就做那個形狀吧。」

「你剛纔也是開口閉口都命令、命令，煩死人了！幹嘛那樣？」

盯着夏爾的碗，就會看到湯的液體表面微微盪漾，量逐漸減少，很像急遠蒸發般。

沒有味道的飲食，不可能有趣。想到這樣，安就想爲夏爾做砂糖果子。

「有味道嗎？」

「第一次住宿砦？那你昨天晚上睡哪？」

喬納斯說得滿不在乎，不知道是膽子夠大還是少根筋。

夏爾似乎想起了什麼，垂下了視線。那個表情很哀傷，一定是想起了什麼不愉快的事。

「只有一種喫得出味道。」

「昨晚，我已經下定決心要使喚你了。但原則上，我不想下那麼重的命令。所以，我現在是拜託你，以後也會先拜託你。不過，如果你不肯做，我就會如你所願改成命令，對你說『不想翅膀被扯爛的話，就聽我的話去做』，你要有所覺悟。但，我還是會先拜託你。」

夏爾被大發脾氣的安嚇得驚慌失措。

安在馬車旁生火。把水、乾燥肉、蔬菜丟進鍋子裏，煮了簡易湯品。煮好後，她看了喬納斯的馬車一眼。

「哦，是嗎？對不起，是我太多管閒事了。」

「我們妖精不是從嘴巴喫，是把手放在碗上方或靠碰觸來吸收。」

「沒有，我們喫東西是沒有味道的。」

「幫我看一下馬」或「幫我拿一下毛毯」，這種無足輕重的命令，夏爾都不打算服從。

「這是……？要我幹嘛？」

「我很同情你，可是……你請那種保鏢會不會太大意了？」

喬納斯眨了下眼睛，揮下馬鞭。安煩惱地按住額頭。

既然要一起走，沒有危機意識只會給安帶來困擾。

夏爾接過碗後，雙手捧着碗。

「他好像看到我把錢藏在貨臺的某處，今天上午忽然拿劍砍我，搶走我的錢逃跑了。」

「這就是宿砦嗎？我今晚第一次住呢！」

「反正我就是稻草人嘛，想必可以燒得很旺！」

「可是？」

安拿起碗，將湯舀進碗裏，默默遞到夏爾面前。

安微笑着站起身，繞到自己的馬車後方。就在她把手伸向雙開門的時候，馬車裏面響起了「咚鏘」的聲音。

有東西在馬車裏彈跳撞擊，車體大大搖晃起來。

安立刻往後退，大叫一聲：「夏爾！」

她衝回夏爾旁邊，抓着他的袖子說：「有、有東西在貨臺裏面！你去看看，拜託你。」

夏爾瞟了安一眼問道：「這是命令嗎？」

「命、命令？」

「我不去看，妳就要扯爛我的翅膀嗎？」

「我沒那麼想，可是……」

「那妳自己去看。」

「啊啊啊，你這傢伙！」

安不喜歡以「扯爛你的翅膀」作爲威脅的極端做法，所以無法輕易下達命令。

夏爾看穿了安這種想法，故意要她下命令。從夏爾狡黠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他是要耍賴到底了。

安竟然會覺得夏爾可愛，儘管只是瞬間．但仍愚蠢。

不禁火冒三丈的安，因這股怒氣沖淡了恐懼感。

「沒關係！我自己去看！」

和母親在國內旅行了十五年，可不是混假的。安自認膽量比哪個十五歲的女孩都大。她拿起沒燒完的木棍，站在貨臺的門前，一手拿着木棍，一手悄悄打開門。

貨臺裏一片寂靜。

廂型貨臺的天花板很高，裏面可以站人。牆壁兩側，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長方形的採光窗戶。今晚月色皎潔，從採光的窗戶灑進來，微微照亮了貨臺裏面。

設在其中一面牆的工作臺上，擺着用來揉砂糖果子的石板、木刮刀、秤子。從各種植物抽取出來的色粉……瓶瓶罐罐，整齊排列着。

工作臺對面，有五個木桶沿着牆壁排列。

「總不會今晚都不讓我們睡吧……」

不偏不倚地擊中了往她飛過來的身影。

安被米斯里露傲慢的態度折磨得筋疲力盡。

安抱頭苦思，夏爾冷冷地對她說：「要不要我殺了他，讓他安靜下來？只要妳下令，我就動手。」

「我沒有大鬧。我只是神經太纖細，不小心睡着，做了惡夢跳起來，跳得太高，撞到天花板而已。」

妖精纏在脖子上的翅膀，就是安從妖精獵人手上搶回來的。

而且，安不會對夏爾下達嚴厲的命令，她的命令不會超出拜託的範疇。顯而易見，安一點都不想傷害妖精的翅膀。從她身上，感覺不到非奴役夏爾不可的強烈意志。

「不要瞧不起人！妳要我做那麼微不足道的事，來報救命之恩？想個轟轟烈烈的報恩方法嘛！」

「吵死人啦！」

妖精伸出小小的食指，嚴厲地指着安。被指着的安，感到很困惑。

「昨天妳救了我，所以我來盡我的義氣。」

「啊！你是在雷丁頓被凌虐的那個妖精？」

翅膀是妖精全身最敏感的地方，被拔掉的痛，就跟手腳被拔掉一樣。

看他越來越吵，夏爾徹底覺悟，不要理他纔是明智之舉。

「妳故意整我？」

「報恩？」

「我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不要省略！」

雖然說得有些彆扭，但聽得出來米斯里露是由衷感謝安的相助。

躺着睡覺，捂住耳朵的安，緊緊皺着眉頭，快被煩死了。

「不管，讓我報恩！」

被拔掉一枚翅膀的妖精飛不起來。但是拍打剩下的翅膀，還是可以靠跳躍力輕易飛過人類頭部的高度。

夏爾難以置信地說。

他搓揉着腰站起來。

「什麼地獄？好可怕，真搞不懂你是來報恩還是來報仇的。憑什麼我要這樣被你威脅？」

安不知道夏爾會不會爲了砂糖果子不偷翅膀，只覺得自己必須這樣設防，是件很窩囊的事。

安邊尖叫，邊用力揮舞木棍。

「還擔心偷不偷……我們根本不能睡吧？」

「總之，我就是要報恩！在報恩之前，我會纏着妳。」

「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被殺啊！呃，你說你叫米斯里露嗎？」

那時候他滿臉都是泥巴，看不出五官。不過，仔細回想，的確是這個高八度的尖銳聲音。

「啊，對、對不起，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不用報恩啦！」

嬌小的身影以高八度的聲音抗議着。

光是經歷過這樣的疼痛，他們就有充分的理由仇視人類這種生物。

「喲……還跳得真高……對了，你是誰？什麼時候跑進了我的馬車裏？爲了什麼？」

「不關我的事！是那傢伙躲在貨臺裏面。」

米斯里露立刻採取猛烈的反擊。

老實說，夏爾有點猶豫，他該遵從？還是漠視？

跟大吼大叫的米斯里露再說下去，恐怕也只是永遠的平行線。

夏爾再也受不了跳來跳去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邊嘆着氣邊躺下。

安環視周遭一圈，啪地拍一下手說：「有了！那你就幫我把馬車的車軸上油，當作報恩吧。」

安心驚膽戰地把頭探進貨臺裏面看。就在這瞬間，響起了尖銳的叫聲：「喂，妳！」

「所以我說勒死他嘛。」

可是沒辦法，萬一夏爾取回翅膀，不見蹤影，安也會很困擾。這是很現實的問題。

「我以前幾乎沒有和妖精接觸過……我一直以爲，妖精都很老實、可愛，結果根本不是這樣。無論是你或夏爾或凱希，爲什麼脾氣都這麼大？」

「但真的沒這必要。」

木棍揮出去的力道，把那個身影擊出了貨臺外，強烈撞上了坐在火堆附近的夏爾的後腦勺。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我在雷丁頓看到妳的馬車，就鑽進去了。我這麼做，都是爲了報恩。本來想馬上報恩，可是我被那混帳使喚得太累了，不小心就睡着了，一直睡到現在。但睡過一覺，精神好多了！從現在起，我可以好好報恩了。」

米斯里露利用跳躍力，跳來跳去，讓人眼花撩亂。

米斯里露的聲音非常刺耳，安用兩手捂住耳朵。

夏爾嫌米斯里露太吵，纔會用這種分不清是玩笑還是認真的冰冷口吻說話。

是安救了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這隻妖精。

妖精張大藍色的圓圓大眼，抬頭看着安。

「妳叫我去想去的地方？是趕我走嗎？我纔不走呢！」

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工作臺下面跳出來。

「吵死了！」

安深深後悔自己做了那件善事。

「反對暴力！你是殺妖精的兇手！你是殺同伴的兇手！」

那個嬌小身影遭到強烈撞擊，從夏爾背上滑下，卻被他一把抓起。

「夏爾，對不起，砂糖果子明晚再做。讓你等這麼久，我爲了表示歉意，會做特別漂亮的給你。想喫砂糖果子的話，就別趁我睡着時偷翅膀。」

「知道了、知道了！那麼，我就拜託你報恩吧！呃～呃～」

「我叫安。」

「喂喂喂！不要連你都睡啊！我們是同伴吧？」

「那怎麼可以，我非報不可！」

「這傢伙……？」

「你……怎麼命令起我來了？」

「沒……東西？」

「放開我！」

「喂，你們！喂，不要睡、不要睡——！」

沒有被命令還乖乖去做，讓人火大。可是翅膀在安手上，夏爾也怕安因陷入險境，可能會傷到他的翅膀。

「妳救了這傢伙？真是愛管閒事。」

「沒必要？別開玩笑了！我跟妳跟到地獄，也非報恩不可！」

「我是那麼說過，但妳也確實救了我。我不想變成像人類那麼無情的生物，所以再不情願也要報恩。可我要把話說在前頭，我會報恩，但死也不會向人類道謝，知道嗎！」

被拎着脖子手舞足蹈的傢伙，是可愛男孩模樣的銀髮妖精，背上只有一枚翅膀。奇怪的是，另一枚翅膀像領巾般纏繞在自己的脖子上。

「像你這麼吵的同伴，我寧可不要。」

「轟轟烈烈的報恩……是怎樣？」

夏爾舉起手，在米斯里露跳起來時，一掌將他打下去。

背後突然遭攻擊的夏爾，怒目橫眉地轉過身來。

「報恩？你是呆子啊？她是人類耶，你忘了翅膀被拔掉的痛苦嗎？」

被命令與被拜託是不同的。

「放開我，你這個臭小子！你當老子是誰啊！」

「啐！好粗暴的傢伙。我可是很脆弱的，給我動作輕點！」

她是個心腸好到無可救藥的女孩，對夏爾也很好。安會先舀湯給夏爾，而不是自己，還說要做砂糖果子給夏爾，對待夏爾就像對待人類一樣。

吱吱慘叫墜地的米斯里露，豎起眉毛，更加激動，在夏爾的頭部周圍跳來跳去。

可是不管怎麼樣，他也太吵了。

夏爾把視線轉向抓在手裏的傢伙，皺起眉頭。

「我不是那個意思……唉，好疲倦……我要睡了……」

「呃……該怎麼說呢，我救你並不期待你來報恩，你也不必報答我。而且，你又說什麼再不情願也要報恩啦、死也不道謝啦，我都搞不清楚你到底是感謝我還是不感謝我……」

「你！你跟我同樣是妖精，怎麼可以說那種話？哼，你是黑曜石啊？因爲我是水滴，你就瞧不起我嗎？喂、喂，人類的女孩。」

「你你你、你說什麼？你說什麼？」

米斯里露冷哼一聲說：「你說什麼蠢話？我怎麼會忘記那種疼痛。所以我才說，我死都不會向人類道謝。但拔掉我翅膀的人並不是安，是安幫我把翅膀拿回來的。不管人類或妖精，都有好有壞。好人就是好人，對好人要報恩。我要對安報恩！讓我報恩、讓我報恩！」

夏爾對着安怒吼，頭腦一片混亂的安，也吼了回去。

對於夏爾果決的提議，安哀怨地說：「我好不容易纔救了他，別再說那種蠢話了。總之，你是自由之身，想去哪就去哪。我希望你能過着幸福的生活。」

「我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是來報恩的。」

「可你那時不是說不會向人類道謝嗎？」

被妖精這麼一說，安才知道他是誰。

夏爾鬱悶地嘀咕着。

「就是你在貨臺裏大鬧？」

夏爾猛然放手，小妖精掉到地上，發出慘叫。

精疲力竭的安，背向米斯里露，將毛毯裹在身上，準備睡覺。

安戰戰兢兢靠過去，蹲下來盯着妖精看。

「安，妳使喚的這個傢伙，是殺妖精的犯人。妳快給他一腳，像妳對付妖精獵人那樣！」

猶豫了半天，他還是把盜賊趕走了。

但那絕不是聽從安的命令。安的心腸太好了，讓人很難聽從她的指示。

爲什麼安的心腸會這麼好呢？難道是因爲寂寞？她曾經在夢裏哭着喊母親。一個人的旅行，不可能不會感到寂寞。所以，安纔對妖精也這麼好嗎？她是在無意識中，尋找某些人來療愈自己的孤獨嗎？

今晚米斯里露吵個不停，看來是沒有機會偷翅膀了。

——算了，無所謂。

反正自己幾乎沒有被命令過，日子過得很輕鬆。只要看着驚慌失措的安，露出笑容就行了。那個女孩真是好得過頭。

——稻草人做的砂糖果子滋味想必很甜吧？

夏爾忽然這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