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國家教會的擔憂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2萬 字
隔天早晨,一個活力十足的嗓音發出呼喚。同一時間,房間窗簾也突然被拉開,明亮的陽光盈滿室內。
安發出呻吟,想鑽到棉被下方。
她昨天也工作到很晚,上牀時已過午夜。如果是平常日子,她還勉強起得來,但昨天早上她和銀砂糖子爵進行對決,因此前天晚上幾乎沒睡。她熬完夜、小睡片刻期間,又發生了拉法爾襲擊歐蘭德的事件。
她的精神受到相當大的打擊,之後也無心休息,因爲歐蘭德無法工作的狀況令她的焦慮節節高升。最後她還是和其他職人一起工作到午夜。
「快起牀!安、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夏爾,都起牀!」
安原本想鑽到棉被下方,結果某人掀開了被子,襲向全身的冰冷空氣令安縮成一團。米斯里露和她睡在同一張牀上,此刻仍躺成一個『大』字。
掀開毯子的窸窣聲傳來,可見睡在長椅上的夏爾蓋的毯子也被扯走了。
夏爾昨晚決定,從今以後要睡在安的房間裏,以防拉法爾來襲。「好羨慕喔!」結果米斯里露嬉鬧了一陣子,最後也在安的房間睡着了。
雖說是爲了提防敵襲,但三個人擠在一間房間睡還是有點奇怪,因爲這棟城舍內的房間多得不得了。另一方面,她又覺得有點開心。
「來喔來喔!喫早餐囉!嘿,夏爾也起來吧!」
到底是誰這麼有精神?不是負傷的歐蘭德,也不是筋疲力竭的職人。不是葛連,更不是布莉潔,妲娜與赫爾比這人拘謹多了。
這時她總算想到答案了。
是他。昨天早上他還虛弱得像是隨時都會消失,自傍晚起體力就開始迅速回復,氣色越來越好。是頂着一頭淡紫色頭髮的可愛妖精,諾亞。
諾亞得知飛做給他的飛福棋砂糖果子被奪走後非常失落,但安向他承諾:等新聖祭結束後,她就要懇求銀砂糖子爵指導她做法,她再幫諾亞做出類似的作品。他聽了立刻面露喜色。昨天晚上,他應該是睡在空無一人的米斯里露的房間。
——太好了,他變得好有精神。
她想向他搭話,眼睛卻睜不開。她覺得身體好冷,卻爬不起來。
「我從今天開始就要在這座城堡裏工作了,負責協助妲娜和赫爾!我決定把叫大家起牀當作第一個任務,這件事我從以前就很擅長。畢竟我只需要拼命喊『起牀喔』就行了!赫柏大人以前也是個貪睡鬼,但我可是有辦法叫醒他喔。」諾亞開心到當場跳起舞來。
「怎麼一大早就吵成那樣啊。」對方實在太吵了,就連米斯里露也不得不回應。他坐起身,不斷揉着眼睛。
「……你還真有精神呢,諾亞。」夏爾用恨得牙癢癢的語氣說。
「對啊!上次體力這麼充足已經不知道是幾年前的事了呢。我有力氣跳到你那附近喔,要不要我做給你看?」
此時二樓已傳出石臼轉動的聲音。
布莉潔總算抬起頭來,並望向安,一副不敢置信的樣子。
安穿的內袖蓬蓬的,而且蓋到大腿附近,下緣以鬆緊帶收緊,縫上棉質蕾絲。被看到也不怎麼丟臉……應該吧,她希望。
夏爾若無其事地說,造成第二重打擊。她垂頭喪氣。
「他身邊有沒有跟着一個綠色頭髮的小妖精?」
「哇!」站在門前的人嚇了一跳,退後幾步。
納迪爾、瓦倫泰、王已經開始工作了。米斯里露也在二樓,因爲他們把裝桶工作交給他負責。
「他不想抓埃里歐特,也不想抓葛連,只想抓你,這就是我害的了。」他的表情不只透出怒意,還有一點不知所措的味道。
然而,葛連一聽到布莉潔的名字就蹙眉。
班傑明依舊睡得香甜,安懷着有些欽佩的心情和夏爾一起把他帶到廚房去,交給妲娜、赫爾、諾亞。
安聽了很意外,眼睛眨巴眨巴的。
「安,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我現在不想見她。我已經跟埃里歐特說了,暫時別讓她進我房間。」
「唷,早啊三位。」
布莉潔從昨天開始就把自己鎖在房間內,飯也不喫。
「喂,那不是凱特嗎?是凱特!」
她和夏爾一同踏入一樓走廊,發現歐蘭德房間前意外的訪客。
凱特哼了一聲。「我也沒辦法啊,我寧願看你這張笑哨哨的臉,也不想接受那個放空蠢蛋指使。再說……」
「放心吧,那不是什麼養眼畫面,看了不會動歪腦筋的。」
「細節處理得很好嘛。」
妖精有妖精的感覺與思考模式,也許有些事只有他們自己懂吧。
「不就全都看到了嗎!」安臉更紅了。
——到底是什麼樣的意義呢?
「我想布莉潔一定也很受傷,所以葛連先生應該要找她談談。」
大家下樓走向玄關門。安按捺不住亢奮的心情,搶先打開門。
安見到眼前的人開心得不得了,聲音充滿活力:「凱特!」
「我完全沒有心情見她。她愚蠢的行動害歐蘭德失去了一隻眼睛,眼睛對職人來說可是最重要的部位啊。」葛連轉頭望向窗外,大概是在表示抗拒吧。他要安別再提布莉潔了。
安站到窗簾後方換衣服,頭髮綁着綁着就聽到王的大吼從一樓傳來。
纖瘦的體格,偏灰的髮色,眼角略微往上吊,藍色眼珠,外套袖口有蕾絲邊,非常時髦,上衣領口有刺繡,站姿散發出一種貴族氣。看上去意外有型,若不開口,堪稱高雅。
走廊上,倚牆而立的夏爾正在等她。
他們站在安昨天才開始組裝的雪花結晶塔前,塔只做了三分之一,但盤起雙手的凱特看了還是很佩服。
只是覺得,接下來說不定會發生憑夏爾或自己的力量無法扭轉的事情。
「葛連先生,你和布莉潔照過面了嗎?」
這對安而言有點可怕,夏爾發誓要永遠待在她身邊保護她,但他說不定會突然消失無蹤,去追求她無法理解的事物。
夏爾當然也跟來了:但他待在走廊上,他知道砂糖果子製作處是神聖的場所,不會隨便踏進去。
最後安只說了一句「有事情我會再來報告」就離開房間了。
「你是來探望歐蘭德的嗎?那正好,我們現在就是要去跟他說凱特已經到了,要他不用擔心。我們一起進去吧!」安小跑步來到她跟前,笑咪咪地說。
——我也許無法理解。
爬樓梯爬到一半的納迪爾迫不及待地指向庭院:「安,埃里歐特!有馬車開到庭院了,我從窗戶看到一個男人拿着行李走向玄關。我不知道凱特長什麼樣子,但這個男人的氣跟埃里歐特形容的凱特一模一樣,八成就是凱特吧!」
「當然啊……」
她彈坐起身,連忙將睡衣下襬往下壓。
納迪爾神采奕奕地點頭。「他肩膀上坐着一個綠頭髮的妖精,大小跟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差不多。」
❆
「……抱歉……我沒辦法,起不來……再讓我睡一下……」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
她嚇了一跳,轉過頭來。
「但我偶爾也會碰到沒被疏遠的情況,我曾在某個村子裏遠遠看着一羣玩在一起的小孩,羨慕得不得了,結果有個女孩子注意到我,問我:『想一起玩嗎?』我說對,結果她笑着說:『早點說就好了噫,我剛剛都沒發現。』這時候我才明白一件事:每個人都熱中於玩耍或其他事情上面,拼勁十足地面對自己的需求,所以有時候不會注意到別人的狀況,有了那次經驗之後,我就開始會對不認識的小孩說:『一起玩吧!』有時候說了還是會被排擠……但被疏遠的次數變得比以前少了。」
凱特又瞄了一眼腳邊那座組到一半的塔:「這件作品很有趣,我動手做也會覺得滿足。」
「別在意啦!除了腿和內褲之外我什麼都沒看到!」
夏爾說拉法爾和他在同一個地方誕生,對他們而言,這事實代表什麼呢?
他撥弄着睡醒亂翹的紅髮,快步下樓,看起來頗開心。
凱特似乎是在昨天白天收到安的信,讀完信後立刻動身上路,傍晚時分抵達路伊斯頓,在風見雞亭過夜,一早離開旅館前往聖葉城。
可能是因爲他想起逃離城舍的拉法爾吧。
歐蘭德負傷一事肯定讓布莉潔內疚萬分吧。要是父親或埃里歐特關心她一下,她應該會舒坦一點,安是這麼想的。
安喫驚地停下腳步。「布莉潔小姐?」
幹練的三位妖精得知班傑明被人抓過來抓過去卻沒醒來,都感到訝異。
班傑明被吊在半空中,卻還是睡得很熟。傻眼的安從凱特手中接過他,以雙掌捧住。
「……真是太好了……不過你不用跳給我看。」夏爾懶洋洋地回答,之後似乎靠到安的牀邊了,衣料摩挲聲音近在咫尺。
他一早就上路,沒喫早餐,所以和佩基工房的職人一起喫飯,安借這個機會介紹他們認識,並大略提及歐蘭德受傷以及拉法爾這個妖精的事情,也簡單交代了一些作業進度。
布莉潔大概是想關心歐蘭德的傷勢纔過來的吧。
「你還是起來吧。我是不在乎啦,但你的內褲露出來了。」
綠髮小妖精班傑明坐在凱特肩膀上打盹。凱特似乎很不耐煩地抓住他的皮帶,提起來,遞到安面前。
「拜託凱特辦正事時,就會覺得你很可靠呢。」埃里歐特搔搔他的紅髮。
「凱特?! 」安不由自主地展露笑顏。「沒想到他這麼快就到了!」
安向他行了個禮。「麻煩了。」
埃里歐特昨晚就向葛連報告歐蘭德受傷和拉法爾混進工房的事情了。葛連臥病在牀,除了聽取報告之外什麼也做不了,內心肯定焦躁萬分吧。
諾亞看安等人起牀了,就說他接下來要去三樓叫埃里歐特起牀,幹勁十足地走出門外。
「……欸?……欸、欸?! 」她眨了幾次眼才聽懂夏爾說的話,被雷打到似的瞬間清醒過來。
布莉潔低下頭去,視線飄忽不定。
「接着要去歐蘭德的房間吧。」他邊說邊移動腳步離開牆邊。
走下樓梯,朝歐蘭德房間移動的路上,夏爾嘆了一口氣。「你會被盯上是我害的啊。」
「抱歉,一直跟着我很無聊吧?」
「或許在這裏我沒被疏遠,但基本上,我在其他地方一直都是局外人呀。在拉多庫裏夫工房時無法融入環境,以前和媽媽一起旅行時,不管到什麼地方都被當地的小孩排擠。哎,但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是突然跑來的外人嘛。」
葛連得知凱特要來幫忙,嘆了一大口氣。
過去,她一碰到討厭的狀況就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絕對不會主動出來,如今她卻自己跑來這裏,可見想法上漸漸有了改變吧?安覺得很開心。
夏爾噗哧一笑。「長大了,怕羞啊?」
「但做這個非常耗時。雕琢細部的過程中要是失手,結晶就會裂開。揉捏砂糖團時要更下工夫,所以花費的時間比一般情況長。」
「那就不會錯了!」
「你、你看到了嗎?」她滿臉通紅,仰望着牀邊的夏爾。
「我帶凱特去二樓看看,安把班傑明帶到廚房去吧,然後讓葛連先生以及歐蘭德知道凱特上工了。」埃里歐特交代完便帶凱特上樓了。
「我還沒見到她。」
聽說拉法爾想要夏爾成爲他的夥伴,只是夏爾似乎也不知道對方希望和他合力完成什麼事。不過他們的存在對彼此而言肯定具備特殊意義,這點是不會錯的。
「原來被看到了啊……難不成米斯里露也……」
「對,所以我們才需要凱特幫忙。」
安接着前往三樓向葛連報告凱特的事。
「安,你腦袋裏裝的果然是稻草耶,夏爾就是看到了纔會跟你說啊。」米斯里露傻眼地說。
她急急忙忙編好髮辮,和夏爾、米斯里露一起衝出房間。他們和埃里歐特在樓梯上碰個正着。
「你們這些傢伙怎麼會挑在這麼陰森的地方工作啦,開什麼玩笑啊?這座城堡有病啊?」凱特碰上他們根本不打招呼,直接開始抱怨。
夏爾從昨天開始就一直跟着安,安總覺得很對不起他,因爲他完全無法自由行動。
凝望安的那對翡翠色眼珠美麗依舊,多打褶洋裝裙襬很女孩子氣,穿在她身上非常合適,太棒了。安認爲沒有人會疏遠這麼可愛的女孩子,也不可能苛刻地對待她。
安沒有什麼強大的能力,也不特別聰明,只是一介砂糖果子職人,不是什麼英雄。
「這樣啊,總之是個好消息啊……要是歐蘭德的傷勢能痊癒就好了。」葛連的臉扭曲了,彷彿身上有哪個部位痛得不得了。
「可是……」
班傑明堅稱他只肯煮飯,其他事情都不願意做,但他沒事幾乎都在睡覺,根本派不上用場。安實在不瞭解凱特爲何要他當自己的僕役。
「但葛拉迪斯……不對。是拉法爾,他本來就想挾持銀砂糖師,所以盯上我也是當然的啊。」
他們的關係或許就像是人類的兄弟、親戚吧。
埃里歐特聽了表情立刻柔和下來,似乎鬆了一口氣。「我也這樣覺得。」
我知道了,我不提了——這種話她說不出口,但考慮到葛連的心情,她也無法繼續相勸。也許是因爲葛連對布莉潔以及歐蘭德抱持的感情同樣深厚,他纔會無法忍受這種狀況吧。
「我會做啊,我就是來幫忙的。沒時間了,所以我要立刻開始動工。不過在那之前,先把這傢伙帶到廚房吧,礙手礙腳的。他可以幫忙做菜啦,不過要等他睡醒……」
她不是懷疑夏爾會說話不算話。
安和埃里歐特喫完早餐後帶凱特到一樓作業房參觀。
「我先幫忙磨銀砂糖吧,若沒銀砂糖可用,其他事情也都免談了。」
但睡沒睡相、內褲露出來依舊是事實,丟臉死了。腳大概也被看光了吧。
「安,起來吧。」
「我不知道和他見面時要露出什麼樣的表情纔好。安,我好羨慕你,你從來不曾被誰疏遠,所以做什麼都不會遲疑。」
儘管如此,她還是需要勇氣才能一天一天活下去。
客觀來說,向陌生的孩子說「一起玩吧」並不需要什麼膽識。但對本人而言,她必須克服「自我世界即將瓦解」的恐怖。
進入歐蘭德房間,帶給他慰問之語——這對布莉潔而言肯定需要莫大的勇氣,安很能體會。
但她如果拒絕逃避,她和大家的關係就有改善的可能。
「我原本想和你一起進去,但我改變主意了。布莉潔小姐,麻煩你告訴歐蘭德,說凱特已經來了,不用擔心,我們走吧,夏爾。」
「等、等一下啊!」布莉潔慌亂地說。
但安不予理會,轉過身去,和夏爾一起快步離開。
「安!」
她裝作沒聽到。
接着她似乎更加焦慮地呼喊夏爾:「夏爾,等等,夏爾!叫住安呀,我……」
夏爾瞄了她一眼:「這是職人之首交給你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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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給我的工作?工作?什麼意思啊?
夏爾的話意味不明,令她不知所措,有點不爽。她彆扭地低語:「這算什麼工作啊。」
安確實拜託布莉潔把凱特到來一事轉達給歐蘭德知道,但把這稱爲「工作」又算什麼?開什麼玩笑,又不是在騙小孩。
但安都拜託她了,也沒別的辦法了。非把這件事告訴歐蘭德不可。
「這是工作……」她對自己說,話中多少帶着辯解的味道。她站到歐蘭德門前,做了幾次深呼吸後下定決心敲門。
門立刻開了,橘發妖精探出頭來。
「啊,大小姐。」是妲娜,她大概在照顧歐蘭德吧。眼前意外的來客令她瞪大眼睛。
「是安拜託我來的……這是我的工作。我非得見歐蘭德一面,把事情告訴他纔行。」
布莉潔和歐蘭德兩人小時候常常玩在一起。他們天真地立下一定要成爲砂糖果子職人的誓言,還偷偷瞞着葛連向吉姆討劣質的銀砂糖,模仿大人制作砂糖果子。
他們剛剛還在寒風中駕車趕路,接觸到神父館中的溫暖空氣頓時放鬆下來。某處似乎正在焚香,香中摻有聖埃里斯樹木實粉,因此產生的香氣非常清爽好聞。
「我按照您的要求,將佩基工房派代理首領可林茲與職人之首哈魯佛德召來了。」
盡頭有扇門,門邊擺放着陶器香爐,一縷輕煙從中飄出。
因此成爲值得尊敬的職人。
「……對不起。」她埋藏在心中的話語潰堤了,一字一句傾流而出:「對不起,歐蘭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帶那個妖精來的。歐蘭德是砂糖果子職人,眼睛卻……對不起,都是我害的。安說我不該這樣想,但說到底就是我不對。」
主祭神父坐在牀前的大桌子後方,照入窗內的日光使安等人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漸漸斑白的灰髮也被光打亮了。
「你們來啦,佩基工房掛的。」那是個耳熟的嗓音。
布魯克神父似乎也很困惑。「沒記錯的話,選評會時這妖精也在場?」
她總算明白夏爾那句「多學着點吧」的意思了,這些是人還小的時候就該學會的道理,但布莉潔似乎沒學到。
他走到接近房間正中央的位置,對着安等人點了點下巴,示意他們進房,接着讓出一條路,並轉頭面對主祭神父。
安對那個沉着的嗓音有印象,是在選評會最後階段選擇投佩基工房作品一票的主祭神父。
「對不起,歐蘭德。對不起……對不起……」
這是非常簡單的一件事,但需要勇氣才辦得到。
但那也是當然的吧,包含父親在內的所有職人都無時無刻不想着砂糖果子的事,根本沒有搭理其他事情的餘力。
夏爾被當成話題,但他自己一點也不在意,面無表情地站在牆邊。
半包覆在繃帶之下的臉龐一看到她便露出驚訝的表情。
她被問得內心一顫。安拜託她傳話,她非辦妥這件事不可,但不知爲何,她覺得好痛苦,彷彿有人在扭絞她的心臟。
前者絕對不會爲了好玩就碰銀砂糖,只會默默做實習生該做的備料工作,同時觀察職人制作作品時的模樣。
埃里歐特、安、夏爾進房後,背後的門就關上了。
布莉潔深知砂糖果子在他們的心中佔據非常重要的位置,因爲她看着他們從修行的起點一路走來。
她突然覺得喉嚨好像被什麼噎住了,感覺越來越強烈。
「我要去。就算委託人是國家教會,我也要表明我的想法:這件作品要由我們來做。」
「銀砂糖子爵要我去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一趟。他似乎透過醫生得知了歐蘭德受傷一事,到國家教會報告時引起一陣騷動。神父紛紛問:真的來得及交件嗎?有人甚至說,乾脆讓馬克裏工房製作造型相同的砂糖果子。」
房內採光極佳,耀眼的日光從對面牆壁上開出的一道道窗戶射進來,壁爐的火燒得很旺,柴火噼啪作響,炭香四溢。
他從以前就不懂得敷衍別人,也不會說謊,還小的時候也不例外。
不過埃里歐特和歐蘭德看待砂糖果子的態度有顯着之別。
「布莉潔,沒關係的。」歐蘭德輕輕搖頭。

「怎麼這樣說!那是我們大家一起思考、一起做出來的作品,怎麼能讓其他工房製作呢?」
妲娜又說了一次「請進」就匆匆忙忙地離開了。
不過歐蘭德是真心這麼想的。
「左眼就算不行了,我還有右眼,沒問題的。我的手指也沒怎樣,倒是……布莉潔沒受傷真是太好了,面容姣好是你的優點,要是傷到臉就糟了。」
「請。」布魯克神父推開門,明亮的光線頓時填滿他們的視野。
神父館再過去是一道高牆,牆內區域坐落着神父學校、圖書館、平時禮拜用的教堂等建築,是神父生活的場所。
不過妲娜已經走掉了,她還告知歐蘭德來者是布莉潔。布莉潔已經沒有退路了。
「凱特來了,所以請你安心……」她接不下去了,視野突然扭曲,發燙的液體沿着臉頰滑下,她用雙手按住嘴巴,但無法掩住嗚咽聲。
——面容姣好是優點?這話太過分了吧?
安與埃里歐特便站到桌子前方。那裏放着兩張給客人坐的椅子以及一張長椅,飛坐在長椅上,蹺起二郎腿,悠哉的模樣,彷彿在說:我的工作已經告一段落了。但他還是盯着安與埃里歐特的背影,似乎對事情接下來的發展很感興趣。
埃里歐特將馬車停到神父館前方,讓馬車側面對準建築物入口,保管車輛的工作就交給教牧,即實習神父。
安等人在布魯克神父的引導下朝走廊深處邁進。
就像安小時候那樣。
布魯克神父敲門了。
她一看到他的樣子就大受衝擊,彷彿捱了一記悶棍。
埃里歐特與歐蘭德拋下布莉潔,踏上職人之路。
飛咧嘴而笑:「要是抱着好玩的心態隨便接近他,下場可是會很悽慘的喔。」
她抬頭一看,發現埃里歐特正在下樓,笑臉迎人,但似乎很傷腦筋的樣子。他的右手拿着一個信封。
「哎,說實在的,如果我們的砂糖果子來不及完成,他們只要把馬克裏工房製作的備用品搬來用就行了,但主祭神父非常喜歡佩基工房的作品,所以纔有人提出那樣的建議。後來,他們就決定召見佩基工房的負責人囉。我一個人去是也沒差啦,但職人之首其實也該過去一趟吧。」
她心不甘情不願地走進房間。壁爐燒着柴火,房間內非常溫暖。
「原來你在那啊。」樓梯上方傳來埃里歐特的聲音。
「啊,這……」歐蘭德似乎有點焦急,沉默一會兒後說:「麻煩你了。」
「啊,好的,歐蘭德先生已經醒了。請進。」
她以爲工房內大家總是疏遠她,不曾留意她的狀況。
——但他說:「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埃里歐特、安、夏爾於是乘着工房名下的中型馬車,朝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邁進。
「……啥?」他眉頭深鎖,彷彿聽了什麼詭異的玩笑話。
她應該要鼓起勇氣朝他們邁進一步,說:「我想和你們一起做點什麼。」
歐蘭德似乎受到埃里歐特的變化,開始以越來越認真的態度看待砂糖果子。
主祭神父突然歪着頭說:「那位妖精是?」
聲音的主人毫不猶豫地走來。他一跨入陰影處,大家便看出他是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
當時埃里歐特也會在主屋進出,他就和現在一樣愛開玩笑。
負責家事的妲娜總是很客氣低調,喜歡儘可能待在佩基一族或職人的目光之外。她現在大概也覺得不能打授歐蘭德和布莉潔談話,所以才告退吧。但對布莉潔來說,妲娜在場反而比較合她的意。
他們穿過雙開橡木門,來到寬敞的大麼內。純白石板鋪出的走廊從大門正面延伸到建築物深處,長度驚人。
「安拜託我來傳話,所以我要告訴你……」她吐出越多字句,胸口就變得越悶。
也難怪布魯克神父會搞錯了。夏爾的黑髮、黑眼珠、瀟灑而妖媚的站姿、長及劉海的睫毛、白色肌膚,都與戰士妖精的氣質大相逕庭。
「沒什麼問題。嗯,我們也會要求戰士妖精擔任護衛,守在教宗大人身邊,所以這也沒什麼。但我剛剛完全誤以爲他是玩賞妖精了。」
「主祭大人,銀砂糖子爵大人。我帶佩基工房派代理首領可林茲先生與職人之首哈魯佛德小姐過來了。」
「怎麼啦?」
埃里歐特鞠躬行禮,安行屈膝禮。
——歐蘭德是砂糖果子職人啊,他卻……
他應該是真心覺得布莉潔的優點就是長得美吧,他怎麼這樣啊,真不甘心。
歐蘭德看着她,似乎很震驚。
歐蘭德坐在牀上,背靠牀頭板,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但表情依舊意氣風發。
安快步來到玄關大廳,彷彿要逃離布莉潔似的。原本跟在她背後的夏爾走到她身旁,和她並肩行進。
選評會是在教堂舉行。繞到那棟教堂後方,便會看到一條附屋頂的走廊從教堂延伸而出,連向神父館。而神父館是一棟三層樓的石造建築,東西側的牆面上開了一扇扇縱向的狹長窗戶,排列規律。外觀俐落,但端正感醞釀出威嚴。
「謝謝你們來這一趟,佩基工房。」主祭神父的嗓音沉穩而柔和。眼睛習慣房間內的亮度後,他們總算看得到他臉上的表情了——他微笑着。
「布莉潔?怎麼了?」歐蘭德詫異地問。
他很在乎我。
「事發突然,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但你能不能稍做準備,等一下就外出一趟呢?夏爾也一起跟去吧。」
「我已經聽銀砂糖子爵報告新聖祭砂糖果子的進度了,據說一件作品都還沒做好,而且現在只有五位職人在進行作業。後來又碰上銀砂糖凝固的意外,你們只能先擱置作品,忙着搶救銀砂糖,使其恢復堪用的狀態。我沒說錯吧?」主祭神父依舊笑臉迎人,但他一一點出嚴苛的現狀,令安聽了緊咬下脣。
而布莉潔差不多在同一時間接受父親訓示,得知自己無法成爲砂糖果子職人。
她淚流滿面卻好想發怒,心情變得好古怪,好像就快笑出來了。
「有歹徒想要找我們的職人之首麻煩,所以才由他擔任護衛。有什麼問題嗎?」
「可林茲,哈魯佛德,請再靠過來一點。」主祭神父揮手。
飛答道:「是戰士妖精,職人之首的護衛,他不是玩賞妖精。所以我們應該沒有違反神父館的規定。」
「我收到了這封信。」埃里歐特揮動着手上的信封,信封是以完全沒有泛黃的純白高級紙製成的,收件人爲佩基工房派代理首領埃里歐特‧可林茲大人,寄件人爲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封蠟上也押了銀砂糖子爵的紋章。
當時主持選評會的布魯克神父從館內現身。「可林茲先生,哈魯佛德小姐,我們已恭候多時。」
❆
走廊兩側有一道道房門,沒有窗戶,因此越往深處走四周就越暗。抵達盡頭時,幾乎可用黯淡無光來形容。
「請進。」
「歐蘭德。」布莉潔以手拭淚。猶豫片刻後拋出一句話:「我可以照顧你嗎?」
教牧接下安的斗篷與埃里歐特的大衣,並瞄了夏爾好幾眼,很在意對方的存在。
這下布莉潔真的氣到了,她噘起嘴,別過頭去。「不要的話就算了。」
主祭神父的對面坐着一個高個兒男子,他那張逆光的臉龐掩在陰影中看不見,可是……
僵固的感情融化、混成了一團,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氣、開心還是在難過。她被捲入曖昧不清的情感漩渦之中,想起安說的話:「每個人都熱中於玩耍或其他事情上面,拼勁十足地面對自己的需求,所以有時候不會注意到別人的狀況。有了那次經驗之後,我就開始會對不認識的小孩說:『一起玩吧!』」
她明白自己當不成砂糖果子職人,這是身份使然。她也覺得自己不該當,所以放棄了砂糖果子職人之路,既然如此,由她主動出擊,移動到他們附近不就行了?她應該要藉此發掘自己的存在價值。
——他的眼睛真的……
她原本想說:「沒關係,妲娜幫我傳話就行了。」結果妲娜大大敞開房門,對着房間深處呼喚:「歐蘭德先生,大小姐來了,我去端茶。」
「喔,他是戰士妖精?」主祭神父興味盎然地抬起頭來。
埃里歐特點點頭。「您說得是。」
「我向銀砂糖子爵確認佩基工房能否在這樣的情況下及時交件,結果他回答:佩基工房會設法趕出作品。」主祭神父的視線飄向飛。「於是呢,我換個方式發問:你認爲佩基工房能在這樣的情況下及時交件嗎?他的回答是:冷靜想想,那是不可能的。」
安與埃里歐特轉過頭去看飛,飛聳聳肩。
「那是當然的啊,我不能說謊。不過我充分感覺到你們意圖趕上進度的氣魄了,所以我覺得相信你們,靜觀其變。反正你們就算沒趕出來,我們只要改用馬克裏工房製作的備用品就行了,這就是我的提案。」
主祭神父接着飛的話尾說:「但我認爲那樣就太可惜了。銀砂糖凝固是意料外的不幸事件,而且我還是想看那件美麗作品裝點教堂的光景,因此我有個提案,想聽聽你們的想法:讓馬克裏工房製作你們的作品如何呢?這是意外事故,因此我們不會向佩基工房收取罰金。但相對地,你們必須把這件工作和製作作品的權利讓給馬克裏工房。」
拋下工作也不會被罰錢,這提案真是超乎安的想像。也許可稱之爲體貼了吧?但這份體貼令安大感憤怒,氣到面無血色。
——把工作和製作作品的權利讓出去?
要他們將身爲職人的尊嚴連根拔起,讓渡出去?
國家教會也許是懷着體貼之心向他們提出這個建議,但對職人而言這是最大的侮辱。
——根本不用考慮。
埃里歐特笑嘻嘻地說:「這提議好。」
安嚇了一跳,抓住埃里歐特的手:「可林茲先生!」
「真的很好不是嗎?說實在的,國家教會很少這麼替人着想呢。」
「我不要!」她忍不住提高音量:「那是大家一起思考、一起製作出來的作品,我不要把它交給別人生產!我們一定要合力完成,不然沒有人會服氣的!如果我們現在放棄,佩基工房還是會被一步一步逼入絕境的。再說,我們要是真的把製作作品的權利讓出去,就等於把身爲職人的尊嚴賣掉了。我要是賣掉職人的尊嚴換取一萬克雷斯的報酬,就沒有臉面對大家了。如果要賣掉尊嚴才能讓佩基工房存續下去,那又有什麼意義呢?」
她死命仰望埃里歐特。
「你是這樣想的啊?」
「跟我怎麼想無關,事實就是如此。」
埃里歐特呵呵笑了。「說得也是。」接着他的視線移到主祭神父身上:「您的提議確實很誘人,但您自己也聽到了,我們的職人都不會接受那種條件的,因此我拒絕接受。我們會繼續製作新聖祭砂糖果子,並及時交件。」
「銀砂糖子爵不是說他冷靜思考過後,覺得你們不可能趕得上嗎?」
「不會的,我們一定會趕上。」
馬車此時駛入路伊斯頓城牆附近的鬧區。這一帶賭場、酒店林立,沿城牆而建,所以偶爾會有惡徒聚衆,一般人都說:天黑後年輕女孩不可以一個人走這條路,可見治安有多差。
安出聲,埃里歐特便拉緊繮繩。
——覺悟。
飛冷靜下來後,斷定他們不可能及時交件。他的看法八成是對的。
駕馭馬車的埃里歐特不發一語,難得沉默。夏爾心不在焉地眺望着馬車左右不斷閃過的路伊斯頓鬧區街景。
——那是?
安跪到金髮醉漢身旁,搖晃他的肩膀:「喬納斯!」
那妖精似乎嚇了一跳,轉過頭來,眼神倔強的雙目瞪得大大的。
馬車從金髮醉漢面前通過的瞬間,紅髮妖精的身彩清楚地映入安的眼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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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主祭神父沉靜地點點頭。「既然已有覺悟,你們就繼續製作吧,佩基工房。但你們拒絕了我的提案,萬一出了什麼狀況,我是不會留情面的。」
「怎麼啦?」
飛臉上掛着淺笑,在一旁觀望着他們的互動。他遵照主祭神父的指示召來佩基工房的負責人,但自己其實早已知道安與埃里歐特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正合我意——她在氣頭上的時候抱持如此想法,但離開神父館、坐上馬車晃晃蕩蕩時,不安又在心中一點一點地擴散開來。
不過從這一區離開路伊斯頓就可以縮短回聖葉城的時間。
埃里歐特已有承擔一切惡果的覺悟。
身爲職人者應該都能明白他們的心情吧。把自己的作品讓給別人做?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納入考慮。
果然只剩下增加職人數這條路可走了吧?吉斯也那麼覺得。
「在下知道。無法及時交件的後果,我們會承受,我已經有這個覺悟了。」埃里歐特微笑着。
「怎麼啦?」夏爾覺得她莫名其妙,但還是跳下馬伕座了,接着安也跳下車,跑向馬車剛剛纔經過的酒店,夏爾緊追在後,坐在馬伕座上的埃里歐特轉身看着他們,歪了歪頭。
那個年輕醉漢的膝蓋上有個手掌大的紅髮女妖精,她一面說話一面頻繁地撫摸着年輕人的手。
但她根本想不到有哪個職人技術有一定的水平,卻又不從屬於任何派閥。
「我要下車!夏爾,借我過一下,我要下車!」
像那個背靠酒店外牆,垂頭坐在地上的金髮醉漢年紀就不大。
他身上穿的上衣和褲子都髒兮兮的,但質料看起來似乎很好,那頭金髮只要沖洗一下,也許美到令人目不轉睛。
醉漢膝蓋上的紅髮妖精拼命呼喚:「快起來,你會感冒的,快起來,拜託你嘛。」
現在是大白天,所以沒有匪徒聚集,不過石板路的兩側倒着一些醉漢。他們大多是中、老年人,但也有年輕人。
要縮減每個人的睡覺時間,延長工時嗎?衆職人或許會表示贊成,竭盡全力工作吧?但那樣亂來的話,他們的身體撐得住嗎?
「等等!停車!」
安坐在埃里歐特與夏爾兩人之間,心情沉重。
但安他們不做不行,非得想出解決之道不可。
安凝視他的側臉。內心悶到不行,彷彿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
「如果你們固執己見又無法及時交件,就得繳納一萬克雷斯的罰金。名譽也會跟着掃地。」
安跑到他們附近,呼喊紅髮妖精的名字:「凱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