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的形狀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萬 字
翌日天氣晴朗,路伊斯頓公路上的積雪表面在日光照射下微微融解,雪塊閃閃發光。
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內也盈滿光線。
安踏入教堂一步,一時之間看傻了眼。想到他們要把砂糖果子佈置在這個空間內,她就高興到身體打了個冷顫。
完成的雪花結晶塔有八座比夏爾還高,二分之一高的有十座,三分之一高的也有十座。
他們已將塔搬上送貨馬車,從聖葉城運了過來。每座塔都以木架固定,然後在木架上蓋布保護,他們慎重地操縱馬車,以免車輪在積雪道路上大幅震動。
教堂大門平常只會敞開半邊,今天左右兩邊都打開了。
他們製作出來的砂糖果子很輕,因爲是以不規則的方式堆疊起的鏤空雪花結晶,重量跟疊起的薄冰塊差不多。搬運一座塔要出動五位職人,但那不是因爲作品本身重,而是木架重。
早上他們在聖葉城與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之間往返了一次,下午兩次,總共跑了三趟。將所有砂糖果子運入教堂後,已是日暮時分。
妲娜、赫爾、班傑明、諾亞、凱希送來馬鈴薯湯和麪包給他們當晚餐,他們坐在教堂外的樓梯上喫。
坐在毫無遮蔽的石梯上喫飯冷得要命,不過一直把「快餓死了」掛在嘴邊的職人們在寒冷滲進身體深處前就喫完飯,回到教堂內了。
教堂內點着蠟燭。他們憑藉着燭光將砂糖果子擺放到恰當的位置,完工時已近午夜。
他們決定等到新聖祭當天的白天再拆除木架,確保作品安全。
搬運砂糖果子時,職人無不繃緊神經,操勞的不是身體累了,而是心靈,工作告一段落後,他們立刻躺平。
職人睡在教堂後方的神父休息室,是以石材打造出的房間,雖然樸素,但裏頭擺放着幾件可當椅子也可充作牀鋪的傢俱。他們用毛毯裹住身體,擠到椅子上睡覺。
只有安和布莉潔是女孩子,因此她們住到主祭神父的休息室內了。房間較小,但放着一張布面長椅,剛好可以拿來當牀。兩人縮成一團,躺到上面去。
布莉潔做不慣粗重的工作,累到一上牀就睡着了,深沉的呼吸聲傳入安耳中。兩人蓋同一條被子,布莉潔的體溫讓被窩變得好暖和。她身上還傳來花香般的香味,大概是她擦的香水吧。
——好好聞的味道。
那氣味非常溫潤,讓安羨慕不已。安從來沒好好打扮過自己。如果能像布莉潔那樣穿上漂亮的洋裝、噴香水、化妝、塗指甲油,她也許會更像個十六歲的女孩,更有大人的韻味吧。
——然後夏爾說不定就不會當我是稻草人了。
她接着想起荒野城寨中的那一夜。
夏爾果然很溫柔。人類與妖精的差異他都感覺到了,卻還是願意守候她。
當時夏爾輕撫她的臉頰,把臉湊近。她以爲他就要親吻自己了,她是真心那麼覺得。他說不定只是一時興起,才動了那種念頭。
夏爾坐在祭壇前的禮拜席上抱着一邊膝蓋,仰頭凝望着天花板上的壁畫。
兩人的距離遙遠,空氣令人窒息卻又帶着一股柔情,真是不可思議。
一想像那光景,她便在心中呢喃。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有這種念頭,陷入自我厭惡的情緒中。她嘆了一口氣,坐起身。
「南側交給我。」安說。
「嗯?」
她聽了開心得不得了。
凱特站到東側去。「我就來這吧。」
「最後一位妖精王在生前收集了催生下一任妖精王用的貴石,而我和拉法爾就是從中誕生的——這是拉法爾抱持的信念,妖精們似乎也相信這套說詞。」
手指離開面前的結晶後,吉斯便從右後方遞出新的給她。
安也跟進,然後對她身後的吉斯說:「請給我兩個最大號的結晶,白色的。」
「夏爾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酷寒的教堂之內安靜無聲,只有職人的低語迴響着。
所以夏爾那句「愛想愛的人」讓她聽了心好痛。
「咦?凱特,你本來有上牀睡覺的打算啊?」埃里歐特固定好一個結晶後抬頭起來看他。
等着等着,喬納斯與夏爾便扛着梯子走進教堂門口了。
安對面的歐蘭德也從身後的瓦倫泰手中接過結晶,埃里歐特則與納迪爾一組,凱特與王一組。
夏爾、布莉潔出手幫忙,而職人們當然是全員出動,將大量的雪花結晶搬到臺座附近,這些結晶是他們花七天製作出來的,足以拼裝出三座大型結晶塔。
「不要問能不能,要動手做!喬納斯,你也來幫忙搬!」凱特小心翼翼地搬運雪花結晶,同時颳了喬納斯一頓。
——好想觸碰她。
她穿過祭壇深處右手邊那扇門,一進入教堂立刻止步。
納迪爾看着臺座說:「果然很大耶。」
「那你現在有什麼打算呢?」
白中帶青的光線,以及冰冷得就像要結凍的空氣充盈教堂內部,置身其中的夏爾的翅膀是淡藍色的,感覺相當沉穩。微明的光景中,他白色的側臉彷彿散發出淡淡的光芒,他的脣間吐出一縷白煙。那姿態實在太豔麗了,具有魅惑人心的力量。
連對溫度的感受都不同,這就是種族之間的差異,同時也是橫亙在兩人之間的距離。
「給我淡藍色,大的。」凱特的表情一直都很嚴峻。
「可以給我小的嗎?我要最小的,白色的,麻煩了。」就連埃里歐特也繃緊神經,沒再多嘴。
夏爾的視線從天花板移到安身上:「我要遵守誓言,一直待在你身邊,保護你。我不會背信的。」夏爾凝視安的眼睛,接着說:「我會一直守候你,一直待在你身邊,讓你過人類標準下的幸福生活,讓你做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愛想愛的人。」
四位職人分別站在巨大圓形臺座的東西南北方,他們各自的身後站着其他職人。
「爲什麼呢?放在作品附近不是比較好嗎?」
「我已經習慣你們這種蠻幹的做法了,我本來就不打算睡覺。」
他看着仰望天花板的安的側臉。
王、歐蘭德、埃里歐特、凱特四人在通道的交叉口上設置了一個臺子,上頭有捏成薄圓餅形的銀砂糖。臺座直徑頗長,兩個大男人牽起手才能勉強環抱它的圓周。
這就是安的工作。
他們在祭壇四周排放八座最大的雪花結晶塔,中型和小型的塔則圍在外側。
「沒事……反正那是你的希望。」他那美麗的黑色眼珠望着安,嘴角上揚:「安,完成最後一項作業,爲王國內所有生命招來幸福吧。」
「最後一件作品。」安在臺座以及天花板之間來回移動。教堂內的天花板是圓頂狀的,而通道交叉口上方的部分是最高處。
歐蘭德默默站到北側。
「不會比較好喔,我們必須營造出新聖祭當晚的照明狀況。」安提出請求。

「實在是很費時啊……」凱特鬆開扶住結晶的手,用手背擦了擦汗,苦着臉說。
太陽高掛空中,隨後又西斜。夕照射在教堂的彩繪玻璃上。
不知怎麼地,突然好想看看砂糖果子。
「開始吧,沒時間了。」
要爾應該要當上妖精王,滿足妖精的需求才對,現在卻和安待在一起。這對他來說也許是一種不幸。
聽到這句話,安差點哭出來。
「已經黃昏了,新聖祭明晚舉辦,看來今晚是不用睡了。」
布莉潔將看得到的油燈與燭臺全都拿過來,打算照亮作品作業現場附近。
「布莉潔小姐,請你將燈和燭臺放到新聖祭當晚預定點蟠燭的地方。」
夏爾苦笑。「我說『一直』的意思是……」
砂糖果子通常會在工房內製作完成,再搬運到展示地點,因此直接在這裏進行製作是特例中的特例。但最後一件作品有在此製作的必要。
米斯里露在一旁將銀砂糖與冷水倒入石制器皿中,緩緩揉攪。調製出來的銀砂糖糊要作爲接着劑使用。
夏爾天生愛做喫虧事吧?眼前有隻雛鳥姿態醜陋地掙扎着,而他無法坐視不管。動物也好,妖精也好,人類也好,能力強大者都是很溫柔的吧?
傳說與現實產生連結了,真是叫人意外。但她同時又覺得夏爾說不定真的是下一任妖精王,因爲他跟其他妖精的氣不太一樣。
「我睡醒想來看看砂糖果子,夏爾呢?你在看那個嗎?」
次日一大早,衆職人就開始工作了。
「拉法爾……說他自己是妖精王,還說夏爾也是。妖精們好像也或多或少對你抱持着某種期待,這是爲什麼呢?」
他們現在就要在這裏製作最後一件作品。
荒野城寨的那一夜過後,兩人的距離變得很遙遠,但他還是想要去包容那段距離。她心想:要自己別去喜歡夏爾根本就不可能。
安呼出一口氣,盯着眼睛做到一半的作品看。照這樣看來,他們確實沒時間睡覺了,預計完成的作品很大,目前進度還不到三分之一。
安把夏爾口中的「一直」看得太輕了。
她不知該如何是好,結果夏爾馬上就注意到她了。她只好向他走去。
埃里歐特便舉起手:「那我負責西側。」
在城寨度過的那一夜,她就隱隱約約感覺到了,隨後不明就裏地認定「接近夏爾」是罪孽深重的一件事。她也感覺到夏爾刻意跟她保持距離。他們雖然坐在彼此身旁,感覺卻很遙遠。
「嗯。」
她的手在地上摸找一番後握住燈籠,接着鑽出毛毯外,小心翼翼走出房間,以免驚醒布莉潔。走廊窗外月光皎潔,光線在雪地反射下更顯明亮。看來是不需要燈籠了。她原地放下它,直接朝教堂走去。
這就是夏爾所謂的「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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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態度冷淡、沒什麼感情起伏,卻很溫柔。他發現安一直在依賴自己,所以說要一直陪在她身邊、保護她。
「那個,那個就行了,那邊那個。」歐蘭德也比平常神經質。他似乎還是不習慣單眼生活,做起事仍不太得心應手,但正確度完全沒下降。
但拉法爾對她說:「你會帶給夏爾不幸。」
吉斯點點頭,慎重地用雙手捧起最大號的兩個白色結晶,遞給安。安接下後立到臺座上,讓兩個結晶相倚,接着米斯里露立刻捧起石制器皿來到安跟前。她拿起器皿內那根細枝造型的工具沾起糊狀的銀砂糖,塗到臺座與雪花結晶的交接處,將其固定。
喬納斯有些不耐煩地說:「雖然現在說這個已經太遲了啦,但我們真的做得出來嗎?」
「喬納斯他們已經去拿了。」
不過她非得做點什麼來回報夏爾的溫柔纔行,她也要讓夏爾找到屬於他的幸福。
聽安這麼說,其他三位職人便單膝跪下。
教堂大門與祭壇之間有條筆直而寬敞的通道,通道兩側是禮拜席,通道中段與橫向通道交叉,因此禮拜席等於是被兩條寬敞的通道切成四個區塊。
她仰望教堂的天花板,心想:我好想讓砂糖果子招來的幸福遍佈這裏,充滿這個世界,有好多事情令她痛心、難過,所以更應該那麼做。
一個輕柔的嗓音向她確認:「要白色的嗎?」
她坐到夏爾身旁。禮拜席冷冰冰的,坐在這裏好冷。看到夏爾若無其事的樣子,她纔想起妖精感覺不到寒冷。
「吉斯,再給我一個大的。」安集中精神於指尖之上,一面組裝一面思考接下來該請助手準備哪一種結晶,低聲提出請求。
「差不多該用上梯子了吧?梯子呢?」歐蘭德暫時停手,轉身望向瓦倫泰。
喬納斯代替米斯里露調製接着用的銀砂糖糊,夏爾和布莉潔坐在教堂內的不同位置看他們作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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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第一次看到那幅畫就覺得畫中人物的氣質跟夏爾好像,雖然身上顏色不同,但同有一股陰柔的強悍與美麗。
「怎麼啦?」
——好落寞喔。
天花板的壁畫中有傳說中的妖精王李查魯巴‧席力爾‧沙休的身影。
她第一次和夏爾來到這裏時,覺得種族差異根本是不存在的。但它確實存在,當時的夏爾說得沒錯。
此刻,他也得聚精會神纔有辦法壓抑那股衝動。
就算安和別人墜入愛河,過着穩定的生活,獲得完美的幸福,夏爾也不會離開她身邊吧。他打算躲在幸福度日的她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守候,爲她擋下任何有可能威脅到她的不幸因子,直到她嚥下最後一口氣。
「謝謝你……可是,將來哪天,我如果覺得自己已經在過完美的幸福生活,不就不需要你守護我了嗎?如果你不用守護我,不就無法實現自己的誓言了嗎?到時候,你不用一直待在我身邊,不用一直保護我,到時候就輪到夏爾去做你想做的事、去想去的地方、愛想愛的人了。老實說,我現在就希望你那麼做呢,但既然你說要實踐諾言,那就等到你實踐完之後吧。」安硬擠出一個笑容:「夏爾,你許了一個麻煩的誓言呢。真是抱歉。」
「什麼妖精王不妖精王的,我根本一頭霧水。就算我現在知道自己是妖精王的接班人,我也無法輕率地做出什麼事情來。必要時刻來臨時,我或許得采取一些行動,但不是現在。」
他無法消除心中那份強烈的感情。明明希望她過着完美的幸福生活,但自己說出口的那句「愛想愛的人」卻像毒藥般苦澀。
教堂內冷冰冰的,但衆職人頭上都滲出了汗水。
但他沒有辦法把這話告訴安,如果安知道他的想法,一定會很擔心他,對他在意得不得了。他不希望看到她那樣。
持續進行作業的職人一直憋着一口氣。
自由自在地在王國境內旅行,尋找共同生活的妖精夥伴:將來某天以貴石妖精爲伴侶,一起共度悠久的時光——冷靜想想,這應該纔是對夏爾而言最好的生活方式,他完全不用勉強自己。
布莉潔思考片刻後回問一句:「你打算確認打光後的作品效果嗎?」
「是的,我們並不只是要做一件砂糖果子擺在這裏,教堂內所有的光線我們都想加以利用,所以要確定它受光時的模樣。」
布莉潔聽完安的回應,微笑點頭,將燈和燭臺移到新聖祭當晚預定點蠟燭的地方去了。職人在搖曳的燈光下繼續作業。
他們已持續工作整整一天一夜了,黎明時分,微光照入教堂之中。
埃里歐特發現天亮了,環顧四周說:「喬納斯、瓦倫泰、王,你們三個將擺好的砂糖果子的木架拆掉,要小心喔。納迪爾、吉斯,你們接手他們的助手工作,直到他們拆完木架。」
接獲命令的職人四散到教堂各個角落。
隨着時間經過,安腦海中的雜念越來越少了。
——接下來要用什麼顏色?
——大小呢?
——光反射的狀況?
她思考着每塊結晶與全體作品之間的平衡感,目標只有一個。
——要更高,更高!
安決定要製作最後一件作品時,希望能透過它將幸福傳到王國境內的每個角落,因此她打算把它做得很高,呈現直上天際之勢。王國境內的所有人抬頭就能看到天空,所以她才希望這件作品的高度接近天空。安盯着眼前的作品看,視線不斷往上挪動,直達天花板。
「要更高。」她喃喃自語,好想在今晚仰望這件作品,祈求新年新幸福。
——要更高。
❆
雪靜靜飄落。
新聖祭之夜,路伊斯頓的街道上非常明亮,彷彿整座城鎮都在發光。在新聖祭之夜的每扇窗邊點燈是這裏的習俗,城內沒有一扇窗是暗的。西市場、南廣場、凱旋大道等處都有架帳篷擺攤賣溫紅酒和油炸的小點心。
午夜十二點,聖路伊斯頓‧貝爾的鐘聲將宣告新年的到來。
所有人都期盼着新年的到來,多少有點心神不寧又雀躍萬分的樣子。
此刻,大門深鎖的教堂內應該已在進行新聖祭儀式了,國王與貴族都會出席。路伊斯頓城內的居民都聚集到教堂附近了,儀式結束、國王與貴族離開後,就輪到庶民參觀教堂了。
「咦?呃,這個嘛……嗯……呃……」
她想起飛的背影。
它們是用極薄的雪花結晶造型砂糖果子堆起的,堆砌手法不規則,因此光線可照入縫隙內,每個結晶上雕刻的紋樣則進一步讓光線產生亂反射,結晶尖端射出犀利的光線。
她沒有具體思考過自己的未來,但心中懷抱着這個強烈的念頭。她應該要爲了這個目標思考未來的道路。
要回來喔。
大家懷抱着不安、期待、湊熱鬧的心情擠在一塊,交換意見。
走到教堂後方屋檐下後,夏爾嘆了一大口氣,把安頭上的雪塊撥落。「你的腦袋裏果然是裝稻草啊……」
葛連猛力吸了一口氣。眼睛投出炯炯有神的「職人的目光」。
她睡不着,對自己的喊話仍迴盪在耳邊:「再高一點,再高一點。」
「夏爾,我……」安開始前進,同時抓住夏爾的上衣袖口。「我之前決定在佩基工房工作到新聖祭結束爲止,之後的事我都沒思考過。」
一股哀傷在安心中漫開。佩基工房對安來說已經變成一個安身之處了,她好喜歡那幾位職人、埃里歐特、葛連、布莉潔和妖精們。
豈止不擅長,她連想都沒想過,總是懷抱着「好想那樣、好想這樣」的模糊念頭,然後拼死拼活做好手邊的事,看能不能接近那個曖昧的目標一點。
職人都在教堂後方的神父休息室內,他們徹夜工作,把最後一丁點體力都用盡了,作業完成後就回到這裏倒頭大睡,每個人都把毛毯拉到頭上蓋着,擠在一塊,彷彿是冬季的兔羣。
飛說得沒錯。新聖祭砂糖果子是佩基工房的作品,並非安獨力完成,沒有職人貢獻己力就不可能做出來。安提供的助力微乎其微。
布莉潔也瑟縮在神父休息室的角落。
「慢慢想吧,你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我會跟在你身邊的。」
「銀砂糖子爵,你在搭訕我們家職人之首嗎?」埃里歐特從教堂的方向悠悠哉哉地晃過來。夏爾也跟在一旁。
製作者不光只是做好砂糖果子擺進教堂內,擺放與製作之際都將教堂內部的光源納入考量,使整個空間都化爲雪景。砂糖果子不只是擺設,它還帶給教堂煥然一新的樣貌。
「這是我分內的工作,再說我只是去接他們,並沒有出手相助。」飛只撇下這句話,就帶着薩禮慕一起離開了。
這件作品自在地操縱光線,支配着整個空間。
要生存下去,就不能只抱持「我要當技術好的職人」這種空泛的想法:必須要有更具體的目標,那些目標在她心中尚未成形。
而最令人震驚的,是教堂中央的巨大圓錐塔。對下方仰望者而言,它的頂端小如指尖。同樣以薄如紙的雪花結晶組裝而成的這座巨塔呼吸着教堂內的光線,以聳立之姿守護着衆人以及王國。教堂內會這麼明亮,是因爲它聚合的光線在內部亂反射,整體充盈着光,連尖端都不例外。燭光照不到的高處也沐浴在柔和的光線之中。
明亮的光線流淌到教堂階梯、前庭,還有擁擠的人潮之上。
教堂的大門動了,二十位神父從另一頭齊力推開左右兩道門扉。
——我想成爲像他那樣的職人。
——繼續待在佩基工房也許可說是一種理想。
——可是。「心中沒有理想的生活方式,所以就把現在的生活視爲理想」是對的嗎?現在的生活是葛連先生或可林茲先生打造出來的,她或許是把別人的生活視爲自己的生活了。
❆
「只要交得出好作品就沒差啦,王國未來一年的福氣就有着落了。」
新年來臨了,新的幸福降臨於海蘭德王國。
葛連‧佩基搭着赫爾的肩膀走入教堂。
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將鳴鐘宣告午夜十二點的來臨,二十位神父屆時就會推開厚重而巨大的門扉。
有些人就是因爲擁有這樣的地方,纔有辦法展開冒險吧。
「我醒來後發現安不在,嚇了一大跳。之前有不好的經驗,所以我忍不住把夏爾挖起來,叫他陪我一起找人呢。」
「佩基工房?他們從來沒做過耶,有沒有問題啊?」
「我是子爵啊,剛剛參加了新聖祭儀典。」
她仰望天空,雪花片片飄落。明明沒睡,此刻的感覺卻像是長眠後醒來,清醒與朦朧的意識並存於腦海中。
儘管室內這麼明亮,觀看者還是一看就知道這件作品呈現的是雪景。
「你們做得太棒了,出席新聖祭的貴族都嚇傻了。砂糖果子在過往的新聖祭上不過是個攏飾,但佩基工房這次讓大家知道砂糖果子可以支配整個空間。明年起,新聖祭砂糖果子的形式也許會改變。這場仗打完,佩基工房一定會名揚天下,明天開始訂單就會一張張飄來吧。原本隸屬佩基工房但投奔其他派閥工房的職人要是得知這個消息,也會想要重新加入的。佩基工房會一鼓作氣從谷底衝上高峯。」
如此想法突然浮現心頭。她在佩基工房待得很自在,過得很開心,工作很踏實。
符合理想。
安沒想到聽到埃里歐特這句話,自己會這麼開心、獲得這麼大的鼓舞。她有地方可以回去了,有人在等待她歸來。要是拖着疲累的身軀回到那裏,就會有人出來迎接她,摸摸她的頭,帶給她溫暖。
「好啦,稻草人腦袋的結論是?」夏爾發問,表情像是在憋笑。
除此之外,還是有什麼地方感覺不太一樣,這裏彷彿根本就不是他們熟悉的教堂。
埃里歐特向邁步離開的飛行禮:「子爵,謝謝您從那個妖精手中救出我們的職人之首。」
「當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在那裏工作一輩子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它是個很好的工作機會,不過前提是,它要符合你的理想纔行。」
「今年的砂糖果子似乎是佩基工房做的。」
赫爾在第一時間就發出驚呼:「哇……」
不管她再怎麼壓抑喜歡他的心情,那股衝動還是會湧現。不要再抱持那些念頭纔是最好的,但那些念頭都拒絕消失。砂糖果子招來的福氣充盈於這個空間,希望它能拉近夏爾與自己之間的距離——她暗自祈禱,感覺就像不會游泳卻被拋入湖中,束手無策的同時也只能拼命掙扎。
「離開佩基工房後呢?」
飛‧馬克裏在雪中舉起一隻手打招呼,朝安走來。他穿着銀砂糖子爵的正式服裝。
「沒事,我只是沒料到這羣年輕人竟然會做出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的事……開心極了。」葛連抬起頭來,再次眺望盈滿光的教堂。「赫爾,我們家的職人跑哪裏去了?」
「好好想想吧,未來是你自己的。」
安聽了飛的話杵在原地,這時身後傳來人聲。
「葛連先生,你怎麼了?很難受嗎?」赫爾注意到他在哭,關心地湊到他身邊詢問。
室內好明亮。光線柔和,但偶爾會見到刺眼的光芒。
「我……不會繼續待在佩基工房。」
「太好了。」安很開心,自然地展露微笑。
純白之中偶爾混入柔和的淺色,彷彿飄然降臨雪白世界的天使所留下的印記。
「各位新年好,願嶄新的幸福降臨到您身上。」主祭神父如此宣告,並倏地伸出兩手,以指尖對着羣衆上空畫出聖印。
後方跟來的妲娜、諾亞也瞪大眼睛,凱希與班傑明愣在妲娜的肩膀上。
飛苦笑,輕輕揮手。「我確實是想搭訕啦。但夏爾太可怕了,我要閃到一旁去。」
「璐絲璐‧艾兒‧彌。」
大門完全開啓後,主祭神父便站到教堂的門口,背對耀眼的燭光。他身穿儀典用的黑色神父裝,頭戴細長黑色帽,脖子上掛着金線銀線揉成的細帶。
鐘響了。
所有人都知道純白的砂糖果子代表雪,看一眼就明白了。
一旁的夏爾說他願意陪伴安,現在也站在她的身邊,但兩人之間卻有距離感,那是妖精與人類之間的距離。想到這裏,她突然好難過,好想哭。
鐘聲響徹下雪的夜空,頻率有高有低,因爲不同種類的鐘同時響起。聚合而成的音幕覆蓋街道與天空。
「安。」
薩禮慕當然跟在飛背後,他默不作聲,彷彿要消抹自己的存在感。
讓聚集在教堂附近的民衆肅穆地進入教堂內祈禱。
夏爾開始前進,所以安追了上去。
等不及鐘響的民衆凝望着燈影搖曳的彩繪玻璃,低聲交談。
和他們一起走到屋檐下的埃里歐特爆出笑聲:「安,你真的會把所有心力都投注在眼前的事情上呢。你是不是很不擅長規劃未來啊?」
安心中的理想是什麼呢?經飛這麼一問,她才大喫一驚。將來她到底想從事什麼樣的工作,成爲什麼樣的職人呢?
夏爾穿過教堂後方入口以及祭壇旁的入口來到教堂內,凝看那如夢似幻的雪景。安也站到他身旁環顧四周,看大家開朗的表情,以及作品本身。
「作品這麼大,看來是在這裏製作的吧?將光照效果納入考量……用砂糖果子改寫整個空間的……原來如此,原來可以這樣做啊……用砂糖果子……」他凝望着教堂內的光景。
夏爾輕推安的背一把。「到屋檐下吧,積雪都快把你的頭髮變成白色了。」
飛聽了苦笑:「太好了……這就是你的感想啊?你現在這樣真的好嗎?大家知道你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身爲銀砂糖師的你還沒有半點實績耶。」
安一個人待在教堂後院。
她急忙抬頭,結果埃里歐特對她眨了眨眼,轉身就走。「慘啦,大家都睡着了,也就是說沒人記得要去接葛連先生。他搞不好已經跑過來了,因爲他就是那樣的人。不對,不是搞不好,絕對已經到場了。要被罵了。」埃里歐特一邊碎嘴,一邊踏着輕盈的腳步,半走半跳地進入教堂後方。
燭光之所以閃閃發亮,都是因爲砂糖果子的反射。
她的表情大概泄漏了內心想法吧?埃里歐特拍了她的頭一下:「哎,別那麼在意啦,如果你將來覺得走不下去,再回來我們這裏啊。你是我們的職人之首,隨時都可以回來。」
「葛連先生,我們差不多該往裏面走了。」
「我要給你一個建議。」埃里歐特豎起食指,背誦書本內容似的長篇大論:「首先,站在佩基工房代理首領的立場,我希望你留下。這意見純粹是從佩基工房的利益出發——要是留下來工作,可以幫我們大忙。接着,我要站在銀砂糖師前輩的立場給你建議:考慮到你的將來,你應該要累積更多經驗纔行。佩基工房這個地方太狹隘了,你能得到的工作經驗有限。如果你想要成爲實力跟銀砂糖子爵不分軒輊的職人,那就不該待在佩基工房。」
連接教堂與神父館的走廊在一段距離外,因此安附近沒有人煙。從神父館與教堂窗戶透出的光暈中,景色若隱若現。
教堂內部光耀閃亮,左右兩側牆邊排滿儀式用的裝飾蠟燭,因此室內明亮有如白晝。而砂糖果子就擺放在教堂的柱子、祭壇,將它們裝點得更加搶眼。
他轉過身去,靠近大門的民衆便尾隨他爬上樓梯。
有個坐在祭壇前禮拜席上的男子神情認真地禱告完後起身,安發現是吉斯。他的視線突然飄了過來,注意到安與夏爾便輕輕舉手打個招呼,走了過來。
來到樓梯頂端、跨入教堂的瞬間,所有人都停下腳步,倒抽一口氣。
作品體積有大、中、小三種,呈現圓錐形。
「你怎麼會來這裏?還穿得這麼正式?」
那件作品招來的福氣能不能傳到想去看海的她,以及四散各處的妖精那裏去呢?她希望如此,所以纔將作品做得這麼高,願遠方的他們也過得幸福。
一會兒過後,他在妲娜的催促下低着頭邁步前進,幾滴淚水落在他緩慢移動的腳邊。
這是前所未見的夢幻景緻。
——夏爾……夏爾……
——我,不該留在佩基工房……
她聽到別人的叫喚,轉過身去。「飛?」
——這個地方就像我的媽媽一樣。
「是國家教會選出來的,不會有錯啦。」
「安,我剛剛一直在找你耶。我有事想問你,要跟你商量事情。」
「商量?商量什麼?」安一點頭緒也沒有,眼睛瞪得大大的。
吉斯露出有些淘氣的笑容。
「其實呢,我當初決定幫忙佩基工房後,就辭掉拉多庫裏夫工房那邊的工作了。」
突如其來的告白令安不知該做何反應。「辭掉了?爲什麼?怎麼這麼突然?」
「看到佩基工房職人工作的模樣,我就覺得什麼派閥啊、父親的腳步啊都太蠢了,以前的自己竟然會在意那些事情。所以我才辭掉工作,而且以後不打算加入派閥。安,我想問的是,你要繼續留在佩基工房當職人嗎?」
「不,我已經決定離開佩基工房了。」
「既然如此,呃,安……你要不要跟我一起經營砂糖果子工房?就我們兩個。」吉斯正面凝望安,微笑一如往常地輕柔。
這意想不到的邀請令安雙目圓睜。
——兩個人一起經營工房?
教堂中柔和的光線包圍着他們,反光也在四周躍動。爲王國每個角落招來福氣的砂糖果子催生晶亮的光。
吉斯伸出手,作勢要和安握手。
夏爾緊盯着安的側臉看。他面無表情,她卻覺得他那雙美麗的黑眼珠中蘊含着複雜的感情。
安猶豫不決,不知如何是好。她該握住他的手嗎?
就在她遲疑的片刻,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鐘聲響徹下雪的夜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