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妖精與人類的誓約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7萬 字
「艾迪大人?」
帶領着王妃和道寧格伯爵來到此處的,是安曾在夜晚的城樓偶有遇見的,王妃的侍從艾迪。但他卻走在王妃和道寧格伯爵的身前,這意味着他比他們身份更尊貴。而能位於王妃和道寧格伯爵地位之上的,只有一人。
海蘭德王國國王,埃德蒙德二世。
「艾迪大人……艾迪這個名字,難道說……」
安終於意識到了。艾迪是埃德蒙德的愛稱。在安的潛意識裏,國王的名字就叫做「國王陛下」,她完全沒有想過艾迪會是國王的名字。
砂糖菓子品評會上,安從埃德蒙德二世手中接過了王家勳章,她應該當時看到過國王的樣貌的。只是穿着國王正裝的他,與身着常服的氛圍大相徑庭。身着正裝的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上十歲。
況且與艾迪相遇的時候,正是在夜色昏暗的城樓走廊。
通身華服、充滿威壓的國王,完全不同於在昏暗之中佇立的素衣男子。
即便如此,安如果當初再仔細想想就應該能察覺到的。艾迪知道銀砂糖妖精的存在,對於其壽命不足一事也早已知曉。只有王族知曉的銀砂糖妖精的存在,即使是王妃的侍從,作爲一個家臣也是不可能知道的。
似乎注意到安的驚愕,國王埃德蒙德二世水藍色的眼睛浮現出溫和的神情。
「哈魯佛得,讓爾受驚了,抱歉。吾本沒有以國王的身份與爾等相見的打算,只是現在事態所迫。」
安急忙屈膝行禮,不敢對國王失敬。
埃德蒙德二世眉頭緊鎖,望着安身後的牀榻。
「雖知曉餘命不多,沒想到竟這麼快。可還有什麼辦法嗎?五百年守護我族之人,眼睜睜地在吾面前……」
埃德蒙德二世正要走近牀前,而這時,夏爾突然上前擋住他,動作凜然優雅。
安被嚇了一跳。夏爾沒有向國王下跪,現在更是攔住國王的去路,到底是想做什麼。她心中的不安好像要把胸口撕裂了。
「你在做什麼……夏爾……」
飛苦惱地低聲道。
「爾等是?」
埃德蒙德二世有些納罕道。隨即道寧格伯爵利落地回答:
安胸中湧動的,是作爲職人的自信而萌生的尊嚴。
「是銀砂糖妖精喚來的妖精,那邊的職人哈魯佛得的護衛。休要放肆,妖精,注意爾等的身份。」
「伊麗莎白·羅威爾的……罪孽……」
埃德蒙德二世抬手製止住道寧格伯爵,向夏爾問道。
「陛下,我們五百年來一直在恐懼當中,也差不多是時候停止對幽靈的恐懼了吧。」
見安也正要走向作業臺,艾利歐特抓住了她的手腕。
衆人的視線一下子匯聚在安身上。
「沒想到……。這不可能。那柄劍五十年前早在禮拜堂……」
「安,發生了什麼?! 國王陛下過來了,近衛兵包圍了整個繭之塔。」
「銀砂糖妖精生命已經將盡,但還沒有完全教會繼承者們。這之後職人們只能自己摸索着去掌握技藝。這樣下去,這五人能準確無誤地繼承妖精的技術麼?」
安止不住地顫抖。夏爾會被士兵包圍抓捕,然後殺害的。
話音剛落,斯特拉就迅速走向作業臺。吉斯雖然看起來還想多問些什麼,看到斯特拉的動作,也明白了此時該做什麼,追向斯特拉。
道寧格伯爵聞言有些窘迫,緘口不再言語。
「若能除去她的絕望,她就能活下去。爲此,要向職人們和銀砂糖子爵下達許可,讓她所有的知識和技藝都可以傳授給妖精。然後向六人下令,向妖精傳授他們所學。銀砂糖妖精的翅膀,歸還給她本人。若你能這樣保證,我會向她下令,告訴職人們她想要的形狀、喫下砂糖菓子、延長壽命,然後向五名職人傳授技藝。如果是我的命令,她會遵守。」
艾利歐特像是呢喃一般細聲問道,奇連在他的身旁,同樣以困惑的目光看着安。
旋即,道寧格伯爵大聲下令。
對於頭一次聽聞的事情,安睜大了眼睛。
「聽命!馬克裏!」
夏爾譏笑道,眼神閃爍着銳利的光芒,好像在威脅道寧格伯爵。
妖精王的寶劍。銀砂糖妖精。王家把對於妖精來說珍貴的事物都據爲己有、隱藏起來了嗎。祖王塞德里克把妖精王當做朋友,期望能與妖精和諧共存。但他的遺志卻未能正確傳達。而現在妖精與人類的關係變得扭曲,又與王家緊緊糾纏在一起。
「馬克裏!」
王妃對着道寧格伯爵輕輕搖頭。
「製作對銀砂糖妖精來說具有意義的、最精良的砂糖菓子,讓她喫下。」
夏爾神色不驚地說着。
「我身爲被利澤爾巴託付未來的妖精王,所以會以王之名起誓,對人類之王,報以對王者的敬意。與此相對,我也希望人類之王能夠起誓,遵守我提出的條件。」
安跪在地上,向着道寧格伯爵高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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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聲輕笑打破了沉寂,王妃開口道。
塔周圍腳步和鎧甲聲漸漸逼近,是近衛兵的聲音。
安一股腦說完,氣喘吁吁地,但她還是抬起頭直視着埃德蒙德二世和道寧格伯爵。
「妖精的技術是製作砂糖菓子最精良的技術。但是,那僅僅是技術!使用這項技術去製作什麼、怎樣去製作,纔是決定砂糖菓子優秀與否、能否招來最大幸運的關鍵!即使知道了技術,要用它來製作砂糖菓子靠的也是職人的手藝。是全憑本領的!王家如果想要能帶來最高的幸運的砂糖菓子,那麼就從掌握最高級技術的職人裏,挑選擁有最高手藝的人類也好妖精也好,讓那個本事最強的人來做銀砂糖子爵就好!這樣才更可能獲得技術高超的職人!就能招來比現在更大的幸運!」
國王和王妃都屏住了呼吸,連飛也一下子瞪大眼睛。
「陛下?」
「不是這樣的!」
震動心魂一般,夏爾渾身充滿着美麗、高潔與威嚴,令人有種神話世界的幻象出現在眼前的錯覺。深邃的黑目、黑髮之一縷、修長皙白的指尖……一切都魅惑耀眼。
斯特拉一下子來勁地急問道。
場面一片寂靜,只有包圍塔樓的士兵的甲冑聲響動。
「召集近衛兵包圍繭之塔!以吾的名義!這是妖精王!不能放走他!」
「我與銀砂糖妖精比起來,依然水平不足。很難保證能教會五個職人正確的技術。」
「沒事的。沒出什麼事。只是露露終於決定喫砂糖菓子了,她告訴了我想要的形狀。」
「我在此向你立誓吧。人類之王。」
「就像是幽靈一樣啊。安·哈魯佛得。」
埃德蒙德二世轉身詢問地看向飛,飛露出苦澀的表情。
——妖精王的寶劍,被王家藏了起來?
不摻雜半分虛僞的黑色眼瞳,連道寧格伯爵都有一瞬間被深深吸引。
「王妃所說,吾能大致理解。但問題在於妖精王。」
「如果你們答應剛纔的條件,我不會做任何事。但若你們不答應,最後的銀砂糖妖精將就此死去,而我也會放棄再與人類交涉。我會召集妖精,與人類開戰。能做到何種地步雖難以預料,但可不會像我的兄弟石在荒野城寨召集妖精那麼簡單了事。」
埃德蒙德二世一言不發地上前幾步。
「這……」
道寧格伯爵想要反駁安的話,安再度繼續道。
「那是什麼東西啊?」
道寧格伯爵目瞪口呆地低語道。
「吾能相信爾等所說的話嗎?」
「但是能夠招徠強大幸運的砂糖菓子製法如果流傳於世,王家的敵人也會習得。如此王家的敵人也會有同樣的幸運!吾等衝鋒陷陣守衛的米爾茲蘭德王室,會受到影響!」
「我是從最後的妖精王利澤爾巴·希瑞爾·薩休準備的,作爲繼任妖精王的黑曜石中所生。」
「對妖精來說有意義的形態,只有其本人知道,並且如果自身不情願,也不會喫。她並不打算說出對自己有意義的形態,也不打算喫砂糖菓子。」
「百年前。在那座城堡居住的,是當時羅威爾家族的二公主,伊麗莎白·羅威爾。」
「請不要恐懼未知的事物。如果仔細去看,就會發現並沒有什麼可怕的。」
——夏爾,夏爾,快走。
「那麼就儘快做吧,這裏不是正有五個職人嗎。」
「妖精!剛剛就警告過,膽敢對陛下不敬……」
「爾等,究竟什麼人?別想再隱瞞了,在那個荒野的城寨,其他的妖精就用特殊的目光看你。銀砂糖妖精五百年來,也一次都沒有提出要見同伴的要求,但銀砂糖妖精卻喚來了你。這是爲何。爾等對妖精來說是有什麼意義存在吧!」
「威脅海蘭德王國根基的危險,不能放任不管。吾不覺得妖精王的要求會止於此。這次答應爾等,下次又會有何條件?解放全妖精麼?奴役妖精一事,早已是持續五百年的習慣。我們並沒有徹底改變庶民習慣的準備,要說爲何,正是這樣的習慣作爲根基才構成如今的社會。繼任的妖精王並不能保證不對我們人類拔劍相向。妖精王的存在,是威脅。」
「夠了!道寧格!那麼,延長銀砂糖妖精的壽命的方法是」
「安,不可能沒出什麼事,究竟發生什麼了。」
「逮捕我麼?如若我真的被你們逮捕殺害,銀砂糖妖精就此死去。僅此而已。而即便我死了,我仍有兄弟石存世,妖精王仍有誕生的可能。你們是要鋌而走險,還是出於利益考慮就此回應我的提案。這是交涉,對人類而言沒有不利之處,對妖精也如此。彼此互惠互利罷了,並不是動搖王國根基的大事。」
安趕到作業場,跑向四個職人面前。吉斯面色蒼白地問道:
道寧格伯爵想要阻攔,埃德蒙德二世用眼神制止了他,然後走到夏爾面前。
「姬百合的花冠。」
「但是王妃殿下,吾等守護了五百年的……」
——不是的!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
「曾經叫做聖海德堡的城堡,就在比爾賽斯山脈東側,是爲保護存放的一把劍的禮拜堂所建。被封鎖的劍是妖精王的寶劍。那柄劍上鑲嵌着爲使次代妖精王降生的三塊寶石。人類王塞德里克的三個兒子,害怕新的妖精王誕生而把劍藏了起來。並且此後作爲聖海德堡的守護者,羅威爾家族歷代的第二位公主會居住在那裏。」
埃德蒙德二世有些呆怔地開口。
王妃緩緩走到埃德蒙德二世身邊。
「您這是低估了職人的本領!」
「可是,此人一年前我就早已認識,並沒有什麼危險!」
塔周圍響徹的甲冑聲令安惴惴不安,恐懼到無可救藥,但她還是仰起頭。不管發生什麼,無論如何,她都要不顧一切地保護夏爾。
「命令……是指?」
他眼中浮現出執政者的冰冷目光,這目光絕非安曾經所見過的、溫和的王妃侍從艾迪的目光。
「聽說,百年前應當守護在供奉妖精王寶劍的禮拜堂的公主,因爲犯下某種罪孽被處以火刑。那項罪名的具體內容被隱瞞了。難道說,罪名就是……」
「守護了五百年的事物,現在到了什麼境地?最終每況日下,面臨崩潰。想要打破這個窘境,或許要下一劑猛藥了。比如……解放隱祕五百年的技術。如此這般,消失殆盡的燈火,或許能再度點燃。」
飛看了一眼夏爾和安,然後走下了螺旋階梯。
聽到這話,只有飛和王妃似乎感到痛心,臉色愁雲密佈。
「爲何」
「但延長銀砂糖妖精的壽命,直到教會五個職人是可能的。」
「即便延長壽命,妖精的技術也只能傳授給人類,這已令她絕望。」
道寧格伯爵表情兇險地低聲問道。
「你現在就會被逮捕,塔周圍近衛兵很快就會趕到。」
「不必驚慌,我不會逃走。」
「我是因爲伊麗莎白·羅威爾,才得以降生在這個世界。」
道寧格伯爵、埃德蒙德二世、王妃三人的臉色都變得鐵青。這也證明了他所說的,正是王家作爲祕密一直隱瞞的事實。
夏爾的翅膀閃着彷彿融化的鋼鐵一般的銀白流光,側顏如冬日的湖面一般平靜。他彷彿沒有聽到道寧格伯爵的命令,緩緩開口。
聽到夏爾的話,道寧格伯爵上前一步:
「我曾深愛伊麗莎白·羅威爾。同樣,也知曉人類中亦有善類。我並不會向他們拔劍,並非憎恨所有人類,也無意使王國陷入混亂,只不過是循序漸進,想要完成妖精的心願罷了。此刻我想要完成最後的銀砂糖妖精的心願。僅此而已。而並非要徹底改變這個奴役妖精的人類世界。這並非一朝一夕的事。我只願能逐漸有所改觀而已。歷經五百年奠定的社會根基,不再花上五百年是改變不了的吧。」
「……吾也向你立誓。妖精王。」
「因爲未知所以會感到恐懼!但是如果是職人就能明白的。我們知道!就算和別人一樣擁有相同的知識技能,手藝的差異也是確切存在的!沒有精湛的手藝,就算學會了技術也無濟於事!開放技術並不是分發武器那樣的事。」
「準確無誤?」
太過高聲的言語讓安自己都有些恐懼。
面對埃德蒙德二世的強烈回應,夏爾回以微笑。他在爲自身被當做威脅而發笑。面對那樣美的笑容,埃德蒙德二世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夏爾如此說道,埃德蒙德二世彷彿被蠱惑一般緩緩開口:
「我不能說,具體的事情,等結束之後銀砂糖子爵應該會說明的。」
「伊麗莎白·羅威爾的罪孽,是讓本不該出生的妖精王誕生之罪麼。」
「看來是不得了的事情啊。」
奇連重重點頭道。艾利歐特和奇連都是接近派閥首領的人物,就算不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卻能夠從氣氛中有所察覺。
「或許,是這樣的。但是眼下,得快點給露露做砂糖菓子。」
「是啊,說的對。」
無奈地聳聳肩膀,艾利歐特鬆開了手。
「那麼就該開幹了吧?我們的技術,有多接近妖精的水準,是時候檢驗了。」
聽到奇連的話,安重重點了點頭。
這二十天以來,他們在作業場翻找發現,作業場中也放置了有色銀砂糖,但是作爲練習使用實在可惜了,一直沒有動過。
這是第一次,職人們從木桶中拿出紅、黃、藍三色的銀砂糖。藍色銀砂糖勝過夏天的晴空,黃色只消看上一眼就令人心生明媚,紅色恍若色澤濃郁卻又飽含透明感的紅寶石,而白色則瑩白如雪,這是砂糖菓子真正的顏色。
艾利歐特打開木桶的蓋子,輕輕笑道。
「好嘞,爲了延續我們美麗的師父的生命。雖說絕不會鬆懈,只是時間恐怕不夠。」
「開始吧,抓緊時間。」
奇連卷起袖子,手伸向石質器皿。斯特拉急躁地問:
「顏色呢?綠葉和黃花,兩種吧?」
隨即吉斯回答道:
「把黃色和綠色都各做幾種吧。綠色顏色更復雜,三個人來,黃色用兩人。」
「就這麼辦,我做綠色。」
斯特拉站出來,安也舉起手。
「我也來做綠色。」
「那麼,我也。」
吉斯說道。
不知道艾瑪是爲何會從師父手中拿到這個道具的。畢竟這個技術是五百年來的祕密,應該無人知曉。既然如此,又爲何會有道具流傳到安手中呢。
心情焦急不堪,她緊咬着下脣。
不管是誰提出建議,都幾乎能與大家的意見達成一致。即使是一個人獨自做出的形態,都與訓練有素的衆人心中的想法不相上下。
——求求你,睜開眼吧,露露。
「……啊」
安拿出藍、黃、白的銀砂糖置於石器中。
「安,你在編織嗎?用糖絲?」
好似被朝日祝福一般,花冠閃爍着,玲瓏剔透,小巧可愛,充滿了朝氣。
「快點。或許還趕得上。」
安握緊雙手,低頭祈求着。
但現在還不是去好奇的時候。
她聽到不知是誰長長鬆了一口氣的聲音。
安慢慢地穿着橫線,隨即斯特拉爲使糖絲固定在縫隙中,使用細棒壓緊。緊接着吉斯再次踩下踏板,銀砂糖絲一齊運轉,閃出紛紛擾擾的光澤。
然後她忽得醒悟。
若不能做到,便有愧於職人之名。此時職人們臉上浮現的,是作爲職人的信念和尊嚴。
綠色的平面一點點做出來,然後是黃色。
奇連指示道。安拿來綠色的銀砂糖絲,在多種綠色前陷入沉思,如果這麼多種類的綠色能像織造的平面一樣混合就好了。
——纏繞起來,也就是說編織?
透光的糖絲有着蛛網一般的光澤,一圈圈纏繞在紡錘上。
——但是要謹慎,重新來的話會花更多時間。不能想着還可以拆掉重來。
額頭上滲出汗水,但來不及擦乾。他們屏着呼吸,一次又一次重複動作,看着織成的平面,胸中湧出喜悅。由於橫線縱線顏色的變化,從不同的角度看,色澤也不同,以此做成形態,不知會是怎樣的效果。
扎束、編織、調整形狀。
「說實話,真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是更大的東西,那得花上多少時間啊。我們這種不成熟的水準,能不能做出來都不一定。顏色這麼單純也值得慶幸。」
由於疲勞,斯特拉的臉色非常差,好像吊着一口氣,他硬撐着低聲問。
手中的花冠,好像沒有任何重量,像羽毛一樣輕巧。
這與紡織是同樣的原理。只是織布是一個人就能完成的事情,此時三人都要屏住呼吸協調配合,各自在不同的位置。
安和吉斯、斯特拉聚集在織機旁,彼此分工協作。
將許多花編成花冠,是安的任務。指尖纖細、力氣輕柔的女性更適合這道工序。
彷彿被蠱惑而愣怔的安,回過神來,直起身。
「還來得及,走吧。」
奇連也露出驚異的神色。
她握着調整好的不同顏色的幾根糖絲,將其纏繞在工具前端,抽出,穿過,再牽引,以鎖結的編法來進行編織。很快,小小的環結便編成了。拉緊糖絲,環結便消失了,而此處的顏色,均勻地融合在一起。
織完所需的糖絲,奇連也拿着刻刀走到作業臺,拿着黃色的平面站在臺前,切出纖細的花瓣造型。
聽到吉斯果斷的提議,其他全員都點頭贊同,衆人呼吸相通。
如果控制不好力度,莖葉花都可能壓壞、脫落、扭曲。
離開織機的瞬間,三個人頭暈目眩。但是沒有休息的時間。這個砂糖菓子,不盡快完成就會碎裂了。
「要製作多少種顏色?」
奇連和艾利歐特不斷注意着彼此手中製作的顏色,再加入各自認爲必要的顏色進行調和。他們關注着彼此製作的顏色,默默調和着,動作很迅速麻利。
職人們一同看向樓梯。
疾步衝到牀前,安跪在露露枕邊。露露緊閉着雙眼,臉色蒼白,兩手交握在胸前,一動不動,連呼吸也幾不可聞。
一縷縷從指尖穿過,柔滑延伸出的銀砂糖絲的觸感,這二十天來他們再熟悉不過。
「露露,這是送給你的。我們是你的弟子,這是我們大家一起思考完成的。所以……」
將銀砂糖混合起來,顏色像是溶解一般逐漸改變。安以接近黃綠色的柔和顏色爲中心製作。斯特拉則加入少許紅色調製濃郁的深綠。而吉斯則製作兩人的中間色。
吉斯的任務是通過踩踏板,將銀砂糖絲上下穿行,而安則在上下穿行的縱線糖絲中穿過橫線。最後將橫線以細棒壓緊使縱橫線沒有縫隙的是斯特拉。
安看着手中的作品,觀察花和葉的位置,整體是否協調,顏色是否和諧。一點一點檢查後,她微微後退,看向大家。
光線從窗口照射到花冠上,花冠透過光,流露出澄澈的光輝。
——將糖絲,纏繞起來。纏繞。
——明明在此之後,妖精的命運會有一些改變的……
「只是試試看。不然,顏色變成不自然的筋狀脈絡看起來很突兀。」
艾利歐特一下子笑了。
安十分細心地,聚精會神將男性們製作好的花編在一起。
「姬百合花的葉子的話,葉子顏色要加上一點微妙的變化,要做五六種。花朵的花瓣做大概三種黃色,這樣可以嗎?顏色種類做得豐富一些吧,如果還能有時間,就儘可能再多一些。」
「來得及嗎?」
想到這裏,她恍然大悟。安打開自己的工具包,拿出至今爲止從未使用過的,從艾瑪手中得來的工具:前端帶有彎曲的金屬的道具。這與鉤針有些相似,她緊握着工具,再次朝向糖絲。
搭上糖絲,艾利歐特慌慌張張地問。時間太過緊張,如果不能在織造完成後立刻做成形態,銀砂糖絲會全部碎裂。
確實如此,露露教給他們的,僅僅是銀砂糖絲製作的技術。而如何製成形狀,全靠五人自己摸索。
吉斯踩下踏板的時候,並排的幾百根銀砂糖絲上下運作,好像細細的波紋湧動,呈現規則的美感。如果踏板踩得過重過快,銀砂糖絲會因爲震動而崩裂,因此必須要以適當的速度和力度,謹慎地踩下。
將小小的花瓣匯聚在一起,做成大拇指尖大小的、球狀的花朵,在上面裝好枝莖,再加上葉子。之後再以製作花冠的方法將花束編在一起。
「安,你來做枝幹。」
奇連一邊織着糖絲一邊說道。
纖細的枝莖,葉子,花瓣。將它們各自組合在一起。
職人們小心翼翼地拿起選好的糖絲,給紡織機搭上縱線。
不知何時,朝陽的光芒透過作業場的窗戶灑落。
這是很享受的工序,好像自己的心意化作絲線從指尖牽引而出。
在朝陽照射的明亮房間內,只有一片死寂。
——可是,這裏沒有鉤針。況且糖絲太細了。
夏爾回過身,神色凝重。看到他的表情,職人們不由得心中一緊,或許已經……見安停下了腳步,夏爾像是叱責一般地敦促她。
看着它,好像便讓人明白了妖精追尋它的理由。妖精深愛着由他們創造出的光輝。這是妖精在誕生之時發出的,神聖的光輝。所以他們追求讓砂糖菓子呈現出如此的光芒。
——拜託了……
糖絲很快就乾燥了,她拼命地編織細莖,鮮明的顏色糅合出複雜的色調,澄澈透光的根莖長長地延伸出來。
看着安動手製作的樣子,吉斯邊擦汗邊抬頭看她,睜大了眼睛。
「夏爾,露露怎麼樣了?」
三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只要呼吸亂一下,銀砂糖絲就會被切斷。
——再不快點的話,就要乾燥了。
這個不知用途的道具,原來是用於編織糖絲的工具。
織出平面之後,從織出的一端傳到艾利歐特手中。他拿着刻刀,切出小小的葉片形態。切出的葉片,使用綠色的糖絲做出葉脈。
謹慎。別急躁。不能鬆懈。
製作好糖絲,職人們將織機取了出來。
葉片的綠色、花的黃色,各種色調柔和地調和在一起,看起來與光線交匯。花冠好像要變成光粒,很快在朝陽中消失一般。與夏爾創造的寶劍一樣,砂糖菓子是自身在發光。
忍住想哭的衝動,安把花冠放在露露胸前。
將最後一束花編上去,安整理好葉片的形態、花朵的朝向。
花費了不少時間後,所有需要用到的平面都已織好。
爲了製作砂糖菓子而被囚禁五百年的妖精殆盡的生命,用銀砂糖絲來將其維繫。
露露沒有教,飛也緘口不言。或許這本就該是自己領悟的事情也不一定。
調和顏色、揉捻凝練銀砂糖。一次又一次,使揉成的銀砂糖塊通體帶有纖細的筋狀光澤。
安覺得露露是在考驗他們。只教給他們基礎中的基礎,在這基礎之上人類的職人能夠達到什麼程度。她沒有對人類抱有太多期待。但也正因如此,他們一定要爲了她而精進自己的技術,絕不能讓她對人類更加失望。
安仔細看着綠色的糖絲,決定好縱線橫線的顏色。縱線使用濃郁鮮明的深綠色和輕薄的淺綠色,兩種不規則地排列起來。橫線使用黃綠。她希望三種綠色相互交織可以呈現出更豐富的效果。
她看着糖絲,如果將幾根糖絲像針織一般編起來的話,顏色就能複雜地混合。
將三種綠色糖絲混合在一起,她拿起一束試了試。雖然擰成了一根,顏色卻不自然地混合在一起,一絲一縷很突兀。如果不能將糖絲之間規律組合是不行的。
安能感覺到三個人彼此之間無聲的交流。
奇連和艾利歐特搭完織機的糖絲,又再次拿起紡錘,繼續製作糖絲。
艾利歐特和奇連對視一眼達成一致,表示由他們來做黃色。
隨後職人們拿出紡錘開始製作銀砂糖絲。
「要趕快把這個……交給露露。」
明亮的房間裏,夏爾正待在裏面,低頭看着牀鋪。
「我也想好好看看啊。不過還不是時候,趕快組裝吧。」
帶有顏色的銀砂糖,好像是碾碎的彩色礦石粉末。在作業臺窸窸窣窣鋪開,銀砂糖呈現出光粒糾纏的鮮豔色澤。
「居然這樣嗎。我連將一根糖絲合在一起都不一定能……」
職人們怔怔地看着這份砂糖菓子。
雖然不能確信,安還是心中祈禱着走上前,手捧着砂糖菓子,帶頭與職人們一起上了螺旋階梯。
踩下踏板。穿橫線。按壓。
循環往復。
吉斯發出輕聲的驚呼。
聞聲,安抬起頭,看到露露胸前放置的花冠,正散發出與陽光不同的微弱光芒,緊接着從露露的雙手觸碰到的地方開始,紛紛崩碎,變成光之粒子,融化進她的胸口。

砂糖菓子溶解發出的亮閃閃的光芒,環繞在露露的髮梢、指尖、眼睫……恍若妖精誕生之時的光輝一般,神聖純潔。
露露睜開了眼睛。在光芒中甦醒的露露,美得令人難以置信。
「露露!」
職人們異口同聲喊出師父的名字。
「啊……好吵……」
露露彷彿有些不悅,然後緊緊盯着安和其他職人們。
「雖然期待着能有綿甜的美味,卻不是我想的那樣啊」
面對呆在原地的職人們,露露用還有些沒回過神的目光看着他們,笑道。
「但是,也不壞。我的弟子們啊,看來你們要學的東西,還多着呢。」
繭之塔周圍的積雪,已經完全融化。圓形的庭院中,盛開了低矮的姬百合花。原本只是野花的姬百合,在王妃的命令下種植在庭院中。
春天的微風,一直吹上繭之塔的頂層。從僅有的一扇窗裏向外望去,露露微笑了。
「瑪爾格蕾特,淨做些沒必要的事。把野花專門種在這裏真是大可不必。」
露露笑着發表不滿。安深深地望着她,只覺得她是個多麼有趣的人。
「王妃殿下看到露露身體恢復,很是高興呢。」
露露臉上的嫌棄更濃了。
「就爲這麼點事歡呼雀躍,還種了這些?瑪爾格蕾特還是個小姑娘吧。」
露露喫下砂糖菓子之後,變得精神了許多。
只不過,稍微間隔一段時間,她的臉色便又會蒼白下去,情況急轉而下。將近一個多月,職人們不斷爲露露做着砂糖菓子,這些砂糖菓子成爲她的力量、延續了她的生命。
「露露,那究竟是……」
「是這樣的。在那片原野,有一個女子。她好像露宿在野外,乘着古舊的箱型馬車,還帶着一個眼睛圓圓的小女孩。那個人很親切地安慰了我,然後給了我很美的花朵砂糖菓子。她告訴我說,這個會帶來最棒的幸福的,讓我別擔心。確實,那是美到讓人會如此相信的砂糖菓子。」
「不必多禮,哈魯佛得,不用行禮了。比起這個,我打擾你們了嗎?」
王妃愣怔了,露露壞笑着說。
「那只是想要反抗而已。畢竟很不甘心嘛,五百年一直被關在城堡裏。」
「你是代表?明明最年輕的一個?」
「但是,我們離開這裏之後,誰來爲你做砂糖菓子呢?飛不會給國王陛下以外的人做砂糖菓子。露露好像也沒恢復到可以給自己做砂糖菓子的程度……」
她正要追問。
安第一次感到,所謂引導可以是這樣的形式。
「沒有,安也正要回去。」
說着,王妃的目光看向安走下樓梯的方向。
「太美了。這是露露做的?」
然而露露卻拒絕了,決定留在這裏。雖然所有人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卻若無其事回答:「事到如今太麻煩了」。
飛看到他們製作的砂糖菓子,也做出了「差不多可以離開露露了」的判斷。昨日,他命令他們開始收拾行李。
露露將手伸出窗外,像是撥動什麼一般輕輕揮動。
「沒什麼,閒話而已。」
「那,砂糖菓子見效了嗎?給你帶來幸福了嗎?」
王妃苦笑了。
「露露,我們今天不得不離開這裏。大家一起進來說這種話可能有些不合適,就讓我來向你表示問候。」
在人與人、妖精與妖精的不斷傳承之間,總有一天會出現熟練者,會有人引領着其他人,提高技術的水準。
「我的能力是讓植物活動。只能做到像風吹動一般而已,派不上什麼用場。不過,用來打個招呼倒是可以。」
而露露,似乎向她託付了十分重要的事情。
王妃和國王還有道寧格伯爵談話的結果是,允許露露就此離開。如果她願意,可以從此離開王城。
職人們製作砂糖菓子,讓露露喫下,然後便要聽到露露的諸多不滿。這對他們來說恰恰是磨鍊,也是露露對他們的教導。
王妃露出略有些喫驚的表情。
——高潔的生命。
「你會和妖精王一起看到什麼呢?安,你是最初的銀砂糖。所以我只告訴你,一個在這世上除了我沒有任何人知曉的祕密,我把它告訴你。」
露露好像刻意強硬地,將安推向螺旋樓梯的方向。
安深深地感到眼前之人的美麗聖潔。
「年輕氣盛而已。你應該也有過吧。」
「那時候還是小孩子。我已經不是那個笨拙的小姑娘了。」
「是啊,我也有。五百多年前,曾愛過我族之王。」
「原來你在這裏嗎,露露。」
如果露露並非以這樣的方式來引導他們,要達到這一個月的水平,或許得花上數年也不一定。
「我目送過太多人了。所以覺得,就在這裏做一次被目送的人也不錯吧。」
「最初的銀砂糖,是從最初的砂糖蘋果木得來的。去尋找最初的砂糖蘋果木吧。銀砂糖妖精之首,應該一直保護着最初的那一棵。」
但是繼承發揚技藝、將其不斷活用是必要的。
「那麼,我這邊一直儘量製作好,然後拜託飛拿給露露吧……」
「嘛有你在的話,就不愁沒有和我閒聊打發時間的人了。你也稍微長大了啊。」
五名職人和銀砂糖子爵,就算再怎麼去教導人類職人、教導有銀砂糖妖精資質的妖精,恐怕遠遠沒法像露露曾教導他們那般事無鉅細、盡心盡力。
就在那時,露露注意到了什麼,然後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起來。
「說是沒有必要問候……」
然後哪怕進展緩慢,也許也會一點點達到甚至超過露露曾有的水平。
或許要花上很長很長時間。但只要不斷地傳承,技術就不會再有消失的風險。
「一直以來,你都不怎麼說自己的事情呢。都是我在說個不停。」
「那羣傢伙,在那兒呢。噢噢,無名氏不也在嗎。無名氏……不對,叫什麼來着。他報上了名字來着,我想不起來了。蘇珊?還是史蒂芬……?」
「看見哈魯佛得,我就想起準備出嫁的日子。那個時候我拜託了飛,希望他爲我製作砂糖菓子。但他拒絕了。『我的僱主是您的父親卡伯特伯爵,並不是您』,我聽了悲憤交加,衝去了城外,一直跑到森林深處毫無人煙的原野,倒在沒人能看見的地方哭泣。」
露露恢復後,王妃立即就把翅膀還給了她。
露露溫和地打斷王妃的話,看向窗外。
「飛他,曾經作爲砂糖菓子職人和我的孃家卡伯特家族有往來。我是在他修習的時候認識他的。我們彼此年紀相仿,所以聊過很多……。我讓他……」
「那個……露露?爲什麼不離開這裏呢?明明已經拿回翅膀了。」
「原來如此。不過你還沒到能算作女人的地步吧」
「是啊,你們走了以後,我應該不會再喫砂糖菓子了。」
安瞪大了眼睛,不理解露露話中深意。
「露露,我還有件擔心的事情就是,關於砂糖菓子。讓那五個職人至少留下一個,來爲你做砂糖菓子吧……」
「因爲說都是女人就……」
「我就知道有些不尋常。你,和銀砂糖子爵是有過什麼緣分。」
「哦哦,那個水滴的妖精。嗯。無妨。好久沒見過那樣的同伴了,感覺很新鮮。」
「該怎麼說呢。我帶着砂糖菓子回到王城。飛看到了我的砂糖菓子,說想知道這是從誰那裏得到的。其實我根本忘了問那個女子的姓名,但卻故意對飛說『我不告訴你』。他看起來很不甘心。因爲是過於精美的砂糖菓子,他作爲職人才會那麼不甘心吧。連製作者的姓名都無從知曉。真是活該。……說起那個孩子。哈魯佛得第一次來到砂糖菓子品評會的時候,一開始我只是覺得女性職人很少見。但很快我就讓我想起了那個女子,於是不禁對女性職人多了一些偏愛。那個時候飛很不甘心的表情,讓我心裏很愉快。能看見飛露出那種表情,或許也是一種幸運吧。」
新的命令會是什麼,恐怕應當是與夏爾和國王的誓約相關吧。這既讓人振奮期待,又令人感到恐懼不安。
王妃見狀驚歎出聲。
在露露眺望的城塔出入口處,安、吉斯、斯特拉和艾利歐特、奇連,都在那裏。夏爾也在,而在他的肩上,有那隻湖水水滴的聒噪妖精。
到最後,或許有一天,這門技術會失去本來的面貌。
黑曜石妖精的面容,與赤色頭髮、高貴美麗又溫柔的最後的妖精王很像。她爲此感到高興。觸碰着利澤爾巴留下的繼承者,她感到彷彿能再次觸碰到消失在五百年前的王。
——不要讓技術失傳。然後,還要把它傳授給妖精。就拜託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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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聊什麼呢?露露」
「雖然被束縛的時候會渴望自由,但突然被說『好了,離開吧』,倒讓人畏縮了。嘛,去王城外散散步還是會的。」
「不需要這樣的,安。」
「越是不想被人發現的時候,越是會被看到吧。」
雖然露露沒有說什麼,安還是明白了。剛纔露露所說的,不能告訴任何人。
與夏爾一樣,對心中所想一往而深,深刻銘記於心,並永遠忠守。她的生命像是奇蹟一般美麗。
「對你來說的話,我怎麼看都只是個小姑娘吧。但是,就原諒你這麼說吧。畢竟露露能留在這裏,我真的很高興。」
「真不客氣啊,夏爾。不過這樣就好。也沒什麼好問候的,我可不想做這種事。」
「纔不是,你還是個小姑娘。」
露露的笑容充滿慈愛,她揉了揉安的頭髮。
「哈哈。你有的時候,也會做些很可愛的事情嘛。」
露露靠近安的耳邊,輕聲道。
「夏爾呢?」
「……這……好像確實是這樣」
在一整個月期間,安和其他的同伴們,水平都得以大爲精進。
面對這種事實,安無力反駁。
「啊,還有。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說,他對之前奇怪的誤會感到抱歉。」
瑪爾格蕾特王妃從樓梯上來,向她們走近。安屈膝行禮,王妃揮了揮扇子。
「海蘭德王國的最中心,有最初的砂糖蘋果木。明明可以看到,卻無法看到。」
「就算沒有砂糖菓子,這種狀態還能維持上一年。妖精王和人類王之間的誓約會變成什麼樣,花上一年也就看得到未來了。」
「在砂糖蘋果林明明那麼想逃走的……」
露露的指摘都很確切,從技術層面到造型的美醜,值得認真聆聽、思考。這樣的狀況持續着,職人們都有了顯著的進步。
轉眼到了今天,職人們收到要去城塔的大廳集合待命的消息。
旋即,圓形的庭院廣場栽種的姬百合花,在無風的平靜空氣中一齊緩緩舞動,好像在爲走向未來的人獻上祝福。
夏爾和米斯里露也都凝望着露露。
王妃的臉色微微泛紅,被露露看穿後,無奈地開口。
露露並沒有手把手地教導,但卻實實在在地引領着他們向前。
「這樣嗎?我是沒什麼有趣到值得說的事,所以纔不說而已。比起這個,你,對我有什麼隱瞞吧。」
「不用了,瑪爾格蕾特。」
職人們感覺到露露的目光,抬起頭看她。
「可是,這樣的話……」
「砂糖菓子能延續的時間是短暫的,同樣的砂糖菓子,第一次能延續一年生命,到了下一次就只有半年,再之後只有一個月,再怎麼掙扎,已成定局的壽命總要走到終點。砂糖菓子只是爭一點時間罷了。明白了想弄清楚的事情,我就很滿足了。我並沒有什麼遺憾。這是很自然的事情。」
露露已經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了。或許正因如此,她才終於可以鬆口氣。她身上揹負的重擔,可以交給妖精王和弟子們了。
「再會。妖精王和他的朋友。還有不肖的,我最後的弟子們。」
明天開始,就和王妃一起,慢慢聊些有的沒的,去散散步吧。
最後的時間裏,擁抱着自己的雙翼。
不管被多麼精心照顧,她在這五百年也毫無疑問是個囚徒。但是,現在不同了。
稍微有些冰涼的空氣,也有着春天的香氣。新芽的香氣,花的香氣。芬芳馥郁。
——我最後的日子,倒是不壞。
露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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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沒有風,玲瓏可愛的黃色花朵卻一齊搖晃起來。好像是在輕輕呢喃着「再見」。安明白,這是露露在向他們告別。不只是安,其他人也一定都感受到了露露的心意。
揮手之後,露露很快轉過身,身影消失不見。
過了一會,艾利歐特伸了伸懶腰,招呼職人們。
「好啦,大家去大廳嗎?」
職人們一個接着一個走去,夏爾跟在最後面。
關於夏爾的事情,職人們和米斯里露都一無所知。只有安知道夏爾的立場,但這是不管夏爾自身,還是道寧格伯爵和飛,都叮囑絕不能說出口的事情。
「是啊,這可不能遲到,畢竟是子爵的召集。」
整理着單邊眼鏡的位置,奇連一臉嚴肅,艾利歐特見狀笑着打趣。
「畢竟是最喜歡的子爵大人嘛~」
「別說得像我對子爵有什麼非分之想。子爵是我們派閥的首領……」
「啊對對對,是這樣啦~」
「別出來。」
奇連雖然有些疑惑的樣子,但似乎相信飛,只是看着他。
「離譜。」
以前安被喬納斯求過婚,但那個時候她因爲艾瑪之死,腦中一片混亂,也明白喬納斯的求婚並不是認真的,安並沒放在心上。
奇連看起來有些混亂,像是想要向自己的首領求助一般望向飛。但沉聲回答的,是道寧格伯爵。
「喂,夏爾·斐恩·夏爾。」
他用力按回去,米斯里露嗚嗚啊啊掙扎了幾下,安分了下來。然後聲音從衣服內側傳了出來。
夏爾站在大廳邊上,米斯里露藏在他上衣內側。
聽到道寧格伯爵的命令,職人們一致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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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製造?
如果就像露露所說,種族的差異不會給安帶來不幸的話,他就不願放手。但即便如此也要考慮安的想法。她的心屬於吉斯或者別的什麼人類的話,自己再深愛她也無可奈何。
夏爾皺着眉頭,盯着道寧格伯爵。
「吾從銀砂糖子爵那裏聽說了。爾等基本完成了技術的習得,具備一定的作品製作技能。在此祝賀你們。那麼,最初向爾等命令過,關於這項技術、以及授藝者之事一律不得外傳。但眼下情況有變,根據國王陛下的決斷,爾等學習的技術,准許傳授給其他職人。」
「你很明白嘛,斯特拉醬~」
「抬起頭吧。」
「是吧——。胸那麼平、又瘦又小、腦子也有點……不是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我是問你安就這樣成爲別人的戀人,你怎麼想的啊?很早之前我就想問你的。你對安是怎麼想的?」
輕聲說完,吉斯靜靜地,在其他人還沒注意的時候,快步拉着安的手,走進了附近走廊的拐角。
安以外的職人都一臉詫異。
那麼鄭重其事地警告過,強調說那項技術是祕密,卻突然解禁。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理所當然會讓人覺得奇怪。
「爲……爲什麼?是我?」
——人類王會遵守誓約嗎?
在走廊的轉角,夏爾站在那裏,一臉不悅地看向他們。
「這傢伙本身就是個玩笑。」
「是的。」
道寧格伯爵的示意下,飛緩緩走上前。
「你們二人跟隨我,與各派閥分開,去尋找新的有銀砂糖妖精資質的妖精。」
好像注意到了夏爾的視線,道寧格伯爵轉過臉,目光與他相撞,也回視着他。老臣的眼神深處,是挑釁的光芒。
但是吉斯並不是會對這種事開玩笑、套路地去說些甜言蜜語的人。他是真心的。安驚呆了。
「製造銀砂糖妖精。」
職人。此外今後,吾等命令各派閥的首領將一定數量的妖精領入工房見習。爾等在那些妖精具備一定程度技術之時,也向他們傳授你們所學。」
職人們不時聚在一起聊着什麼,吉斯總是會在安身邊。安似乎對他的靠近有些困惑,但看起來並沒有不情願。
夏爾就在她面前。看着夏爾的身影,她無論如何都沒法愛上其他人。她的心一直一直都在被夏爾吸引。明明一定要去喜歡什麼人,聽到吉斯的告白,她的心中卻只有困惑。
直率坦然地,將自己的愛意傳達給對方的男人,或許是配得上安的。如果安也喜歡吉斯,選他作爲伴侶,那麼夏爾就爲了她與吉斯的幸福,一直守護他們兩人。只是這,太過痛苦了。
正在那時,大廳的門聲響動。重重的樫木大門被推開,走進的是道寧格伯爵。在他之後,是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
「我喜歡安。想要她成爲我的戀人,一起工作、生活。我想要守護她。」
「讓妖精見習?這是出於何故……」
安站在牆邊,吉斯將手搭在她的兩肩。
「我不急的。」
米斯里露搖搖晃晃地,從懷中探出頭來。
可她會直接地回答他嗎。會不會因爲夏爾的話而困擾,爲了照顧夏爾的心情而勉強自己呢?
「你們聽到了嗎?夏爾?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夏爾面無表情地問她。
即使是現在,想要觸碰她,想要擁抱她,想得無可救藥無法自抑。聽到吉斯告白的瞬間,他的心中滿是激烈的怒火。
「怎麼了嗎,吉斯。要在這裏說的,是很複雜的事嗎。」
「此外不從屬於派閥的,哈魯佛得和帕威爾,二人安排其他工作。」
「我說的話,你能明白嗎?我喜歡你。如果能和你成爲戀人,一起工作、走過人生,我會覺得很幸福。我希望你成爲我的戀人。」
想要告訴她自己內心的歸屬,想去問她的心又屬於誰。如果她的心意屬於別人,那麼他就放棄。而夏爾會爲了她與別人的幸福,隱下痛苦,欣然爲了守護她而戰。
「我有話想對你說。我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我想在那之前告訴你,過來。」
「這……突然這麼問我也……」
「好了,去大廳吧?銀砂糖子爵要過來了。」
「你這個人真是,盡開玩笑!」
「夏爾·斐恩·夏爾?」
艾利歐特的表情一改往常,疑慮又嚴肅地觀察着道寧格伯爵和飛,好像想要窺探他們的內心所想。
被突如其來一問,夏爾一時有些失語。他不想否認,但也沒法承認。
吉斯很直截了當地說,想要安成爲他的戀人。
「你是很好的職人,是很好的對手。也是第一次讓我感到不安的人。但是我一直這樣想着注視着你,才意識到。你是女孩子……我想要守護你。當然,不需要馬上回答我。不知道這之後子爵會下發什麼命令,但是如果各種事情都告一段落的話,我希望能聽到你的回答。」
「你認真的嗎?! 這麼寒酸瘦弱體型的,長着稻草人腦袋的安真的可以嗎?! 如果是你的話找個性感美麗、從鼻子到眼睛都充滿聰慧的女人也不是夢吧!」
「纔不是這個吧!你,喜歡安嗎?」
他平靜地等待銀砂糖子爵的登場,一邊注視着安和吉斯的背影。
聽着二人的對話,安垂下腦袋。明明是被吉斯告白,爲什麼會自己會被這麼貶損啊。感覺很微妙。但是確實就像米斯里露說的,吉斯會想要她成爲自己的戀人或許就是個奇蹟吧。
米斯里露在夏爾的肩上,慌里慌張地高聲道。
對這有些拐彎抹角的話,安一下子沒能反應過來,愣在原地。吉斯見狀,有些羞澀地苦笑道。
職人們看到道寧格伯爵的身影,慌忙屈膝行禮。道寧格伯爵和飛,視線看向牆邊的夏爾,然後緩緩向着職人們走近。
「我就是喜歡這樣的安。」
但若不去確認安的心意,夏爾的心中就紛亂久久無法平靜。這樣下去,他會無法剋制自己,哪怕期盼着安的幸福,也會忍不住想要將她據爲己有,傷害到她。
「你的答覆呢?你要成爲這小子的人麼?」
「我也一樣。我想和你一起創辦工房。這點從未改變。但是我還有一個希望。我想和你成爲工作夥伴,與此同時,也希望我們成爲人生的同伴。」
「安,你現在,還有和我一起創建工房的打算嗎?」
「…………你看吧」
「那件事嗎?雖然因爲這次的事情被擱置了,但是這次的事情安定下來之後,我還是想和你一起工作。只是……吉斯也還這樣想嗎?」
這是,告白嗎?
大廳裏,石質地板和牆壁空蕩蕩鋪展開來。這裏看起來通常不在使用,空氣中充滿潮溼的泥土味道。
吉斯溫柔地道。
「寒酸瘦弱的稻草人腦袋?! 」
說完,吉斯緩緩轉向走廊的角落。
看着一臉頑劣的艾利歐特,奇連氣得頭冒煙,鼻子皺起。
安聽着他們的對話,被惹得笑個不停。突然間,吉斯抓住了她的手。安以爲有什麼事情,抬頭望向身邊的他。吉斯的表情很認真。
吉斯頷首,眼神中寄宿着強烈的光芒,似乎不管是怎樣的命令,都要拼盡全力。
安卻不知怎的,感到有些心神不寧。明明想要相信眼前的一切,卻不知爲何,本能之中感到不安。她的神色很複雜。
「稻草人。」
隨即斯特拉一臉嫌棄地說:
「我說,剛剛吉斯說他喜歡安吧。你怎麼想?」
「各派閥中選出的爾等,回到派閥後需將技術傳授給其他
從這兩個字中,安感受到涼意。這聽起來,就好像是把妖精當做物品一樣對待的妖精商人和妖精獵人口中會說出的話。這或許單純只是執政者獨特的遣詞方式嗎。還是說,是真的把妖精當做商品來看待才說出口的話。
到了拜見國王埃德蒙德二世的時候了。在王城的不知何處,遠遠響起奏樂。高昂的樂音餘韻殘留在耳中深處。
「見……見鬼了這是奇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