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銀砂糖師與紫色的約定

第4章 雨水與心願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3萬 字

「因爲那樣,惡靈……那個妖精才什麼都不肯喫。」午餐時間來臨前,安自願接下送餐點到葛連先生房間的工作,因爲她發現大夥兒搬進聖葉城忙東忙西的,自己都還沒見到葛連先生。

安將午餐托盤放到牀邊桌上,以便葛連先生進食,然後唉聲嘆氣地對葛連先生訴說。

「剛剛飛……不對,是銀砂糖子爵來過了。」

「他來了?」

「對,是來視察的,似乎聽說我們抓到了惡靈,興致高昂地叫我們帶出來給他看看。」

飛昨天才來過,今天又露面了。他接下來要去銀威斯托爾城堡待兩、三天,途中順便繞過來看看,與其說是爲了確認他們的作業進度,不如說是抱着好玩的心情來看看被逮住的惡靈,看完就回去了。

諾亞一想到飛就不爽。怎麼會有人突然冒出來,以看待稀有生物的眼光盯着自己看了幾眼就閃人?真失禮!

「飛覺得他很不可思議,竟然在這種地方待了十五年,說他無視主人命令逃跑不就得了?」

「會不會是主人帶着他的翅膀出城了?」葛連慢慢地以湯匙舀湯來喝,說話語氣有些悲憐。

「啊……對呀……」

她總是認爲自己與夏爾、米斯里露的關係是對等的,所以容易誤以爲妲娜、赫爾、葛拉迪斯等人的生活也跟他們沒兩樣。但實際上,妲娜與赫爾的翅膀在葛連先生手上,葛拉迪斯的翅膀則在布莉潔手上。她差點忘記他們不是自由之身了。

「那,諾亞也是……」

「主人要是沒將毫髮無傷的翅膀帶回來,妖精就算想走也不會走吧。真是太過分了!如果我是他的主人,外出之際知道自己歸來的機率很小,我就會帶着他離開,不然就是將翅膀還給他或者讓給別人。實際上他卻被丟在城內,哪裏都去不了,真是可憐。」

等自己的另一片翅膀歸來,一等就是十五年,心都冷了。他在不知翅膀安危的情況下過活,肯定不安到了極點吧,根本不知道自己何時會喪命。

「諾亞說主人命令他不許喫外人給的食物,不然就不許待在城內。他搞不好死腦筋地認定主人的命令是絕對的,要留在這裏等待就不能喫別人給予的食物。」

如果赫柏真的拋下諾亞,讓他一個人在這裏惶惶不安的生活,還命令他別喫別人給的東西,那他肯定是個冷酷至極的人。

「情況說不定就像妳說的那樣。如果能解開他頭腦裏的死結,也許他就會願意喫東西了。妖精喜歡砂糖果子,妳不如做一個給他,看看他的反應。」

「對耶,您說得是!」安聽到葛連的提案,笑盈盈地轉過頭去看他。「也許他會肯喫砂糖果子。我會做看看的,等今晚作業結束後。」

「試試看吧。對了,說到妖精……布莉潔帶來的妖精表現如何?」葛連若無其事地問。

「他沒什麼問題。布莉潔小姐也有和他保持適當的距離,過着自己的生活。」

肖像畫中的人物與幻象中的黑髮黑胡男不是同一個人。雖然都留着黑色頭髮,體格也很接近,但不是同一人物。

「不過作業速度正一點一點提升着,今天完成的成品就比昨天多。起初也許要製作四天才有辦法開始組裝,但依照現在的效率來看,之後我們每製作三天就能組裝一件作品。」

這是歷代城主肖像畫中最新的一幅,可見畫中人應該是最後一任城主赫柏。

和他一起塑形的埃里歐特縮起脖子。「嗯……這種事,人類是無從得知的啊。」

「喔,是嗎?」埃里歐特聽了之後笑嘻嘻。「有職人之首幫我們做確認真是太好了。」

相對地,冬天會下雪下到王國居民心煩意亂。空氣中的水分全被嚴寒轉變成雪或冰了,所以會變得比夏天更乾燥。堆積在乾爽大地上的雪塊有沙沙粉粉的質感。

根據估算,他們可以及時交件。這是件辛苦的工作,但他們應該有做好它的自信。儘管如此,她心中還是有一絲不好的預感。爲什麼呢?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海蘭德王國很少下雨。春天到秋天間降下的雨就像神父頌唱的神聖禱詞般沉靜、剋制,而且降雨時間絕對不會超過半天。

這個季節裏絕對不會有炎熱的高溫,但葛連先生的額頭上卻浮現了幾顆汗珠。

他也知道這座城堡遲早會被米爾茲蘭得家接收,希望妖精在那之前逃走,所以才命令他不準喫人給予的東西。如此一來,等他喫完三個砂糖果子後,就算不甘願也得離開。想喫東西的話就得出去——簡單說,就是逼他離開。

「咦……還給你了?」

體型與昨天、前天閃過安眼底的那個男人很接近,頭髮也都是黑色的。剛來到城內時,她曾看着這張畫納悶地想:爲什麼只有它沒蒙塵?

「對,還給我了。」

安回到作業臺邊,拿起雕刻用具,開始在結晶上刻出紋樣,偶爾瞄窗外幾眼。

完工的結晶會放到房間角落的架子上。它們大小各異,也有白底染上些許顏色的砂糖果子,數量將近三百。到今天半夜爲止,大概可以再多做一百五十個。

「我纔不要聽小偷的指示,我可是這座城堡的守護者耶。」

抱膝面壁、坐在地上的,是淡紫色頭髮的妖精。他把頭靠在膝蓋上,縮成一團,眼睛閉着,似乎在睡覺。

臉的部分被劃破了,似乎是其中一張歷代城主肖像畫。

大量積雪融化後,雪水會流入地下水脈,補充井水與湖水。

啪噠啪噠。安一面聆聽雨點敲打窗戶的聲音,一面揉捏着銀砂糖團。

「可是,你是接獲命令才這麼做的嗎?是赫柏大人的意思?」

「好酷喔!從外牆流下來的雨水像是瀑布一樣,庭院也變得像是河了。」望着窗外的納迪爾回到作業臺邊,坐回椅子上拿起針,興致盎然地向大家報告,接着將瓦倫泰切好的結晶拿到手邊,臉湊到快貼上它的位置,開始在它的尖端刻出細膩的紋樣。

願意將翅膀還給妖精的主人會頒佈如此殘忍無道的命令嗎?她不覺得。如果是那種惡棍,打從一開始就不可能歸還翅膀。

「沒關係啦,就只是借給你們而已。我現在就算把這筆錢留在身上也沒地方花。是說房間內有點暗呢,拉開窗簾吧……」

埃里歐特說他們的作業量龐大無比,這句話毫無誇大成分。

「諾亞?」

她大感意外,愣了好一會兒沒說話,雙目圓睜。

艾瑪也經常對着安苦笑。那是難以形容的表情,像是慚愧,又像是束手無策。

「這樣啊。」葛連裝出漠不關心的樣子舀湯來喝,但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放下了心中的一顆大石。

明天也要早起工作,不早點睡不行,所以她沒時間製作太過講究的作品。

大雨一直下到半夜,空氣中的暖意也揮之不去。

「怎麼會?是因爲快下雪了嗎?不過天空的樣子還真怪。」她走到窗邊,仰望玻璃另一側的天空,濃密的黑色雲幕低垂着。

「我現在一點也不瞭解布莉潔在想什麼,以前明明可以理解她的想法,也知道她喜歡什麼東西呀。她喜歡什麼,我全都一清二楚。」

「要是能維持這個作業速度,後天或大後天就能開始組裝了。」安清點完結晶數量後如此告知四位職人。

如今她卻確信:那個黑髮黑胡男不是赫柏。

隔壁房間則是砂糖團製作房,歐蘭德與王在那裏揉砂糖團,揉好就會送過來。

安每次和艾瑪吵架都會認爲錯的人是媽媽,不肯乖乖聽話。艾瑪卻會體諒鬧脾氣的安,懂得爲人父母的體貼之道。然而,葛連的心思並沒有那麼細膩。有些大人是很樸拙的——這明明是很理所當然的事,安過去卻不曾想到這點。

制果作業在午夜前告一段落,職人紛紛回房休息,只剩安一個人留在作業房。

可能只是因爲陌生的豪雨與昏暗的天色害她拿不出幹勁吧。

「還、還沒喫完,我留了一個下來,所以我還不用離開這座城堡!我並沒有背棄赫柏大人的命令,我還沒喫完砂糖果子呢!」

最後她只好中規中矩地做了一朵惹人憐愛的花,顏色與他的髮色相同,是淡紫色。

爲人父母者的表情似乎都很相像。

諾亞立刻惡狠狠地瞪了安一眼。「赫柏大人才不是那種壞蛋!他把翅膀還給我了!」

「那你爲什麼要在這裏待十五年呢?既然他把翅膀還給你了,你就不用待在這裏啦?」

「什麼啊,原來是小偷啊。」

「不能留在這裏?」安聽完諾亞的告白,再次仰望那張遭到破壞、臉部一片模糊的肖像畫。

聖葉城的最短租賃期是一年,租金是一千克雷斯,先付款租約才成立。

諾亞昏昏沉沉地睜開眼睛,抬起頭來發了一陣子的呆,結果看到安的臉就皺起眉頭。

諾亞急急忙忙搖頭。

她轉過身去望向窗戶,發現窗簾原本就是拉開的。時間已接近正中午,窗外卻昏暗得像是傍晚時分,四周景緻彷彿浸泡在落日餘暉中。

瓦倫泰正忙着將銀砂糖團切出結晶的形狀,切着切着突然抬起頭來。「這雨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赫柏大人……確實說過那樣的話。」諾亞再次開口,音量微弱:「他說他不要帶我上戰場,要留我在城內。臨走前,他叫我要好好守住這座城堡,說這就是我的任務。但他又說,喫完他留下的三個砂糖果子後,我就得離開城堡。他不准我喫別人給我的東西,說喫了就不準留在這裏……」

——要做什麼好呢?先前要是多跟諾亞講講話就好了。

雨水打在窗上的聲音依舊嘈雜。她探出握燭臺那隻手,望向窗玻璃上奔流的雨水,那簡直像是有人拿灑水器對着窗戶不停澆淋。玄關大廳出現好幾攤積水,大概是從屋頂上漏下來的吧。

「不過他那麼固執,纔不會跟我聊天吧?在他眼中我們畢竟是小偷啊。」

她右手拿着砂糖果子,左手端着燭臺走出作業房。

「赫柏大人命令你守護這座城堡、不準離開、不準喫別人給你的食物嗎?他真的說過這種話?」

「她當然很喜歡砂糖果子。還有,以前有個資深職人叫吉姆爺,他的工作內容就只有一樣:精製銀砂糖。他話不多,又粗魯,布莉潔卻很喜歡他。還有貓,她求我讓她養貓求了好幾次,但我擔心貓在作業房附近晃來晃去,貓毛混進銀砂糖中,所以不讓她養。她還喜歡〈四枚金幣與一朵花〉這個故事,睡前常要我講給她聽。」葛連接着苦笑:「她現在喜歡的東西,我一樣都說不出來。」

後天或大後天就能開始組裝結晶。

這房間是塑形工作室,共有四張作業臺,四個人各踞一方。

「他怎麼會在這裏?而且還面向牆壁。」她感到不可思議,抬頭才發現牆上有張肖像畫。

幸運的是,前費拉庫斯公爵曾賜予安一千克雷斯,這筆錢她還留在手邊,幾乎沒花到半毛。詢問租金時,她立刻就想到這筆錢可以派上用場了。

「我不是解釋過好幾次了嗎?我是赫柏大人的侍童,所以我要守護這座城堡,等他回來。」

「但赫柏大人不是隻準你喫他賜予的東西嗎?你卻喫了城內的備糧,這不算是無視他的命令嗎?」

午後忙着制果的職人也被不合時宜的降雨與暖度嚇了一跳,他們幾乎沒碰過這種程度的豪雨。

「布莉潔小姐以前喜歡什麼呢?」

「這……」諾亞說不出話來,低下頭去。

「困擾?」

佩基工房連職人的薪水都付不出來,根本無法湊出一千克雷斯。

「埃里歐特都跟我說了。城堡的租金一千克雷斯,是妳先代墊了吧?」

今年砂糖蘋果大歉收,也許有某個維繫自然界運作的小齒輪故障了。

她邊想邊上樓,來到二樓小廳堂,發現有人縮成一團坐在地上。

——對諾亞下令的惡毒之人就是他。

而且氣溫又很高,簡直像初夏一樣暖和。

她打算幫諾亞製作砂糖果子。

安想起昨天、前天閃過自己視野的黑髮黑胡男。她原本以爲被諾亞稱作主人的他就是赫柏。

「諾亞,諾亞,起來啊,回牀上睡吧。」

他突然停手,彷彿用盡了力氣,將瘦骨嶙峋的手腕放到毛巾上。

壁爐內並沒有在燒火。在這晚秋時節,清晨與傍晚的氣溫都會降得很低,烤火取暖是必要的,但在大白天只需要穿上夠保暖的衣服就夠了,無須燒柴。氣溫仍算低,但在可忍受範圍內。

「這幅畫畫的是赫柏大人對吧?」她試着問,但諾亞不肯回答。她不死心地接着問:「嘿,諾亞,你的翅膀被赫柏大人帶走了嗎?」

她瞪着肖像畫看了一會兒纔將燭臺與砂糖果子放到地面上,輕搖諾亞的肩膀。

——可是,我們非做不可。只要能維持這個作業速率,一定能趕上期限。

如果做成他喜歡的東西,應該可以激起他的食慾吧。

「你喫完赫柏大人留下來的砂糖果子了嗎?」

「有點熱呢。」葛連先生拉拉領口。

諾亞爲什麼會凝視着這幅畫呢?它的狀態好悽慘,越看越覺得它難以逼視。再說,畫中人物可是對他下達冷酷指令的主人啊。

她將握燭臺的右手往前伸,朝對方走去。

經他這麼一說,她才覺得今天似乎有點熱。遠處天空傳來野獸低狺般的隆隆聲,下一秒便有雨滴打上窗玻璃。雨勢越來越大,最後演變成暴雨。

「忍不住向妳抱怨了,真是對不起啊,安。明明已經帶給妳很多困擾了。」

赫柏•契恩巴出城之際,大概已有不再歸來的覺悟了吧?

他頑強的態度令安不禁嘆了一口氣。諾亞無視安,抬頭看着眼前的肖像畫,一動也不動。安也跟着仰望。

如果將妖精帶到戰場上,他也只有死路一條,所以才讓他留在城內。忠心耿耿的妖精說不定說「我也要上戰場」,所以赫柏才指派「守城」任務給他。

「下雨了?秋雨?」安瞪大雙眼。

在降雨稀少的春夏秋三季,海蘭德王國靠融雪水維繫命脈。

埃里歐特向她鞠躬致歉,還寫了借據,承諾在收到新聖祭報酬後償還借款全額。

總算能完成第一座雪塔了。

她現在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職人之首最重要的工作,就是領導衆職人在期限內完成新聖祭砂糖果子,因此她應該要支付一千克雷斯纔對。

「我可是有名字的,我叫安……唉,算了,總之你回牀上睡吧。」

——這個人……希望諾亞逃離這裏?

看到他的笑容,安反而惴惴不安了起來。埃里歐特嘴巴上說現場指揮工作全交給安,但實際上他還是有在盯進度吧?安真的有做好通盤規劃,善盡本分嗎?埃里歐特剛剛說不定是在套她的話。

不知道他願不願意喫,但也只能先做再說了。安只懂得製作砂糖果子,這是她能爲諾亞做的唯一一件事。

埃里歐特的眉頭微微皺起。「看來會在最後一刻才完成呢。」

冬天還沒到,此刻降雨是非常稀奇的一件事。

「城內的備糧也是赫柏大人的糧食。他留下來的東西,就等於是他賜予我的東西,我並沒有違反他訂下的規矩!」

諾亞拚命尋找藉口,好讓自己在不違背命令的前提下滯留在城內,等待主人的歸來。

如今他拿來當擋箭牌的備糧也喫完了,陷入無東西可喫的絕境。但他不打算離開城堡,所以就不能進食。

「這樣啊,你確實沒打破規矩呢。」明知他有鑽漏洞的嫌疑,她還是肯定了他的表現。

諾亞聽了她的話似乎鬆了一大口氣,開始盯着自己的膝蓋看,紫水晶般的眼珠子溼溼的。他不斷重複同一句話,感覺是要講給自己聽的:「對,我一直遵從着赫柏大人的命令。」

「你喜歡赫柏大人嗎?」

諾亞用力點了點頭,由此足見他的主人真的是個大好人。

「嘿,諾亞,你喫點東西嘛。赫柏大人回來之後看到你很有精神的模樣,一定會很開心的。」她將剛做好的砂糖果子放在掌心,往前遞。

諾亞瞪大眼睛。「這是……」

「甜甜的,很好喫喔!」

諾亞的右手原本抱着膝蓋,此時緩緩伸向安,但又突然想到什麼似的抽手,別過頭去。「不行!我要是不遵守赫柏大人的命令,就得離開這座城堡了。」

「可是……諾亞,赫柏大人真正的希望是……」

「我要遵守他的命令!」諾亞打斷她的話:「我要聽他的話,因爲我是他的侍童……我要爲他貢獻自己的心力。」諾亞再度將臉埋到雙膝之間。「所以……我不喫……」

他的身體往旁邊傾斜了,安急急忙忙撐住他的身體。

「諾亞?! 」

他昏了過去,整個人倚在安身上,安卻感覺不太到重量,彷彿他的身體內側空空如也,輕到令她害怕。這個妖精好像真的就快消失了。

——那傢伙到底是誰?

夏爾坐在窗邊,凝望着流過窗戶表面的雨水。

葛拉迪斯口中的地點,理應只有夏爾和麗茲知道。聽說那地方已在幾十年前崩塌,埋在瓦礫堆下了。他不僅知道那個地方,還知道它對夏爾來說有特別的意義。

想着想着,他推論出一個可能性。

「妳真的太沒防心了,不管和誰來往都不該鬆懈。」

「夏爾?」安驚訝地瞪大眼睛。

——用這招好像不太妙?

「欸?怎麼突然這麼問?」

對比鮮明的黑白雙色棋盤格上擺放着乳白、青綠兩組棋子,各十六顆。每顆都閃閃發亮,似乎是以石頭打造的,有如小雕像般栩栩如生。

諾亞戰戰兢兢地抬頭看赫柏,赫柏便對他露出微笑,似乎有些傷腦筋的樣子。

「可是赫柏大人內心堅強,又慈悲爲懷啊。」

喔?安心想,她對這個男人的聲音有點印象。

諾亞消沉地低下頭去。

諾亞將小小的砂糖果子放到掌心,專心致志地盯着他看。

一個黑髮、身材修長的男子站到兩人之間,護着膽怯的諾亞。他的體格與高舉鞭子的黑髮黑胡男很接近,也留着一頭梳理整齊的黑髮。

不過話說回來,就算掌握對方身分,也無法搞清楚他在想些什麼。

夏爾推了有些恍惚的安一把,要她到自己的房間去。

「別管那麼多了,回答我。」

他讓嘴脣輕輕往下滑過她的臉頰,沿着葛拉迪斯觸碰過的軌跡。安滿臉通紅,但似乎不以爲意。他無法接受葛拉迪斯的行爲,所以纔想用親吻消除那行爲留下的痕跡,且認爲自己的舉動是天經地義的。

——這也是當然的吧。

只要他想等,夏爾就想讓他等下去。就算等待對象不會歸來也無妨,就讓他等到滿意爲止。如果換作是夏爾被安留在城內,他也一定會等她回來吧,就算要等上十年、百年他也願意。

——好開心。

「是……我是……」接着她微笑。「嗯……對呀。」

「您要是這樣斥責他,他連本來會做的事情都會辦不好的。」

「我不知道,所以纔不該鬆懈。」

主人已將翅膀歸還諾亞,可見他與主人之間有特別深厚的情誼。

就在這時,噠噠噠噠,走廊上傳來某人奔跑的腳步聲,聲音輕盈,肯定是安不會錯的。腳步聲通過夏爾房前到了安的房間,隨後又折返。

這場景很眼熟。

「抱歉。」

「這是契恩巴一族引以爲傲的圖樣啊。劍、盾牌、獅子代表強悍,藍旗代表慈悲,意思就是說:我們是力量強大但慈悲對待民衆的家族,願上天保佑我們永遠存續。不過我完全不懂劍術。」

「你也喫一顆吧,諾亞。」赫柏勸他。

「妳昨天也沒什麼睡,再不好好睡上一覺,工作遲早會出包的。到我房間睡吧,諾亞由我看着,別擔心。去吧。」

兩人的表情都很認真,矮桌上擺着飛福棋的棋盤。

雨聲依然很大。

國王的王冠上有雕花,中央還鑲了一顆晶亮的紅寶石,他領口上的布料皺褶與手上拿的錫杖都非常有立體感。

接着傳來的是喘息聲。

「主人!」諾亞慘叫,安也屏住呼吸。

「真是個好孩子。」他輕聲說,並親吻了她的右臉頰。

「葛拉迪斯對妳說了什麼嗎?」

燭光打在咬着下脣的安的側臉上,並在旁邊投出一道晃悠的陰影。

一想起這點,他就怒火中燒。不管他到底在打什麼算盤,對安出手就是不可原諒,就算是抱持好意也不例外。

「這是兩回事。走下一步前請先深思,這樣就行了。」諾亞邊說邊將手伸向矮桌桌緣的茶壺,打算幫赫柏斟茶,但茶壺傾斜的瞬間蓋子便掉下來砸碎杯子,茶水潑濺到矮桌和地板上。

他感覺到安的肩膀抖了一下,繃得很緊。

那微笑令他悸動不已。他絕對不會把眼前這個雞婆又不可靠的瘦竹竿女孩讓給別人,要他等她一百年、兩百年都不成問題。

「你不用怕我怕成那樣啊。」赫柏牽起諾亞的手,邁開步伐,但諾亞還是十分畏懼,眼神訴說着他的內心不安。

安正要通過夏爾房門前,背上揹着諾亞,走起路來搖搖擺擺。

幻象第三度上演。

赫柏拈起一顆砂糖果子放進口中,又「唔」地深思了一段時間。

夏爾直接將他抱到安房間的牀上,氣喘吁吁的安跟着進門,一邊幫他蓋被子一邊說:「謝謝你,夏爾。諾亞溜下牀,跑到小廳堂那裏待着,後來就昏過去了。我想說他體重很輕,自己應該有辦法把他揹回來。」她暫時打住,垂下頭去。「他連砂糖果子也不肯喫……他說主人已經把翅膀還給他了。」

「妳不是嗎?」

事到如今,只有一個方法可以確認了。

夏爾苦笑。不過他可沒做錯什麼。

「哥哥,請你先住手。」一個沉穩的男性嗓音說。

艾瑪也會像他那樣親吻自己的臉頰,說「真是個好孩子」、「晚安」。夏爾親她時說的也是類似的話,代表他的吻是關愛之吻囉?

至少有件事是可以確定的:夏爾不但不討厭自己,還會擔心自己的安危。

「難局啊。」赫柏眉頭深鎖,諾亞卻從容不迫地笑了。他剛剛看起來像是嚇破膽的小動物,此刻截然不同。

而是最美麗的棋子,是妖精。他有一對透明的翅膀,長髮飄逸,翅膀尖端與髮梢撒了一粒粒的寶石。

「葛拉迪斯這個人……很危險嗎?」安有點畏怯地問。

他的雙手按上她的肩膀,將她拉向自己的懷中。

根據飛福棋規則,從敵方陣營奪取過來的棋子不能當作己方旗子使用,唯一的例外是妖精棋。棋下越久,棋盤上的棋子就會越來越少,最後國王的旁邊一定會剩下妖精。

「妳在搞啥啊?! 笨蛋?! 」夏爾接住重心不穩的安。

皇后的特徵在於造型近似圓錐,因爲她穿着下襬呈現扇形的禮服。

矮桌上也放有糕點皿,裏頭盛裝滿了砂糖果子,大小都跟糖果差不多,製作成契恩巴家紋章的模樣。做法是將銀砂糖團塞進木模中使其凝固,是貴族平日會喫的砂糖果子。

——赫柏?他纔是諾亞忠心侍奉的那個赫柏大人?

葛拉迪斯觸碰了安的臉頰。

夏爾不覺得他還有力量維持妖精的形體。如果那股力量持續減弱,妖精的身體就會煙消雲散。他本人一定也有自覺吧。

他起身開門,探頭到走廊上。

「啊……夏爾……」她才氣喘吁吁地說完,腿就軟了。

一座燭臺擺放在安房門前,燭焰顫巍巍地搖曳着,照亮走廊。

「那就請您讓給我吧。」

閉上眼睛後,睡意倏地蜂擁而上,而她又聽到那呼吸聲了。

坐在馬上的黑胡男嗤之以鼻地說:「這麼軟弱的侍童根本就沒用處,我要賣掉他。」

安露出恍然大悟似的表情。「銀砂糖師?」

平常時候的她一定會拖泥帶水地說「夏爾去睡吧」、「我們輪流看着他」,但此刻的她乖乖照往夏爾的房間走去,整個人飄飄然的。

「抱……抱歉,謝謝你,夏爾。」

壁爐內的柴火熊熊燃燒,爐邊擺放着幾張造型優雅的長腳椅,赫柏就坐在其中一張上。諾亞坐在對面的椅子上,兩人之間夾着一張矮桌。

——難道說……

「嗯,他的主人赫柏大人已經還給他了,他似乎是爲了等主人回來才留在這座城堡內。可是他和主人做了約定,要是喫別人給他的東西就得離開,所以他纔不能喫。赫柏大人大概是希望他離開,纔跟他做這種約定,可是他說他要等赫柏大人回來。」

馬高高揚起前蹄,眼睛鑲嵌着綠寶石。騎士高舉長槍,槍的尖端嵌着藍寶石。

「既然你不嫌他沒用,我就讓給你吧,赫柏。」

他見狀鬆了一口氣。她率真得像個小孩,惹人憐愛,在他心中激起「非得照顧她纔行」的想法。

然而,她的心跳還是好快,快到手指仍微微顫抖着。明知夏爾把自己當成小孩子看待,她還是會心動。

赫柏瞪大眼睛,輕輕揮手。「沒關係,放着吧,我之後再找人來清。我們移到對面的桌子去吧。」

「還給他了?」

石灰牆上漆了鮮明的水藍色漆,歷代城主肖像劃一字排開,威風八面,赫柏的肖像也在其中,正是諾亞剛剛凝望的那幅畫。當時還沒有被劃破。

就在這時……

但他還是想遵守約定,繼續等待。

他原本就覺得她差不多該下班回來了,但狀況好像怪怪的。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5 銀砂糖師與紫色的約定 第4章 雨水與心願插圖(1)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5 銀砂糖師與紫色的約定 · 第4章 雨水與心願 · 第1張插圖

「不、不好意思!」諾亞慌慌張張地以抹布擦拭,結果潑出來的茶流得更遠了,一片狼藉。

是聖葉城內的小廳堂,安和職人都在這裏用餐。

——他撐不久了。

他再次望向諾亞的臉。

「沒關係,常有的事。」

「喔,你稱讚我耶,諾亞。那你剛剛那步可以重下嗎?」

「嗯。」安點點頭。

「妳再撐一下吧。」夏爾扶着安,讓她站穩腳步,再用手捧起就快從安背部滑落的諾亞。好輕,夏爾不禁皺眉。

那畫面模糊、暗去,被新的畫面取代。

「這紋章好棒喔。」

葛拉迪斯真實身分不明,但說他危險又太武斷了,應該說是該提防的對象。

安躺在被窩裏發呆,手按在夏爾親過的右頰上。

「呃,他沒特別說什麼,只說我身上有銀砂糖的味道等等的。」

「妳是銀砂糖師吧。」夏爾對泫然欲泣的安說。安抬起頭來。「既然妳是銀砂糖師,就應該要做出對方無話可說的砂糖果子,激起他的食慾。」

赫柏一笑置之,諾亞反而情緒更低落,拱肩縮背。「赫柏大人爲什麼要收留像我這麼沒用的侍童呢?」

「沒用?沒這回事啊,你幫了我很多忙啊。」

「您說謊,我纔沒幫上什麼忙。」

「你幫了我一個大忙啊,因爲只有你能陪我下棋,實力跟我相當。大多數人都會嫌我弱,一下子就不想陪我下棋了。你的棋藝跟我一樣爛,所以跟你下棋很開心!」

諾亞恨得牙癢癢地瞄了主人一眼。「赫柏大人,你根本沒在稱讚我啊。」

「是在稱讚你啊。」赫柏邊說邊笑。

安眼前的光景又歪斜變幻了。

場景同樣是在小廳堂,赫柏也坐在同一張長椅上,但他穿着與自身氣質不太搭的軍裝。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會拔劍砍人。

諾亞的紫色眼珠淚汪汪的,話語中充滿怒氣:「赫柏大人,爲什麼要我留下來呢?! 」他站在矮桌另一頭。

赫柏表情沉穩,伸手將矮桌上的糕點皿推向諾亞。「喫吧,諾亞。」

「赫柏大人,請回答我。您爲什麼不帶我一起出徵呢?」

「我不是說了嗎?我外出期間需要有人幫我守城啊。」

「守城這種事誰都辦得到。您是因爲我無法成爲戰力才把我丟在城內嗎?」他的聲音顫抖,模樣哀慼。

赫柏見狀笑着安撫他:「不是,我是希望你來守城。喫吧,我希望你喫。」

糕點皿內只剩四個砂糖果子。諾亞承受不住赫柏不厭其煩的催促攻勢,就拈起一個砂糖果子,放到掌中。赫柏看到它漸漸融解變形模樣,似乎很開心。

「敵人要是發現它,大概會將它搗碎吧。那我還寧願讓你喫。」赫柏大人靜靜站起身。「諾亞,我要你守城,但你聽好了。你待在城內的期間,只能喫我賜給你的食物。」

「啊?」諾亞瞪大眼睛。

赫柏把手放到他頭頂上。「沒東西喫後就離開這裏,好嗎?你在城內絕對不能喫別人給你喫的東西,想喫就出城去。」

「什麼意思?」

「就是你聽到的意思。我要你守城,所以才把你留在這裏,這是隻有你才能辦到的任務。但我要另外再下一個命令:你在城內只能喫我賜予的食物,不準喫別人給的東西,想喫就出城去。懂了嗎?」赫柏抄起劍,走下樓梯。

領導者不可以自亂陣腳,哭給屬下看。不然會害大家陷入不安,內心動搖。與其哭,不如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好去思考危機處理之道。

赫爾見狀苦笑。「安,謝謝妳。話說回來,妳應該是有事纔會過來這裏吧?」

埃里歐特點點頭。「大概也只能這樣做了,大家快動起來!」

獲授「銀砂糖師」稱號者,是有能力製作精美作品的砂糖果子職人。而美麗的砂糖果子能夠給妖精能量,延長其壽命。

安將砂糖果子放到牀邊桌上,故意用朝氣十足的聲音說:「好,我要去端早餐過來了,我們三個一起喫吧!」然後走出房間。

左棟二樓是銀砂糖的儲放處。

「我煮菜也常常失敗喔。」安邊說邊站到竈前。鍋中燉煮着核桃與果乾,妲娜似乎不小心加了大量砂糖進去。她用勺子舀起一些湯汁裝到小碟子內,嚐了一口。確實很甜,但沒有甜到令人受不了。

「哎呀,討厭!」妲娜的聲音傳來。「砂糖結塊了,害我不小心加了好多糖進去!怎麼辦,應該會變得很甜耶,能喫嗎?赫爾,你覺得呢?」

安衝出廚房,跑上樓梯。以埃里歐特爲首的衆職人都在小廳堂內了。

「安,銀砂糖……」

「別擔心,這很好喝。大家都累了,喝甜一點的東西反而好。」她笑盈盈地向妲娜打包票。

夏爾雖然沒特別說什麼,但對待諾亞的態度中隱約挾帶着一絲溫柔,跟應對米斯里露時天差地遠,完全不粗魯。

正當她不知如何是好時,夏爾自願在深夜看顧諾亞。

下一刻,有個嗓音在她耳畔說:「憐愛妖精的女銀砂糖師啊,我希望你幫助他。」

一般情況下,銀砂糖根本不可能在海蘭德王國的氣候環境中變質。就算銀砂糖桶被雨打溼,沾染些許溼氣,它也會迅速幹掉,因爲這裏的氣候本質上是乾燥的。

大陸上的其他國家就沒那種環境了,聽說他們精製好的銀砂糖很快就會變質。

「赫爾,你在做什麼?」安在意地發問。

並輕輕握住裝着那顆砂糖果子的袋子。

這就是代理首領以及職人之首的工作。

這天早上,安又給了諾亞一個砂糖果子,這是她爲他製作的第四件作品。

現在似乎是黎明時分,她拉開窗簾,發現天已微明,但黑暗仍盤踞在房間角落。有道人影動了起來,它幾乎與黑暗融爲一體。

「各位,我們將所有柴火拿到左棟二樓來燒,儘快讓房間溫暖起來,驅走溼氣,然後再從磨坊原運石臼過來,重新碾碎乾燥的銀砂糖!」

「安!」妲娜眼睛一亮似乎很開心的樣子,沒想到下一秒就滿臉通紅,扭扭捏捏地撥弄起有皺邊的圍裙。「妳竟然要試喫調味失敗的東西……我好丟臉喔……」

赫柏希望安能夠以銀砂糖師的身分幫助諾亞。

赫爾撇嘴說:「壺子裏裝的是砂糖,它不知怎麼地結塊了,所以妲娜調味纔會失敗。她剛剛沒多想就傾斜壺身,結果整塊砂糖掉進鍋內。我們還是第一次碰到砂糖結塊,一直到昨天都沒發現這個狀況。大概是因爲它從底部開始結塊,結到上層我們才發現。」

然而,這陣怪雨一下就下了四天,溼度急遽上升(雖然應該只是暫時性的),高溫持續也很不妙。

不知爲何,安知道那個袋子裏也裝着諾亞的翅膀,大概是赫柏還給他的吧。諾亞感受到的痛楚令她揪心,好難過。

安再度觸碰凝固的銀砂糖,用手指掰下糖塊,放到掌中用力一捏,糖塊啪一聲碎開了。這不是手應付不來的硬度,還有轉圜餘地。

一隻水藍色的蝴蝶,但諾亞還是不屑一顧。她心想「今天也失敗了」,失望地低下頭去,但動作做到一半夏爾便輕觸她的肩膀。她抬起頭來,發現那雙美麗的黑色眼珠正盯着自己看,無言地囑咐她:別心急。

「慘了,全都凝固了。」歐蘭德六神無主地說。王低聲哀號,納迪爾瞪大雙眼。

安不禁對着那道人影呼喚,但人影倏地消失了。

結果妲娜又更忸怩了。「……好開心……」

抵達聖葉城當天,她聽到某人對自己低語:「妳總算來了,太好了。」她不時還會聽到呼吸聲,作夢也會聽到人聲,現在她又看到消融於黑暗中的人影。這都是同一個人。

——沒錯。

隔天深夜也一樣。

瓦倫泰喃喃自語:「原來是這樣啊。溼氣……還有氣溫……但我真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銀砂糖的表面看起來比平時還要閃亮。她將手伸向銀砂糖,準備將它掬起,結果指尖一滑。表面已經凝結了。

雨還在下,一點也沒有要變小的跡象。白天的天色總是昏暗,雷鳴轟隆。

「凝固了嗎?」她窺看壺中。

趕不上新聖祭了。想到這裏她就好想哭,淚水滲出眼眶。

「安?」

赫柏並沒有回頭。

她每天早上都拿去給諾亞看,但他都不屑一顧。他當然也沒喫任何東西。

四季空氣乾燥,夏天也不怎麼熱。

「啊,對,我想讓你們知道,我自己會把三人份的早餐帶到房間去。」

「爲什麼我沒有早一點發現呢?」安不甘心地咬着下脣,好氣好氣自己。

溫暖的壁爐、長椅、肖像畫等畫面突然急速遠去,視野內一片黑暗。

「我不會喫它的。」他緊咬下脣,喃喃自語。

從今天起,砂糖果子的製作作業將會進入新階段。結晶數量充足,所以他們打算開始組裝雪塔。職人都等不及了,所以決定今天要提早上工。

待在諾亞牀邊的期間,她會握住他的手,而且是能握多久就握多久,因爲她覺得要是不這麼做,他可能就要消失了。安不放心讓他半夜一個人睡,但她又不睡不行。睡眠不足會使工作能力下降,她絕對不允許這樣的狀況發生。

米斯里露表情平靜地跳到安和埃里歐特前方的砂糖桶桶緣上。

安打開房門衝進去,馬上掀開手邊的銀砂糖桶桶蓋。

不過大氣中的溼度如果急遽上升的話,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制果作業纔剛開始,今天才好不容易準備要組裝第一座雪花結晶塔。他們接下來要拿什麼製作那麼大量的砂糖果子呢?他們的庫存變成這樣,根本無法拿來使用。

銀砂糖與溼氣和高溫犯衝。氣溫一旦高過人體體溫,銀砂糖就會融化產生黏性,碰上水氣後又會凝固。若要銀砂糖保持粒粒分明的狀態,就得放置在空氣乾燥、氣溫不高於人體體溫的環境。

諾亞盯着糕點皿中剩餘的三顆砂糖果子,接着拿起一顆,急急忙忙塞到腰際的小袋子內。

她很確定這點。

「這樣子,是用不了了……」

她嚇得睜開眼睛,整個人彈坐起來。

直覺告訴她,這些都是實際上發生過的事。某人讓她看到這段過往。

其他職人也望了桶內一眼,倒抽一口氣。

甘蔗製成的黃砂糖果真在壺中結成一塊又一塊的。「真的耶,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狀況,爲什麼砂糖會……」她打住,自己內心一驚。「難不成?! 」

她頓時臉色發白,說不出話來。她再次以顫抖的手指觸碰,糖的表面果然是硬的。

衆職人拔足狂奔。

「呃,沒有啦,那個……真是太好了。」安看了對方的模樣也害臊了起來。

安並不害怕。

職人聞聲四散,打開一個又一個桶蓋。

「赫柏大人?」

——他有求於我。

誰也沒料到會發生這種事。如果有人想到在暴雨持續不斷的四天內檢查桶底的話,應該就能在銀砂糖凝固到不可收拾前想出對策了吧。

這時埃里歐特立刻咆哮:「快確認其他桶子的狀況!」

安把頭探進廚房內。「讓我試試如何?早啊,妲娜、赫爾。」

他將一個小壺放在作業臺上,將木杵放進壺中搗來搗去。

無奈的是,他們起得實在太早了,早餐還沒準備好。

「赫柏大人。」她自言自語,彷彿是想確認對錯。

種種思緒在腦海中一湧而出,五味雜陳,讓她混亂不已。丟臉丟到家了。

「大家快跟我來!」安心急如焚,連解釋都省了,只拋下這句話就跑向二樓左棟。職人看到她的臉色就知道此事非同小可,立刻追了上去。

就在這時……

——爲什麼要讓我看到這些畫面呢?

——怎麼辦?該如何是好?

正是因爲氣侯如此,銀砂糖的精製、砂糖果子的製作在海蘭德王國才如此興盛。

他抬起頭來,依序望向每個職人的臉,表情就像平常一樣不正經。

——他想借重我這個銀砂糖師的能力。

城舍前方那廣闊而荒蕪的庭院泡在水中,洶湧的水流深掘出東一條西一條土溝,看起來像一大片龜裂。

「等等!」

「我們試味道也不準,應該要找別人來試試。」

因爲她已知道對方是誰,也知道他的意圖了。

海蘭德王國境內土地具備這些條件。

「別哭啊,職人之首。」埃里歐特用只有安聽得到的音量說。安心一驚,抬頭看他。他板着臉凝望銀砂糖,但還是用平常那種飄忽的語氣說:「哎,我們得想點辦法纔行,該怎麼辦呢?」

安走向廚房,想請妖精照樣將自己、夏爾、諾亞的早餐送進安的房間內。

「是爲了那個小子吧?他還是不喫東西嗎?」赫爾嘆了一口氣,彷彿想說「真受不了他」。

早起的歐蘭德與瓦倫泰已坐在小廳堂的餐桌前,埃里歐特、王、納迪爾應該不久後也會起牀。

目擊赫柏身影的那一天,安同樣在下班後的深夜製作了一個砂糖果子。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1 銀砂糖師與黑妖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稻草人與妖精
  4. 04第2章 血腥大道上的重逢
  5. 05第3章 荒野烏鴉的黑S襲擊
  6. 06第4章 夜居醫師宿
  7. 07第5章 背叛之樹——砂糖林檎
  8. 08第6章 誕生的早晨
  9. 09第7章 王室勳章落誰家
  10. 10後記

第二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2 銀砂糖師與青公爵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雪花紛飛時
  3. 03第2章 費拉庫斯公爵的召見
  4. 04第3章 海濱之城
  5. 05第4章 虛假的告別
  6. 06第5章 被囚禁的身軀
  7. 07第6章 記憶中的妖精
  8. 08第7章 只要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你
  9. 09後記

第三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3 銀砂糖師與白貴公子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章 拉多庫裏夫工房
  4. 04第3章 該做什麼
  5. 05第4章 祖王與妖精王的傳說
  6. 06第5章 一切講求公平
  7. 07第6章 某種疑惑
  8. 08第7章 頒給殘缺的砂糖果子
  9. 09後記

第四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前往磨坊原
  4. 04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
  5. 05第3章 最初的銀砂糖
  6. 06第4章 再次挑戰之時
  7. 07第5章 爲他人制作的砂糖果子
  8. 08第6章 雪
  9. 09第7章 祝福之光
  10. 10後記

第五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5 銀砂糖師與紫色的約定

  1. 01插圖
  2. 02第1章 無紋章之城
  3. 03第2章 玩賞妖精
  4. 04第3章 我纔不怕什麼幽靈呢
  5. 05第4章 雨水與心願正在閱讀
  6. 06第6章 妖精凝望之物
  7. 07第7章 與銀砂糖子爵對決
  8. 08後記

第六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6 銀砂糖師與紅王國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再次動工
  3. 03第2章 國家教會的擔憂
  4. 04第3章 身爲一個職人
  5. 05第4章 妖精與人
  6. 06第5章 註定成爲妖精王之人
  7. 07第6章 最後一件作品
  8. 08第7章 新的形狀
  9. 09後記

第七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7 銀砂糖師與黃之花冠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呼喚他們之人
  4. 04第2章 銀砂糖妖精
  5. 05第3章 五位繼承者與最後的闖入者
  6. 06第4章 妖精的弟子
  7. 07第5章 消失的力量 維繫的力量
  8. 08第6章 紡錘與銀絲
  9. 09第7章 妖精與人類的誓約
  10. 10後記

第八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8 銀砂糖師與灰之狼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銀威斯特魯城堡會議
  3. 03第2章 身攜棺木的狼
  4. 04第3章 沉睡妖精的價碼
  5. 05第4章 安和狼
  6. 06第5章 伯爵的決斷 子爵的決斷
  7. 07第6章 逃亡
  8. 08第7章 年邁的獅子與招徠的幸福
  9. 09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