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安和狼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3萬 字
安走回教堂,坐在禮拜席的吉斯起身迎接她。看到安的表情,他終於放下心來,微笑道:
「太好了,你的臉色看起來好了很多。」
「嗯,已經沒事啦。抱歉讓你久等了,吉斯。我們走吧」
薩利姆朝着動身的兩人背影道:
「注意安全。」
安回過身,看到在棺柩旁,薩利姆的另一邊的夏爾也淡淡地開了口:
「發生什麼的話,就大聲呼救」
有他們在,讓人感到安心。安微笑着輕輕抬起手,吉斯也點點頭,兩個人再度邁開步子。
走進祭壇側邊的拱型入口,面前是狹窄陰森的走廊。長廊漆黑一片,但在最前端,能看到一扇縫隙間漏出光亮的門。那是雷金納德他們所在的房間。
兩人一直走到門口,吉斯敲了敲門。很快,保鏢將門打開了。
「我們有話想對斯托先生說,可以進去嗎?」
吉斯說完後,保鏢的嘴角向下撇了撇,轉過身去徵求意見。
「正覺得無聊呢。進來吧」
聽到雷金納德的話,保鏢讓開身,讓安和吉斯走進屋內。
房間裏有一張大桌子,雷金納德和老人坐在桌旁。
桌上點着的兩根粗蠟燭,和幾個酒瓶擺放在一起。乾燥過的木實和水果,盛放在邊上有些缺口的陶製器皿裏。
保鏢們在門口和窗邊分散開站立着,對走進的安和吉斯投來銳利的視線。
坐在雷金納德正對面的老人起身離開座位,用眼神示意着他們坐下。安和吉斯並排坐在雷金納德對面,老人默默離開了房間。
雷金納德的手中拿着一把小刀,他輕輕將它投下紮在桌上,然後拔起,又投下,不斷重複着。眼神絲毫沒有打算從小刀上移走。
他那盯着微弱發光的刀刃的眼睛是暗沉的灰色,看起來卻像在黑夜中的狼眼一般閃着幽光,這或許是因爲燭光的緣故吧。
「砂糖菓子麼」
「安!可是!」
「我是吉斯·帕威爾,是砂糖菓子職人。她是安·哈魯佛得,銀砂糖師。我們作爲銀砂糖子爵的代理,有事情想要委託你。」
「這個有點……其他的呢?」
「是的,我有這樣的自信。」
說着,他打了個響指,隨即,兩名保鏢分別拉住吉斯的左右兩臂把他拽起,將他朝着門口拖去。
「那麼,就開始談判吧?小姑娘,先給我倒杯酒麼?」
「放開我!」
「沒事的,吉斯,斯托先生說的沒錯。」
被嚴詞拒絕後,雷金納德收回小刀,呵呵笑了。
「況且就派一個無名無姓的職人小孩來交涉?至少讓那邊那個銀砂糖師來交涉吧。銀砂糖師意思是比普通職人地位更高的證明吧?在正式談判的場合,不由地位更高的人來說話,這是對我的侮辱」
安攔住還想要袒護自己的吉斯。她收起下巴,正面直視着雷金納德。
安嘆了口氣,專注於銀砂糖。要做金幣銀幣的砂糖菓子的話,既不美觀也不出彩。或許雷金納德壓根對買賣以外的事情都不感興趣吧。
「安!他沒有對你做什麼吧?」
「嗯,我沒事。比起這個,他說要我做砂糖菓子,銀砂糖的木桶和冷水還有道具都在的。可以幫我一起搬嗎?」
吉斯一口氣說着,但雷金納德仍然重複着拋擲小刀插在桌上又拔出的舉動,桌面上起了毛刺,木屑散落在地上。
「誒……」
安的聲音和表情堅定決絕,吉斯見狀,咬緊了嘴脣,然後突然鬆懈了一般嘆口氣,苦悶地點了頭。保鏢們防範着走近吉斯身側,然後輕輕捉住他的雙臂,催促他離開。
「現在在這裏做嗎?」
難道是說如果做出了很好的作品,就願意協助嗎。雖然沒法揣測他的真實意圖,但他對砂糖菓子表現出興趣並不是個壞兆頭。
不可以膽怯。
隨即雷金納德忽得笑了。
「不是的,我有帶銀砂糖,可以做。只是爲什麼突然……」
——這是什麼意思?
「做不了麼?」
令人震驚地,他就這樣明目張膽表示拒絕遵從王命。
「您想要什麼樣的呢?我可以做您喜歡的東西。斯托先生喜歡的東西是什麼呢?」
雷金納德緩緩背靠在椅子上,交疊兩腿,手中來來回回轉着刀柄,開始把玩起來。
「吉斯!沒關係的!真的,你就在外面等我吧!」
妖精商人們只忠誠於利益。他們並不會屈服於權力和權威。而且如果手段太過強硬,他們或許會表面讓步、陽奉陰違也不一定。
「聽着呢。只不過,妖精商人有什麼理由要幫你們砂糖菓子職人?」
「……………………。不敢當。」
這種威壓的氣氛好像要把人壓倒。安吞了下口水,準備開口。然而在她發出聲音前,吉斯就正襟危坐地開口了:
「大家都說我只能算半個女的,所以沒法和您進行跟女人的談判法。」
「委託?這麼說起來銀砂糖子爵好像說過他有什麼話想說嗎……」
「前不久,埃德蒙德二世殿下頒發了王命,根據這項命令,爲了能夠培育擅長製作砂糖菓子的妖精,我們正在推進讓妖精在砂糖菓子工房的各個派閥見習的計劃。」
被說是有自知之明,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心情真複雜。
「原來如此,確實只能算半個。你還挺有自知之明呢。」
「那麼,我去準備。」
吉斯被帶到了房間外,保鏢們也全部走了出來。
拔下小刀,雷金納德抬起了頭。透過長長的劉海間隙看向安和吉斯。
「談判就由我和這小姑娘兩個人來吧。你在外待着。」
聞言,雷金納德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打開門,吉斯正面色蒼白地站在門邊。保鏢們則待在走廊。
安立即站起來,走出了房間。
似乎是對責問般的話語感到惱火,他將小刀在桌上扎得更深。
——這個人,是狼。
似乎覺得安渾身緊張的反應很有趣,雷金納德漫不經心將手擦過安的後頸,隨後拉過椅子,坐在了她的身邊。
雷金納德對夏爾表示出興趣,還把拉法爾帶了回去。他對錢和利益直接聯結的妖精有興趣。雖然或許這隻能說是把他們當做商品看待,但即便如此也算有些興趣。
「錢。」
「有膽量。小姑娘。」
「是的。」
「我不會倒酒的,這對談判來說不是必要的事情吧?」
兩支蠟燭燭光搖晃的室內,只剩下了安和雷金納德。肩膀上雷金納德的手的冰冷,讓她背脊發涼。
「就算您問確切理由,這是從王命下達的指示開始的。」
雷金納德一邊擺弄着手中的小刀,毫無興致地回答道。
「我們妖精商人啊,很遺憾耳朵不靈光,頭腦也不好使。什麼王命之類的聽也聽不到,也理解不了。真不好意思了啊,小少爺。」
「砂糖菓子職人,是爲了購買的人制作砂糖菓子的。如果能得到很好的砂糖菓子,就能招徠巨大的幸福。妖精商人也擁有好的砂糖菓子的話,無比巨大的幸福也會到訪。這對於妖精商人來說也是有利的吧,而且……」
「這倒是不錯。但只是砂糖菓子職人的利益罷了。」
「是王命?」
把在石質器皿上調和好的銀砂糖,鋪開在石板上,加入冷水混合。開始攪拌後,雷金納德一直面無表情盯着她的雙手。爲了儘快調和均勻,要在手保持冰涼的狀態下攪動。
雷金納德又一次將小刀插在桌上。吉斯皺起了眉頭。
現在飛不在,安必須用自己的武器與他戰鬥。
「子爵考慮在妖精市場售賣的妖精中選擇見習妖精。爲了能觀察妖精的資質,希望能夠無償借用在售妖精大約一個月的時間。並且如果是適合的妖精,希望能夠以優惠價格賣給我們。以上兩點就是我們想拜託的。希望妖精商人的公會能夠承認,通知到所有的妖精商人。」
「而且,對了,如果願意協助的話,我認爲可以讓妖精們製作的砂糖菓子,優先讓妖精商人入手。還有……如果妖精們開始作爲銀砂糖妖精工作的話,各個工房也會獨自準備妖精的,購買妖精的工房也會增加。這應該和妖精商人的買賣密切相關吧。」
吉斯焦急掙扎着,安正要起身,肩膀就被雷金納德冰冷的大手按住。不知何時,他已走到了安的身後,手中的刀刃,正對着安的脖頸。
就好像是和真正的狼一起被關進房間一樣,她整個人都顫慄不已,指尖緊張到冰冷。
「這麼公然地說拒絕遵從王命的話,就算被定爲反叛罪也不奇怪吧。」
灰色的狼很有手段,不可以用一般的辦法對付。飛也表示這場交涉需要由他親自出面,但現在安被委任爲他的代理進行交涉。
爲了引起他的注意,吉斯提高了音量繼續道:
銀砂糖桶和冷水、製作工具都搬到了雷金納德所在的房間後,安在桌子上放上石板。色粉種類雖說很少,但聊勝於無,也被一起擺放在桌上。
「不是的。只是因爲她是女孩子,讓她來打頭有些……」
「斯托先生?! 您這是?! 」
「我來說吧。」
弱小凡庸的自己唯一可以拼盡全力製作出的,便是漂亮的砂糖菓子,而她相信,這樣的砂糖菓子一定可以招徠幸運。
安在椅子上挪了挪身體,正對着雷金納德與他對峙。
「我想看看你們相信的東西,有沒有讓我們妖精商人協力的價值。」
「哦哦,是啊,你是子爵的代理麼。這還真是失禮。遵守王命倒也可以,不過我們妖精商人公會統領起來是很困難的,並不一定能真的實行。這就實在沒辦法了。」
「請不要打人!」
吉斯使出渾身的力氣甩開保鏢們的手,掙脫出來。旋即保鏢們都豎起架勢,似乎準備要毆打他。
「你是銀砂糖師吧,小姑娘。銀砂糖師是砂糖菓子職人中最優異的職人稱號,能夠做出招致巨大幸福的砂糖菓子,是這樣吧?」
吉斯似乎並沒有打算讓安承擔一切,並且,還讓人感到一種他必須要在這個場合首當其衝的氣魄。
但在旅行的途中,遇到野獸的時候,自己先開始膽怯是最糟糕的事情,艾瑪曾經這樣教給她,要挺起胸膛,讓對方覺得我纔不會怕你!
萬幸的是,教堂的前庭留下了一輛馬車。馬車的側邊綁着銀砂糖桶,工具也都齊全裝備着。
「如果妖精成爲了優秀的職人,就會有可能做出比我們現在的砂糖菓子更美的作品。這樣不斷地磨鍊妖精們的技藝的話,人類也能一起獲得更精湛的技術。」
「斯托先生,請問您在聽嗎?」
安大聲喊道,雷金納德冷冷地放話:
「是跟着銀砂糖子爵的小屁孩們啊。跟我有什麼想說的嗎?你們大駕光臨,一定是想跟我說些有趣的事情吧」
他在安的耳邊用冷淡的口吻低語道。那是一種低沉有磁性,叫人起雞皮疙瘩的聲音。
「你們這些職人們這樣相信的東西,也做給我看看吧」
「可以。」
「談判也有很多種嘛。跟女人也有女人的談判法,要我教你麼?」
「您這是什麼意思……」
「沒有。就是錢。」
安拼命想着妖精商人的利益,接着說道:
「那……我還是看着做吧。」
寬大的掌中握着的刀擦過安的耳邊,觸碰到她紮起的頭髮。他開始用刀背挑弄她的髮辮。安的身體不禁想要顫抖,但拼命忍住了。
「斯托先生,您喜歡妖精嗎?」
「他不搗亂的話,就不會打他。」
——啊,但是,對這個人來說,除了錢,應該還有更在意的東西。
「斯托先生,我們希望您能同意銀砂糖子爵的兩項委託,您不願意接受嗎?」
——好可怕。
雷金納德停下了擺弄刀具的手,突然看向安。
「這對我們來說是毫無利益的事情。那個小孩只說是因爲王命所以得遵從,可對我們來說,不管是不是王命,只要對自己沒有利益就不會遵從。」
「作爲商品的話,有價值。但,很討厭。」
「爲什麼會討厭呢?因爲和人類是不同種族嗎?」
雷金納德露出可怕的笑容說道:
「就給你講講吧,小姑娘。我賣掉的第一個妖精,是小時候照顧我的一個女的妖精。我賣她的時候,那表情很可憐哦。」
冷酷的話語讓人心生寒意,她無法漠然。
「您不覺得做得太過分了嗎?」
「不覺得哦。畢竟那個妖精可是把我僅有的一點錢奪掉,準備逃走呢。我當年才十三歲,如果那點錢都被卷跑的話,我早就死在路邊了吧。他們跟人類一樣,有無辜的人也有罪孽深重的人。我並不是討厭妖精。不管妖精還是人類,我都恨透了。不過我還是很感謝那個背叛我的妖精的,拜她所賜,我才能進買賣妖精這行。」
安垂下了頭,不管是人類還是妖精,都有好人和壞人。雖然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聽到雷金納德飽含憎恨的話語,還是令人揪心。
「對哦。既然說是幸運的意思,那幸運就是從那個妖精開始的,就做那個妖精吧。」
那象徵的只會是扭曲的幸運。但這總算是本人說出口的希望。
雷金納德說自己想看看安這些砂糖菓子職人們相信的事物,有沒有讓妖精商人協力的價值。如果安做的砂糖菓子能稍微得到他的喜歡,或許就能得到協助吧。不能掉以輕心。
職人們相信的事物,絕對不能被嘲諷輕視爲「就這種程度的東西」。
這是她的信念與執着。
房間昏暗,作業臺的高度與身高也不相吻合,用來混合銀砂糖的水也不夠冰涼,更要命的是今年的銀砂糖品質不是一般的差。
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安對於銀砂糖的攪拌比以往更爲反覆,以求讓砂糖菓子更有光澤。不斷地攪拌之下,腰和肩頭都痠疼起來。
她持續着攪拌凝練的工序。
雷金納德在旁默默看着,光這樣看着應該很枯燥,但他並沒有出聲催促。偶爾,他只是用指尖**刀刃把玩幾下。潛伏在黑暗中追捕獵物的野獸,或許就是如此有耐心吧。恐怕就連用來等待獵物的時間,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愉悅。這樣一想,安對雷金納德的存在更是望而生畏了。
等到銀砂糖終於呈現出預期的光澤,已經是夜深的時候了。
門外,吉斯恐怕還在心焦地等待。然而整個作業只不過是準備工作進入了完成階段。工序要用到的道具一類,還碰都沒來得及碰一下。
安把銀砂糖分成小份,再度開了口:
——相信色彩吧。
「這樣做是最輕鬆的吧」
「隨便是沒辦法做的。要是這樣的話」
他明白拉法爾將鑽石藏在這個位置的意圖:他期盼着兄弟石妖精的誕生,並將其貼身攜帶,時常打開上衣,這樣注目凝視。
他預想他從城牆上摔落下去,會被衝擊到無法維持身形。
「做好了。」
雷金納德皺了皺眉頭。
拉法爾還在沉睡着,蠟燭的火光投下的搖曳光影中,他的神情不時地似乎有些微動。然而實際上,他連一根睫毛都沒有動一下。
雖然這也與妖精擁有的能量強弱有關,如果本就是特質微弱的妖精,落下的瞬間就會在衝擊下消散。拉法爾這樣從寶石中誕生的妖精,擁有強大的能量並不奇怪。然而即便如此,在衝擊之下,維持身形的力量崩潰瓦解,在數分鐘到數時間之內,身體便該一點點消逝的。
她暗暗決定,相較於雷金納德所說的,不如去相信色彩蘊含的情感。
透過手掌,她努力想要傾聽色彩的低語。
——那頭狼如果準備對安圖謀不軌,不管交涉如何都不能讓他再活着。
儘管是個麻煩又難對付的危險的妖精,但或許正因把他當做自己的兄弟石,纔會不由得這樣掛心。
保鏢們收起劍,面露喜色。薩利姆也瞪大了眼睛。
❅
——難道說,已經誕生了嗎?! 另外一人!
「我明白了」
霎時間,惡寒穿透脊背。
好迷茫。看着手中淺淺的色彩,她不禁自問。
荒野的城寨裏,沒有找到拉法爾持有的作爲兄弟石之一的鑽石。那顆寶石尤爲珍貴,拉法爾會貼身攜帶也不奇怪,或許眼下正藏在他身上的某處。
「……我就按照適合的感覺來吧」
夏爾握緊空無一物的掌心。
「你在做什麼」
「這個要給斯托先生的哦」
做好淺粉色的銀砂糖絲,將其分成一束束切齊,用來做頭髮。安將妖精的髮絲穿進針孔中,屏着呼吸慎重地開始製作。
「印象中似乎是淺粉色的吧」
緊閉的屋內,從窗戶的縫隙間,隱約看得見佛曉的淡紫色晨光。看樣子,安從凝練銀砂糖到製作完成,花了一整個晚上。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實在無法順利地進行作業。
不會有錯,寶石的形狀和光澤與夏爾腦海中久遠的記憶如出一轍。
「顏色跟翅膀差不多,長直髮。一直編着兩根辮子。」
妖精的死亡,是在壽命、疾病、飢餓之下,力量變得微弱,連自己的形體都無法保持之時,或是在強烈的物理衝擊之下身形碎裂之時。無外乎如是。
妖精們擁有的色彩,似乎大多能表現他們的特質和性格。
深黑色彩的夏爾,強大、俊雅而危險。
面部只做了眼睛和鼻子的凹凸,皮膚潔白光滑。安不想做得與他遙遠的記憶中的樣子大相徑庭,便只好這樣了。
但這樣勉勉強強保持住他的身體,也已是極限,恐怕只能是這樣無法行動的狀態了。
聽到寶石二字,兩個保鏢相互對視了一眼。
——頭髮的話……
妖精的形狀漸漸呈現出來。
保鏢們從呆住的夏爾手中拿過鑽石。
空殼而已,怎樣都無所謂了。比起這個,重要的是當中誕生的妖精的下落。
從安和吉斯去馬車裏卸下銀砂糖桶,又到井口打上冷水返回之後,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
一縷一縷髮絲、翅膀的延展;手足的粗細、脖頸的粗細。爲了保證不破壞整體的平衡感,每一處都要做得端麗。
拉法爾上衣的內紐扣上鑲嵌的石料或珠子,材質與外紐扣相似。只有一點,從上往下數第二顆紐扣的色澤卻有些不同,發出的透明光輝刺眼奪目。
他開始搜尋沉睡中的拉法爾的上衣內側,在他冰冷的身體各處翻找。口袋、領口、袖口,無論何處都沒有疑似寶石的東西,他正將要放棄,卻在上衣裏側的紐扣觸摸到了違和的觸感。
仔細觀察鑽石,中心處有小小的白色渾濁。僅僅如是而已,除此之外什麼都感覺不到。拉法爾曾說過,鑽石已經到了可以誕生的時候了。但這個鑽石當中,卻感覺不到妖精誕生的能量。空的,這是一具空殼。
他一邊掛心着裏間的安,一邊留意雷金納德留在外面的兩個保鏢,這兩人的目光也完全沒有離開過夏爾和薩利姆,許是擔心夏爾他們會做出傷害拉法爾的舉動。如果拉法爾被殺害,雷金納德就失去了交易的重要籌碼。
——到底該怎麼辦?
「眼睛是什麼顏色的呢?」
「頭髮的顏色呢?是捲髮嗎,還是直髮呢?是很長的頭髮嗎?」
「想不起來啊」
然而這種狀況下,夏爾他們無法對拉法爾出手。殺害拉法爾激怒雷金納德的話,就得不到妖精商人的協助了。
面對沉睡的拉法爾,他默然在心中對他說道。
「眼睛?」
「還可以想起來其他的嗎?周身氣質、服裝、表情之類的。」
握着銀砂糖塊,用銀砂糖絲來懸起紡錘,右手開始輕輕轉動紡錘。
保鏢們立刻動作起來,拔出劍,將劍鋒直指夏爾身後:
隨後在銀砂糖塊的一端,用如同紙捻一般的手法開始拉伸,環繞在紡錘上。
在棺柩另一側的薩利姆起身拔劍相迎,夏爾用目光制止了他,背對着保鏢們說:
雷金納德口中所說的妖精的特徵,僅僅是擁有淺粉色彩的妖精。雖然連長什麼樣子都不清楚,但安從那柔和的色彩中想象着她的面孔和氣質。
——出生之後,去哪裏了?
明媚柔和的色彩,向安傳遞了溫柔的情緒,彷彿輕輕向她呢喃着,除了這份溫柔之外不會再有其他。
突然間,他想起了另一個兄弟石。
她將凝練好的銀砂糖塊取來手中,用雙手將其拉開對摺,這樣不斷重複,做出絲滑的細線重疊在一起的質感,然後從道具包中拿出紡錘。接着,她打開與色粉並排放在一起的油瓶蓋子。這是用砂糖蘋果籽榨出的油,通體透明,無色無味。安將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浸入油中輕蘸。
他對妖精商人有着作嘔般的厭惡,在被他們倒買倒賣的時候,他嚐盡了各種屈辱,每時每刻都恨不得將其斬盡殺絕。
「沒法隨便的。」
傾瀉的髮絲用針調整完成後,安已經滿頭大汗。
安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雖然就算找到了也不打算交出去,但夏爾還是點了頭。假如真的找到了兄弟石,找個幌子瞞過去就行。
可現在他卻這樣保持着形態。一定是有什麼東西讓他的形態還能維持聯結在一起。
這第二顆內紐扣的金環上鑲嵌的是精工切割的橢圓形鑽石。
——兄弟石。
可以變換顏色的拉法爾,深不可測且詭譎怪誕。
銀與藍色的米斯里露,明媚又率真。
「真的嗎?」
在凝練好的銀砂糖中加入少許紅色色粉,揉捻成淺粉色。與純白的銀砂糖相結合,做出有層次感的淺粉到白色漸變,再將其擀薄至半透明,薄薄的銀砂糖有着絲綢般的柔滑觸感,接着用切刀切出翅膀的形狀。
而吉斯被夏爾反覆叮囑過,守在門外好好聽裏面的動靜。吉斯神色緊張地點了頭,保證一旦有什麼不對勁立刻呼叫他。
他將與鑽石相嵌的內紐扣金屬,從外紐扣一端取了下來,然後把從純金的扣託上取下的鑽石放在掌中,輕輕轉動。
想到這個可能性,夏爾將膝頭抵在祭壇上,觀察着棺柩。
配合着轉動,銀砂糖絲從安的指尖紡出,纏繞在紡錘上。這是能編織思念的銀砂糖絲。

她想象着淺粉色的妖精所具備的特質。這樣的顏色,很難與偷竊小孩子財物的卑劣妖精聯繫在一起。
「您還記得翅膀的顏色嗎?」
夏爾把目光投向黑暗深處的門扉。
翻開上衣,內紐扣整齊劃一地排列着。貴族們喜好在衣服內側綴上這樣的扣子。爲了固定外面的裝飾紐扣,在上衣內側會有金屬突起。在金屬突起的一頭用金屬環來保護,做成紐扣狀。這就是內紐扣。據說貴族間很流行給內紐扣上搭配裝飾。
這是柔軟溫和的妖精的砂糖菓子,安心中相信的樣子就是這樣。
如果不是因爲安的心願,他早就殺了雷金納德。
「想不到了。臉也很模糊想不起來。隨便做就行。」
曲腿側坐,腳尖上是纖巧的趾甲。淡粉色的翅膀由上到下逐漸變淺,薄得幾近透明,從背上沿着腰身垂下,輕柔地在平面上舒展開來。頭髮是用露露教過的方法,以銀砂糖絲製成。髮絲纖細,光澤美麗,四散開來的髮梢十分惹人愛憐。
「只是調查一下。這傢伙身上應該有寶石。」
還是說該按照自己從這顏色當中感到的印象來做呢。
然而安卻爲了妖精聲嘶力竭地呼喊,讓被憤怒衝昏頭腦的自己恢復了理智。冷靜下來之後,他很感謝她當時的阻攔。
雖然震驚於花費了太久的時間,但更讓人驚奇的是雷金納德的耐心。他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地看着安的動作。
應該要按照雷金納德口中所述給人的印象來製作嗎。
雷金納德就座的桌前,小小的妖精被放了上去。
——那個時候,我要是真的殺了你該多好。
安走進了只有她和雷金納德兩人的房間,被要求製作砂糖菓子。
「有的話要交給斯托先生哦」
高傲的他,變成眼下這種不知是死是活的狀態,被人類掌控着生命,像道具一樣被對待,實在太過可悲。
雷金納德注視着面前精巧的砂糖菓子。但他的表情既沒有喜悅也沒有不快,沒有任何稱得上是情感的情緒。那眼神彷彿是在看着一塊石頭。
「原來如此,確實很漂亮。」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殘酷的笑容。
「砂糖菓子招來的幸福麼。就對着這樣的砂糖塊許願。想倚靠這種不確定的東西的傢伙,還真是樂天啊。真不懂這麼重視這東西的人是怎麼想的。」
他取下插在桌上的刀,輕蔑地將刀尖抵在砂糖菓子妖精的膝頭。神聖的砂糖菓子被如此蔑視,讓安很惱火。
砂糖菓子職人可不是抱着隨隨便便的心態在做砂糖菓子的。
「美麗的砂糖菓子能夠招徠多大的幸運,你並不會不知道吧?! 」
「不知道呢。我從來沒有過砂糖菓子。」
突然,雷金納德將刀甩在桌上,猛地拽過安的兩隻手腕,兇狠地逼近她的臉龐。
「我的父親是契恩巴家族的家臣,十五年前的內亂,契恩巴家落敗之後,我的一家人就被米爾茲蘭德家族逮捕,父母被處刑,剩下的就只有我和年邁到腿腳不便幾乎無法直立的祖母。米爾茲蘭德家還奪去我們的財產,幾乎是讓我們赤條條地被流放到北布洛。留給我和祖母的就只有不合身的舊衣物和一個笨手笨腳派不上用場的、作爲我的保姆的女勞動妖精。」
眼底閃着兇光的灰色眼瞳緊逼着安,他用有些嘶啞的聲音呢喃道。
「砂糖菓子的幸運?可沒功夫去指望那種東西能帶來什麼改變。有了砂糖菓子,面前顫抖蹲坐的祖母就能站起來了麼?不管是怒吼說這樣下去就要凍死了、還是去安撫勸慰對方,就能讓一步都邁不開的老女人走起路嗎?說到底能做些什麼的只有自己,自己賺來的錢纔是一切。爲了活下去,拼命讓自己不從馬背上摔下來就已經夠受了,明明眼前擺着這種現實,還要乾等眼前的砂糖菓子帶來幸運麼?小姑娘?」
被兇暴的威圧感鎮住,安感覺空氣都沉重地讓人窒息。
世間有太多痛苦不幸的事情。她非常明白這一點。
「並不是所謂的樂天。斯托先生所說的事情,我完全能夠理解。」
她喫力地回答道,被抓緊的手腕感到疼痛。
「弱小又貧窮的媽媽和我,在王國的旅行並不輕鬆愉快。悲慘落魄的時候,不管是心靈還是身體都筋疲力盡。但如果不拼命向前,會死在路上的。不可能指望着什麼而在原地等待。和您是一樣的。」
「你也明白這一點,那砂糖菓子的幸運還有必要麼?」
「有必要。就如每天需要拼命前行的分量一樣。」
她迎上雷金納德灰色的眼睛。
一般的人類,是做不到這一點的。如果對一個人有殺意,不論在任何情況下,都會無意識地展露出來。夏爾和對方待在一起,不可能毫無察覺。然而薩利姆卻像貓咪有着收放自如的爪牙一般,能夠突然放出殺氣,又將其消失。這似乎是他所具有的獨特能力。
「夏爾,喫些東西吧。馬車裏應該有些應急食品。你喫完之後再換我去喫。」
原本漆黑一片的走廊裏,早已經微微亮了起來。安有氣無力地搖搖頭。
「誒?」
「我先走了,馬上回來。」
徹夜的看守着實叫他感到疲憊。他望着天空,發了一會兒呆。
「有機會的話再說吧。」
她揉了揉刺痛的手腕。雷金納德的預謀很成功,安感到自己渾身的氣力都被抽走了。然而,她並不能這麼快就認輸。她竭盡全力開口道:
「希望?懷揣着希望祈禱的話就能怎樣?砂糖菓子是改變命運的特效藥嗎?真是這樣的話這世上可就沒有那些不幸的人了哦。」
在走廊守着的保鏢們,從安和吉斯身旁穿過,回到了房間裏。最後的一個人在關門的一瞬間,衝着安他們嘲諷地一笑。
突然,背後傳來踩在石上的腳步聲。是薩利姆。他的步伐像是貓科動物一般慎重,很有辨識度。他沒有轉身,只是對着身後問。
安他們休息的馬車,停在教堂前院的一邊。馬被從馬車上解下來拴着,馬車的車輪也上了閘,安全無虞。四周靜謐,馬車的車頂上,樹葉在沙沙作響。
「對。」
她點頭重新看向夏爾,這時才注意到,或許是清晨的蔚藍晨光的緣故,夏爾的翅膀顏色是質地堅硬的銀色,並且緊繃着。他似乎在緊張着什麼。
「堅信自己,倒並不壞哦。我也相信我自己,而不會去指望這樣的砂糖塊。這種東西究竟是好是壞並不能知曉。我們的貿易一直順風順水,砂糖菓子職人們一起買妖精,也不過是稍微上升一些銷量而已。你們的要求,沒有讓我迎合的價值。嘛,不過呢,至少是看了一場難得的雜耍。也就這種程度吧。這就是對於小姑娘你的工作,我給出的回答。」
「什麼意思?你有發現什麼事情嗎?」
「如果你打算到此爲止的話,那麼就道歉。」
吉斯聞言,安慰地輕撫她的背。
「夏爾。那顆鑽石是怎麼回事?你當時表情那麼驚訝的理由是?」
兩人自從昨晚喫了晚飯,就連一滴水都沒有再喝過。妖精雖然比人類需要的食物和水分量少一些,但多少也會有空腹的感覺。他還有些擔心在馬車休息的安現在怎麼樣了,便想趁着喫飯,去確認一下她的狀況。
聞言她才意識到,談判進行了一次而已,並沒有放棄的必要。涉世未深的安,在失敗中消沉,連這點也忘記了。她慌忙搖頭。
朦朧微薄的光芒照亮禮拜堂中央,蜘蛛網和灰塵在光下清晰可見,對於煎熬一宿的雙眼來說,這樣稀薄的光亮也太過刺眼。
拒絕無形的事物,也就是連同悲憫與愛的情感也拒絕了。
雷金納德信仰的,不是清淡柔和的砂糖菓子,而是堅硬冰冷的刀刃。
「沒指望也沒有關係,請收下吧。即使是眼睛看不到的形狀,沒有指望的幸運也會如期來臨的,我保證。」
夏爾和薩利姆似乎一整晚都靠在祭壇旁,守着拉法爾的棺材。祭壇周圍擺放的蠟燭燃盡,溶下的蠟油流在燭臺和祭壇上。
「你已經很努力了。」
安咬緊嘴脣。到頭來,對於他而言,既不需要砂糖菓子帶來的幸運,也不在乎砂糖菓子技術或是妖精會怎麼樣。讓安來做砂糖菓子也不過是無聊時候的消遣,輕蔑地戲弄她而已。
這事說明起來太麻煩。聽到他淡淡的回答,薩利姆沉默了一會,點點頭。
「你不想說的話,也沒事。」
「薩利姆……?」
「……失敗了。」
渾身殺氣舉着劍的是薩利姆。
「在子爵回來之前,殺了你」
「我可沒指望砂糖菓子的幸運能應驗。」
從昨晚開始,雷金納德就一直襬弄着刀具,而那樣的動作似乎就是他信念的真實寫照。他所相信的,是自己的手中所掌控的、有切實形狀的、強大的東西。
被攥住的手腕火辣辣地疼。雷金納德只是爲了耍她才讓她做砂糖菓子。
儘管還是一如既往的嘲諷口吻,但比起被冷淡對待,這樣反倒讓她開心很多。
安將工具利落地整理好抱在胸前,行完禮,轉過身離開了房間。吉斯在門邊坐着,看起來一夜沒閤眼,見到安的身影,他猛地站了起來。
——但我仍然想要相信。
雷金納德甩開了安的手腕。
鄰近晌午,薩利姆開口道。
抬頭看去,春日的天空是柔和的蔚藍色,輕雲在天邊繚繞。
「一次就打算放棄的話,就道歉。道歉是在放棄之後做的。」
正是因爲心中的信念,所以才能全心全意去創作。
「也就是說妖精商人公會,不會答應銀砂糖子爵的委託,對嗎?」
「嗯」
「之後再說。出去吧。」
——沒辦法了。
「不用在意。現在正是混亂的時候,無可奈何。」
安平靜地,但又有些挑釁着說。
從空氣渾濁的教會走出來,呼吸也變得順暢了。那地方真讓人喘不上氣。
「我撤回。我不道歉。我還會繼續的。」
道寧格伯爵在威斯特魯,那麼飛寫的急信,在黎明時分應該就能送到。之後,讀過信的老臣會震驚、感到危機,帶着護衛的士兵各自騎着馬趕到北布洛。他們最早能在正午抵達。
不愧是狼啊,即使是捉弄安這樣的小姑娘,也要花上這麼久的時間來折磨她。這樣一整晚,拼盡全力之後卻得到了拒絕。她付出了多少心力,眼下就有多麼疲憊和絕望。
她和吉斯一起回到禮拜堂。
被他那埋藏着稱得上是兇暴力量的灰色眼瞳注視着,安的胸中感到刺痛。
「我明白了。那麼今天就這樣了。但是,這份砂糖菓子送給您,請您收下吧。」
金錢、商品,以及力量。他斷言自己除了能真真切切掌握在手中的東西以外,其他都不需要,如果不是眼睛能真切看見的東西,哪怕是幸運也一併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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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夏爾交疊着雙臂,淡淡地道:
話音剛落,突然間,背後殺氣湧現。夏爾猛地回身,閃至一旁。銀色的刀刃掠過肩膀。他迅疾低下身向側邊後退躲閃,左手撐在地上,正面直視着對方。
「出什麼事了麼?」
「你難道覺得我會感激那種幸運嗎?」
雷金納德再次張口笑了。
他到底察覺到了什麼呢。
「並不是說它是特效藥。畢竟砂糖菓子帶來的幸運是怎樣的,用眼睛是看不到的。但是幸運降臨的時候,會覺得難以置信、覺得是奇蹟發生,由此意識到自己手中的砂糖菓子的存在。就這樣祈禱着,我也算是走到了今天。我感到砂糖菓子的幸運在陪伴着我,讓我非常感激。所以我會相信。因爲覺得這是我拼盡的努力,所以堅信。」
門被關上後,安的肩膀一下子耷拉下來。與狼的交涉,慘敗。
夏爾站起身來,薩利姆似乎若無其事地隨口問道:
「夏爾,發生什麼事了嗎?」
不過,他口中所說的經歷和想法總歸是真的吧。因爲有過苦痛的經歷,所以忘記了懷抱希望與祈求幸運,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他的心大概也因而傷痕累累。
「不感激也沒關係。您不是沒有收到過砂糖菓子嗎?就請把它當做最初的砂糖菓子吧。然後能夠藉此明白砂糖菓子帶來的幸運是怎樣的事物就足夠了。」
「每天都筋疲力盡地活着,但是如果僅僅這樣,人的精神就好像被折磨着一般,變得無可救藥。所以才需要希望。相信砂糖菓子會把幸福帶來,在祈禱、等待中獲得希望。它在我的精神被折磨到乾涸之前,守護了我的心。」
這句話也令人痛苦。有時候事情就會是這樣,沒有結果便沒有意義。
保鏢們輪番值守着,夏爾和薩利姆則一直待在原地守着拉法爾的棺柩。兩人徹夜不眠地看守,直到太陽高高升起都毫不鬆懈,此番耐力讓保鏢們頗爲驚歎。
如果薩利姆就是那個襲擊者的話,出現在那種地方就說得通了。他突然表現出殺意,發現不能得手便將殺氣抹消。
安站在夏爾面前垂着頭。夏爾當初忍住怒火沒有發泄,是爲了談判能夠成功。然而,自己卻失敗了。
他的回答斬釘截鐵。安這樣的小丫頭不管說什麼、不管給出怎樣的條件,這頭狼冰封一般的心臟恐怕都不會動搖一分一毫。
儘管他面無表情,那眼神卻明晃晃透露着殺意。並且他所散發的殺氣,與夏爾在路易斯頓和威爾諾姆街道遭遇的襲擊時的感覺如出一轍。
夏爾輕輕推了推她的背,好像在趕她走。安只好順從了,但心中還是很在意夏爾說的話。
在威爾諾姆街道遭遇襲擊的時候,他便感到不對勁。除了他們自己人,那個地方並沒有其他人的蹤跡。襲擊者是憑空出現的。
「夏爾,我失敗了。對不起。」
薩利姆回答道。他的言語間,沒有任何哪怕微小的情感波動。
「安,怎麼樣了?」
「你想幹什麼」
夏爾的語調一下子柔和起來。
「辛苦了。給那個人當消遣,做的不錯吧。」
道寧格伯爵擔任州長的霞梅伊州,其州都是威斯特魯。從這裏到路易斯頓要朝着南方向走大約三天的路。而前往北布洛,則是乘馬車朝着北方行駛半日就能到達。騎馬的話應該會更快。
「跟那小子一塊在馬車裏休息吧。睡眠不足腦子也沒法清醒。尤其是,你這樣的稻草人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