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虚假的告别

楼下响起了铃声。

安搬到了望楼房间的当天晚上，乔纳斯就拉响了铃声。可能是安的出现，使他感到焦虑。很快响起有人进入乔纳斯房间的声音，没多久又出去了。

如果乔纳斯的作品先完成，并受到费拉库斯公爵的肯定，该怎么办呢？安忐忑不已。然而，那之后楼下没有其他动静，就这样迎接了早晨。

安也没有收到命令说乔纳斯的砂糖叶子已经获得肯定，要她离开城堡，不用再做砂糖叶子了。

所以安一大早就继续制作砂糖果子。现在，太阳已经高挂天空。

和米斯里露一起工作时，听到楼下的铃声，安惊讶地抬起头。

「那是乔纳斯的铃声吧？昨天他完成后，拉了一次铃，现在又拉铃？是不是把昨晚被批评的地方做了修改呢？被他抢先了一步吗？」

安也差不多要拉铃通报完成了，所以当然焦虑。

米斯里露看她那么紧张，站起来说：「好！我愿意为妳两肋插刀。」

「做什么？」

「去帮妳瞧瞧。」

米斯里露说得很勇猛，却从口袋拿出自用的手帕包住头和脸，偷偷摸摸地走出去。

安也想赶快知道结果，心浮气躁地等着米斯里露回来。这时出去散步的夏尔回来了，右手拎着拳打脚踢的米斯里露。

「放开我！快放开！夏尔·斐恩·夏尔！」

「夏尔，你干嘛抓着米斯里露？」

安张大了眼睛，夏尔把抓着米斯里露脖子的手放开。

米斯里露扑通掉到地上，发出惨叫声。

「我散步回来，看到他正要闯入乔纳斯的房间，我怕他做出什么坏事，所以抓住了他。」

「我没有要做什么坏事！只是想捉弄他，帮他拉完成作品的铃声！」

米斯里露合抱双臂坐在地上，冷哼一声，不理夏尔。安惊讶地说：「你说要去帮我瞧瞧，原来是要去恶作剧？」

亚路邦喃喃说着。

安不知道自己的砂糖叶子到底哪里有问题，烦恼不已，从大白天就坐在砂糖果子前面，文风不动。随便吃点晚餐后，又坐着不动。天色暗下来，米斯里露点燃煤油灯时，才惊动了她。她说声谢谢后，又继续看着砂糖叶子。

这五天，安在大厅与房间之间来回数十次，所以不用夏尔陪伴，她也可以自己来回走这条路。

大小跟上次差不多，但表现手法完全不一样。

乔纳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米斯里露开心地奔向绳子。

安认为已经很完美了。可是为了再次确认，她决定再看一次肖像画。

安大吃一惊，没想到会被说成「完全不一样」。

安很惊讶他会说出这种丧气话。

「可是，公爵并不满意。我做的东西不是他想要的。」

她看见公爵的手，好像强忍着愤怒般，用力握成拳头。

大厅当然是一片漆黑。他们用灯光照亮了肖像画。

「这是在做什么？」

出现的依然是亚路邦本人。

有人没敲门就打开了门。

安不了解话中意思，抬起了头。

夏尔不懂亚路邦对哪里不满。

夏尔把背部从墙壁抽离，拿过安手中的灯，走到安前面，前往大厅。

「妳走得到大厅吗？」夏尔问。

夏尔·斐恩·夏尔背靠着墙壁，盯着安做的砂糖叶子。

她怕再继续反覆搓揉，会破坏整体的均衡。因此下定决心，点点头说：「拜托你了。」

安慌忙跪下来，低下头。可是亚路邦根本没看到安，直接走向工作台，注视着砂糖果子。

米斯里露合抱双臂，嗯嗯地点头应和安所说的话。

安觉得他的态度好像是被逼到了绝境，有点担心。乔纳斯会特地叫住他敌视的安，说那些丧气话，绝对是有什么事。

为了看公爵的反应，低着头的安，稍微抬起了眼睛。

「对了，妳的砂糖果子完成了吗？」夏尔问。

凡事以乔纳斯为最优先的凯希，不可能打乔纳斯。很可能只是他自己不小心在楼梯或房间里跌倒撞伤。

「对哦……差点忘了……」她不好意思地看着夏尔说：「都这么晚了，不知道你愿不愿意陪我去？应该不愿意吧？」

从隔天起，安花了五天的时间做新的砂糖果子。

「我要再去看一次那个妖精的肖像画。应该是在大厅，我想再看一次，改成写实性的创作方向。」

「啊，没错……唉，算了……」

他眯起眼睛，端详砂糖果子好一会儿后，用炯炯发亮的眼睛瞪着安。仿佛可以看到冷气般的怒气，从他全身冒出来。

这五天都没有听到楼下的铃声，安以为他也忙着重做砂糖果子。

——他到底对哪里不满？

米斯里露慌忙站起来说：「不，慢着，安！不要误会！我真的只是去瞧瞧而已。是看到他很沮丧的样子，才见猎心喜想落井下石。」

才走出房间，就有一股冷空气拂过颈子，安打了个喷嚏，又打了个冷颤，开始走下楼梯。

「什么意思？」

夏尔看着肖像画中浮现温柔微笑的妖精，忽然闪过一个想法。

被夏尔叫住，安才惊醒般地转向他。

过了大半夜，安才这么喃喃自语，猛然起身。

「妳想迷路吗？」

安对整理桌子的米斯里露说，走出了房间。

这次与上次不同，形而上的感觉变淡了。为了配合写实的表现手法，她使用更鲜艳的色彩，并加强了线条的力道。不这么做，以砂糖果子的作品来看，就会给人没有主题的模糊印象。

安低声嘟哝，夏尔说：「没错，既然要做，就该想个比恶作剧更毫不留情的手段。」

说出口后，安想不透地看着他。

「没有改变。」

「凯希会做那种事吗？」

米斯里露一拉绳子，铃声就从安的房间、走廊外，一直传到遥远的某个地方。没多久，他们就听见爬上楼梯的坚硬鞋声。

「做什么？去看那个妖精的肖像画啊。」

坦白说，安到现在都还不太清楚公爵说的「提升精确度」是什么意思。她猜想可能是要修饰得更精细，于是增加了妖精礼服的波状褶子，在裙䙓刻出了透明的图案。

安放弃训诫这两个妖精。

「从其他方向着手吧……」

听到他们异口同声这么说，安觉得很无力，按住了额头。

安看着自己背后的作品说：「嗯，我想应该完成了。」

「难道费拉库斯公爵要的，并不是砂糖果子那种完美？」

安嘀嘀咕咕说着，拿起桌上的灯，要从门走出去。

「我做不出来。我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我不想做了……」

「我去看一下画。」

听完米斯里露的话，夏尔露出惊讶的表情，安也疑惑地偏着头。

「我帮妳通报吧？」

「乔纳斯？」

「妳要去哪？」

她去看过肖像画很多次，把大大小小的部位都牢记在头脑里，以写实的手法呈现，仿佛把那幅肖像画变成了立体雕像。

「咦……」

再次确认过肖像画，回到房间后，安就拉响了通报的铃声。

「我去。」

乔纳斯房间的门，就像算准了安经过的时间似的，猛然打开。

「什么意思？」

夏尔一如往常外出散步了。

「他如果想要完美的砂糖果子，妳的作品就可以充分满足他了。」

在冰冷的空气中，安用自己的双手抱住双肩，吐出来的气息都是白的。

正是黄昏时刻。呈螺旋状在塔中回旋的楼梯，设有小窗户。海风、夕阳的阳光、潮水的味道，都会从窗户钻进来。

可是想起乔纳斯在路伊斯顿对自己做的事，安就觉得自己是个烂好人，太傻了。她直接走向了大厅。

以夏尔看，安最初完成的砂糖果子，就几乎到达完美境界了。那个作品的精确度已经是极限了。那就是最完美的模样，无论多一分或少一分都会破坏均衡。

话一说完，亚路邦便转身离去，而安则呆呆杵在原地。

「妳没听我说的话吗？我是命令妳做出肖像画里的妖精的形体，昨天更指示妳提升精确度，这个作品却还是昨天的样子，没有任何改变。妳和楼下那个职人都搞不清楚状况。」

「公爵大人？」

「妳在做砂糖果子？」

乔纳斯突然发怒大吼，关上了门。在他关门的瞬间，安看到他左脸上的瘀青。

出现的是费拉库斯公爵亚路邦本尊，身后有侍童跟着。但安还是想不到本尊会突然驾临这么寒酸的房间。这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不对，完全不一样。」

米斯里露也脸色凝重地坐在窗边，乖乖等着安整理出头绪。但却战胜不了睡魔，昏昏沉沉打着瞌睡。

米斯里露与夏尔彼此互看一眼说：「我们本来就不是人。」

乔纳斯的确很讨人厌，可是也不该因此报复他。

「不过，乔纳斯那么沮丧，是不是因为公爵不满意他做的砂糖果子呢？」

「当然啦，你没在做吗？」

安露出惊愕的表情，沮丧地垂下头。

安又把视线拉回到肖像画上，宛如挑衅般盯着肖像画。她这时候的脸庞，看起来比平时成熟。

安被叫住，停了下来，很意外乔纳斯会叫住她。

乔纳斯探出头来，表情憔悴。

夏尔可以理解安的混乱。

「什么叫毫不留情的手段？恶作剧已经不应该了，毫不留情的手段更不是人应该做的事吧！」

「干嘛？」

「这个再修改，就会破坏整体性，提升精确度也没用了。还是另外做一个……做更写实的……」

难道乔纳斯是在向自己求助吗？安思考了一会儿，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该好好听他说，跟他讨论该怎么做呢？

「妳在做什么？」

「做画里画的妖精。」

「见猎心喜想落井下石……这样不是更糟……」

「不久后妳就说不出这种话了！」

「我想一定是。那家伙的脸上还有瘀青呢，可能是跟凯希为了什么小事吵架了吧？真是令人开心的状况。」

「安。」

亚路邦看着安，目光带着些微的怒色。

「你在说什么？也好，你放弃，对我有利。」

这次比上次的作品写实很多，应该不会错。

——不可能。我做得一模一样，哪里不对了？

安的思绪一片混乱，不由得发问：「那么，请告诉我哪里不对？」

「全部。」

「什么意思？我确认过肖像画很多次，做得一模一样。也做了精细的雕琢，提升精确度，做出了有整体均衡感的砂糖果子。」

「没有任何意义！全都不对，就只是这样！这是光光外表相似的仿冒品！这种东西，我看都不想看！」

亚路邦大吼大叫，猛然打翻了台上的砂糖果子。

瞬间，安屏住了呼吸。砂糖果子在地上摔成碎片。

安动弹不得。自己花五天时间完成的作品碎裂了，这样的打击以及对亚路邦突然发怒所产生的恐惧，让她的脚发软。

「我要妳做出形体、做出形体！」

亚路邦狠狠丢下这句话，就走出了房间。

安觉得好疲惫，当场瘫坐下来。石头地板又冰又冷，安却毫无感觉。

米斯里露慌忙跑向安，在茫然若失的她的脸上啪啪拍打。

「安、安，妳还好吗？妳醒醒啊，安。」

「砂糖果子……」

安的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这是怎么回事？」

房间的出入口响起声音。安缓缓转过头，看到夏尔。他刚散步回来，看到坐在地上的安，还有碎裂的砂糖果子，勃然色变。

「是费拉库斯公爵干的吗？」

夏尔问米斯里露，看到米斯里露点头，他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除了做砂糖叶子外，安没有其他想做的事或长才。这是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她觉得，只要放弃一次，自己的武器就会从手中滑落。

自己为什么这么傻呢？安好后悔。

「我想是很漂亮吧。」

安回想亚路邦说的话和表情。开始思考，激动的心情就平静下来了。刹那间，安想起亚路邦呈现的表情。

「我不想放弃。我知道你们替我担心，可是……」

「做不到是我的错。不知道公爵要的东西，是我的错。因为做出对方要的东西，是我该做的事。搞不清楚对方要什么，是我不够用心。」

「对。」

满脑子只想着，万一夏尔问她为什么哭，该怎么办？

应该是因为这些缘故吧？虽然决定继续工作，但打击太大又疲惫，所以心情不稳定。平常，安不会为这种事哭泣，更不可能傻到去问丽兹的事。看到自己的眼泪，她才知道自己有多傻。

听到安这番话，米斯里露难以置信地说：「妳的意思是要继续工作吗？」

「一定是用砂糖叶子做得出来的东西。因为公爵刚看到我的砂糖果子时，瞬间显得很开心。仔细端详后，才说不对。如果超越砂糖果子可以呈现的范围，他不会露出那种表情。」

「也有妳做不到的事。」

安提着灯出去，走向楼梯。

「对不起，夏尔、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要你们陪我留下来。」

「那家伙要的，说不定是脱离常轨的东西，也说不定是砂糖叶子做不出来的东西。」

「眼睛是蓝色。头发很长，从五岁起就没有剪过。温柔嘛……应该说是成熟吧。娴静、深思熟虑。」

嫉妒般的心情又涌现了。安啜着冷掉的茶，想把那种心情吞下去。茶滑过了喉咙，想吞下去的心情却还在。

「夏尔，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别扭？」

这是意气，她不愿举白旗逃走。

夏尔宛如丽兹就在眼前般，视线固定在什么都没有的空间。

可是安没有停止，又接着说：「她是怎么样的女孩？漂亮吗？」

夏尔难得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看着安。

安终于说出了这个名字，自己也暗自喊了一声糟糕。

安难以想像。可就像自己有过婴儿时期那样，夏尔应该也有过那种时期吧？他刚诞生时，是怎么样的表情呢？是不是像少年般，笑得天真烂漫呢？安好想看，她想丽兹一定看过。

说自己办不到，要抛下已经承接的工作。告诉对方，我不能完成作品，是因为我不明白他想要什么，都是对方的错。

「你可爱过？」

——我不要这样。

「我说了什么让妳不高兴的话吗？」

双手抱着杯子的她，看着空空的茶杯。

安觉得好无力。说到底，夏尔只是不想睡床，却用那么奇怪的方式矇混过去，一一认真回应只会把自己累死。

「夏尔？夏尔，你在吗？」

安没有再碰砂糖果子，让心情沉淀下来，为重新掌握某种未知做准备。

安不想抛下工作。

声音虽然缺乏抑扬顿挫，却充分传达了他的关心。

——好羡慕……

「眼睛是什么颜色？头发长吗？温柔吗？」

她照亮楼上、楼下，呼叫夏尔的名字，可是没有回应。

「那样太过分了，不可以。」

米斯里露这几天工作得太累，吃过晚餐就爬上床了。安看着呼呼大睡的他，觉得对他很抱歉。自己只顾着埋首工作，完全没注意到他这么累。

「要我睡床可以，不过妳要先把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赶下床，他会磨牙，吵死人了。」

「妳怎么了？」

安为什么会这么问？夏尔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疑惑，大概以为安只是延续聊天的话题而已。

「费拉库斯公爵还是不满意吗？」

没多久，她发现夏尔站起来了。可能是顾虑她的感觉，直接走出去了。

「做的人是妳，妳决定就行了。」

——放弃工作？

——他真的是要求做不出来的东西吗？

安想停止哭泣，溢出来的泪水却停也停不住。

因为受到太大的打击，安声泪具下。

「你要我半途而废？」

「还不去睡？」

「没必要争取那一千克雷斯或名誉，妳应该放弃，离开这里。」

完全不同于理性的意气，在心中呐喊。

安看着夏尔沉稳的脸，一股冲动涌上喉头，很想问他关于丽兹的事。

「夏尔，今天晚上你睡床，我睡地上。」

安不想让夏尔看见自己的脸，背向了他，动也不动。

自己不漂亮、幼稚、聒噪，做事也经常欠思虑。这些卑屈的想法，一一浮现心头。

「就是啊，安，我也觉得最好放弃这份工作，虽然一千克雷斯有点可惜。」

——我不想说我做不到。

安也给了夏尔一杯茶。夏尔一只手抵在桌上，把掌心朝下对着蒸气腾腾的杯口，享受喝茶的乐趣，他那样子好像很喜欢飘荡在房内的熟成茶香。每每眯起眼睛时，翅膀就会闪烁淡淡的绿光。

「那我睡地上就行了。」

「漂亮？」

夏尔冷冷地说，站起身来。

这样一来，很快就会遗忘这种不愉快的心情。

「一百多年前是啊！」

好羡慕、好羡慕，羡慕到不行。夏尔的黑眼睛，经常都看着丽兹吧？每每看着夏尔漂亮的侧面，安就会这么想。

夏尔看安突然沉默下来，以为她是想睡觉了。

——漂亮、成熟、娴静、深思熟虑。

可是安哪睡得着，她的心情荡到谷底，头脑却非常清醒。

——丽兹。

米斯里露尽管难以置信，还是点头同意了。

安自己也必须好好睡一觉，恢复体力，明天再开始工作。

今晚，她决定先好好休息。

「我本来就知道安是个傻瓜，所以我也不惊讶。」

其他地方，安怕去了会迷路。没办法，只好回自己房间。

「不可能是做不出来的东西。」

这几天一直为砂糖果子的事烦恼，今天又被亚路邦摔破了砂糖叶子。

安摇摇头，没抬起脸。被夏尔一问，她的泪水更是如雨下。

安赫然抬起头。

「陪妳比陪任何人都有趣，可以打发时间，所以我无所谓。」

吃完晚餐，她坐在桌旁喝热茶，想在睡前先热热身子。

「咦……？」

「他没有打妳吧？」

「可是，我接下了这份工作，还说过我做得到。」

「你是什么意思？真是一点也不可爱……不过，一百多年前，你会不会也很可爱呢？」

「如果有人活了一百多年，却一点都不别扭，那就太稀奇了。」夏尔隔着桌子看着安，促狭地笑着说：「妳即使活过一百年，大概也不会变吧。」

「丽兹……」

滴答。

忽然，夏尔面向安，微微张大了眼睛。

然而，意气用事，决定继续工作，安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做砂糖果子，状况并没有改变。

安点点头，夏尔轻轻叹口气，平静地切入重点说：「费拉库斯公爵要的东西，大概妳或任何人都无法了解。妳再怎么认真做砂糖果子，他也不会满意，还是放弃吧。」

看见落在手上的水珠，她才回过神来，摸摸自己的脸颊，发现自己哭了。

搬进这间房间后，都是米斯里露和安睡在床上。夏尔把皮垫铺在地上，盖着一条毛毯睡觉。安一直很在意这件事。

夏尔一定很困惑，安心想必须告诉他，自己的眼泪不是因为他，赶快把他带回房间，让他好好休息。

「啊……这是什么……我……」

夏尔一个人出去晃时，经常会去塔顶，所以安往顶楼走。可是那里只有吹过黑暗的强风，没有他的身影。为了确认，她还去大厅找过，也不在那里。

「没有……」

到房间时，她发现出入口的门稍微开着。她记得出去时把门关上了。想到可能是夏尔回来了，她急忙推开门。

米斯里露也表示同意。

安不知道夏尔为什么那么惊讶。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夏尔，握住安的手，把她扶起来。

「没有……」

「夏尔？」

站在那里的是别人。

「乔纳斯？」

「哟，安。」

乔纳斯难得露出了紧张的表情。

「你为什么在我房间？」

「我有事找妳。看，妳知道这是什么吧？」

乔纳斯说着举起右手，把握在手上的东西给安看，那是手掌大小的妖精翅膀。

「这翅膀……」

安惊讶地转向床铺，看到米斯里露垂头丧气地坐着。

察觉安的视线，米斯里露拾起头，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

「安，对不起，我睡得太熟……翅膀被他抢走了。」

米斯里露的背上有一枚自己的翅膀。被人类摘掉的另一枚翅膀，是安帮他抢回来的。那枚已经不可能再装回背上，所以米斯里露把自己的翅膀当成围巾围在脖子上，随身携带。现在围在脖子上的翅膀不见了。

「乔纳斯，你为什么这么做？把翅膀还给我。你对我不满，大可直接冲着我来。」

安气得声音颤抖。

「我不想对妳怎么样，只是要妳帮我做件事。」

说这种话的乔纳斯，并没有占尽优势的得意。他似乎也被逼到了绝境，眼神看起来很无助。

「帮你做件事？」

「对，我要妳去拜托夏尔。告诉他『我不想跟你在一起了，请你离开城堡』、『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要我这么做？」

他很清楚什么是憎恨、愤怒、断念。

这句话没有马上传入夏尔的大脑，后来才慢慢渗入。

乔纳斯走进房间，安立刻忍住泪水。

——夏尔会怎么想我呢？一定认为我很任性。离开我后，他说不定觉得神清气爽，心想终于得到了真正的自由。

「不是你的错，一切都要怪乔纳斯。」

然而，安却哭了。

「做得不错，安。」

这时候安才察觉，听到丽兹的事就流眼泪的自己，太不知足了。

「不用隐瞒啦，我看得出来，安。妳以为我是谁啊……我可是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大人呢！不要把我跟夏尔·斐恩·夏尔那个木头混为一谈。」

「妳在哭吗？」

对人类的愤怒与憎恨，在夏尔心底闷烧着。但是，他已经觉得什么都无所谓，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八十多年。

既然安清楚表示不需要，就没有必要再问任何事了。

安抱着米斯里露，在床上坐下来。

米斯里露抹抹鼻子下方，有点遗憾地嘿嘿笑着说：「这样啊？嗯，我想也是，我看得出来。」

可是丽兹哭了。她不断地哭着说「我爱你」，自己也回答了同样的话。

夏尔站在城墙的回廊，直到三更半夜。漆黑的空间，不停吹着蕴含海潮味的强风，正好用来让头脑清醒。

——这家伙怎么突然说这种话？

誓言要跟安一起走时，他的确感觉到安需要他。因为这份需要，他才跟安在一起，仅仅只是这样。

——既然不被需要，还待下来做什么？

夏尔反问，安摇摇头说：「不，我是要你离开城堡。然后……再也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夏尔也一样。他疼爱逐渐成长的女孩，打从心底疼爱。

丽兹被杀后的二十年来，他活在仇恨与愤怒里，一心要帮丽兹复仇。

「我盯着妳哟，安。」

换作是乔纳斯，早就确定安喜欢自己了。

然而，复仇之后，夏尔整个人却虚脱了。

生气的安，情绪激动。但是她知道，现在只能照乔纳斯的话去做。

「为什么这么做？」

——或许每件事都是这样，会突然结束吧？

拒绝夏尔后，对乔纳斯的愤怒等种种情绪瞬间从体内爆发出来。安觉得好疲惫，无力地靠在椅背上。

忽然一阵冷风飕地吹过夏尔心中，就像从缝隙吹进来的风。

乔纳斯不理会瞪他的安，匆匆走出了房间。

「可是，没办法，我叫夏尔离开了……」

过没多久，米斯里露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妳要我睡其他房间？」

乔纳斯用双手捏紧米斯里露的翅膀。

乔纳斯说完就走了。

他一靠近，安就心神不宁地低下头说：「夏尔……求求你……离开这里。」

夏尔离开了城堡。

安勉强挤出这句话，就低着头动也不动了，肩膀微微颤抖。

夏尔觉得不问清楚，没办法消解他心头的烦躁。

夏尔又问一次，安吞吞吐吐地说：「不是你的错，夏尔……是我不好，对不起，请不要再问了。」

「还不行。明天妳要跟我去见费拉库斯公爵，不论我说什么，妳都不可以反驳我，只要说我说得没错就行了。」

想到这里，泪水又掉下来。

「住手！」

她低着头，让泪水啪嗒啪嗒落在膝上。

回想起来，自己与人类或妖精相互敞开心灵的经验，只有跟丽兹一起生活的那十五年。经验太浅了，恐怕只跟十五岁的安差不多，甚至更不如。

凯希一说完，就从脚底开始脱色，逐渐变成透明，消失了身影。她的特殊能力就是隐藏身影。

所以他经常思考，为了她的幸福，最好该走哪条路。假设结论是让她离开自己最好，那也没办法。与其让她跟自己在一起不幸福，还不如把她交给能让她幸福的人。这样自己也能放心，也能满足。

「安，妳照乔纳斯的话去做了吗？夏尔·斐恩·夏尔离开了吗？对不起，都怪我不好，让妳做这种事。」

夏尔想起跟丽兹度过的十五年。在丽兹从十五岁之后到她过世的前五年间，他也经常搞不懂丽兹在想什么。丽兹也曾像安那样，突然哭泣、突然愤怒。当时，丽兹一定会说「我爱你」。

米斯里露出去前，与安错身而过，说了声对不起。

「什么理由？」

「走吧，米斯里露。」

为什么安会哭呢？夏尔想不透。

听到夏尔离开的足音，安的眼泪夺眶而出。

「告诉我理由。」

「你说什么？我哪有喜欢夏尔……」

她不想让乔纳斯看见她哭的样子。她站起来，逼向乔纳斯说：「把米斯里露的翅膀还给我。」

「妳敢多说什么，我马上去通报乔纳斯大人。」

他只是因为被问起丽兹的事，就淡淡回答了被询问范围内的事。

回想起来，的确是这样。她会因为夏尔的态度，时而脸红、时而逃走、时而哭泣。若是一般男人，起码会有「会不会是……」的猜测。

跟刚才她哭出来时一样，完全不知道理由。但是，她一定有她的道理。

安原本就不明白夏尔为什么要陪着她？可能只是因为自己把翅膀还给他，所以他心怀感恩吧？既然现在自己拒绝他了，他当然乐得赶快离开，想必是开开心心地走了。

但完全不了解这之外的情绪，所以没办法猜测安的心情。

「嗯，大概是。」

夏尔觉得再问安也没有用，何况也找不到理由再眷恋地质问她。

安不知道乔纳斯要做什么，猜想一定是跟两个月前抢走她的砂糖果子时一样，做什么有利于自己的事。

「表现得不错嘛！」

「你要做什么？」

凯希现身，从窗边飞下来，再飞到桌上。

夏尔背向安，跨出了步伐。除了甦醒的虚脱感外，胸口还卡着吞下异物般的烦躁情绪。他第一次有这种不舒畅的感觉。

「总之，照我的话做就对了。我会先把米斯里露放回来，那家伙吵死人了，我只要留着他的翅膀就好。」

明显的态度已经被戳破，所以安不想再隐瞒，老实地点点头。

安没有抬起脸，用力点头。

走进房间，夏尔意外发现安还没睡。灯摆在桌上，安静静坐着。发现他走进来，安猛然抬起头，表情僵硬。

不管发生什么事，安只要睡一觉就忘光。即使发生刚才那样的事，安也是睡一觉，天亮后就跟没事一样。

丽兹却说：「你说的爱，跟我说的爱不一样。」

「可是，安，妳喜欢夏尔·斐恩·夏尔，叫他离开，妳一定很难过。」

「本来就是啊！妳都表现得那么清楚了，他为什么还不懂妳的心呢？」

他听不懂丽兹在说什么，就在他大脑一片混乱中，丽兹被杀了。

不安感逐渐扩大。失去了夏尔，使他们更加不安。就像大冷天，光着身子被丢到外面，感觉很无助。

近似愤怒的情绪，涌现心头。但跟愤怒不一样，没有燃烧起来，只是重重压在胸口，让人心烦气躁。

「乔纳斯，你……」

「妳不会说妳做不到吧？」

安不知道乔纳斯为什么这么做，气得头昏眼花。把米斯里露当成人质，实在太卑鄙了。

突然被戳破，安面红耳赤。尽管面红耳赤，看着夏尔离去时的痛楚，还是再次充塞胸口，泪水差点掉下来，但安忍住了。

八十多年来已经习惯的虚脱感又甦醒了。这两个半月，几乎遗忘了。

安用袖口擦干眼泪，背向了凯希。凯希扫兴地冷哼一声，走出房间去叫乔纳斯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但是跟上次不一样的是，这次安看不到乔纳斯的喜悦。不管耍多么恶毒的手段，只要做对自己有利的事，乔纳斯都难以掩饰他的愉悦。这次安却感觉不到他的愉悦。

「妳是说不想跟我在一起吗？」

安扑向乔纳斯，却被他闪躲开。乔纳斯高高举起了翅膀说：「我要带米斯里露回我自己的房间，把凯希留在这里。等妳照我的话去做，把夏尔赶出城堡，我就把翅膀还给妳。妳要是把我做的事告诉夏尔，凯希就会听见，马上来通知我，那么我就会把这枚翅膀捏碎。」

安看见他，开心地跑过去把他抱住，紧紧抱住。

但安只是摇头。

「妳喜欢他吧？」

「你还好吗？有没有被虐待？」

「乔纳斯拆散我们跟夏尔，到底想做什么？」

米斯里露发出惨叫声，跌落床下。

「你说他是木头，被他听见他会生气哦！」

窗边响起凯希的声音，她跷着脚坐在窗边，鄙笑地看着安。

「安，对不起，我……」

星星高挂天空，闪烁着严冬的光芒。他以星星的位置计算时间，猜想安差不多应该睡了，于是走向房间。

米斯里露把夏尔说成木头，害得泪眼汪汪的安破涕为笑。

——我好傻。

不管夏尔经常看着的身影，是不是过去的记忆，都没有关系。现在有他陪在身边才是最重要、最开心的事。

自己却忘了这件事，想要求更多、更多。

飞不是说过吗？

「人类很难适应太过严苛的环境，却很容易适应舒适的环境。」

自己也一样，不知不觉习惯了有夏尔在的日子。

——只要你陪在身旁，我就该满足了。不管你注视着什么，只要你陪在身旁，我就该满足了，夏尔、夏尔。

夏尔不可能听得见，安却忍不住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呼唤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