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五位繼承者與最後的闖入者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7309 字
「真冷啊。」
斯特拉·諾克斯坐在扶手椅上嘀咕着,輕微咳嗽着身體前傾,面色很差。房間裏並沒有多麼寒冷,或許是感冒了。他在厚厚的上衣上又蓋了毯子,還不斷摩擦着雙手。
艾利歐特悠閒地盤腿坐在暖爐前的絨毯上,火光照得他的頭髮更紅了。
「來這邊嗎?很暖和喲,斯特拉醬~」
斯特拉聞言一下子瞪起眼睛。
「你這傢伙,別用奇怪的方式叫我……!」
大聲叱責之下,他劇烈咳嗽起來。雖然艾利歐特也喫了一驚,但慌張起來的卻是吉斯,他急忙跑近斯特拉身邊,拍着他的背。
「斯特拉,你不可以太過大聲的。」
「……那就……讓那個赤毛頭……閉嘴……!」
被斯特拉邊咳嗽邊用手指着,艾利歐特的表情像是發現了有趣玩具的小孩。
「不好意思哦。斯特拉聽起來是女孩的名字嘛,忍不住想疼愛你一下。」
吉斯在兩人中間調停。
「可林茲先生,斯特拉的家族裏,他父親是家族第一代龐大的貿易商,因爲傳聞成功者的嫡子會受到嫉妒的詛咒,爲了避開才選用了女姓名。這是有原因的。」
「真不容易啊,有錢人。幸虧我只是個貧窮人家的小鬼啊。」
止住了咳嗽的斯特拉終於抬起頭,用冰一樣的冷眼瞪着艾利歐特。
「那好,從今以後,我就叫你小鬼吧。」
「小鬼不太好啊,不如叫我老爺吧。過來過來?」
「你在開玩笑吧。但是很冷,你讓開。」
「就和我並排坐不就好了嘛?」
「跟你這種人並排坐一起,會被傳染下垂眼。」
喫過晚飯,職人們無所事事地聚集在暖爐旁邊。自顧自坐在長椅或是扶手椅、暖爐前。
斯特拉看起來很困惑。
掃興一般地嘀咕了幾句,斯特拉披着毛毯,搖搖晃晃地走出了房間。
「啊,什麼?」
「二位都請停止吧,實在太不像話了。」
職人們被分別安排了繭之塔前面,第一城塔裏的房間。明天起他們就要跟隨露露學習了,在此期間,他們被要求待在王城裏。
「侍從先生,您是要找誰有什麼事情嗎?」
「現在倒是沒什麼特別的事情,畢竟纔剛剛開始。」
男人走到安的面前正要說什麼,突然支吾了一下,乾咳了一聲重新開口。
「這不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子爵是我們的首領,尊重他是理所當然的啊。」
只是在砂糖菓子品評會上,國王和王妃身邊的侍從太多了。安沒能全部記清楚。話說回來,當時緊張的要命,她連國王長什麼樣子都沒看到。
奇連宣言完會話結束,氣沖沖地走出房間。
「可是」
「這不是好與不好的問題,妖精是用來奴役的吧?你也不會對着自己使喚的那個妖精低三下四的吧,安·哈魯佛得?」
「我是砂糖菓子職人,是王妃殿下召我前來的,我叫安·哈魯佛得。」
「吉斯,你還好嗎?」
奇連氣憤地目送斯特拉離去。吉斯輕輕皺起眉頭。
「吉斯,我還是有點擔心夏爾,我去繭之塔看看。」
「嗯,我沒事。好了,我們也去睡覺吧。我送你回房間,安。」
「哦,這樣啊,我很清楚你喜歡子爵的心情了。算了,太冷了我受不了。我回房間去了。」
吉斯很關照斯特拉。他們似乎是學校裏的前輩和後輩,這樣照顧斯特拉似乎是很久以前的習慣。
「很不賴嘛。對了,職人們有什麼困擾的事情嗎?」
安停下來望着繭之塔,吉斯也站在了她的身旁。
吉斯和往常一樣,溫和地微笑着,轉過了身去。
聽着兩人的你一言我一語,吉斯垂下肩膀嘆了口氣。
「請問您是國王殿下和王妃殿下的侍從嗎?」
「您認識我嗎?」
吉斯有點不好意思地說着,先站起身,然後拉住安的手幫她站起來。這樣的舉止,看起來也果然像是個貴族的公子。
「就別害羞了吧你?十年前迷上了當時還姓阿克蘭德的馬克裏工房職人之首做的砂糖菓子,從教父學校半路退學要去當砂糖菓子職人的小笨蛋,這不是衆所周知的事情嗎?」
斯特拉好像誤解了很多事情。人和妖精待在一起的話,理所當然覺得那個妖精是受奴役的,而夏爾的樣貌看起來像是玩賞妖精也並不奇怪。
「你還真是叫人火大。夠了!我也要去睡覺了。」
「送回房間之類的,這是公主的待遇吧,吉斯好像王子殿下一樣呢。」
「暫且不說妖精的事情了吧,我對子爵的做法感到疑問啊。把我們召集起來,帶到逃不走的地方說出內幕。你對這做法不覺得疑問嗎?」
「斯特拉的說法的確很失禮。但是我也覺得銀砂糖子爵應該考慮一下他的做法。我自己沒有什麼不滿,但是也有像斯特拉一樣的人的。我認爲應該按照順序,把如此種種這些可能的情況事先說明就好了。」
「但是一切都是子爵的指示,我們應當尊從。」
「這不是沒有衆所周知嗎!? 你不說的話安就不知道的啊!再說在教父學校時代,我作爲學生主席可是被認爲要當選最年輕主教父的,再怎麼你也不能叫我笨蛋吧。」
吉斯他,對任何事情都一往直前。因爲太過耿直,所以面對擋在面前的事物會有更多苦惱吧,安如此感到。
斯特拉的話頭突然轉向安,安回過神來。
窗外能看見繭之塔,是從塔的窗戶裏傳出的光亮,一直照進城塔這邊的走廊。不規則排列的窗戶全都發着明亮的光芒,塔上纏繞的荊棘呈現出鮮豔的光輝。
「雖然斯特拉醬已經吐槽過了,不過奇連你還真的是,超級喜歡子爵喲。」
「麻煩你了。在這種地方,銀砂糖子爵讓我們學什麼啊?還是從妖精哪裏。」
他露出少年一般的笑容。
找不到反駁的語言,吉斯有些不甘心地咬緊嘴脣。這時候奇連交疊着雙手,低聲說道。
並不是不願或是覺得不好,斯特拉似乎是真的無法理解。他出生在商人大家庭中,從小周圍就有許多被使喚的妖精。或許對他而言奴役妖精是理所當然的,完全不會覺得有何不妥。
「感謝您。如果有需要的話……嗯,可是要怎樣告知您呢?」
「抱歉,剛剛的……沒什麼。是我在發牢騷。好了,我送你回房間吧。」
「真是可愛啊奇連~好靦腆哦。好啦,我也差不多該睡了吧。爲明天做做準備。安也早點休息哦,吉斯你也是。」
並排的五個房間,被職人各自使用。房間外面走廊的盡頭有一個更大的房間,被允許用作客廳兼食堂。房間裏有一張配有六把椅子的長桌、以及暖爐。暖爐前還放着舒適的長椅和扶手椅。地板和牆面上磚石裸露着,沒有經過塗料粉刷。對一座古老城堡來說倒是理所當然,但不免給人陰森森的感覺。或許是爲了極力中和這種氛圍,牆上掛着裝飾織物,地板上鋪着毛絨地毯。日用品也是嶄新的。
「我不是很明白啊。」
安不知不覺間這樣說道。吉斯有些驚訝地望着安。
「飯食不合口味、日用品不足之類的都可以說。大部分的事都可以來商量。有什麼難處都可以說出來。」
「你就對子爵說的話沒感到什麼疑問嗎?」
「誒?! 是這樣的嗎?! 被飛做的砂糖菓子迷住,從教父學校退學?! 」
「不是的,我很羨慕你。我總是下意識地去努力、想要專心於砂糖菓子。但是你卻並不需要像我這樣,而是就好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地能專注於此。所以你比我要認真的多……」
離開了客廳,走廊裏陰森森的,牆壁上規則排列着小窗,透過窗子,有模糊的光亮照射了進來。
「完全不覺得!」
吉斯似乎很不喜歡這樣的稱呼,露出氣憤的神情。
「銀砂糖妖精做的砂糖菓子,會是什麼樣的呀……」
艾利歐特目送着他,看着他的背影笑個不停。
「統治者就是蠻橫不講道理的。而銀砂糖子爵,就算他是砂糖菓子職人的庇護者,說到底也只不過是統治者的家臣而已。對他的強硬行爲表示不滿,也太天真了吧?」
聞言艾利歐特苦笑了一下。
斯特拉發出輕微的咳嗽聲。聽到他的話,奇連戴上眼鏡,擦亮的鏡片明晃晃的,他直截了當地說。
大家的神經似乎都有些緊繃。安這樣覺得。放在平時,艾利歐特應該不會對吉斯說那麼嚴厲的話的吧。
「這樣嗎?我只是覺得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只是散步而已。聽說今天召集了五個職人,我工作完就想過來看看。怎麼樣,你們的工作順利嗎?」
奇連靠在長椅上,邊用手帕擦拭眼鏡邊說道。
斯特拉露出嫌棄的表情。
男人的語氣比年齡更沉穩,安不知道他的身份,有些不知所措,最後還是微微屈膝行了禮。
看得出來,這是在平常完全不會有人出入的城塔裏,臨時倉促給職人們佈置的住處。
斯特拉和艾利歐特兩人爭執個不停,最終艾利歐特還是沒有從暖爐前讓開的打算,斯特拉忍不住寒冷,最終還是兩人一起坐在了暖爐面前。
「您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誰?」
「砂糖菓子品評會上,我見過你。」
「說的對,不過吉斯也還是個小少爺啊。」
聲音戛然而止,吉斯的語氣好像在責備自己一般,他垂下了目光。
「斯特拉,需要我把火燒再大些嗎?」
「還沒有正式開始,所以我也不太好說。但不論如何都打算好好完成。」
「吉斯?」
「可林茲,你那種說法對子爵也很失禮。那些工作是子爵的任務,並不是什麼強硬行爲。」
「就是那個哈魯佛得啊!往亮堂的這邊過來一點讓我看看,果真是你啊。」
繭之塔就好像是,不能移動,卻靜靜呼吸的植物一般。
驚掉下巴的安突然尖叫,奇連吊起眉毛。
「嗯,和那也差不多的。」
「唔……感覺好像被嘲諷了……」
冷風讓安打了個寒顫,她環抱住雙臂,準備朝着繭之塔的方向走去。
「你今天,不是領來了自己奴役的玩賞妖精嗎?你會對他低頭嗎?」
「沒禮貌的傢伙。」
這時候突然響起了腳步聲。安期待着從樓梯傳來的腳步聲或許來自夏爾,她的目光朝着昏暗的走廊望去。緊接着發現,在黑暗中隱約出現的人影,是一個身着水色上衣的陌生男人。年齡有二十多歲,漂亮的金髮和藍色雙眼,看起來很高貴。他兩手背在身後,慢慢朝這邊走過來。看到安之後他停頓了一下,但很快便繼續走近她。
唯一記着的就是王妃了,而那還是因爲她是在一衆王族裏,唯一一個打扮得光鮮奪目的女性,所以特別顯眼而已。
「夏爾他,並沒有被我奴役,他是我的朋友。他的翅膀帶在自己身上,是自由身。而且如果我有什麼想要拜託他的話,我會低頭請求他幫忙。發出請求的人低頭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安坐在靠近暖爐的椅子上,呆呆望着耀眼的火光。難以忍着不去想夏爾的事情。夏爾和露露一起去了繭之塔樓上後就沒有回來。
吉斯鬆了口氣,抬起頭來,露出一直以來的溫柔微笑。安也不經意間笑了。
「……」
「我總是忍不住去考慮各種事情。安不一樣,一直以來都總是在考慮砂糖菓子啊。」
安點點頭,但還是無論如何都在意窗外。夏爾沒有回去的話,就算回了房間也無法安心入眠的吧。
「可是什麼?去叫他們關照我們的想法?明明他們隨便找個理由都能把我們的頭砍下來?所以說你們都還是小少爺啊,不管是斯特拉還是吉斯。」
艾利歐特吊兒郎當地說着,斯特拉露出一臉無法理解的怪異表情。
艾利歐特一股氣站起身,對着安眨了眨眼。吉斯偏過頭避開他的視線,艾利歐特聳聳肩離開了。
「當妖精的弟子有什麼不好嘛?教我們的是個美人誒,太好運了吧!」
男人的衣着上裝飾着刺繡,看起來很高檔。在砂糖菓子品評會上,穿着和這樣的衣服同等品質的,只有貴族身邊的侍從了吧。
「放棄成爲最年輕主教父的道路去當砂糖菓子職人的傢伙,還不是笨蛋?」
「這樣嗎?不要熬到太晚哦。」
安如他所說地走向窗戶邊,男人好像很高興的樣子說着。
「不應該疑問。況且對於這次的事情,能有什麼疑問。」
「如果有什麼事情的話,告訴王妃就可以了。就和王妃說,找艾迪有事就可以。」
看來他是王妃的侍從。
被關在王城中心雖然讓人喘不過氣來,但不管是飛還是王妃,都很關照職人們。或許是王妃命令侍從來關心職人們有沒有什麼困擾的吧。
「我明白了,感謝您的好意。」
「這是應該的。那麼再會。我還打算去看看繭之塔那位。」
王妃的侍從大方地揮揮手,大步沿着走廊的方向離開了。
——我也該去睡覺了,明天還有工作。但是,夏爾到底怎麼樣了呢?
正這樣想着,她低頭望去,繭之塔的入口,出現了夏爾的身影。終於看到他了,安欣喜地想要下去迎接,可就在那時——
夏爾的身後,露露走了出來。露露和夏爾朝向彼此,在交談着什麼。夏爾微笑了。那樣的笑容讓她的心漏了一拍。
那樣放鬆而毫無警惕的微笑,一直以來,夏爾從沒有對安以外的人展露過。露露儘管好像露出了自嘲的微笑,卻伸出右手輕輕撫上夏爾的臉頰。
在朦朧的夜晚裏,如此相向而立的兩個妖精的身影,美得令人難以呼吸。
然而這樣美麗的光景,卻給予安的胸中鑽心的刺痛。
——好美。真的好美。好般配的兩人。
安的雙手緊緊攥住衣服胸前的布料。
然後她明白了。白天看着夏爾與露露一起離開時的落寞感,是因爲,他和露露,實在太般配了。
——好美。
妖精彼此之間待在一起。夏爾的單片翅膀好像撒上了淡青色銀粉一樣光輝奪目。露露的翅膀閃着金黃色的光芒。兩人的翅膀就好像黑夜裏漂浮的夢幻一樣頗具幻想色彩。妖精的翅膀真的很美。而翅膀上這樣閃着光的時候,看起來更是魅惑。
就好像朝日將天空染成淺紫、月光傾灑在夜晚的露珠上一樣,美得不可言喻,這是自然的光景。安覺得,那裏或許才配得上成爲夏爾的歸處。
人類與人類一起,妖精與妖精相伴。這纔是最自然的樣子。想到這裏,她好想哭出來。但是在如此重要的時刻,卻因意識到理所當然的事情而哭泣,她不願這樣。
——我沒有那樣美麗的翅膀。
單看王妃或飛這些人的態度、整潔的環境,王室還算很珍重地對待露露。
房間的門開了細小的縫,從那裏看着他們的,是一隻藍色眼睛,銀色頭髮的小小的妖精。正是湖水水滴的妖精: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隨即,露露臉上浮現出自嘲的笑容,伸手撫了撫夏爾的臉頰。
如果感到不安的話,就應該去加倍努力。如果還有空閒感到不安,就去精煉銀砂糖好了。
「真奇怪的睡法啊。新的養生方式?」
只從一些微小的言行中就能感覺到,安與自己不同。如果這種不同只是單純的性格差異就罷了。可是那種差異,讓他不安地感覺到,自己或許比不上她。
——我沒法再剋制了。
房間很好找。走進門,裏面一片漆黑。
露露聽夏爾講了他誕生的地方、與拉法爾相遇的經過、拉法爾死亡的緣由等等。這樣說着,不知不覺間太陽也早已落下。露露察覺到之後,才終於不再繼續對夏爾追問,準備結束今日的談話。
——五百年的俘虜嗎。
安朝着自己的房間跑去。
緊接着安好像爲自己說出口的話感到驚訝,滿臉通紅。然後眼睛裏又浮出了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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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後傳來大得不得了的聲音,就連夏爾也被驚得跳起身,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抽抽噎噎的安也從指縫裏看向聲音的方向,滿是淚水的眼睛睜得大大的。
「一開始,是被那傢伙買下的,說想和妖精成爲朋友,向我還了翅膀。之後只是順其自然待在一起了而已。」
露露把夏爾送到繭之塔外面,好像想要說服自己一般地說着。然後突然想起來什麼一樣,接着問道。
他想起以前安很低落的時候,也會是這個樣子。
「告訴我哭的理由,我就放開。」
石牆和地板都很涼。即便如此或許還是爲了儘量暖和些,地上鋪着長絨地毯。牀也很寬敞結實。
他想抱抱她了。這份衝動強烈得讓他實在無法忍耐。
「活、活春宮嗎——?! 」
「你是所謂的自由之身嗎,我很羨慕你。我的另一半翅膀,五百年來被人類傳來傳去。好好珍惜吧,你的自由。」
「明天開始就要成爲我弟子的那個小姑娘。你是爲何與她在一起的?」
「你也會跟那個砂糖菓子職人的小姑娘一樣待在這裏的吧。反正……還會再有時間的吧。倒也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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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爾和安同時驚叫出聲。
說到一半,他注意到安的溼潤的眼睛,眼睛周圍也是紅彤彤的。
夏爾也離開了。
他想着安或許已經睡着了吧,縮在毛毯裏像是結草蟲一樣鼓起來的,是安吧。一動不動的。可如果是平常睡着的時候,應該能聽得到她的呼吸,而且也不會是這種睡姿。她是屏着呼吸蜷縮在那裏的。
「我做了什麼嗎?」
「安……」
安總是走在自己的前面。他忍不住這樣想。步履輕快地向前走着,好像很快就要消失不見。
「怎麼了?發生什麼了嗎?」
夏爾躺在她身邊停了一會,然後想要偷看一下安的樣子似的,輕輕挪開結草蟲臉上的毛毯。在鼻尖就要相抵的距離,夏爾和安互相對視。
他疑慮地走近牀邊,彎下腰想看看結草蟲的臉。緊接着被他的行動驚到,毯子裏的結草蟲發了發抖。
不能再讓她哭了,他儘可能溫和地問。安把兩手捂在臉上。
「安,說話。」
還是沒有回應。看來是睡着了吧。可是,對夏爾來說,這種結草蟲狀態實在讓他掛心得不得了。他爬上牀,挨近她躺下。結草蟲好像感覺到了他的舉動,惴惴不安地稍微動彈了一下。
焦躁的感覺,在胸中步步緊逼着,令他感到痛苦。
——我……能和她並肩而行嗎?我快要搞不清楚了……
「啊!!」
「因爲我?」
「沒……沒有,沒什麼事。」
想把她捂在臉上的手挪開,夏爾騰出一隻手,輕輕握住安的手腕。但安死死不肯放開手。
儘管飛說會給夏爾準備單獨的房間,但他習慣了和安待在一起,從沒有分開睡過,於是拒絕了。只不過,對於自己稍有不慎就想去觸碰安這一行爲,他不得不多加註意。而且哪怕是爲了安的幸福,也不應該毫無顧忌地接近她。他卻常常忘記這一點。
但露露畢竟是被奴役的立場,被奪走半翼,五百年間在同一個地方做着砂糖菓子。就算沒有受到生命威脅,但也從未有過歡呼雀躍的喜悅。只是平淡地度日。這樣持續了五百年。又何嘗不是一種殘酷。夏爾感到了作爲同族的心痛。
安尖叫了一聲,差點要從牀上一躍而起。然而,被毛毯緊緊裹着,就這樣完全像個結草蟲一樣翻滾了下,朝天仰躺着了。
夏爾兩手撐在安的身體兩側,遮住她的行動,不讓她起身。禁錮住她的動作,他朝下望着她。
——我,要和她並肩向前。
腦中想起安那呆呆的表情,夏爾一下子笑了。
「不是的。夏爾,你放開我……」
夏爾從上面看着她。

他這樣對自己說着,就好像想要碾碎那些不安和焦躁一樣。就這樣,安成爲他想要更進一步的原動力。爲了不讓自己失敗,他要繼續前行。與她一起。
吉斯回到房間,栽倒在牀上,把手放在額頭上閉起了眼睛。
「睡着了麼?」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
「在裝睡麼?爲了什……」
「不許走。發生什麼了。和職人們起爭執了嗎?」
他從飛那裏問過安的房間位置,便徑直走向那裏。
在他的身體開始靠近的時候。
他叫她,卻沒有得到回應。
他甚至好想拉着她的手將她拽到身邊,對她說「走得慢一些吧」。但,他再也不想像剛剛那樣,做出吐露自己軟弱的行徑了。
「別哭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理由什麼的……!那是因爲夏爾你!」
安一個勁地搖着肩膀,不出聲地哭着。儘管完全不知道她哭泣的理由,但他想要止住她的哭泣。
「想和我們成爲朋友?把翅膀還給了你?真是個稀奇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