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銀砂糖師與紅王國

第5章 註定成爲妖精王之人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2.1萬 字

路伊斯頓的砂糖果子店在西市場外緣,四周有王督警備軍駐守,不讓湊熱鬧的人靠近店面。人羣遠望着店家入口,表情不安。

銀砂糖子爵和道寧格伯爵走出店外了。

「是那個妖精幹的好事吧?」飛說。

道寧格伯爵苦着臉點點頭:「這一年來,一直都有妖精商人和妖精通人遇襲事件零星發生……但最近變頻繁了,應該是同一幫匪徒所爲吧,手法很像。我們當然是得想個法子反制,但對方動作極快,也沒留下線索。佩基工房首領之女找到當初在磨坊原賣妖精給她的妖精商人了嗎?」

「找到了,但對方已經斷氣了,狀況和這裏一樣。全家都……」飛淡淡地回答。「妖精商人的家人成了妖精的人質,所以他才乖乖瞟妖精的指示辦事,但事成後全都遇害了。」

「真殘忍。」道寧格伯爵哀號。就連他這個曾替現任國王衝鋒陷陣的老臣,也覺得砂糖果子店內的光景很令人心痛。

「這妖精的活動範圍橫跨聖州、霞梅伊州、哈林頓州,大家都心慌意亂,應變不及,只能由我追擊了。」

道寧格伯爵是霞梅伊州的州公。

侍奉王家的貴族各有不同的權責。

與米爾茲蘭得家血脈相通的貴族會出任宰相、王國軍總帥等等對王家而言重要性極高的職位。

其他沒有王家血統的貴族則會受命擔任海蘭德王國各州的州公或大臣。

貴族當中,只有銀砂糖子爵的立場是最特別的。

通常貴族會有隸屬於自己的騎士和家臣,但銀砂糖子爵並沒有家臣。國王只會將銀威斯托爾城堡以及鎮守該城的兵力出借給子爵,實力與其他貴族相比弱得可憐。

但另一方面,也有人在背地裏說:銀砂糖子爵專門爲國王制作砂糖果子,可頻繁地見到國王陛下,因此對國王的影響力大於州公,也因此,貴族總是希望國王選擇無野心、服從度極高又善良的人擔任銀砂糖子爵。

爲了避免銀砂糖子爵擅自插手政治事務,國王還派遣道寧格伯爵擔任他的監督人。而道寧格伯爵在受任州公的貴族當中,也算是相當特別的一號人物。他並非王族,但享受的待遇跟王族無異,因此他只要徵得國王同意,就能自由借調軍隊。

基本上,各州州公有責任擬定對策來解決各州境內發生的異常事件、化解衝突。

但橫跨各州的大規模事件發生時,各州州公就必須一起開會協商處理辦法。這種時候,光是要統一三位州公的意見、協調出會議時間就是一大工程了。

這次事件也波及到霞梅伊州,因此最主要的負責人一定是由最受王家信賴的道寧格伯爵擔任。而且銀砂糖子爵還代表砂糖果子職人提出出兵的請求,能夠應對的人就只有道寧格伯爵了——各州州公都抱持着這樣的想法,視之爲理所當然。

——太幸運了。

飛的腦海閃過這個念頭。

她將手浸泡到冷水桶中,降低手溫,再從銀砂糖桶中掬出一把銀砂糖,放到地板上的板子上鋪開,加入冷水,開始揉捏。

璐絲璐‧艾兒‧彌得知安與夏爾在城寨內後,每晚都會跑到他們的房間來。她也沒特別要做什麼,總是繞着壁爐前的安團團轉,對夏爾和安說些無關緊要的事。

夏爾盯着壁爐中噼啪作響的火焰,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拉法爾也很英俊啊。」

看着心情慘淡的夏爾,她總是會聯想到他談論麗茲時的模樣。拉法爾的那句話也會接着迴盪在腦海。

將子民的性命掌握在手中,還讓子民不敢正眼盯着他看,安不認爲這樣的人算是國王,不過是個無法無天的掌權者。

——我好想一直跟他在一起。

——就算要找同爲貴石妖精的夥伴,也要找更溫柔、正直的好人才是。

坐在身邊的夏爾沉默寡言、表情憂鬱,也很令她在意。

璐絲璐仰望安,彷彿在問:「我真的可以嗎?」安點點頭,她便觸碰了漿果,其中一粒轉眼間便發出微光,潰散崩解,滲入她小小的手掌中。她嘆了一大口氣,露出驚訝的表情。

他知道安樂於依賴他,所以才做出這樣的決定吧。可是,這如果會帶給他不幸,她是不是該做點什麼,好讓他回心轉意去跟同族的妖精一起生活呢?

「你會帶給他不幸。」

與此同時,夏爾也收回輕撫她臉頰的那隻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你會帶給她不幸。」

「哇,你好親切,謝謝!」璐絲璐開開心心地離開了。

她的心情好久沒有這麼雀躍了。

「見過幾次。」

一年前剛與安相遇時,他一點也不排斥「動手殺她」這件事,有必要就能下手。想到這裏,他就開始痛恨一年前的自己,他過去明明是那樣的人,真的有資格碰安嗎?拉法爾的那番話以及對過去自己的厭惡強化了「我不該接近安」的念頭。

「你又要說我頭腦簡單之類的對吧?你愛說就說啊,反正我自己也很清楚。」

璐絲璐感覺到夏爾的焦躁和不快,有些惶恐地望向安。

門板發出稱不上是敲門聲的細小聲響,接着門就打開了。一道人影咻的閃現,是璐絲璐‧艾兒‧彌。

當她放空時總是會想:不知道佩基工房工作順不順利?

夏爾看到安的表情噗哧笑出聲來。「你只要摸到銀砂糖,心情就會很好呢。」

拉法爾命令她製作銀砂糖子爵做過的飛福棋棋子,但她做不出自己想要的模樣。一再嘗試塑形,但做出來的東西比例都怪怪的,顏色也不均勻。三天前,她曾經硬着頭皮做出一個馬棋給拉法爾看,但他喫也不喫,直接就砸爛它。她從那時停工到現在,完全不想碰銀砂糖。

妖精的率性讓她覺得心頭暖暖的,不禁想要展露笑顏。她用銳利的細刀切割出細繩般的莖、鋸齒狀的葉子,再混合紫色與藍色做出亮亮的漿果。它們聚合成串,從葉片底部探出頭來。

「該怎麼說呢?你說以後會一直跟我在一起,我聽了很開心,但我不知道自己該不該依賴這份好意。我不希望你勉強自己,也想看你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所以你如——」

如果他過去曾受到某個貴石女妖精的吸引,安或許可以幫他探聽出對方的下落,把她帶過來。如果夏爾和她彼此懷有好感,或許就可以一起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這是她想說但說不出口的話,它們彷彿哽在她的喉嚨。

「呃,這樣好嗎?」

「……不會吧?」

安身體一抖、往後傾的瞬間,他想起拉法爾的話。

「這樣啊,那我做一個給你看看吧?」

「我沒看過耶。」

「也沒有特別的原因啦,我只是想說,如果世界上有夏爾可能會喜歡上的貴石女妖精……」

但她光是想像就覺得胸口悶到不行,越來越難過。

搖曳的焰光在夏爾的睫毛上躍動。安被他那雙深邃的黑眼珠盯着看,覺得自己彷彿快被吸進去了。

但她又不希望夏爾和拉法爾那種卑劣的傢伙一起過活。

夏爾似乎有點不知所措,眼神閃爍。「你想說什麼?」

——我們可以在短時間內展開追擊,光是這樣就夠幸運了。

「安。」夏爾呼喊她的名字,打斷她越來越激動的發言。「你可以依賴我。」他呢喃,一隻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

他突然覺得觸碰安就會將不幸傳給她,心一驚,連忙收手。

「我是砂糖果子職人啊,也幫拉法爾做了砂糖果子……」

安坐到夏爾身旁,夏爾於是稍微側身面向安。「保持單純吧,那就是你的特質。」

夏爾很溫柔,所以答應要守護她,要一直和她在一起。

「嗯!」

「這個嘛,他們不常跟大家聊天,不過經常把『總比被人類使喚來得好』掛在嘴邊。」

但就在這時——

——他要做什麼?要吻我嗎?不會吧?

你會帶給他不幸。

銀砂糖桶四周整齊地擺放着工具、冷水桶、色粉瓶。準備得如此齊全,理論上她應該做得出完成度很高的作品纔對。

在拉法爾的要求下,安做了兩個砂糖果子。

拉法爾的那句話突然在她耳中迴盪。她身體一抖,後退了一些。

——我不能碰她。

安聽了她的回答,更加討厭拉法爾了。

「你不知道嗎?是用銀砂糖製成的點心啊。」

璐絲璐指的「他們」是戰士妖精,照顧他們就是她的職責。

「砂糖果子是什麼?」璐絲璐瞪大眼睛,歪了歪頭。

她就是忍不住會這樣想。

一旁看着這畫面的璐絲璐大聲說:「好厲害!銀砂糖結塊變得亮晶晶的了,這是什麼魔法嗎?」

第一個是純白的花朵。她沒有色粉,所以每個部分都是白色的。拉法爾似乎不中意這樣的作品,立刻從某處弄了一組色粉瓶和工具來。

璐絲璐面露喜色。

在房間裏晃來晃去的璐絲璐似乎注意到銀砂糖桶了。

「嗯,好啊。如果不夠的話,我再做。」

但他無法保持樂觀。最近妖精商人、妖精獵人遇襲事件頻傳,這次甚至輪到砂糖果子店遭殃,而且兇手沒有留下任何線索。他就像風一樣突然現身,離開時不留下一點痕跡。被這種傢伙抓走的安,現在可安好?

「不是魔法,就只是一種技術。」

「呵呵呵呵,果然在,果然在。」她露出頑童的笑臉,進入房間。

「夏爾,你見過從貴石誕生的女妖精嗎?」她突然開口問。

「我和拉法爾帶回來的妖精狀況如何?」

但她拿不出平時的水準。

「奴僕?怎麼這樣說啊。」璐絲璐碎碎念。

「我不知道,我跟你一樣,不過是那傢伙的奴僕。」

「在這裏的妖精已經超過五十名了,光是要喫頓飯就很費工夫,拉法爾大人是不是差不多要採取某種行動了呢?夏爾,你知道嗎?」

「馬克裏,怎麼啦?」

——嗯……我想做造型漂亮的給她看。

水晶、紅玉、藍寶石、翡翠都行,只要是從貴石中誕生的優雅女妖精,跟夏爾在一起都會很登對吧。要是有這樣的妖精跟夏爾相依爲命,或許是最理想的。

爲了讓她安心,安便說:「夏爾並不是在對璐絲璐生氣啊。」

「哎呀,這是銀砂糖嗎?怎麼會放在這裏呢?」

璐絲璐聽了似乎鬆了一口氣。

安輕聲說她希望夏爾能幸福。他覺得這番話當中不只蘊含着對護衛的信任與仰賴,還潛藏着近似於愛情的成分,一察覺到這點,他便再也無法壓抑自己的感情。他輕觸她的臉頰,想親吻她,卻無法真的採取行動。

霞梅伊州也有妖精商人,妖精獵人、砂糖果子職人遇襲,所以道寧格當然得扛起解決問題的責任。

這時安才發現兩人的距離極接近,夏爾慢慢將臉湊過來,呼出的氣息拂過她的嘴脣。

夏爾緊咬不放:「我們跟奴僕有什麼差別?我被人類使喚過,那狀況就跟現在一模一樣。他們都扣押了我的翅膀,命令我做事。」

「來得好……嗎?」夏爾嗤之以鼻。

「城寨內的大家都是好人,但不是面貌美到令人陶醉的人。不過這個房間就不一樣了,待在這裏好令人陶醉。安是很可愛啦,不過夏爾真是太帥了,看都看不膩。」

「真是不得了,好甜喔,而且我好像變得更有精神了。嘿,我可不可以帶去給他們啊?有些人受傷了,喫了這個就能回覆一些體力。」

璐絲璐笑了,有些困擾地說:「拉法爾大人很美,但盯着他看是一件恐怖的事。」

今天已是他們待在城寨內的第十天。

「安。」他的聲音又甜美又悽切,使她瞪大眼睛動彈不得。

安久違地摸到銀砂糖,做出來的成品似乎讓璐絲璐很開心,所以她也恢復了一點精神。

「有沒有對當中的某人有好感呢?」

「確實很殘忍,而且做事很小心。」飛嘆了一大口氣,低下頭去。街道上鋪的石板映入眼簾,使他瞪大雙眼。他緩緩抬起頭,凝望西方,視線似乎在追尋着什麼。

飛轉過身去回答道寧格伯爵的問題:「伯爵,我們有線索了。」

有一道無形的牆擋在兩人之間。

安站了起來。璐絲璐盯着她看,表情充滿期待。

「怎麼突然問這個?」

夏爾坐在地板上,立起單邊膝蓋,一直凝視着火焰。焰光在他臉頰上投出睫毛的濃密暗影。翅膀此時是柔和的橘色。但總給人缺乏生氣的感覺。

「我就是從這種漿果中誕生的耶,這果然是魔法!」

「嘿,你喫喫看吧。」

兩人在同一刻別開視線,不看彼此。

她總愛說這類的話,不過她並沒有對夏爾抱持什麼特別的好感,感覺比較接近欣賞美麗的花朵。

如果霞梅伊州沒有災情,就算道寧格伯爵主張他是受銀砂糖子爵請託纔出兵,其他州的州公可能還是會拒絕配合,到時候又得花時間說服他們。

也許世界上會有這麼一種人:你越是愛她,就越該遠離她。

那夜之後,他極力避免湊到安的身邊。他也覺得安刻意跟他保持距離。

「還好嗎?今天有沒有人受傷?」安把頭探進大房間內。裏頭排放的根本不能稱爲牀,只不過是簡單的木臺。

在房間深處羣聚的壯碩妖精望向安,璐絲璐則從他們之中跳了出來。

「安,你來得正好,今天有人受傷。」她愁眉不展。

安點點頭說:「我帶砂糖果子過來了,是今天白天做的。」

「哎呀,這麼多啊?! 」

她將帶來的木板捧起,璐絲璐看着看着眼中洋溢出喜色。木板上擺着十多個砂糖果子,有花、蝴蝶、漿果、雪花結晶、小貓、小鳥等造型,都是她在閒暇時間做出來的。

城寨內的戰士妖精就跟夏爾一樣,每天都會追隨拉法爾外出。

夏爾不曾受傷,但戰士妖精之中一再有傷兵出現。璐絲璐擔心他們的狀況,因此安開始爲他們製作砂糖果子。

光是在那裏發呆,也只會想到夏爾或佩基工房的事,害自己更加沮喪,還不如捏捏銀砂糖讓自己分心。這樣總比環抱雙膝、悶悶不樂好吧?

不過戰士妖精跟夏爾一樣,都被拉法爾奪走了一片翅膀,搞不好拉法爾會強迫他們做違背意願的事情,因而受傷。所以她想幫這樣的妖精製作治癒傷勢用的砂糖果子。

幫拉法爾做砂糖果子時總是做不出好看的造型,可能是因爲緊張過度吧。就算動手製作,心情也是憂鬱的。

不過幫璐絲璐或戰士妖精製作砂糖果子時,她的手就會自己動起來,做出完全符合構想的成品。動作就像隨手塗鴉那樣自由、暢快,完成品卻還是很漂亮,真是太不可思議了,她好開心。

璐絲璐高興地對着房間深處呼喊:「嘿,是砂糖果子喔,把這個傳給後面的人!」

一位戰士妖精慢吞吞地走近。

「來,請收下。」安笑盈盈地將放着砂糖果子的木板遞給對方。結果對方眉頭深鎖,惡狠狠地抿起嘴巴,視線在安與砂糖果子之間遊移了一陣子。

「你給我們的幫助很大。」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發飆,話說完臉還是一樣臭,轉頭就走。

「他是在生氣嗎?」安歪了歪頭。

走下階梯便會來到陰暗潮溼的石造房間內,而水井就在房間中央,天花板附近開了一扇離地面極近的採光小窗,望出去會看到枯草的根部。

「是啊,我要進去屋內了。」話說完,他突然很想知道喬納斯對這件事的看法。他似乎從各種面向觀察過安這個人,所以也許有辦法冷靜看待整個狀況,不會像佩基工房的職人或米斯里露那樣樂觀地推測。

他和安已在城寨內待了一個月,妖精數量在這時間內快速成長。

「沒什麼,我只是想早點回去,做我該做的事。大家待在這裏真的不要緊嗎?翅膀被扣在別人手中,根本沒辦法做自己想做的事,也沒辦法去想去的地方。」

拉法爾集合戰士妖精,打算爲了妖精的自由而戰。他們一直遭人類奴役,應該有作戰的決心。然而爭取自由的戰士自己卻沒有自由,他們應該隱約注意到這點了吧。

今天同行的一位妖精受傷了。雖然沒有生命危險,但傷口相當深。

「穿那麼少就跑到戶外會感冒吧?你是不是該去睡了?」

有人將他昨天染血的那件衣服洗好放在房間角落了。每次衣服染血就會有人幫他洗好,大概是拉法爾命令了某個妖精專門來做這件事吧?

砍同族的感覺很差,襲擊人類也令夏爾感到憂鬱。

「我會轉告她。」他說完便轉身離去。

他笑了幾秒,而妖精們看到他的笑容都嚇了一跳。

「喬納斯,你要一直待在佩基工房工作嗎?」

拉法爾每天都會外出離開城寨,並挑四、五個戰士妖精同行,他每次都會挑選不同的戰士妖精,但夏爾一定會在內。

與拉法爾同行的妖精回到城寨紛紛下馬,並攙扶受傷的夥伴一把。

「是啊,我想不太到什麼特別想做的事。嘿,你們之中有誰有想做的事嗎?」璐絲璐對着房間內的戰士妖精提問,結果他們都歪了歪頭或聳聳肩。

是拉法爾。他假裝沒聽到,穿好衣服,以乾布擦拭溼答答的頭髮。

「她?」

「下次別洗澡,直接回房間試試如何?」

「我知道自己根本比不過你,但我還是想要回去努力一次看看。我也是會有這種念頭的。」

夏爾被布莉潔帶走時,他一直跟在她身旁鼓勵她。她好想念那個精力充沛的小個子。

他偶爾會帶一些勞動妖精回來,讓他們處理城內雜務,但大多時候都是以精悍的戰士妖精爲下手目標。他會殺死或趕跑奴役那些妖精的人類,然後直接接收妖精們的翅膀。

夏爾加入後,拉法爾與數位戰士妖精的襲擊成功率似乎也大幅提升。

「砂糖果子?」夏爾皺起眉頭。

——聚集於此的妖精應該已經快到六十個了。

這場雪如果下一整晚,這片荒野就會在明天早上化爲純白的世界。

「想展現安那種頑強嗎?」吉斯故意鬧他,結果他滿臉通紅。

「纔不是呢!不是你說的那樣,但我還是想試試。」

自從安做砂糖果子給璐絲璐喫的那天起,夏爾就很常看到她在揉捏銀砂糖團的身影,原本還想說怎麼都沒看到作品,看來是讓璐絲璐轉交給戰士妖精們了。大概是因爲璐絲璐拜託她做,而她閒來無事就答應了。

「真的啊?我好意外。怎麼會想回去?」

「你還好嗎?怎麼了?」璐絲璐關切地問,大概是因爲她露出消沉又寂寞的表情吧。

他轉過身去,發現有個妖精吞吞吐吐地出聲:「幫我轉告她,如果可以的話……」

天空陰暗,雪花飄落,開始在枯草與枯枝上堆積。他們來到這座城寨後下過幾場雪,但地上不曾積雪,一下子就消融了。今天的雪勢不同,四方大地迅速遭到掩蓋,積雪感覺不會消融。

「可是大家現在這樣跟奴僕還是沒有差別啊?就只是服侍對象從人類變成妖精王而已啊?」

儘管如此,他還是無法消除內心的彷徨。

「跟你在一起的人類女孩。幫我跟她說有妖精受傷,如果可以的話,想請她今天再做一些砂糖果子,交給璐絲璐。」

話說回來,米斯里露擅自跑來說要報恩時也做了一個宣告:「欠你的恩情我會還,但我死都不會說謝謝。」想到這裏,她突然有點鼻酸。

妖精們嚇了一跳,後退幾步。「沒關係,不用勉強,我是說可以的話……」

「你爲什麼會這麼想?已經過二十天了,一點線索也沒有,現在又這麼冷。」

身後突然有人向吉斯搭話,他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原來是喬納斯。他身穿厚重的大衣,手上拿着冒煙的茶杯,坐在他肩膀上的妖精凱希手忙腳亂的,打算幫他把兜帽拉上。

他向米斯里露吐露內心的不安,結果米斯里露表情認真至極地斷言:有夏爾在,不用擔心。

仰望天空的過程中,他的內心不安逐漸膨脹,無法自拔地陷入恐懼。

「你不知道啊?海就是一個大水坑,大到可以將整個海蘭德王國裝進去喔。」

夏爾今天又染血了。

——真是的,老是做個沒完。

其他職人都相信安會回來,繼續守在工作尚位上。凱特也斥責一天到晚想事情想到出神的吉斯:「別胡思亂想了,快工作!」

「頑強,又囉唆,所以遇到任何狀況都不會有事的。你不覺得嗎?」他口出惡言的同時,又拼命在爲她祈求好運。

「安這個人……很頑強的。」

仔細想想,這一年來,她不曾跟米斯里露分開超過三天。

水滴從他的髮梢滴落到睫毛、臉頰、手背上,滑落肌膚之勢宛如輕撫。剛戰鬥完的緊張仍殘留在體內,使他的神經對這些零星的觸覺產生反應,帶來顫慄。過往他很能享受戰鬥完的感覺,此刻只覺得很煩躁。

「我想去找跟我一起過活的夥伴,希望他還活着。」妖精接二連三地開口。

「嗯,這是好事喔,喬納斯。」吉斯點點頭,再次望向夜空。

吉斯看着他的側臉,微笑着說:「喬納斯,你說得對。」

喬納斯凝望茶杯:「我……新聖祭結束後就會回拉多庫裏夫工房。」

「喬納斯,你認爲安回得來嗎?」

他外出是爲了襲擊妖精商人或妖精獵人,藉此聚集妖精夥伴。

風起,入冬後變得光禿禿的雜木林颯颯作響,喬納斯的視線彷彿跟隨着風聲遊走。

只有夏爾的翅膀,他是不離身的,大概是在提防他吧。

就在他穿衣服時,靴子踩在梯級上的聲音傳來了。

「要是我能把大家的翅膀拿回來就好了,大家就能重獲自由了。」

水井在城寨的地下。

妖精們的翅膀鎖在一個堅固的箱子裏,箱子則放在拉法爾房間內。他隨身攜帶着鑰匙。

「想做的事?」

思考一陣子後,喬納斯開口了:「她會回來。」

璐絲璐瞪大眼睛說:「海是什麼?」

安要是知道他贊同喬納斯的想法一定會很沮喪吧,但此刻他很想採信喬納斯的說法。

戰士妖精聽了安的話都嚇了一跳,面面相覷。

安的嘴角也微微勾起。像他們這樣精悍的戰士妖精跟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間並沒有多大的差別。

戰士妖精看到她的反應鬨堂大笑。

佩基工房的作業還順利嗎?她相信不管發生什麼事,他們都會繼續工作纔是,但人手不足爲他們帶來的焦慮和不安有多強烈呢?

他一面沐浴,一面想着拉法爾集合於此地的那些妖精。

大衣和熱茶八成也是凱希準備的。這妖精寵主人也寵得太過火了吧,真怪。

夏爾也下馬,準備到井邊沐浴,結果身後有個妖精叫住了他。

喬納斯聽了歪歪嘴,凱希皺起眉頭,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妖精紛紛皺起眉頭,彷彿接到了一個難題。

他們個個都很精悍,都要兩、三個人類才能撂倒。如此體格的妖精要是集結六十名以上,會形成頗爲強大的戰力。

璐絲璐喫喫地笑着。「別看他那樣,他可是在感謝你呢。他們就是沒來由地討厭向人類道謝啦,我沒被人類使喚過,所以不知道那是什麼樣的情形,不過那些妖精都非常討厭人類。」

「什麼海啊,別管那種地方了吧,真無聊。我要交一個正點的女朋友,最好是貴石妖精。」某人說。

「自由?我們現在已經擺脫人類的掌控了,不就自由了嗎?」某個妖精反問。

「哇!天啊!大家會溺死的!」璐絲璐大喫一驚。

「你沒有想做的事嗎?」

砍傷人類時,安和佩基工房那班人的身影也會浮現眼前。

結果另一個妖精半笑半回話:「你長成這副德行,女妖精看到你會逃跑啦。」

——不知道大家察覺到了沒?

都流落到這種地方來了,她還在做砂糖果子。

左臉頰到脖子、髮梢、左肩、雙手都沾上了黏膩的血液,散發出噁心的氣味。

「喂!」

——不知道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會不會很寂寞呢?

她在這裏待超過十五天了。冰冷空氣,枯草,低垂的灰色天空拼湊出寒冬的景緻,距離新聖祭已不到一個月。希望大家能設法趕出作品。

聽他們說,拉法爾似乎是在一年多前開始召集妖精。

「你不用在意我。你回去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那裏了。」

他們很少向他搭話,可能是因爲拉法爾預先對他們說過什麼,也可能是因爲他們看過夏爾揮劍的樣子,有點怕他。

冬夜星光熠熠。做完工作的吉斯走到聖葉城的庭院內,仰望天空。安和夏爾被拉法爾帶走已經是二十天前的事情了,但她至今仍然下落不明。他寫了幾封信向銀砂糖子爵確認狀況,但對方似乎也忙東忙西、四處奔波,並沒有回信。

妖精大都會乖乖跟着拉法爾離開,但偶爾也有妖精拒絕配合。這時拉法爾就會命令夏爾賞他一刀。

他以前從來沒在意過自己砍殺的對象懷抱着什麼樣的想法、對誰抱持愛意、爲了什麼活在這個世界上。但他現在會想到這些問題。

他脫下衣服,拉起井中水桶,往自己身上淋水,汲水沐身的動作重複了好幾次,紅色污水流淌於他的腳下,淋井水他也不覺得冷,呼出的氣息化爲白煙。

不過有個妖精似乎突然有了想法。緩緩開口:「啊……我沒看過海,我想去看海。」

「啊,這樣啊。」

「看到你那副模樣,安就會知道你們所屬的世界不同了吧。」

「我們居住在同一個世界之中啊,妖精和人類都住在地面上。」

「原來如此,這樣說也通。就是居住在同一個世界中,纔會彼此爭鬥啊。」

夏爾不打算跟這個令人不快的傢伙耗。

「集結夥伴的工作,我打算做到今天。」夏爾準備上樓時,拉法爾衝着他的背說。

夏爾停下腳步,但沒轉過頭去。「還不賴啊,我可以休假了是嗎?」

「同伴增加後,這個城寨就顯得太狹小了,我想轉移陣地到更寬闊的地方去。我們也有必要抓人類來當奴隸,好照料我們的士兵。」

夏爾從他輕鬆愉快的語氣中感受到令人生厭的成分,皺起眉頭,轉過身去。

「路伊斯頓與威斯托爾之間有個小小的人類村莊,位於山中,因此跟其他村落有段距離,不過那裏的小麥長得很好,附近也有砂糖林檎的森林,人口不到一百五十人,只有行商旅人來到村內,或者村民自己到鎮上買東西時纔會與外界接觸,當中沒有人會使用武器。你不覺得這條件很棒嗎?」

「你打算襲擊那個村落?」

「我要把它變成自己的領地。」

拉法爾的淺笑令夏爾毛骨悚然。

將近六十名的戰士妖精若襲向一百五十個農民,轉眼間就能佔領村落。這等於是以壓倒性的武力撂倒弱小者。

「管理那個村落的州公不會坐視這種事情發生,國王也一樣。」

「他們無法出手,因爲我要以那一百五十個人爲人質。人類再怎麼心狠也不可能捨棄整個村落。」拉法爾眼中閃過殘酷的喜色,笑得好開心,好令人不快。

拉法爾將夏爾帶來城寨的第一天就說,他要代替五百年前最後一任妖精王李查魯巴‧席力爾‧沙休解放妖精,重建妖精之國,因此他要和夏爾一起當妖精王,召集夥伴與人類戰鬥。

但他真的是這麼想的嗎?

——不對。

直覺這麼告訴他。

拉法爾滿口大義,但大義其實是他最終希望扛起的大旗纔對。

「我做你的砂糖果子時並沒有刻意偷工減料,可是,不過……就是做得不太順利,所以……」

拉法爾的髮色原本曖昧而柔和,倏地染上了一抹紅色。他的眼神射出怒火,彷彿遭到了侮辱。

「我不知道自己被選爲妖精王繼任者,但你知道,所以被人類抓到、受他們奴役對你來說是極爲痛苦的事情。你是在一年前才總算逃離掌控嗎?」

「你要成爲妖精王,解放妖精?我原本以爲那是你的心願,但你似乎沒那麼崇高。你只不過是想復仇,想全盤接受內心的憤怒和憎恨,讓它們推動你去攻擊人類,你只是想靠武力使同族妖精臣服。」

「翅膀嗎?被你召集起來的妖精,他們的翅膀都在你手中,可見你不信任任何人。爲什麼連妖精同族都不信任?你被背叛過嗎?」

安今天也做了砂糖果子,每天揉捏銀砂糖團既可紓解鬱悶,也可討妖精開心。城寨走廊上的窗戶洞開,沒有裝門板或玻璃,冷風直接灌進來,因此她每次一離開房間就冷得發抖。日暮時分,天色灰濛,開始下雪了,窗外一望無際的荒野迅速化爲白色大地。

但當初的動機已被憤怒與憎恨侵蝕殆盡,變得無法辨識。

集結同伴這件事八成也是向同類報復的手段。

璐絲璐臉色鐵青地說:「呃,那個……那個……您打算怎麼處置這位小姐呢?」

——他的內心扭曲了。

纏在腳踝上的赤銀線束冷冰冰的,她心生恐懼,好想放聲大叫。

她完全沒想到會從他口中聽到這辭彙。

拉法爾揮動手中出現的赤銀線束,空氣發出裂帛之聲,下一刻線束就纏上安的腳踝了。

想到這裏,他的心情就變得很低落。城寨走廊上成排的窗戶框着昏暗的天空,雪花飄進室內。今晚會積雪吧。

「你聽不懂我在問什麼嗎?你只幫我做了一個垃圾般的作品,爲什麼幫他們做的作品就這麼漂亮?我想聽聽你的解釋。」

他看着她的眼神一點感情也沒有,彷彿當她是小蟲子。

他轉彎朝戰士妖精的房間走去,結果發現一羣妖精聚集在前方走廊上面面相覷,交頭接耳。

拉法爾用力推她一把,像是要將她扔進門內似的。她絆到地面上的石子,一陣搖擺後倒臥在房間中央。

屈辱感催生的怒意與憎恨肯定很暴烈,足以燒燬他的心靈。

拉法爾的臉立刻垮了下來。

大義不過是他向人類報復的藉口。

拉法爾用力拖着她前進,走進一個房門很大的房間。那似乎是拉法爾的房間,空間寬敞,地板上鋪着毛毯,放着一張大牀,還排放着衣櫃,上頭裝有高裝飾性的金屬握把。

璐絲璐從後方跳到應門妖精的肩膀上說:「安,謝謝你,今天也有人受傷呢。」

「你這丫頭真是令人火大啊。」拉法爾自言自語,下一秒突然就抓住安的手。「跟我來。」

拉法爾說他跟夏爾在同一個地方誕生,他們對彼此保持的親近感也許強過其他妖精。拉法爾不屑地說其他妖精很蠢,應該是因爲在他心中只有夏爾可以跟他平起平坐吧。

拉法爾一邊說話一邊緩緩逼近,他的嗓音不知爲何帶有幾分絕望。

她渾身發毛,沒多想便揮開那隻手,往一旁跳開再回頭看。

「復仇是那麼開心的事嗎?」夏爾靜靜問。

——拉法爾明天就要去襲擊村落了。

「你們在做什麼?」突然有隻冰涼的手搭到安的肩膀上。「銀砂糖師,你爲什麼會帶砂糖果子到這裏來呢?」

「爲什麼?因爲你們說有需要啊。」

「你爲什麼會失去一邊翅膀?」他問。

「我放棄了,世界上根本沒有人能跟我一起過活。那些妖精無知、愚蠢、沒在動腦,我要是不扣住他們的翅膀、統治他們,誰知道他們會捅出什麼漏子?我拿到金剛石時,它的能量已飽滿了,不知爲何卻沒有妖精從中誕生。黑曜石妖精下落不明,我連他是不是還活着都存疑。只剩下我了。我當初心想:我一定要成爲妖精王,採取一些行動,否則無法扭轉妖精備受屈辱的現況。」拉法爾淡淡地說,音調無起伏,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就能感受到一股無可宣泄的焦躁。「後來我發現黑曜石有妖精誕生,而且我也與他相遇了,但黑曜石妖精夏爾‧斐恩‧夏爾竟然在人類丫頭的唆使下當起人類的後盾。要是沒有你,他的價值觀一定和現在完全不同。他原本應該是我獨一無二的夥伴纔對,實際上卻……爲什麼……」

拉法爾的手伸到身後帶上門,眼睛盯着地上的安。

想成爲妖精王的想法在拉法爾心中留存着。

——他,是不是很寂寞呢?

總算說得通了。

他認定妖精與人類的身分都比自己低下,將他們摒除在自己的生命之外,一個人獨自過活,怎麼可能不寂寞?

——一旦積雪,我特地遺留的痕跡就會消失了,銀砂糖子爵到底在做什麼?拖拖拉拉的。

「嗯,這對我們幫助很大。你是聽他提起才帶來的嗎?」

房間內沒有燒柴,非常寒冷。片片雪花不斷從洞開的窗外飄入。

「準備成爲妖精王的人不該以復仇和支配爲樂。」夏爾冷冷地拋下這句話,走上樓梯。

拉法爾正對着她微笑。璐絲璐連忙低下頭去,房間內的妖精似乎也緊張地盯着門外看。拉法爾接着望向捧着砂糖果子的妖精。

像拉法爾這樣的妖精應該不會輕易被人類抓到,但他還是落難了,可見過程中有某個要因令他產生鬆懈。

——妖精王?!

「區區人類,不準直呼黑曜石的名字!他和我都被選爲妖精王接班人,我們註定要成爲王者!」

沒能逮住夏爾的拉法爾用低吼似的嗓音說:「有什麼不對?要解放妖精本來就得憎恨人類、攻擊人類。我聚集到這裏來的同伴原本什麼都沒在想、茫然活在世上,不支配他們就無法避免他們做出愚蠢行爲。還有,就算我享受復仇和支配這兩件事,又有什麼問題?」

「夏爾還沒回房間。」

「他?」

——夏爾是妖精王的接班人?這是怎麼回事?

直覺告訴他有狀況發生了,他快步走近。「怎麼了?」

「閉嘴。你的翅膀在我手上,你忘了嗎?」

戰士妖精接了過去,低頭看着砂糖果子,撇下一句:「你明明是人類,爲什麼要給妖精砂糖果子?」

「拉法爾大人。」戰士妖精嗓音低沉、吞吞吐吐地說:「她對我們很有用處。喫了砂糖果子後,傷口癒合了一些。」

「不客氣,喏。」她將放着砂糖果子的木板往前遞。

她帶着今天做好的砂糖果子急忙前往戰士妖精的房間,敲門,門開了。應門的戰士妖精原本板着一張臉,看到安後表情就和緩下來了。

拉法爾突然喫喫笑了。「你不是故意做爛,而是做不出來啊?要幫我做的時候就做不出來。你打從心底抗拒這件事嗎?」

「夏爾‧斐恩‧夏爾。他沒跟你說嗎?」

他的力道極大,她痛到以爲自己的手要脫臼了。拉法爾無視安扭曲的表情,拖着她大步邁進。

「我帶砂糖果子來了,你們今天也需要嗎?」

「她無法爲我製作砂糖果子的話,就沒有存在意義。要銀砂糖師的話,我再去抓就有。不過是個人類,你們沒必要在意她。」他放完狠話,再度邁開腳步。

「你好像很開心呢。」

「不好意思……可是……」

「你當過人類的奴隸,對吧?」他追問。

——他打算殺我……

拉法爾似乎試圖壓抑自己的感情,但嘴角還是些微扭曲了。

「喔……也對,他那副德行要是直接回去……」妖精眉頭深鎖。

「侮辱?我說的不過是事實吧?」

拉法爾想揪住夏爾,但夏爾閃到一旁去,呵呵笑了。

「你是在侮辱我嗎?」

拉法爾皺起眉頭。

安擋到門口去,不讓他看到砂糖果子。「我也會幫你做,這些是要給他們的……」

不過他能理解拉法爾對人類的憎恨,也能體會怒火熊熊燃燒、彷彿要將身體焚爲灰的感覺。與安相遇前,夏爾一直懷抱着那樣的憎恨和怒意存活在世。

他在殘缺的心境下重獲自由,並自稱妖精王。

「是你啊。」

宣示要解放妖精,並集結同伴。

拉法爾將線束捲到手中,最後來到安跟前,單膝跪下,盯着她的臉龐。「我要對夏爾說,我已經放你走了,就算他會懷疑我,也無從確認真相。只要他的翅膀在我手中,他就無法自由行動。五十年過後,他就會把你忘得一乾二淨,接下來我再慢慢改變他的想法就行了,就算得花上一百年也無所謂。不過我首先要除掉你這個絆腳石!」

眼下推動他的,是更加鮮明的情感。若非如此,他談論殘酷的戰鬥時不可能這麼開心。夏爾想着想着,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所以他纔想將心目中唯一可以與自己平起平坐的夏爾變成自己的夥伴。他沒收夏爾的翅膀、當他的主人,但同時又希望他們彼此能夠心意相通。就像安在母親過世後扣住夏爾的翅膀,希望他能當自己的朋友那樣。

夏爾原本不知道自己的誕生具備何種意義,人類的奴役就讓他恨得牙癢癢的了。但拉法爾知道自己是妖精王選擇的繼任者,對他來說,受人類奴役是奇恥大辱。

「你是被同伴背叛才落入人類手中嗎?你不只恨人類,也恨同族的妖精嗎?你要翅膀完好的妖精將其中一片翅膀獻給你,是因爲你看他們不爽?自己明明只有一片翅膀,眼前的傢伙卻有兩片。你就像小丫頭那樣嫉妒着他們。」

「一年前你突然冒出來,自稱妖精王,開始集結妖精,但在那之前沒有人知道你人在何方,都在做些什麼。比我還早誕生的你,爲何一百年來都沒有活動?八成是因爲你無法活動吧。至於你無法活動的理由,我只想得到一個,就是『被人類奴役』。」

「我沒必要把沒用處的人類養在身邊。」

一旦被人類逮住,翅膀落入他們手中,要逃跑就不是容易的事了。夏爾實際上也嘗試過要逃亡,但都沒有成功。妖精戰鬥能力越是強大,主人越會小心提防。

但在大義的名分下,憎恨與怒意的餘燼仍在冒煙。

她以顫抖的嗓音反駁:「就算我不在了,夏爾還是不會改變的。他不喜歡你是因爲你做了很多過分的事情,還把夏爾和你自己同伴的翅膀扣在手中。你想跟夏爾當朋友的話,就應該親切地對待他!」

璐絲璐與戰士妖精不知如何是好地目送安離去。

拉法爾的頭髮從髮根開始變色了,帶有透明感的紅慢慢暈散開來,他在胸前攤開雙掌,掌心向上,赤銀色的光粒開始聚集。

拉法爾稍微歪了歪頭。「有嗎?」

他緩緩靠近拉法爾,盯着對方僅存的翅膀看。對方的翅膀長度及膝,僅只一片,就跟夏爾一樣。翅膀顏色像是藍綠雙色混合而出的,呈現半透明。

夏爾回到房間,發現安不在,八成是把做好的砂糖果子送到妖精那裏去了吧。他想趕快見到她,因此決定離開房間去找人。

「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只做過一個垃圾般的砂糖果子給我,之後就罷手了,現在卻帶這麼漂亮的砂糖果子到這種地方來?」

安看到那一幕,撐在地上的雙手開始顫抖。

夏爾不知道他過去到底有什麼經歷,但他甚至想用武力折服、支配同族,藉此泄憤。

「呃,那個……拉法爾大人!請等等!」璐絲璐戰戰兢兢地叫住拉法爾,戰士妖精們也衝出房間外了。

「怎麼啦?」拉法爾轉過身來,不悅全都寫在臉上。

「要是沒有你這個礙事的傢伙,我根本就不用沒收夏爾的翅膀,他會直接答應跟我一起生活,都是你不好!」

「夏爾,閉嘴……」拉法爾瞪着夏爾說。

——原來是這樣啊……翅膀只剩一片。

戰士妖精似乎嚇了一跳,轉過身來。

「啊,夏爾。」璐絲璐站在走廊窗框上,泫然欲泣。

「怎麼了?」

「安她——」

她話說到一半,有個戰士妖精便打斷她的話:「住口,璐絲璐!你會被拉法爾大人殺死的!」

夏爾瞪了出聲的妖精一眼。「當拉法爾走狗的生活,你過得很滿足嗎?看他的臉色、聽從他的命令跟受人類奴役有什麼差別?你們仔細想想吧,差別在哪?我不想一直當他養的狗,所以我要保護我重視的人。」

他沉靜的憤怒之語令妖精退卻,不敢再多嘴。

「想想安是怎麼對待你們的?如果憎恨所有人類,連她也不例外,那就算了,什麼都不必跟我說。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就告訴我她怎麼了。」

——刀子就要砍向我了!

她緊閉雙眼,咬緊牙根。

就在這時,門敞開的聲音傳來了。

她回過神來睜開眼睛,正好看見夏爾壓低身體、擺出攻擊架勢,朝拉法爾背部水平劃出一刀的瞬間。拉法爾在電光石火的瞬間縱身一躍,閃過攻擊。夏爾無視他,先斬斷從他手中延伸到安腳踝的赤銀線刃。

刀刃撞擊出尖銳拔高的聲音,線刃的斷口彈開,纏在安腳踝上的部分在同一 時間化爲光粒消散。

夏爾單膝跪到安前方,背對她,刀刃舉到胸口。「我應該說過吧,拉法爾?你要是敢亂來,我就跟你刀劍相向。」

「是他們告訴你的嗎?那些傢伙果然蠢到聽不懂人話,除了扣住他們的翅膀、當他們的主宰之外,沒有別的辦法可以駕馭那些笨蛋了。」拉法爾話中帶刺地呢喃着。

夏爾靜靜回應他:「就連那一小撮妖精,你都得扣住他們的翅膀才管得動,可見你當不了妖精王。」

「那你要當嗎?你不扣住他們的翅膀就能使喚他們?」

「我沒必要使喚他們,就是要爭取妖精的自由,也沒必要搞出一個妖精王,我要尋找別的方法來達成這個目標。」

「在你成功之前,妖精的尊嚴就會先在人類手中毀於一旦吧。我果然纔有資格當妖精王,當統治者,這點我不會退讓,我要你也臣服在我麾下!」拉法爾話一說完,便從上衣內側口袋取出小皮袋。安認得它,是裝夏爾翅膀的袋子。他單手握住它,用力一捏,彷彿要將內容物揉碎。

他們的本質明明非常接近,卻互爲表裏,揹負着不同的命運,走在不同的道路上。

他們移動到樓梯間外,強風與粗礫般的雪花從側面吹打在他們身上。

「那正好,我們是追隨那幫襲擊妖精商人、妖精獵人的妖精匪徒才抵達這裏的,接下來準備討伐以這座城寨爲根據地的妖精匪徒,你身後的妖精就是那些匪徒的同夥吧?」

她忘了自己在道寧格伯爵面前,一如往常地直呼飛的名字。

「這是侮辱我、庇護人類的懲罰。」拉法爾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真可憐,你一定很痛苦吧?我當初在尋找你的下落時,還以爲我們相遇後一定會敬重、疼愛彼此,一起稱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這一切都是人類的錯。」他用更大的力道捏住袋子。夏爾痛不欲生,鬆開了握劍的手。

「蠢貨!」拉法爾大吼,躍向一旁,準備將赤銀線束大力揮向夏爾。

——安!

一個戰士妖精緩緩走到安面前,突然用力握住安的手腕,拖着她離開。

飛策馬從道寧格伯爵身後來到安跟前,薩禮慕也騎馬跟在他身後。飛在厚重的大衣下也穿了盔甲,沒想到戰士的裝扮跟他這麼搭,完全不會跟他野性十足的容貌產生衝突。

安聽到熟悉的嗓音,瞪大眼睛:「飛?! 」

他們來到了城樓走廊上。走廊很長,前方和後方都不見盡頭。

原本杵在房間入口的戰士妖精見到飛來的線束紛紛四散逃竄,拉法爾乘機衝向門外。有幾個戰士妖精被赤銀線束傷到,光粒四溢,哀號四起。

衝出城寨外的安、璐絲璐和戰士妖精看到眼前列隊的騎兵,瞪大眼睛。黃昏時刻的荒野中,暴雪不斷飄落,兩百多名騎兵在如此狀況下排列整齊,看起來實在很詭異。馬兒的嘶鳴,以及鎧甲摩擦撞擊的沉重聲響此起彼落。

「交出鑰匙,裝妖精翅膀那個箱子的鑰匙。」

「是的。」

「夏爾!」她沒多想便勾住他的脖子,整個人貼到他懷中。「夏爾!太好了,夏爾!」

「道寧格伯爵?! 」安大喫一驚,衝到道寧德伯爵面前行屈膝禮。

「璐絲璐!」淚水奪眶而出。她衝到小妖精身邊,腿軟癱坐在地,放聲大喊:「夏爾會被拉法爾殺死的!他的翅膀被掐住了,就在剛剛!」她接着抬頭仰望戰士妖精:「拜託你們,拜託你們!救救夏爾!再這樣下去,他會有生命危險的!他是爲了救我才落入險境的!」

安以悲傷的眼神望着面無表情的妖精。

安彷彿被他那句話震開似的,迅速起身跑向房間外。夏爾說得沒錯,她待在那裏只會礙手礙腳。她什麼能力也沒有,幫不上任何忙。

安筆直跑向夏爾,腳步濺起積雪。夏爾認出來者是她,停下腳步,將捧在手上的箱子放到雪地上。

拉法爾喫了一驚,望向牆隙外的雪白荒原。

「他的歸來大概代表事情已經落幕了吧,我們想追擊的妖精已經不在世上了。」

下一個瞬間,拉法爾的身體就消失了,摔下城樓了。

——這是……怎麼一回事?

「我又被同伴背叛了……而且竟然是被你背叛。」

「銀砂糖子爵絕對不會漏看銀砂糖特有的光澤,而且他們也很走運,初冬不會有喫銀砂糖的蟲子,我最擔心的是積雪蓋住銀砂糖,不過銀砂糖子爵在地面積雪前就循線找到這裏來了。」

披着盔甲的老人在左右兩位騎兵的護送下,驅馬緩緩前進。

「是你乾的好事嗎?夏爾。」拉法爾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帶有透明感的紅髮在強風中亂舞着。

「啊……」飛突然看了安的背後笑了:「不要緊的,他們似乎打完了。」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夏爾也緊緊擁抱安作爲回應。

安停下腳步,盯着他們看,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拉法爾舉起手中的赤銀線束一甩,夏爾連忙抱住璐絲璐並滾向一旁,閃開線束的攻擊再起身,膝蓋觸地,右手輕輕攤開,集中意識於掌心,再次喚出白銀之劍。

「我要處罰你們所有人,我要燒掉你們的翅膀!」拉法爾一面閃避夏爾的攻擊,一面發出怒吼,揮動線束衝向房間入口。夏爾將飛來的線束斬斷。

「哈魯佛德,你沒事真是太好了。你是逃出來的嗎?」

「快逃,逃到房間外……」

城樓走廊上的拉法爾茫然地望着腳下的騎兵:「爲什麼人類會找到這裏……」

夏爾壓低身子衝過去,朝他下盤揮刀。拉法爾再次跳向一旁躲開。

「大概吧,你慢了一年,就這麼一年,但這也許正是命運的安排。」

夏爾飛奔追向拉法爾,同時對戰士妖精下令:「你們也帶着傷患一起離開吧!」

璐絲璐聽從夏爾的命令衝出房間。

「你扣住我的翅膀就等於是奴役我的人,不是我的夥伴,沒什麼背叛不背叛可言。奴役妖精者的惡意會成爲妖精揹負的重擔——一年前才滿十五歲的人類女性都明白這個道理,你卻沒注意到。」夏爾幾乎在話說完的同一瞬間拔足狂奔,像飛箭一樣射向拉法爾。

拉法爾突然笑了。「命運嗎?」他的聲音很沉穩,發自肺腑。下一刻,他的身體開始緩緩往後傾斜。

夏爾凝看下方一段時間。內心突然開了一個洞似的,空虛感與雪花一起吹向他的胸口。陣風捲起雪,他看不到下方遙遠的地面。

,騎兵似乎也喫了一驚,慌亂地低聲交談,並將手按到腰際的劍柄上。

「璐絲璐‧艾兒‧彌,快走!帶安離開!」

拉法爾嘆了一口氣,似乎很疲倦的樣子。

就在這時,地上一陣聲響壓過漫天流竄、低吼的風聲,是衆多馬匹發出的嘶鳴。

「快逃!別礙事!」夏爾表情扭曲,放聲大吼。

小妖精璐絲璐從安的肩膀邊緣探出頭來:「夏爾,拉法爾大人呢?」

「做得好。」拉法爾蹲下來,在夏爾耳邊呢喃:「你可愛的銀砂糖師會有什麼下場?等着看囉。」

他衝入整個感覺有點虛脫的拉法爾懷中。拉法爾原本也已擺出攻躲態勢,但夏爾動作快了一拍。雙方距離消弭後,拉法爾無法揮動線束。夏爾將刀尖抵向拉法爾的胸口。

城寨前方大約有兩百名騎兵整齊地排成一列,軍旗上印着道寧格伯爵家的紋章,後方也有銀砂糖子爵的旗子。

夏爾踩過走廊上的積雪,慢慢靠近拉法爾:「誰叫你要偷銀砂糖桶?糖從桶子中撒了出來,留下痕跡,他們纔有辦法循線追過來啊。」

寬度大約只有夏爾走三步的距離,外牆上設置着箭孔,並以等距的牆面隔開,牆與牆之間什麼也沒有。空隙很大,可讓單人自在進出,走廊內側沒有牆壁,城內的中庭在距離遙遠的腳下展開,令人頭暈目眩。

「那幫蠢蛋已經派不上用場了,拿去。」他從上衣內側口袋掏出鑰匙,丟到城樓走廊的地面上,是體積頗大的黃銅鑰匙。接着他凝望夏爾的眼睛,視線不帶敵意或憎恨,但透露出近似於灰心的某種意念:「要是我早安一步跟你相遇,你大概就不會像現在這樣拿劍抵在我胸口了吧。」

夏爾將劍舉在身體前方,同時也望向荒原。

一次邂逅引領他走上不同的道路,使他與拉法爾針鋒相對。

「來吧,夏爾!」拉法爾站到箭孔前,擺出準備揮動赤銀線束的架勢。夏爾也調整好握劍的姿勢,壓低重心。

「拉法爾!」夏爾衝到走廊邊緣往下看。純白的雪花在上下左右各方向吹來的狂風中舞動着,而拉法爾的身影就像一片紅色的花瓣,它迅速縮小,消失在雪中。

「那個妖精就在城寨中!夏爾在跟他交手……還沒打完,所以請你去幫幫夏爾好嗎?飛,拜託你了!」安越說越不安,與拉法爾對戰的夏爾現在到底是佔上風還是居於劣勢?

夏爾在一年前如果沒有與安相遇,今日聽拉法爾闡述想法時一定會覺得心有慼慼焉吧。他也許會和拉法爾採取一樣的思考模式,繼續讓憎恨與怒火驅動自己。

「痛苦嗎?」拉法爾用力握住裝有翅膀的袋子,單膝跪在夏爾面前,對着他淺笑。

璐絲璐站在安的肩膀上,眼睛瞪得大大的,戰士妖精則緊張地握住長槍,或將手搭到腰際的劍柄上。

他痛到無法出聲,只能焦急地在心中大喊。

夏爾俯瞰軍隊,笑着說:「銀砂糖子爵,你總算來啦。真是拖拖拉拉的。」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6 銀砂糖師與紅王國 第5章 註定成爲妖精王之人插圖(1)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6 銀砂糖師與紅王國 · 第5章 註定成爲妖精王之人 · 第1張插圖

「你?! 」

是璐絲璐。拉法爾皺眉的前一刻,她滑進了他的上衣口袋。

拉法爾向安伸手的瞬間,有個小妖精從安的肩膀上躍起。

她一衝出房門,盤據走廊上的一票戰士妖精立刻映入眼簾。他們似乎想窺探拉法爾房間內的狀況,看到安衝出來都瞪大眼睛!

城寨的石拱門隱約浮現在不斷傾注的大雪之中。黑色妖精靜靜走出拱門,朝這裏邁進,他就像是投在純白世界中的一道暗影。一個扣着掛鎖的箱子被他捧在胸前。飛雪繃着他不肯放,彷彿仰慕、追隨着他冷豔的身影。

他緊跟着飛散在風中的赤銀色頭髮,穿過狹窄的走廊,跑上螺旋梯。陰暗樓梯間的盡頭有道拱門,拱門外是灰暗的天空。

拉法爾得知夏爾已脫離自己的掌控,嘖了一聲,打算抓住安的手,但安被戰士妖精推開並送出門外。

粱雪紛飛,荒野吹來的風撞擊城牆,向上翻騰,捲起雪花,也使兩個妖精的頭髮與衣服一陣亂舞。

「你們在做什麼?! 」拉法爾瞪大眼睛。

「夏爾!」

夏爾發出哀號,身體往旁邊一傾,沒握劍的那隻手撐住地面。

「請等一下。」安慌慌張張地攤開手護衛身後的妖精。細雪打在她臉頰上,肩膀與頭髮也在轉眼間染上一抹白色,但她一點也不覺得冷。「我是在他們的幫助下逃出來的。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做了什麼,但那都是扣押他們翅膀的妖精命令他們做的,要討伐就討伐他一個吧!」

拉法爾的手慌慌張張地撈向璐絲璐,但她已捧住裝有夏爾翅膀的袋子,跳出拉法爾懷中,蹬地一次、兩次,跳入夏爾懷中。「夏爾!這是你的翅膀!」

疼痛突然消失了。拉法爾將翅膀放回上衣內側口袋,走向安。夏爾想撐起上半身,但他的身體在疼痛的餘波中顫抖着,無法自在地位移。

他忍受着身體彷彿就要被扭斷的恐怖和疼痛,咬緊牙根瞪着拉法爾。但他說不出話來,因爲實在太痛了。

微鬈的紅髮飄向他的身體前方,原本握着赤銀線束的手往兩側一擺,彷彿力氣突然流失殆盡似的。線束蕩向空中的瞬間便化爲耀眼光粒,消散無蹤。他的表情茫然,彷彿失了魂,顏色曖昧、介於藍綠之間的眼珠子仰望灰色天空,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深灰與雪白世界襯托出他側臉的蒼白,以及寂寥。

「拉法爾大人。」房門沒關,幾位戰士妖精魚貫走進房間內。他們把安押過來了。安的雙手腕被扣在身後,露出痛苦的表情。「我們把她帶來了。」

戰士妖精靜靜地對他說:「拉法爾大人,請饒她一命吧。雖然她是人類,我們還是想請你饒她一命。」

「安,你說的妖精在哪裏?」

雙方緊張地對峙着。就在這時——

「可是……」

「安?! 」璐絲璐從那票戰士妖精之中跳了出來。「太好了,夏爾及時攔住拉法爾大人了對吧。」

道寧格伯爵看到安拔足狂奔,便蹙眉轉頭望向飛:「這是怎麼一回事?」

拉法爾被逼得一再碎步後退,進入牆壁的縫隙,靴跟踩到走廊邊緣才止住,整個人顫顫巍巍的,勉強保持平衡。

「所有士兵,不準妄動。」沉着的嗓音從落雪織成的紗幕的另一頭傳來。「安‧哈魯佛德?」

「安,快逃到城寨外!」夏爾持續追擊,不給拉法爾喘息的機會,同時對着走廊大喊。夏爾將雙方距離拉得很近,因此拉法爾無法自在揮動線束,只能退後閃避夏爾的刀子。夏爾又湊上去揮劍,攻擊毫不間斷。

夏爾將劍抵在拉法爾身上,一時之間沒有動作。看着拉法爾的感覺就像在一面歪斜的鏡子前望着自己的倒影,所以他猶豫了片刻。

「拉法爾,一切都結束了。」夏爾重新握好劍,準備向前刺的瞬間……

安順着飛的視線轉過身去。

劍落地後化爲光粒消散,夏爾則在同一時間倒臥在地,縮成一團,雙手環抱自己的身體。

「夏爾!」安連忙扶住夏爾的身體。

「從城樓走廊上跌下去了。應該無法脫身吧,畢竟是那麼高的地方啊。」

「也是,他真可憐。」

戰士妖精湊了過來,在一段距離之外築起一道人牆。夏爾注意到他們的動作,於是在安耳邊呢喃:「好了吧?」

安一時之間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瞪大眼睛直盯着他看。

他露出調戲式的笑容說:「抱不夠的話之後再抱吧,只要有時間我都能奉陪。」

「啊!」安總算聽懂了,連忙從夏爾懷中退開,簡直像是被什麼東西彈飛到一旁。

夏爾摸找上衣內側口袋,取出黃銅鑰匙,交給安肩膀上的璐絲璐。

「你們的翅膀都裝在那個箱子裏,用這把鑰匙打開掛鎖,取回自己的翅膀吧,以後要自由自在地活啊。」

夏爾遞給璐絲璐的鑰匙長度將近她身高的兩倍,但她還是用整個人貼上去的方式接住了它,然後……

「自由?」她有些不安地抬頭看着夏爾。

夏爾點點頭。

結果璐絲璐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拉法爾大人不在世上了,那要由誰來當妖精王呢?夏爾,你要當我們的王嗎?」

在一段距離外築起人牆的妖精們聽了璐絲璐的話紛紛對看,有人點了點頭。不知所措與期待——這兩股情緒在妖精周圍的空氣中流動着。

夏爾搖搖頭。「你們不用仰賴妖精王就能自在過活了。取回你們身上最重要的東西,找個喜歡的地方落腳吧。」

「不過將來我們也許會有需要妖精王的一天啊。如果未來我們不只想要追求自己的自由,也想解放其他遭到奴役的妖精呢?該怎麼做纔好?」

「集結妖精與人類開戰是沒有未來可言的。一天到晚跟人類交戰,就不可能建立一個安定的妖精之國。我現在也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解放所有妖精,同時避免那樣的狀況發生。不過將來我若想到方法,時機也成熟的話,我會考慮領導大家。你們現在應該還不需要妖精王。所以各自離開吧,到人類管不着的地方生活吧。」夏爾沉靜地向衆人宣告,之後從妖精築起的人牆穿過,慢慢走向道寧格伯爵與飛。

妖精們自然而然地讓出一條路給他過。他穿過人潮的姿態散發出高貴又威嚴的氣質,雖然顏色不同,但外表看起來跟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天花板上畫的妖精王極爲相似。

飛眯起眼睛,低聲說:「好美。」

佇立於純白世界的黑色妖精就像是神話世界走出來的生物,魅力十足。

所有人類士兵都屏住呼吸,凝視夏爾。

妖精接二連三地探頭到箱子上方,他們似乎很清楚自己的翅膀是哪一片,一發現就伸手去拿。

璐絲璐找上的妖精,就是當初說他重獲自由後想去海邊的那個戰士妖精。她擅自做出這種邀約,令他愣了好一會兒,不過接下來他馬上聳聳肩,放棄與她爭辯,笑着說:「好啊。」

箱底最後剩下一片小小的翅膀,安蹲下拾起它,壓到自己的掌心之中。那是一片小巧又美麗的翅膀。

他們往後必須閃避人類耳目,小心翼翼地生活,提防獵人的追捕,不過或許也有妖精會像夏爾或米斯里露那樣過着與人類有交集的生活,同時保有自我。

箱子裏塞滿了薄絹般的翅膀。

「璐絲璐,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你要去哪裏?」

「如果看得到就太好了。」

「夏爾,你先前不是說璐絲璐的壽命只有一年多嗎?璐絲璐誕生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她……真的有辦法去看海嗎?」

「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翅膀很漂亮耶,聽你說我才知道。不知道爲什麼,我聽了好開心、好自豪喔。」她說完便從安的肩膀一躍而下。

她抬頭仰望天空。雪不斷飄落,彷彿是要滌淨人世間的痛苦與悲哀。

安現在僅能爲他們祈禱,不過她身旁那位俊美又善戰的妖精也許能在某一天爲他們指引出安穩又自由的存活之道。

雪白如銀砂糖粉,沙粒般覆蓋住整個世界。

「來,璐絲璐,這是你的翅膀。」她將翅膀遞向自己肩膀上的璐絲璐,對方笑咪咪地接下。

夏爾聽了道寧格伯爵的回覆後,微笑着說:「感謝你。」

夏爾轉過頭去,發現一個戰士妖精已從璐絲璐手中接過鑰匙,打開了小箱子的掛鎖。

到時候,安還能待在他身邊嗎?待在他身邊會是件好事嗎?她覺得呼吸好睏難,大概是因爲吸入了冰冷的空氣吧。

大雪不斷傾注而下,雪中雜沓的腳印往四面八方散去。

妖精上路了。安目送最後離開的璐絲璐與戰士妖精,覺得心好痛,呼出的氣息化爲冰晶,紛紛掉落。她總算感到寒冷了,身體打了個冷顫。

道寧格伯爵的士兵開始重新列隊,要踏上歸途了。

道寧格盯着看了夏爾好一段時間,似乎很喫驚。他無從評估眼前的妖精究竟是什麼人物,似乎有些困惑,但他畢竟是身經百戰的老臣,立刻就做了決策:「我們是國王陛下的臣子,存在目的是保衛國王陛下與他的子民。我們不會獵捕妖精。」

要是海蘭德王國境內所有妖精都能像剛剛離開的妖精那樣自由自在地前往想去的地方,該有多好?

璐絲璐聽了她的提問,再次縱身一跳,落到附近一位戰士妖精的肩膀上。那位妖精露出喫驚的表情,璐絲璐卻不以爲意地說:「我要跟這個妖精走。我沒看過海,想去看看海長什麼樣子。你會去海邊吧?你當初不是要去嘛?」

「她喫了你做的砂糖果子,賽命應該會延長,所以……」夏爾目送那兩個妖精漸漸走遠,似乎在心中許下了某個心願。「璐絲璐應該看得到海吧。」

拿到翅膀的妖精都瞄了夏爾一眼,開始在雪中奔跑。

但她不能離開這裏,她要等到璐絲璐與戰士妖精的身影完全消失爲止。

夏爾回到安身旁,不解地問一動也不動的安:「怎麼啦?」

——夏爾將來會不會爲了妖精坐上王座呢?

道寧格伯爵也點頭向他致意。

「襲擊人類的妖精已經被我解決掉了,事情已經告一段落,你們沒必要動用軍隊。」夏爾鎮定自若,抬頭挺胸地仰望着馬背上的道寧格伯爵,態度非常自然。「這裏的妖精都不是人類的奴僕,而你們也不是妖精獵人吧?我希望你們放他們一馬。你們要是打算獵捕他們,我是不可能坐視不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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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1 銀砂糖師與黑妖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稻草人與妖精
  4. 04第2章 血腥大道上的重逢
  5. 05第3章 荒野烏鴉的黑S襲擊
  6. 06第4章 夜居醫師宿
  7. 07第5章 背叛之樹——砂糖林檎
  8. 08第6章 誕生的早晨
  9. 09第7章 王室勳章落誰家
  10. 10後記

第二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2 銀砂糖師與青公爵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雪花紛飛時
  3. 03第2章 費拉庫斯公爵的召見
  4. 04第3章 海濱之城
  5. 05第4章 虛假的告別
  6. 06第5章 被囚禁的身軀
  7. 07第6章 記憶中的妖精
  8. 08第7章 只要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你
  9. 09後記

第三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3 銀砂糖師與白貴公子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章 拉多庫裏夫工房
  4. 04第3章 該做什麼
  5. 05第4章 祖王與妖精王的傳說
  6. 06第5章 一切講求公平
  7. 07第6章 某種疑惑
  8. 08第7章 頒給殘缺的砂糖果子
  9. 09後記

第四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前往磨坊原
  4. 04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
  5. 05第3章 最初的銀砂糖
  6. 06第4章 再次挑戰之時
  7. 07第5章 爲他人制作的砂糖果子
  8. 08第6章 雪
  9. 09第7章 祝福之光
  10. 10後記

第五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5 銀砂糖師與紫色的約定

  1. 01插圖
  2. 02第1章 無紋章之城
  3. 03第2章 玩賞妖精
  4. 04第3章 我纔不怕什麼幽靈呢
  5. 05第4章 雨水與心願
  6. 06第6章 妖精凝望之物
  7. 07第7章 與銀砂糖子爵對決
  8. 08後記

第六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6 銀砂糖師與紅王國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再次動工
  3. 03第2章 國家教會的擔憂
  4. 04第3章 身爲一個職人
  5. 05第4章 妖精與人
  6. 06第5章 註定成爲妖精王之人正在閱讀
  7. 07第6章 最後一件作品
  8. 08第7章 新的形狀
  9. 09後記

第七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7 銀砂糖師與黃之花冠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呼喚他們之人
  4. 04第2章 銀砂糖妖精
  5. 05第3章 五位繼承者與最後的闖入者
  6. 06第4章 妖精的弟子
  7. 07第5章 消失的力量 維繫的力量
  8. 08第6章 紡錘與銀絲
  9. 09第7章 妖精與人類的誓約
  10. 10後記

第八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8 銀砂糖師與灰之狼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銀威斯特魯城堡會議
  3. 03第2章 身攜棺木的狼
  4. 04第3章 沉睡妖精的價碼
  5. 05第4章 安和狼
  6. 06第5章 伯爵的決斷 子爵的決斷
  7. 07第6章 逃亡
  8. 08第7章 年邁的獅子與招徠的幸福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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