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妖精的弟子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7萬 字
「啊不是不是不是!!對不起對不起!你們倆不用在意本大人!快,上吧上吧,接着上吧,再多上點,本大人先去散個步……」
米斯里露急匆匆扭頭開溜,夏爾從牀上躍起,衝過去拎住他的後頸。
「等等!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
「壞了你好事不好意思啊,夏爾·斐恩·夏爾。別生氣啊馬上就走啦。雖然被你的色鬼內心驚呆了,但搞不好這就是本大人遠大計劃的成果呢,本大人很滿意!」
「你都在誤會些什麼。」
「不是嗎?」
夏爾拎着米斯里露走到坐在牀上的安身邊,將他丟在牀上。米斯里露咕嚕嚕滾了一圈爬起身,坐在安的面前,朝她揮揮手。
「喲,安!半日不見!」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怎麼會在這裏?」
「哎呀~。本大人呀,也不知道爲什麼,好擔心好擔心被叫到王城的夏爾·斐恩·夏爾呀。萬一發生了什麼必須得幫他,就藏在安的箱型馬車裏啦。然後聽到沒人了就溜出來了。可是王城也太大了,到現在才找到你們倆。啊啊但是王城好棒啊,安!人也有好多、妖精也有好多,喫的也有好多!偷喫的那個蘑菇的香味最棒了!」
面對兩眼冒小星星地說着王城情況的米斯里露,夏爾投去冷淡的目光。
「意思就是,你想來王城觀光所以跟來了麼。」
「嗯!說的沒……纔不是這樣!本大人是在擔心你!」
「你是傻瓜嗎。要是被發現入侵王城,腦袋也要丟了。」
「…………啊?」
米斯里露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緊緊抱住安的膝蓋。
「安?! 那是,真的嗎?」
「一般來說……是的吧……」
「什麼?! 不不不、不好了!你們倆快把我藏起來!」
頭疼都要犯了。夏爾嘆了口氣,看着抱住安的米斯里露。拜這個不速之客所賜,最後也沒能問清楚安哭泣的理由。
從今天早上開始,職人們就要到繭之塔參加露露的授課了。因爲被要求帶上砂糖菓子的製作道具,安拿上了自己的皮革工具包。
安忐忑地走上樓,看見的是比一樓還要狹窄的圓形房間,裏面放着鑲嵌石板的作業臺、石磨、竈臺、平坦的石碟、銀砂糖木桶等等。看着這些熟悉的道具,安稍微放鬆了下來。
「那個……露露?我可以問你問題嗎?」
看着失了魂一樣的安,露露更加覺得有趣似的,樂呵呵笑了起來。
飛的語氣很爲難,王妃氣憤地接過話。
明明在城樓裏幽禁了五百年,卻絲毫沒有因此變得陰暗。更重要的是,她是被人類囚禁的,卻仍然像這樣對身爲人類的安微笑交流。
——這樣的妖精女子,與夏爾很相稱。
「爲什麼。」
邊說着邊微笑的露露,非常美麗動人的同時又率真親切,叫人如沐春風。安不由得回以微笑。
「那……像飛那樣叫您『我家師父』這樣呢……」
安輕手輕腳從城塔一樓的走廊下去,到了繭之塔的庭院。早上的院子積雪很明媚,但很冷。安打了個寒顫,一口氣朝着繭之塔走去。
「黑曜石要是也有那個想法的話,明天就官宣也沒問題的哦。怎麼樣,安,去問問黑曜石看看嗎?問說要不要當我的戀人?」
「啊,沒有!完全沒有……」
「我也有名字,我叫安。請您這樣叫我吧。我是安·哈魯佛得。」
「那見了夏爾之後,怎麼樣了呢?」
自己說的話無意間表露了自己的內心,安慌張地想要掩飾。
「啊?! 不,不是的!剛剛只是假設!」
露露交疊着雙臂,饒有興味地低頭望着安。露露雖然沒有夏爾那樣的身高,卻也身材修長挺拔,視線比安高上許多。
露露皺了皺眉頭。
回答完,安努力深呼吸了好幾次,讓混亂的自己安定下來。
「怎麼樣了就是……比如說,覺得他真好啊之類的……好想要在一起啊……之類的……」
安整個人僵住了。這種在早上的走廊遇見王族的狀況,對平民出身的安來說不僅僅是緊張了,簡直驚嚇。
只要摸着銀砂糖的話,就不會有空閒去考慮多餘的事情了吧。
工具基本上都是砂糖菓子職人手製的。自己製作自己順手的工具,握柄的大小、粗細、形狀,與自己的手掌大小和使用習慣相適應着來切割打磨木頭,只有需要鋼刃、石質器具的時候,刀刃的部分會委託鐵匠、器具的部分會委託石匠。
「什麼啊?你還真答應啊,安?」
然而看到安點頭的露露卻說:
石牆、地板還有天花板,都染上了銀砂糖的香氣。香味竟然都滲入到了石頭中,這要花上多少時間呀……
「你是有什麼不想讓我看到的東西嗎,子爵。」
食堂兼客廳裏,早飯已經備好了,有面包、牛奶和水果。安沒有等其他職人,三口兩口吃完早飯,徑直前往了繭之塔。
「如果是我答得上來的我會回答。」
「別騙我了!」
飛從樓下走了上來。看到他,安內心有些緊張。想起剛剛王妃和飛在一起的場景,就讓人感覺好像認識至今的飛,還隱藏着完全不同的面孔一樣。
「我不能說。」
背後突然傳來聲音,安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過神去,看到露露·麗芙·琳一邊撫着絲綢一般的金髮,一邊從螺旋階梯上走下來。
「起得真早啊,小姑娘。」
砂糖菓子職人都有各自的工具包。細長的皮革上有分類工具的口袋,諸如木鏟和刮刀之類、工作需要的工具並排固定在各個口袋裏,像書畫一樣捲起來攜帶。
正要從城塔二樓下往一樓的時候,樓下傳來了瑪爾格蕾特王妃的聲音。安慌張地停下腳步。
「我可以相信你嗎,飛。」
「好,好的。」
「這是我那師父的意願。」
「反正我家師父還是一如既往那樣不遜的態度,我也會跟着的。您不必擔心。另外王妃大人要是也在場,職人們會分心,只好勞您迴避了。」
安走在城樓的走廊,神色暗淡地喃喃道。
「更糟了。那是那傢伙在耍我呢,故意虛情假意來恭維我。『露露』就可以了,叫我露露吧。」
「所以說真的……」
這麼說着,她突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情。露露當初是爲什麼,要把夏爾叫來呢?
「的確,向陛下提案說應該選繼承人的人是我。但我沒別的企圖。只是單純因爲技術有消失風險才提案的。你沒必要擔心,我不會背叛王室。」
安聽到了飛嘆氣的聲音。
——銀砂糖的香氣,好甜。
「也就是說,你覺得夏爾真好、想和他在一起,是這個意思吧?」
「怎麼了,安?我的臉上有什麼嗎?」
「您太多慮了,我們並沒有……」
「別這樣了,告訴我真相。我希望你像以前一樣作爲朋友與我說話。」
露露不知怎得像有些不滿似的問道。在安正要追問的時候——
繭之塔裏面也涼嗖嗖的,但至少隔絕了冷風,比外面好一些。
況且,自己哭成那樣真的是很難爲情。安使勁揉了揉臉頰。
「……太丟臉了。」
——大清早在走廊遇見了王族,要怎麼辦呀?! 磕頭嗎?! 好像不太對……跪拜?還是說就只要很普通地說一聲早上好就行呢?或者還是說就不要去打招呼比較好呢?!
然後那個名叫露露的美麗妖精,五百年間就一直在這裏做着砂糖菓子吧。那可是五百年啊,聽起來就像軟刀子殺人一樣叫人毛骨悚然。
她對於夏爾來說是很理想的存在吧。與米斯里露不同,安或許也應該爲了夏爾的幸福,去期盼他們能夠成爲戀人、成爲伴侶攜手生活下去。雖然兩人僅僅才認識了一天,但看昨晚的樣子,兩人並沒有反感對方。雖然只要這麼想着,胸口就會刺痛起來,爲了壓抑這種痛處,安在心裏一遍又一遍、像咒語一樣默唸着。
——飛曾經說過,五百年前,這是五百年前的作業場所。
「爲什麼,要把夏爾叫來呢?你是怎麼知道他的呢?」
「那……露露?」
因爲二樓有砂糖菓子的作業場所,職人們被告知前往那裏。
「是嗎,叫安嗎。那麼我就這麼稱呼你吧。」
看着沿走廊背向而行的兩人,安終於鬆了口氣,懷抱着工具包靠在牆上,石牆涼嗖嗖的。她覺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事情。飛和王妃那樣親密的樣子,是怎麼回事?
——這是當然的事。自然的事。對夏爾來說,最好的事。
「怎麼啦,安,一臉微妙的表情。」
「怎麼了,小姑娘。」
安如往常習慣的一樣,在天亮前就醒了。
「……我知道了。」
「你怎麼了,這麼早。」
她走到房間中央,把工具包放在作業臺上,然後深深吸了口氣。
她一邊覺得離得這麼近卻不去打招呼很失禮,一邊又擔心或許走過去露臉才反而不禮貌。總之貴族社會的禮儀和習慣之類的,完全搞不明白。
「啊,沒有……」
「今天起露露就要教職人們工作了吧。我放心不下。」
「我得振作起來。」
「活了六百年,自然就起得早了。另外,小姑娘,別叫什麼師父大人。雖然說是要你們當弟子,但這麼叫都要讓我起雞皮疙瘩了。」
「你們兩個人都在想什麼?難道說……你們想利用王家選拔繼承人的方針來謀劃些什麼嗎?說起來露露昏迷之後,去和陛下請示要挑選繼承人的人就是你吧,飛。我作爲王妃必須知道真相。如果要對王家造成損害,我不得不處分你和露露。對此你們清楚嗎?」
王妃冷冷地問。
「我希望你相信。職人們也差不多快到了。瑪爾格蕾特,回去吧。王妃大人在這裏轉來轉去的話,職人們會緊張地放鬆不下來的。」
「大概是本來清新愉快的早晨卻看到了你,覺得很掃興吧。」
「怎麼樣,是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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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如此,只是假設啊。嗯。說的也對,見了之後覺得,不是一般的美。很不錯,是個好男人。當戀人也蠻好的。」
在離出口很近的地方,有瑪爾格蕾特王妃和飛的身影。瑪爾格蕾特還穿着與昨天相似的裙裝,而飛只穿了簡單的茶色上衣,從他的打扮來看,原本應該是沒有和王族見面的打算的。王妃應該是突然來到這裏的吧。
接着,安聽到了飛的聲音。
米斯里露在安的牀上四橫八叉躺着,夏爾也躺在長椅上閉着眼睛。她儘量不吵醒他們,悄悄離開了房間。
這位妖精,是有着多麼溫柔而寬容的個性啊。她閃着金色光芒的睫毛也是那麼美麗。這樣美麗的妖精,夏爾也會被她深深吸引吧。
「銀砂糖子爵。」
「露露這幾個月都躲着我不和我單獨見面。每次我說要見她,你就總會和露露待在一起。然後她就找個藉口,馬上自己回房間裏去。另外還有那個黑髮妖精的事情。露露只說是因爲傳聞很漂亮所以想見見,我可並不覺得她會以這種理由想要見什麼人。我感覺你和露露在向我隱瞞着什麼。身爲臣子卻是這種態度,叫人無法恭維。我是國王陛下的代理,銀砂糖妖精的事務是由我全權負責的。」
——戀人。果然,會這樣想的呀。
聽到問話,安慌張起來。
「哦哦,這件事麼。那是因爲啊,我從銀砂糖子爵那裏聽聞,有個非常美的妖精,想見見罷了。想見美麗的事物,是人之常情吧。」
米斯里露非法入侵讓她很震驚,提心吊膽地擔心他會不會被發現,但說實話很感激他。
安應該要想着爲夏爾的幸福做些什麼。不能沒完沒了爲了這種事情哭,會引起夏爾不必要的擔心的。
「好早啊。安。我家師父也一如既往,無論如何都會早起啊。」
安緊張地打着招呼,露露點頭嗯了一聲。
突然,王妃厲聲打斷了飛的話。
「早上好。那個……師父大人也很早呀。」
昨晚因爲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闖進來的緣故,總算把當時的事不了了之了。如果就那樣一直被夏爾追問自己爲什麼哭的話,她覺得自己會沒辦法撒謊。
安悄悄地從樓梯的扶手間往下看。
「爲何如此問?是有什麼疑慮嗎?」
「您這是在對可愛的弟子說什麼啊,我的師父。」
面對露露的話,飛聳聳肩膀。
「我可一次都沒覺得你有哪裏可愛。」
「哎呀那這還真是,實在不好意思了。不過今天開始您要再多五個弟子了,我保證他們絕對都比我可愛,您就放心吧。」
飛的態度和話語,都和他穿着銀砂糖子爵正裝的時刻截然不同。他好像完完全全把銀砂糖子爵與飛·馬克裏分成兩個身份了。
聽到弟子兩個字,露露用鼻子哼了一聲挪開了視線。
「既然已經約定好了,我就教他們技術吧。有了弟子既沒什麼好高興、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畢竟似乎是我的義務啊。」
露露的眼裏閃過一瞬間陰霾。即便注意到了,飛還是直截了當開口。
「正是如此,我的師父。」
「哎呀呀呀,好早啊。我們遲到了?應該沒搞錯時間啊。」
從樓梯搖搖晃晃走過來的是艾利歐特,奇連也跟在他身邊。
「早上好,可林茲先生、奇連先生。」
艾利歐特對安輕輕招了招手,走了過來。他還是一如往常頂着那張笑嘻嘻的臉,對飛點頭示意。
「早上好子爵。以及,雖然昨天見過了,我還沒來得及自我介紹。我是艾利歐特·可林茲。我該怎麼稱呼您呢?」
艾利歐特走到露露面前,向她伸出手。
「叫露露吧。我也以名字來稱呼你們。」
「那麼,露露,請多指教了,我很榮幸。」
艾利歐特與露露握手之後,奇連也走到露露身前握了手。
「我是約翰·奇連,馬克裏工房派的代理首領。」
「我從銀砂糖子爵那裏聽說過你,說你雖然有些不懂變通,但確實很有本領。」
——究竟是怎麼有那樣的顏色的?是怎麼做到那麼通透的呢?砂糖菓子的表面,到底是怎麼處理的?
露露手裏拿着的工具,在纖細的木軸前端上有彎曲的鉤針。木軸大約食指粗細,上面有着爲了方便抓握的細微凹凸。久經使用,表面泛着黑色光澤。在木軸頂端上,還刻着像砂糖蘋果一樣的簡單的小紋樣。
把那個工具放在手裏,露露一下子有些語無倫次。
飛在牆角注視着職人們。
「銀砂糖子爵就是繼承這項技術的。」
而艾利歐特則製作了蝴蝶,他的製作速度非常快,與其他人專注在一個作品上不同,他卻好像只是用指尖在不同顏色的蝴蝶間跳舞般,一個接一個地揉捻製作着。而且,不論是色澤還是翅膀的透明度都非常細膩,令人喫驚。
露露一瞬間有些喫驚,伸出手指着在工具包的口袋裏固定着的一個道具。
安的心不可抑制地砰砰跳動着。
在這時,飛拿來了木箱裏放着的色粉瓶。職人們各自拿了自己需要的兩三種色粉,回到了作業臺,加入色粉繼續凝練。
最爲精妙的是,旗幟的表面彷彿透明一樣有光線穿過,非常亮麗。
「無須擔心,並沒有逃跑。早上好,子爵。」
在她說完這話的同時,飛取下了窗邊的砂糖菓子的蓋布。
斯特拉坐在椅子上,慢條斯理地進行着作業。他好像在製作冠冕,雖然動作很遲緩、沒什麼幹勁的樣子,但卻不愧是飛選出的職人,冠冕由爬藤薔薇花以優雅的曲線組成,設計得非常漂亮,看起來並不是在何處見到過、而是完全通過自己的感性來做出的形狀。製作金銀飾物的職人如果看到,或許會想要將其做成真正的頭冠吧。
露露盯着那個工具看了好一會。
在石質器皿裏倒上一些銀砂糖,安走向其中一座作業臺。吉斯和斯特拉也走到了這座臺前。艾利歐特和奇連去了他們身後的作業臺。
飛對着呆在原地的職人們補充道。
「這就是銀砂糖妖精,使用最頂級的技術製作的砂糖菓子。」
露露望向斯特拉,淡淡地問道。
聽到露露的問話,斯特拉露出好像纔剛剛注意到那裏站着露露一樣的表情。接着他邊揉着眼睛邊困兮兮地回答道。
「帕威爾,是那傢伙啊。你是飛之前的銀砂糖子爵愛德華的兒子麼,原來如此,看起來氛圍很相像。我是露露。」
安在回去拿斗篷的同時,順帶要去叫上夏爾,露露當時這麼說的:
安回到房間告訴夏爾的時候,夏爾正坐在窗邊。聞言,他一臉不情願地起身。見此狀況的米斯里露,從牀上跳了起來。
露露正要從安的身邊走過去的時候,視線落在安的工具包上,她停下了腳步。
吉斯屏住了呼吸、艾利歐特像是被晃到了一樣眯起眼睛,奇連無意識地在胸前划着十字。安只是睜大了眼睛望着,再也移不開視線。
「那就說說看吧。你叫什麼名字?」
「這……這是……」
此外在旗面上描繪的紋章,雖說是曾經的米爾茲蘭德王家的紋章,顏色卻沒有絲毫暗淡,就好像是光線穿過湖水、在湖底中描繪七彩色澤一般鮮明澄澈的色彩。
「只有我一個妖精很無聊。把夏爾叫來同行吧,就當是護衛役。」
「就好像是把彩虹編織了出來……」
穿過水的光線、穿過水晶的光線,都會折射成七彩的光。而眼前的作品就好像把那些光線編織在一起那般鮮亮。
「要是你這個妖精,能知道什麼我該知道的事的話。」
因爲說要外出,職人們迅速回到房間去拿斗篷和外套。
夏爾隨即丟去冷冰冰的目光。
「本大人也可以一起嗎!? 」
吉斯製作的是小小的妖精,他好像非常擅長端正的人物肖像,製作的人物的面孔十分高貴,特別引人注目。
「已經忘了自己是非法入侵者了麼。」
自從安開始製作砂糖菓子,就開始一邊自己製備各種工具。在她一點點將必要的工具都做好、與艾瑪的道具數量差不多的時候,她注意到了艾瑪的工具包裏的這個工具。她不知道這是拿來做什麼的。
再次點頭的吉斯,朝着斯特拉看去。斯特拉在房間角落發着呆。看來應該是很不習慣早起,困得抬不起頭,而且似乎對露露也毫無興趣的樣子。吉斯無奈地輕聲嘆氣。
聽到這種回答,就連飛的臉色也陰沉了下來。
「哦,沒什麼。」
露露嚴厲地說完,接着笑了。
「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啊?」
想起來了自己的立場,米斯里露慌里慌張地鑽進毛毯底下。
「那個……露露,怎麼了嗎?」
露露打斷了飛的話,她的眼睛裏充滿着自信。
安把帶來的工具包的紐扣解開,把工具攤開擺放在作業臺上。
「這樣啊,原來如此。」
每個職人的製作習慣都各有不同,但毫無疑問都有着一流的技術。
安在銀砂糖中一點點加入紅色的色粉,調出柔和的粉色。接着用小小的木棍將其擀薄,用開過刃的小刀一枚一枚地切出花瓣,在每一片花瓣上,再用細針在花瓣表面刻出紋路,以增加其質感。
被雪花覆蓋的寒冬,也是美麗的景色。但是這麼久以來,雪景已然足夠令人滿足了,她開始懷念花朵、蝴蝶、綠葉這樣明快的色彩。
「我也並不會在平時製作。只有國王的加冕儀式、或者祈求戰爭勝利這些特殊時刻纔會製作。」
露露向飛示意,飛便把房屋角落裏放着的人膝高度的東西抱起來放到窗邊的架子上。那上面蓋着防塵布、看起來是砂糖菓子作品。
背後的作業臺旁,奇連忍不住說道。
——好想做一朵花呀。
安驚歎道,吉斯在她的身旁呆呆地問。
安按照以往的習慣,將工具包攤開在眼前,各種工具都一覽無餘。這樣的話需要的工具能馬上找到,方便工作。只不過當沉浸在製作中時,把拿出的工具放回去就成了麻煩事,便直接放在手邊了。作業完成之後,大部分的工具都會擺得亂七八糟。
從樓梯走來的吉斯的身後,是面色很差、滿臉寫着睏倦的斯特拉。吉斯視線朝着安的方向望過來,對她微笑。是他一如既往的笑容。
「剩下兩人怎麼啦,已經跑路了嗎?」
「諾克斯,還沒睡醒的話,需要給你潑一盆水嗎?」
「是我媽媽給我的,她從她的師父那裏得到的。」
那是一面旗幟。當然,是用銀砂糖製成的,並不能飄動。但是爲了表現出迎風飄舞的樣子,表面做出了起伏。
「這個工具,你是從哪裏得到的?」
砂糖菓子一般來說,是在白色的銀砂糖上加入顏色,製作成的作品。不管下多少苦工,色調要麼就是一味加深的純色,要麼就是微微泛白的柔和的顏色,只能兩者取其一。
露露把工具放回工具包裏,轉身走到所有職人前面。
但是製作還在開始階段,安的工具還整齊擺放着。
「然而,你們製作的並不是頂級的砂糖菓子。在銀砂糖妖精製作的作品裏,有使用頂尖的技術製作、並且擁有無限強大能量的砂糖菓子。因爲製作太過繁瑣,所以不能量產。但這是砂糖菓子製作的核心,不能製作這種砂糖菓子的妖精,便不能稱之爲銀砂糖妖精。你們看吧,窗邊那個。」
露露溜溜達達地在作業臺周圍踱步,觀察着職人們的樣子。她的表情看起來很享受,但同時又給人一種正在看一羣笨蛋的感覺。
「首先是第一點,顏色。現在差不多該出去走走了,準備動身吧,去看看銀砂糖的顏色。」
「哦對對對,是這樣!本大人還在避風頭呢,你們走吧!」
「好了,大家停下吧。你們都有一定的技術,我放心了,這也有銀砂糖子爵挑選的功勞。如果只是製作普通的砂糖果子,你們已經足夠了,就不需要我出面了,然而啊」
「那邊的那位,你有當我弟子的打算麼。」
五名職人雖然曾彼此間因焦慮而有過不愉快,但儘管如此,像他們這樣的職人能一起匯聚在這種地方,還是讓人單純地感到很難得。
「無妨,沒關係的,銀砂糖子爵。」
「喂,安……這個是……」
「你們都帶了製作工具吧?先讓我看看你們的水平。在牆邊有銀砂糖的木桶。就用那個來做砂糖菓子。手掌心大小就可以,需要上色,做什麼都可以,只要是你們拿手的東西。」
全員的視線都匯聚在露露身上,斯特拉雖然很不喜歡無名氏這個稱呼,但也是自作自受吧。露露對此滿不在乎,繼續說道。
被叫做無名氏,斯特拉好像憤怒地想要說些什麼,然而,在那之前,露露朝前走了一步,用沉穩的聲音召喚他們。
吉斯徑直走向露露的身前,向她鄭重行禮。
「沒有。我也不太清楚媽媽她是怎麼進行砂糖菓子製作修行的……」
奇連正在製作聖路易斯頓貝爾教堂,他似乎要將教堂的屋頂的磚瓦和柱子的模樣都準確表現出來,還靜心製作了細小的浮雕。
安和夏爾一起走出房間之後,夏爾淡淡地道。
一邊繼續着製作、一邊略微看着他們的指尖和神情,安感到充滿士氣。
她抬起頭,看向同一個作業臺的吉斯和斯特拉,他們也同樣都露出震驚的神情。
露露有些自豪地說着。
奇連也握完手之後,飛環視了一週,只看見三個人。
——好想知道。
斯特拉忍住哈欠,慢吞吞地開始行動。而其他職人的行動速度都遠比他快得多。沿着作業場的牆壁,各式各樣的道具雜亂無章地陳列着。有司空見慣的工具,也有完全不知道怎麼使用的工具。他們簡單地環顧周圍,從那些繁多的工具中挑選了必要的道具,然後開始聚集在一起。
「你自己親眼來確認吧,我是不是知道你應當知道的東西,無名氏。」
「說什麼當弟子……」
斯特拉喃喃道。
「我非得自報家門嗎?一大早的,真煩人。」
「銀砂糖的觸感很不同啊。」
「我會教你們這種製作技術。技巧的要點只有兩點。其一是顏色,其二是砂糖菓子的糅合方法。以你們現在的做法,即使精製一百年、糅合一百年,也絕對做不出來,畢竟不知道正確的方法。」
一般來說,把銀砂糖擀薄可以做出磨砂玻璃的半透明效果,但是這個旗幟卻不同,背後的光好像從旗幟的表面滲透過來一般閃閃發亮,正因如此,光芒十分強烈,使得旗幟表面光輝澄澈。
誰都沒有見過如此鮮明的色調。此外,像這樣使得光線從砂糖菓子表面直接穿過也叫人難以置信。就好像是把光的粒子混合進銀砂糖裏製作的砂糖菓子。
「以防萬一請允許我事先說明,我們沒有遲到,時間剛剛好,是大家來得太早了。」
「我是吉斯·帕威爾。我的父親應該曾經受過您的教誨。」
如他所說,銀砂糖的觸感與他們平時所熟悉的不同。這裏的銀砂糖,粒粒分明卻又十分柔滑,銀砂糖顆粒要比他們用的更細小。
「你的母親有師父嗎?那個師父的名字,你有問過麼?」
用冷水混合之後,銀砂糖呈現出柔軟的光澤。
當她問媽媽這個該怎麼用的時候,媽媽卻聳聳肩膀說「師父給我的,那個人太不親切了,沒有告訴我怎麼使用」,接着又說「反正我也不知道用法,就給你吧」,說着便把工具放進了安的工具包裏。
樓梯間傳來吉斯的聲音。
「艾利歐特,約翰,安,吉斯。還有,無名氏。」
從桶中盛些水,與作業臺上鋪開的銀砂糖進行混合,雙手開始攪動的瞬間,銀砂糖的觸感讓安瞪大了眼睛。
「那傢伙怕是要忘了自己立場,到處亂跑吧」
「還是希望他不要忘記……雖然不太可能呀……」
對王城興味盎然的米斯里露,一不留神就會走出去被抓捕吧。不過好在王城裏有不少妖精和人類,許多工人、僕從等在王城來來往往,一個非法入侵者或許不太會被注意到吧。
他們來到有很多馬廄的馬車寄存處,中央有好幾輛馬車,當中也有印有銀砂糖子爵紋章的馬車。
職人們很快都上了馬車,只有飛和薩利姆還在馬車外面。
看見安的身影,飛輕輕招了招手。然而,他的表情卻突然陰沉下來。隨着他的視線,安一行人立即看到了身後走來的道寧格伯爵。
從上一任國王的統治時期開始就是米爾茲蘭德王家的重臣,後又助推現在的國王埃德蒙德二世即位,更是重臣中的重臣了。
「爾等……果然……」
道寧格伯爵的視線捕捉到了夏爾的身影。
「伯爵,您駕臨有何貴幹嗎?」
「聽聞王妃殿下許可,除了職人以外還有妖精被傳喚到繭之塔,有些好奇。剛去了第一城塔,裏面無人。說是有外出的安排,就來這裏看看……被叫來的妖精,就是他麼。在荒野遇見過。爲何把此人叫來了。」
道寧格伯爵嚴厲地看着飛。
「是銀砂糖妖精傳喚的。似乎是因爲傳聞長得美,所以想親眼看看。」
「想親眼看看?難以理解啊。在那個荒野,那些妖精們對他也有異樣之感……。妖精,爾等究竟是誰。」
安打了個寒顫。如果知道了夏爾本該是妖精王,這個老臣會做出什麼來呢。爲了國家的安定,他曾把塞德里克祖王的兒子們,兄弟二人趕盡殺絕,是米爾茲蘭德王家最信賴深厚的家臣。並且現任國王埃德蒙德二世在幼年即位之後,他爲了保護幼小的國王的政權,帶兵衝鋒陷陣。正因他的功績,他是個能與王族平起平坐,掌攬大權的人。
夏爾面無表情地回答。
「夏爾·斐恩·夏爾。是妖精,這個女孩的護衛。」
道寧格伯爵表情依舊有些疑慮的樣子,但還是輕輕擺了擺手。
「知道了,走吧。」
飛和安向着道寧格伯爵低頭行禮,催促着夏爾一起朝馬車的方向走去。
馬車行駛出城,穿過路易斯頓的大街,朝着南方向開進。
「露露,說起來啊,差不多不要閒聊了,告訴我們這是要去哪裏可以嗎?」
「王室也這麼考慮過。在一兩百年前吧。當時的人類王,準備從我們之中培養新的銀砂糖妖精,曾把很多妖精送進來。即便能有少許進步,但之後就不行了。到最後誰也沒能成爲新的銀砂糖妖精。」
「纔不是!」
「露露真的很可愛。我也好想成爲露露一樣的美人呀。」
「銀砂糖裏不會加入亂七八糟的東西。那會變得更渾濁。我們是隻能嚐到銀砂糖的味道的,如果加入各種其他物質,甜味會被削弱。」
「是不是用我們不知道的製法製作的特別的色粉啊,露露。」
「你也來誇讚我怎麼樣,無名氏。你也是我的弟子吧」
「是爲了顯色更好,在銀砂糖里加入了什麼嗎?」
「我不明白。」
「怎麼可能誇你。況且我有說要成爲你的弟子嗎?」
面對故意刁難的話,安一下子害羞地否認。爲幫她解圍,吉斯神情嚴肅地朝向斯特拉。
「那是自然。不管是銀砂糖還是砂糖菓子,都是和妖精的身體與本能直接聯結的。」
「那可是銀砂糖子爵給王室準備的色粉,沒有比那個質量更好的色粉了。」
安的情緒有些激動地說着。
「讓妖精進工房?妖精的砂糖菓子職人?我可沒聽說過」
露露愣了一下,表情像是聽到了難以置信的事情。斯特拉從鼻子裏發出笑聲。
——如果能有那樣的工房的話。
她回答完,艾利歐特也完全不知道的樣子聳聳肩膀。
褪去溫柔表情的吉斯,側臉緊繃着,看上去沉穩可靠。
妖精比起人類,有着對於砂糖菓子更加敏銳的感覺,有成爲比人類更好的砂糖菓子職人的可能性的話,就值得去嘗試的。妖精和人類不分高低貴賤地從事同樣的工作,互相尊敬理解,是很理想的事。
斯特拉正從安對面的窗戶向外眺望,他並沒有對乘坐馬車到城外出行發表什麼不滿,儘管他看起來是個沒什麼幹勁的人,但似乎有着很強的好奇心。
如果夏爾和露露成爲了戀人的話,夏爾立下的要守護安的誓言,就會成爲他們彼此的阻礙。爲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安不得不努力去尋找喜歡的人、努力工作,讓夏爾不用打破誓言就可以離開她。
話說回來,她一直在飛和薩利姆的監視之下,更何況作爲妖精的她,一半翅膀在人類手裏,應該也無法做出什麼冒失的舉動,人類也沒什麼好不放心的吧。
「你爲什麼非要按這種基準來下定論呢。」
「吉斯是真偏袒安呢。你迷上她了?」
露露直截了當地回答。
「誒?我講的是真心話啦。事實嘛。」
露露早上說,夏爾能當她的戀人也不錯。
「爲什麼會這樣呢?」
「好的,那麼,我開始誇了。千真萬確,非常美麗,非常出色,您的美貌,在海蘭德,首屈一指。」
「誰是女孩子啊。誰啊」
「唔……雖然確實是這樣吧……」
「雖說如此,那片砂糖蘋果林被挪作王家專用,也是有原因的。」
「銀砂糖子爵精製的銀砂糖是用王室專用的砂糖蘋果樹收穫來的。每到了秋天,家父爲了收成,許多日子都在城外。爲了確保足夠王家使用的銀砂糖,一定規模的砂糖蘋果樹林就被劃定作爲王家專用。好像是不能用作普通用途的。」
就算是有飛同行,露露能出城也讓安感到意外。雖說五百年來都被囚禁在王城中,但如此看來,想要外出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夏爾曾對她說:去愛戀你喜歡的人就好。安應該去聽從這句話的。
斯特拉邊咳嗽邊狠狠瞪着露露,安見狀拉了拉露露的袖子。
「斯特拉,太失禮了。她只是單純在說可能性而已。」
「你這人從剛纔就一直把人叫無名氏……」
艾利歐特把兩手撐到頭後,眯着眼睛嘿嘿地笑。露露一臉稀奇地呵了一聲。
——夏爾他明明不會像拉法爾一樣去傷害人類的。
然而吉斯、奇連和斯特拉的內向三人組,像是覺得直接說不知道很不應當一樣,冥思苦想起來。
即使是聽到這種沒有感情全無技巧的誇讚,露露也高興得露出像個小孩子一樣的表情。安拼命忍住笑。
「這樣的話,不只是教給我們,也把露露的技術教給其他的話不更好嗎?這樣或許能夠培養出很厲害的砂糖菓子職人呢。」
「你沒事吧,無名氏?很抱歉看到你似乎身體不太好啊,無名氏。」
斯特拉麪朝着窗外,直戳人痛處一般說着。
「去看王族使用的砂糖蘋果樹。」
安和吉斯約定要一起建立工房,或許就能把它建立成那樣的地方呢。
「妖精的話,可以比人類理解更多嗎?」
吉斯苦笑着。然而這時候奇連開始了他的表演。他一邊扶着眼鏡,一邊用好像在觀察石頭一般的目光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硬生生地誇讚起來。
「再活上一千年也沒戲吧你」
隨即艾利歐特一臉壞笑着探出身子。
「真是乖張的性子啊。」
承載着妖精一族的希望的妖精之王,對於妖精來說一定是必要的存在吧。
近距離接觸過之後,更加使人這般確信。
可是現在,只要眼前有夏爾的身影,她就無法像喜歡他一樣去喜歡別人。無論多麼想要抑制自己的內心,她還是會被夏爾深深吸引。
安不解道,吉斯回答她說:
「也非如此。你們是在一個地方不停地兜圈子,所以哪怕已經過了五百年, 也沒有誰注意到那種方法。你們不明白本質。人類明明無法理解本質,我卻非得教會人類麼。」
「王族使用的砂糖蘋果樹是?」
「你們人類也是如此吧。隨便把一些人類捉來,放進工房裏修行,就能成爲優秀的砂糖菓子職人麼?掌握一定的技術是可以的,但想要再提升就很難了。對砂糖菓子職人來說,天資是必要的,妖精也如此。於人類而言,對砂糖菓子有興趣的人集結在一起,當中也會有具備天分的人。人類在妖精王死後,不再將砂糖菓子職人的工作交給妖精,自然而然的,有天分的妖精也不會被發現。」
「一定是色粉的質量差異吧。銀砂糖子爵給我們準備的色粉,只是顯色有些不好。」
露露好像只是在逗他玩一樣,嘴角浮出微笑。
露露也跟着否認之後,吉斯抬起了頭。
很明顯露露是故意這麼說的。止住咳嗽,斯特拉氣喘吁吁但也不甘示弱地挑釁:
好像是對沒長進的學生感到失望一樣,露露嘆了口氣。
斯特拉衝着艾利歐特反駁道,安終於鬆了口氣。因爲察覺到不只是安,連吉斯也跟斯特拉的關係緊張起來了於是站出來幫忙解圍了吧。
聞言,斯特拉當即看透本質地反駁道。
王族的人並沒有完全把露露當做囚犯來對待,安爲此稍稍鬆了口氣。這樣的話,如果露露希望能和戀人一起在王城生活說不定也可以得到許可。
「哦哦,這樣啊。是被叫無名氏的緣故嗎。不好意思哈,無名氏。」
看過那個砂糖菓子作品,並被告知能夠學習其製作技術,這對任何職人來說都是無法拒絕的誘惑。
用手絹擦着單邊眼鏡的奇連很認真地開口道。
「你少阿諛奉承了,丟人敗興」
斯特拉打從心底裏蔑視一般地盯着艾利歐特,但艾利歐特滿不在乎。
「話說回來,真不錯啊!和超級大美人同乘一輛馬車呢。師父是美人這種事情,在工房可絕不會有啊。」
五名職人和露露一起登上銀砂糖子爵能容納六人的大型馬車。
安愣了一會,很誠實地回答。
斯特拉抬高了聲音,卻咳嗽了起來。吉斯慌忙地撫着他的背。露露稍微皺起了眉頭。
「再多說點也無妨哦,艾利歐特。你們其他人也別客氣,來可勁誇我吧。」
「那個……露露,是無名氏那個叫法才讓他……」
「也沒什麼不好的嘛?我也很喜歡戀愛話題啊。」
——對呀,那樣的話,會是很棒的事!
儘管道寧格伯爵准許了他的離開,但顯然仍對夏爾抱有戒備。一直支持守衛者王家的老臣,是不會放過任何一點危險的苗頭的。
「可是我們面前就有露露的,露露就是職人啊。」
斯特拉一臉不耐煩衝着艾利歐特道。而艾利歐特還是一如既往嬉皮笑臉。
周圍是晴朗悠然的郊外景色,兩旁森林蔓延開來。林中草木枯萎,根部的積雪完全凝固着。
安假裝望向窗外的景色,視線卻完全停留在馬車少許前方架馬而行的夏爾的背影上。
奇連緊接着追問。
——如果我能像喜歡夏爾一樣喜歡着誰就好了。
「被這麼要求的話,反倒叫人不知道該怎麼誇您了。」
「倒不是說你不好,你可太偏袒妖精了。就因爲迷上了跟你來的那個稱作朋友的妖精,就這麼偏袒妖精麼?」
安好奇地探出身子。
「那……讓許多妖精到現在的工房去見習不就好了嗎?然後應該就能發現很多有天分的妖精了吧。」
但是,她很明白這樣單純地考慮夏爾的幸福,根本是自己的自私。
飛乘上馬駕駛馬車,作爲護衛的薩利姆跟着他,而夏爾也策馬同行。
「什麼什麼?戀愛話題?你還真是喜歡聊這個啊,斯特拉醬。女孩子就該這樣嘛。」
「好了,各位,我給你們看的砂糖菓子的顏色,和你們做出來的砂糖菓子的顏色不同吧?你們覺得是爲什麼呢?」
「不錯不錯」
露露看了一圈馬車裏所有的職人。
即使想要這樣告訴他們,但只要聽到這是作爲妖精王的後繼而誕生的妖精,人類也會感到驚恐而去主動襲擊他的吧。所以安不希望夏爾說出自己的出身。她希望這永遠都是個祕密,這樣他便可以幸福地度過一生。
「你這個人還可以嘛,艾利歐特!」
露露一臉得意地翹着鼻子,背後飄動的單翼顯出少許淺淺的金色光輝。
「好什麼啊。而且,沒人問你喜歡什麼。」
「別說那些冷冰冰的話了,來大聊特聊戀愛話題吧斯特拉醬!有女朋友嗎?順帶一提我啊,被未婚妻逃婚了,現在女友募集中~」
「都說了我沒問你」
對於進行着愚蠢對話的艾利歐特和斯特拉,奇連一臉呆滯地道:
「夠了吧,你們倆是孩子嗎。」
露露跟着笑了。
「還真是些沒出息的弟子啊。」
對於帶着嘲諷的話語,五個職人們無話可說。就在那時,馬車的門開了。打開車門的人是飛。好像不知什麼時候,馬車早已經停下了。
「好啦,已經到了哦。各位,穿上外套下來吧。」
飛抬高下巴說着,嘴裏吐着白汽。
隨即露露第一個站了起來。
「嘛,也好。只是完成我的義務罷了。讓你們看看吧,銀砂糖真正的顏色。」
❅
衆人來到的,是廣袤的砂糖蘋果園林。
「好厲害!好寬廣!」
腳踩在雪地上,安着迷地走出去。
在積雪之中,有許多伸展着纖細的白色樹莖、枝條細如嬰兒小拇指一般的低矮砂糖蘋果木,一望無垠。
砂糖蘋果樹是人類無論如何都沒法栽培好的樹木。如果想要砂糖蘋果,只能尋找大自然中生長的來進行收穫。因爲只能使其自然生長,這樣集中而廣闊的砂糖蘋果林是很少見的。
據吉斯所知,眼前的砂糖蘋果林是王國最大的。
周圍有低矮的圍牆將砂糖蘋果林保護起來,各處都有磚砌的小屋,一縷縷細煙從煙囪中升起。保護砂糖蘋果林的士兵,全年都在這裏駐守。
艾利歐特使勁撓着他的一頭紅髮。
「抱歉啦,安,稍微給我噹噹人質吧。」
「誒……?露露?」
露露面無表情地看着興奮的職人們,接着說:
「這是什麼呀,露露?」
——那個人究竟都在說什麼啊。
「住手。把安放開,露露」
雖然害怕或許有什麼恐怖的東西在裏面,安還是哆哆嗦嗦地去打開了木桶。裏面裝着的是液體,藍色的,和靛藍一樣濃郁的藍色。
在炫目的明亮中,呼出的氣也是白色的。
「露露?! 」
寂靜之中的興奮令人震顫。職人們也看着告春花的顏色,眼睛閃爍着。這是貪婪的光芒。自己從未了解過的事,這樣一下子刺入眼前。
「斯特拉,快放手,很難受的。」
吉斯低頭看着告春花水,苦笑着道:
夏爾和薩利姆一起,跟在安的身後。
告春花是在春天的荒野羣生的,有着輕薄的花瓣和細細的枝丫,是一種有着虛幻纖弱風情的花木。
「是妖精。」
「是的,灌溉紅色的話,就是紅色,灌溉黃色,就會是黃色。銀砂糖本身會具有鮮明的顏色。你們應該也知道的吧,不論是什麼顏色,只要有紅黃藍就能調配出來。色粉有數不清的顏色種類,你們知道爲什麼嗎?混合色粉的行爲說到底是在向銀砂糖中添加雜質。添加太多會使顏色變得渾濁,沒法得到想要的顏色。爲此色粉的數量要齊全,纔可能接近理想的顏色。但如果銀砂糖本身就擁有純淨的顏色的話,就不會變渾濁。只要通過銀砂糖的配合,就可以做出任何顏色。」
「是對手吧?你和安。之前砂糖菓子品評會的事情,我有聽說。」
「哦喲,不過還挺意外的。藏不住啊你」
露露到了小屋前,對着飛發號施令。
銀砂糖是白色的,顏色是之後加上去的。然而如同露露所說,那是在銀砂糖中混入雜質的行爲。這樣基本的問題,卻沒有被人意識到。
冷冷地說完之後,露露猛地抓住安的兩隻手腕,一瞬間安就被露露按在胸口,脖子前頂上一把砂糖菓子作業用的鋒利尖刀。
「秋天倒是並沒有多冷吧。」
「你們知道告春花嗎?」
「你忘記了嗎?你的翅膀由王妃殿下管理着,如果出逃的話馬上就會被殺害。」
每次臨近砂糖菓子品評會,斯特拉的身體都一定會垮掉。雖說也有季節變化的關係,但也可以說是不幸吧。
「雜質啊。確實,是雜質啊。」
——讓銀砂糖帶有顏色。
露露將手伸到裙縫,從裙襬內側攥緊了什麼東西,由於室內昏暗看不太清楚。只是有一瞬間,反射到門口的光線,她手裏的東西明晃晃閃了一下。
人類不知道的技術、知識依然存在,還能學到更新的東西。這對於職人來說,是進一步的成長。爲已經覺得自己達到頂點的職人展開了更廣闊的天地。
「你想做什麼。露露。」
(譯註:「春告げの花」,日語裏代指梅花或其他薔薇科落葉高木的花。有梅花報春的說法。)
露露銳利的聲音之後,全員都停下了動作。
門打開了。裏面沒有陽光照射,冷颼颼的,有泥土的芳香。鋪着石磚的地板上擺放着好幾個木桶。
感覺不到寒冷的露露,穿着讓人看着就要打哆嗦的輕薄衣裙,足上也沒有積攢多少雪,或許是因爲妖精的體重只有人類兩成的程度吧。穿着薄薄的白色衣裙輕巧走路的妖精的背影,比起狼狽又喫力地走着的安,很是優雅,背後飄動的翅膀沒有什麼顏色,被太陽的光線透過,染上少許淺淺的金黃。
「不會忘的。只不過啊……都已經到這份上了,翅膀被撕裂而消失、和在這坐以待斃不是沒什麼兩樣嗎?既然如此,我倒想擁有一會自由呢。片刻也可以。」
柔柔軟軟的花瓣,顏色卻呈現鮮明的赤、黃、藍,這些顏色充滿原野的時候,普通人家就感到了春天來臨。
「還真是一如既往會說漂亮話。」
她的話就好像是傳遞神諭的使者所說的一般沉重。沒有任何粉飾的事實就擺在眼前。
面對這樣直接露骨的話,吉斯一下子覺得很丟臉。
❅
露露帶着安,逐步向着小屋的出口移動。似乎從露露的話語中感到刺痛,飛的眉眼微微蹙起。
聽到露露的話,職人們走進了小屋裏。木桶裏裝着什麼,沒聽到她的說明。
吉斯正看得出神,背後有人用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脖頸。
一般的女孩子應該會喜歡衣裙、寶石之類的,見到這些會覺得欣喜,而安卻站在冬日枯萎的砂糖蘋果林裏兩眼閃閃發光。
「剛纔是因爲你在找茬,我只是站在正確的一邊而已。」
「這是用告春花的花瓣煮出來的水。把這種水在澆灌在剛結束收穫的砂糖蘋果樹根,持續一年。冬春夏季,都要澆灌。現在這項工作是在銀砂糖子爵的管理之下,雖然聽說這裏有士兵駐守,但也曾有我們的同伴做這種工作。他們被稱作色之妖精。然後到了秋天收穫砂糖蘋果。」
職人們疑惑地向露露看去。
「……藍色銀砂糖……紅、黃……。這種事情,是誰想到的啊。」
飛用掛在腰間的鑰匙串裏的一把,插進木門裏開了鎖。
「藍色的銀砂糖?」
在稍隔開一點的地方,吉斯也打開了一個木桶蓋,他打開的木桶裏裝着紅得發黑的液體。而在他對面的艾利歐特打開的桶裏,液體是像濃茶一樣的黃色。斯特拉是紅的,奇連是藍的。他們各自打開的木桶中都是帶有顏色的水。
雖說是個有些不合常理的人,但像這樣遠遠望着與低矮的砂糖蘋果樹差不多高的她,覺得纖小又惹人愛憐。就像是小動物一樣。然而。
職人們原本都對自己掌握的技術有着自信、覺得自己無所不知了吧。而實際上也是,人類所掌握的砂糖菓子知識,沒有人比他們知道的更多、也沒有人擁有比他們更熟練的技巧。然而那卻並非極限。
夏爾皺起眉。
「都侍奉了人類五百年了,差不多也該讓我喘口氣了。」
銀砂糖本身具有顏色,這是難以想象的事情。
「你如果也能來參加的話就好了,斯特拉。」
「歎爲觀止。」
斯特拉鬆開手,盯着吉斯,然後稍稍睜大了眼睛,灰色的瞳孔浮現出一絲玩味。
奇連問道。露露走進了小屋裏側,然後站在安的身邊。
他不明白這話的意思,但是能聽出話裏包含的侮辱,氣憤地反問。斯特拉聳聳肩。
「我還是頭一回見吉斯你露出這種眼神啊。你不是一直都優雅斯文的麼,這是怎麼了,看起來好慾求不滿的樣子哦」
對完全搞不清狀況的安,露露柔聲道。
「你看什麼呢?」
夏爾做好架勢沉聲道。露露哼地笑了。
「把門打開吧。」
奇連只是表達了稱讚。
「來,進去吧。然後打開木桶的蓋子看看。」
「我確實會因爲她的存在感到不安、焦慮。這我承認。但是這是同爲職人理所當然的,讓我爲了能與她站在同樣的地方而一直努力。她是這樣的存在。僅此而已。請你不要再做奇怪的揣測。我先走了。」
飛冷靜了下來,發問的聲音也變得沉着。
安停下腳步,向樹林四處張望。眼睛裏洋溢着喜悅之情。
飛向前走出一步,薩利姆和夏爾瞬間進入作戰狀態。

「沒什麼,字面意思。你看上安了唄?」
斯特拉呵呵地笑着,輕輕拍了拍吉斯的肩膀。
「感染風寒了,沒辦法啊。都怪他們每年都在那麼冷的時候舉辦啊。」
斯特拉好像想確認一樣,將視線投向露露。露露莊重地回答道:
「那種事隨便吧。比起這個,剛纔,你居然衝着我偏袒安是怎麼回事。」
「你剛剛是說最後麼?露露。」
「所有人,都別動。」
「是那個的應用吧。給白色的花澆灌有色溶液,使其着色的實驗。學生時代曾做過的。」
「人類,是看不清本質的。」
「一起來嗎?夏爾。有你的助力的話應該能逃很遠。爲了這個我今天才專門叫你同行的,只是想在最後爭取一點自由罷了。來給我搭把手吧。」
勾住吉斯脖子好像要從背後把他放倒的人是斯特拉。
露露把職人們領到馬車旁就近的磚砌小屋。
安驚奇地望向木桶裏的液體。
積雪差不多有膝蓋的高度,但已經凝固了。新雪又覆蓋在上面,能淹沒腳踝,衆人就那樣邊踢着雪邊踏雪向前。
「澆灌一年藍色告春花水的砂糖蘋果,精製出的銀砂糖就會是鮮明的藍色。」
——好多時候,只要見到她,我心中就忍不住充滿不安、感到焦躁。
「你這是什麼意思」
吉斯背對着斯特拉,像要把雪踢飛一樣,生氣地朝着雪地大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