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前往磨坊原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3萬 字
她動彈不得。
「安?! 妳怎麼了?」
吉斯衝了過來,單膝跪下,觀察安的表情。
「哎呀呀,真不好意思,我好像嚇破妳的膽子了呢。」埃里歐特縮起肩膀,語氣像是在說笑。
王城下方的廣場依舊熙來攘往,經過安身旁的行人紛紛偷瞄着她。而安的視線仍盯着吞沒了夏爾與布莉潔的那片人潮,思考完全停擺。
與吉斯一同靠過來的凱特抓住埃里歐特的衣服,將他整個人往上提。「你這混帳幹了什麼好事?」
「你果真是惡名昭彰啊,凱特。我什麼事也沒做啊,這裏人來人往的耶。」
「那你說了什麼屁話!」
「啊,答對了。」
「你說了什麼?」
凱特投出前所未有的兇狠視線。吉斯的手搭在恍神的安的肩膀上,眼睛也瞪視着埃里歐特。
米斯里露從吉斯的肩膀飛到安的肩膀上,一再撫觸她的臉頰。「安,安?妳怎麼了嘛。」
聽到米斯里露憂心忡忡的聲音,安總算掌握當下的狀況了。
鋪石子地面的冰冷與沙質觸感傳向她的膝蓋。她打了個冷顫,連身體深處都爲之震動。是因爲石子地面太冰了,還是因爲失去夏爾這件事太可怕了呢?
「我並沒有惡言相向,只是把事實說給她聽罷了。我可是很親切的喔。」
「凱特……他說得沒錯,所以請你住手。」
她總算說得出話了。
她將憂容滿面的吉斯的手推開,站到埃里歐特面前。
「哼。」凱特鬆手放開埃里歐特。
——他爲了妳,出賣了自己的自由。
「她不會加害他啊。相反的,她大概會對他好得不得了吧。讓他待在自己身邊,每天給他飼料,摸摸他的頭之類的?」
敲門聲響起了。
「那就下令吧。」
他聽到她的呼喚,回過神來發現她已站在面前。
安抬起頭來,發現吉斯咬着下脣,滿臉歉疚。「妳……經過上次費拉庫斯公爵的事件後,妳的知名度大幅提升,成爲衆多砂糖果子職人嫉妒的對象。如果妳沒取得銀砂糖師的資格,繼續當普通的砂糖果子職人的話,一定會被找碴找到無法營生。今年要是沒有特別措施,妳恐怕連參加品評會的砂糖林檎都無法安安穩穩地入手。」
聽完安自言自語的吉斯開口了:「安,很抱歉,我把那件事告訴他了,他才做出這種決定。」
埃里歐特轉身離開後,安便以雙手緊握住剛入手的王室勳章。勳章垂掛她胸前,她也垂下頭去。
「狀況呢?」
布莉潔在那瞬間露出不甘心的表情,一會兒過後又開口說:「不要用唱反調的態度跟我說話。」
「這是我平常的態度,我沒在唱反調。」
埃里歐特聽到這句話眉尾一垂,擠出一個深表同情的表情。他絕對是鬧着玩的,眼神當中含有十分顯著的「看好戲」的成分。
「翅膀?! 」米斯里露雙目圓睜,扯開嗓門說。
「布莉潔小姐?妳在嗎?」
「咦?沒話要說啦?嗯,也好,那我要回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啦。先前我丟下銀砂糖精製流程的監督工作就跑出來了,該回去收尾了。凱特,你也非回去不可了吧?」
拉多庫裏夫夫人親切地提出這個建議,布莉潔卻露出有點困擾的表情。
「欸,你用對待她的方式來對待我嘛,我希望你做的事情只有這麼一件。我是第一次……第一次這麼喜歡一個人。」
凱特再次從側面抓住埃里歐特的上衣,硬將他轉過來面向自己。
「夏爾。」
「這樣啊,說得也是,我們就去一趟吧。」吉斯以激勵人心的語氣說:「不要緊的,颯彌的事也真相大白了,馬卡斯先生應該會想要向妳道歉吧。我們就過去看看吧。」
疼痛退去了,他輕嘆一口氣。
「她接下來會對夏爾做什麼?」
「你在生氣嗎?」
更令她震撼的是:自己明明就走投無路,陷入絕境了,還渾然不覺。她羞到快哭出來了。
離開王城下的廣場後,她立刻就把他帶到這個地方來。一進房間,夏爾便往靠窗的牆面一靠,眺望窗外景緻。
「這算是什麼問題嗎?安的銀砂糖不是找回來了嗎?」
她強忍淚水。
埃里歐特呵呵笑了。「他們是趁我不在的時候談好的,真不好意思喔。」
她總是一再借助他人的力量,一再請求他人幫忙。不依賴別人就無法工作。
首領與家人居住的建築物叫主屋,而這個房間是主屋的客房。布莉潔寄宿於此,負責協助廚房作業。
「一般情況下,妳大概得花一大筆錢贖回他吧。但這招對布莉潔是不管用的。妳就算奉上足以買下一整個王國的財富,她也一定不會讓他走。」
布莉潔逃到了房間的另一頭,彷彿很畏懼夏爾。她從衣服下方拉出裝着翅膀的袋子,打開袋口,取出翅膀。
吉斯第三度提出這個建議,並用力握了握安的手。這動作頓時讓安喫了顆定心丸。
布莉潔雙手緊握長度及腳踝的翅膀,用力一拉。疼痛在那瞬間襲向夏爾,感覺就像有人抓住他的頭與腳使勁扭擰。他發出哀號,表情扭曲。
「可林茲先生,請告訴我該怎麼做才能讓夏爾重獲自由?」語氣倒是頗冷靜。
布莉潔後退了一步,彷彿是被他銳利的目光嚇到了。接着她歪了歪頭,伸手護住衣服下的皮袋。
那刺耳的聲音響徹腦海,幾乎要令她頭暈目眩了起來。她無來由地想要放聲大叫,但還是剋制了那股衝動,試圖冷靜下來。
「好,好。」
夏爾是自願離開的,這還算是個好消息。她聽了雖然很難過,但也無力迴天。
笑聲止息後,夏爾的嘴角微微勾起。
「安?! 」
「吉斯,你不要道歉,這全部都是我的錯。」
——我不要這樣,這樣我無法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砂糖果子職人。
——生氣?什麼蠢話。
「可是……」
「我不喜歡你這樣說話,對我溫柔一點!你就對她很溫柔,我要你用同樣的方式對待我。你要是不照做,我就真的要處罰你了。」
這房間與職人的個室不同,牆上抹了砂漿,腰壁板塗漆,掛在窗戶上的窗簾有織紋。看起來很樸素,但各處細節還是下了很多工夫。
「她把夏爾當成什麼了?! 」
「我想啊,布莉潔自己大概也不知道那樣做等於是把夏爾當成了寵物吧。真是遺憾。」
「布莉潔,妳認爲夫人準妳回家反而是件壞事嗎?」
「可林茲先生都跟我說了。夏爾從布莉潔那裏問出了我的銀砂糖的下落,但他付出了自己的翅膀做爲代價。」
夏爾低聲笑了。
埃里歐特說的話在她腦海中迴盪着,宛如鏗鏘作響的鐘聲。
「夏爾,回答我,你是不是在生氣?」
如果這個狀態持續下去,安憑一己之力根本無法在砂糖職人的世界裏闖蕩。要是沒有凱特和吉斯的幫忙(有時候連飛的力量也得藉助),她連銀砂糖都弄不到。
然而,他是爲了讓安獲受王室勳章才犧牲自己的自由。
「可是……我在你們這裏不是必要的人才嗎?」
布莉潔眉頭深鎖。
現在不是哭的時機,爲自己過去的愚蠢行徑悲泣只會讓自己變得更加愚蠢。
「那是布莉潔和夏爾自己談好的交易嘛,我又沒做什麼。」
「給妳的緊急信件,是從磨坊原寄來的。」
他一句話也沒說,連開口都嫌麻煩。布莉潔起先似乎不知該如何應對,很快地就忍受不了他的沉默了。
「我、我在,怎麼了嗎?」
「可是,一般人都會阻止自己的未婚妻,不准她幹出那種荒唐事吧?! 」吉斯站到安身旁,怒氣外放。
布莉潔開門,發現拉多庫裏夫夫人憂心忡忡地站在走廊上。她將手中的信封交給布莉潔。
看了布莉潔含淚的雙眼,他只覺得掃興到不行。這是他熟悉的感情。遇到安之前,他每天都懷抱着這樣的心情度日。
她望向夏爾與布莉潔一同離去的方向。擁擠的人羣中沒有他的身影,也沒有他的氣息。來勢洶洶的北風吹過廣場,她洋裝下襬的蕾絲隨之搖曳。
布莉潔小心翼翼地摺好翅膀,收回小袋子裏,塞到衣服下方,接着畏畏縮縮地靠近夏爾。
這句話讓她的火氣整個上來了。
凱特也推開埃里歐特,狠狠撇下一句:「你這傢伙到底在想什麼啊!」
「妳是我的主人,哪有主人會在意奴僕的心情?儘管下令就對了。要是不察言觀色、裝出心情很好的樣子就處罰你——這樣說就好啦。不想對我發號施令的話,就把翅膀還給我。」
他說得沒錯。凱特要是沒告訴她,她也不會知道今年有所謂的特殊措施。還有,到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借宿時,若沒有吉斯在一旁護航,她連工房的大門都進不去。
「不好意思……我原本並不想害你這麼難受……」
「那妳就回磨坊原吧,現在出發傍晚就能到了吧。」
——給我王室勳章的人,是夏爾纔對。
「你明明就在場,事情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爲什麼要爲了我做到這個地步呢?明明就不用這麼拚命啊。反正去年也沒成功嘛,今年失敗了也還有明年啊。」
「似乎不太好。」
——他爲了妳,出賣了自己的自由。
這種人真的算是獨當一面的砂糖果子職人嗎?真的可以打着這個名號行事嗎?
「我不要,絕對不要。」
「我爸今天早上似乎又發病了,明明已經有好一陣子沒發病了啊……」
一想到「惡意」這種玩意兒有多可怕,她便渾身起雞皮疙瘩。
而夏爾向這種笨蛋伸出了援手。
「走嘛,安。」
「你先回去,偶爾該由你先起頭吧!」
接過信封后,布莉潔立刻拆封讀信,表情漸漸變得陰沉。拉多庫裏夫夫人並沒有離開,她看準時機,在布莉潔讀完信件那一刻開口問:「壞消息嗎?」
這裏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分配給布莉潔的房間。
過度震驚、愣在原地的米斯里露此時似乎回過神來了,他拉拉她的頭髮說:「喂,安,我們也去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吧,既然夏爾•斐恩•夏爾被那個女人帶過去了,我們就跟過去啊。這樣不就能和他說上話了?」
取得銀砂糖師資格後就不太會受到其他職人的騷擾了。銀砂糖師是國王認可的砂糖果子職人,妨礙其工作者會受到銀砂糖子爵的懲罰。
布莉潔的視線在手上的翅膀以及夏爾之間擺盪,臉上寫滿罪惡感。
布莉潔聽完這句話便低下頭去。
布莉潔見狀似乎大喫一驚,減弱了手勁。
安突然覺得自己的胸口像是被人推了一把,腳都快站不穩了。
「廚房沒問題的。就算妳離開崗位,我們也可以從派閥旗下的工房借調幫手妖精過來。妳不在不會對我們造成困擾。」
安聽了埃里歐特這番話、看了他的眼神後,很確定他是故意挑釁,想設法激怒自己。他只是想看自己生氣的模樣,引以爲樂嗎?還是別有用心?總之,她絕對不要讓對方稱心如意。她噤聲不語,瞪着他看。
「代價就是交出夏爾嗎?! 」
「我把你這人想得太高尚了。」吉斯半說半嘆氣。
安曾被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大老馬卡斯趕出去,若無其事地跑回人家的地盤好嗎?這時,吉斯捧起了安的手。
有人懷抱惡意,想要毀了自己的前程——這事實令她大受衝擊。
吉斯匆忙之下抓住了安的手。要是他沒這麼做,她恐怕又要跌坐在地了。
是馬卡斯•拉多庫裏夫的妻子。布莉潔被她的聲音嚇了一跳,彷彿在做壞事時被逮個正着。
「走嘛,小矮子。總之不跟那個女人見上一面,一切都沒轍吧。」凱特也和吉斯持相同意見,他接着又說:「我要先將帕威爾的砂糖果子送到總工房去,之後……還有事要辦。你們兩個先去吧。」
「可是,我的工作……」
拉多庫裏夫夫人身後突然傳來人聲。太太似乎嚇了一跳,發出「哎唷」一聲轉過頭去。
原來是埃里歐特,他不知何時已來到拉多庫裏夫夫人背後。
「可林茲先生,我說的話你都聽到啦?」
「聽到囉,葛連先生又發病了對吧?您方便的話,我想讓布莉潔回磨坊原去。可以嗎?」
「嗯,我不會在意的,我們立刻去叫馬車吧。那可林茲先生,你呢?你有辦法跟她一起回去嗎?」
「我很想,但遺憾的是我還有工作,得先取得馬卡斯先生的同意才能回去。總之我想先讓布莉潔回去,能不能請您安排馬車呢?啊,車錢等馬車抵達目的地後再由佩基工房派總工房來支付吧。這就先當作押金。」
埃里歐特從胸前口袋取出幾枚銅幣,交到拉多庫裏夫夫人手中。夫人說她要立刻去叫車,下樓去了。
夫人離開後,埃里歐特便走進房內。
「總——覺得我可愛的布莉潔好像有點不滿耶,怎麼啦?」
布莉潔瞪了埃里歐特一眼。
「我是這裏的廚房助手,來這裏是爲了工作。請你不要隨隨便便就叫我回家。」
「令尊重病,我認爲妳有義務回家一趟。」
「我也有工作的義務不是嗎?」
「拉多庫裏夫夫人不是說了嗎?布莉潔不在崗位上也不會對他們造成困擾嘛,安啦安啦。廚房的工作找得到代班,『葛連先生的女兒』可是沒人能代替的喔。」
布莉潔聽到他的話就轉過頭去。
「『葛連之女』就是我這個人唯一的價值了嗎?」
「我不知道妳在鬧什麼脾氣啦,但妳的人生現在應該是玫瑰色的啊?妳不是終於得到了朝思暮想的夏爾嗎?嘿,夏爾,你看起來心情真差耶。」
埃里歐特靠向夏爾,興致盎然地觀察他的表情,嘻笑一番後又轉過頭來面對布莉潔。
「我是體貼妳才建議妳回家耶。妳要是待在這裏,安一定會找上門來的。」
安會找上門——夏爾聽到這句話,身體一抖。
房間內傳出埃里歐特的聲音。她疑神疑鬼地推開門,發現裏頭空空如也,只剩埃里歐特一個人笑咪咪地坐在牀上。
「爲什麼?我不能跟去嗎?」
「二話不說就回答喔……」
「我沒有那麼做的立場吧?」
「有!」
落腳處和昨晚一樣,是風見雞亭。太陽已完全落到地平線下方,窗外一片漆黑。
——別來找我。
「可林茲先生,你到底在打什麼歪主意?」吉斯的語氣充滿戒心。他往前跨出一步,像是要將安護在身後。
「我先去找拉多庫裏夫大人,請求他同意我暫離工作現場。妳也先跟他打聲招呼比較好吧,才能確保明年有銀砂糖可用。所以妳現在就跟我去找她,談完之後打包行李。搭夜車危險,所以我們應該要等到明天早上再出發。」
「我纔不要還給她。」
「吉斯,你先前不是擅自離開工作崗位,拋下精製銀砂糖的工作嗎?真是個壞孩子耶。而我的工作呢,是負責監督銀砂糖的精製作業。我叫你回去工作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歡迎兩位大駕光臨。」
但他還是一直放不下心,爲安的未來感到憂慮。他想開開心心地看待這件事,卻無法發自內心地雀躍起來。他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想法實在太自私了。
「就算是這樣,你又何必叫我馬上上工?」
「那妳是不是該去收拾一下行李啦?」
安與埃里歐特找上馬卡斯後,馬卡斯先是簡略報告他剛剛忙了上述之事,接着又默默補了一句:「明年份的銀砂糖,我會分配給妳,不過我不是要藉此請求妳原諒。我就只能做到這樣了。」
「你是要我加入佩基工房派,然後在總工房工作嗎?」
安明天早上應該就會和埃里歐特一同前往磨坊原了。
銀砂糖師安將會和他們一起展開新的旅程。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沒什麼好難過的。
馬卡斯帶着颯彌離開砂糖果子品評會場後,立刻請他的家人來接走他,接着他又去拜訪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請對方開立放逐證明書,剝奪颯彌•瓊斯的砂糖果子職人頭銜。他先是按部就班地辦理行政手續,向拉多庫裏夫工房派旗下的所有職人告知此事,再製作正式的書簡知會另外兩個派閥的主事者:有職人遭到放逐了。
她和埃里歐特離開布莉潔的房間後,有好幾個小時都處於手忙腳亂的狀態。
可是布莉潔絕對不可能還他自由,不管安怎麼努力都只是白費力氣。
她將掛在牆壁上的衣服一一抓下來捧在臂彎之中,揉成圓形放到牀上。接着取出牀底下的行李箱,死命地將洋裝往裏頭塞。
他輕闔雙眼,許下心願。他是爲了她的未來才做出這樣的決定,他不希望她又扯上自己的事情,毀了自己的未來和工作機會。
夏爾以吊兒郎當到了極點的表情盯着埃里歐特的側臉。他完全搞不懂對方在想什麼,只知道他說對了一件事:安一定會追來。
爬上樓梯,站到房門前,她突然緊張了起來。
安正眼回看埃里歐特。「我要去,我要去磨坊原。」
「我大概算是不太在乎那種事情的人吧,抱歉啦。」
「吉斯,你去吧,不要緊的。」安說完展露笑顏,彷彿是想讓吉斯安心。
「太好了,我等妳這種氣魄等好久了。」
首先,他們必須掌握馬卡斯的所在位置。但他似乎爲了颯彌的事四處奔波,行蹤不明。
獲得銀砂糖師稱號的她與其在這裏瞎耗,還不如走自己的道路,邁出嶄新的一步。日後也會有一批人來幫助她吧。就算夏爾不在她身邊,她八成還是可以穩當地以銀砂糖師的身分立足。
吉斯板着臉瞪視埃里歐特。
她一定會拚了命爲夏爾爭取自由。
她將替換的洋裝和毛巾那類的東西塞進小小的衣裝箱內,蓋上蓋子。
該說些什麼呢?又該怎麼開口呢?她沒有頭緒。別的不說,她光是看到夏爾在房間裏說不定就會流下安心的淚水了。總之,她好想見夏爾一面。
「所以呢,我們就先請吉斯到作業房去吧。」埃里歐特揮揮手,感覺就像在趕吉斯,就算他加上噓聲也不奇怪。
安點點頭,跟隨埃里歐特走出房間。
安搞不懂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眼睛眨巴眨巴的。
安的家當少,打包作業轉眼間就完成了。
布莉潔露出強硬的表情。
安繼續向埃里歐特表述自己的想法,說話時視線一直沒移開:「會不會有什麼壞事並不重要。總而言之,我想到夏爾在的地方。你要我到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工作正合我意。」
銀砂糖的精製作業在三天內就會完成了,埃里歐特就算不在也不會造成什麼問題。再說,他拋下工作的原因與首領有關。同爲首領的馬卡斯似乎也贊成他優先處理那件事。
從路伊斯頓搭馬車半天就能抵達磨坊原,距離不算遙遠。
但不管他再怎麼壓抑,他對她的感情還是會浮上心頭。
瞪大雙眼,發呆放空,臉頰潮紅,偶爾還會展露出大人味十足的認真側臉——安的各種表情鮮明地浮現在他的眼瞼內側,他好想見她一面。
埃里歐特眉尾一垂,下吊的眼角爲他增添了幾分媚態。
「安,妳慎重考慮一下比較好喔。他這個邀約的時機這麼巧,一定有什麼隱情。搞不好有什麼對妳不利的地方。」吉斯看安二話不說便答應,連忙出言相勸。
「安,妳……」
「安已經知道夏爾爲了銀砂糖把自己的翅膀交給妳了。得知夏爾爲了自己做出犧牲,她不會只說一句『這樣啊,真是感謝他』就了事。她一定會想要討回夏爾,一定會跑來這裏喋喋不休地對妳說:『還給我,還給我!』妳不覺得帶着夏爾回磨坊原纔是上策嗎?」
吉斯說到一半就打住了,似乎拿她堅定的語氣沒轍。埃里歐特咧嘴而笑。
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揮舞着拳頭。「喂,你這傢伙爲什麼不攔住她啊?」
她按捺住焦急的心情,站穩陣腳,敲敲門。
米斯里露疑神疑鬼地斜眼看着埃里歐特,同時在安耳邊低語:「這傢伙一定別有用心,絕對不會錯的。」
布莉潔與夏爾不在。她在房間內東張西望,大惑不解。
「所以,妳要不要跟我一起來啊,安?」
埃里歐特不負責任地在一旁扇風點火,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她呼出憋了許久的一大口氣,坐到牀上。
「吉斯,狠毒的話你竟然說得這麼幹脆啊。你覺得我有那麼壞嗎?」
米斯里露體貼地點亮油燈。
接着又用布莉潔聽不到的音量低語:「……嗯,不過她應該會追過去吧,不管妳要去的地方有多遠。」聽他的語氣會覺得他似乎等不及要看這樣的場面了。
映照在窗玻璃上的反光比實際上的光暈還要柔和。
安被吉斯拉着手一路跑到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兩人都上氣不接下氣,但並沒有停下腳步休息,直接穿過大門前往主屋。
「安•哈魯佛德,妳已經當上銀砂糖師了對吧?妳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磨坊原的佩基工房派總工房?妳要是願意以銀砂糖師的身分在那裏工作,我說不定能幫妳製造奪回夏爾的機會。如何啊?」
「那我們要過去了嗎?要辦的事情很多,一步一步來吧。拉多庫裏夫大人應該已經回來了。」
——安,別來找我。
吉斯眉頭深鎖,憂心忡忡的樣子,但最後還是點點頭表示配合。他將手按在安肩膀上,幫她打氣。
「我該怎麼做?立刻出發前往磨坊原嗎?」安以咄咄逼人的語氣發問。
「怎麼會……」
吉斯走出房間後,埃里歐特手扠腰,彷彿在說:「好啦,下一個。」
快刀斬亂麻,毫不猶豫,可見他大爲震怒。
埃里歐特從牀上站起來,走到安面前。
布莉潔突然動了起來,像是被某股力量往前一甩。
「有人在,請——進——」
據說他辦這些事就花了半天的時間。
他也知道安這個濫好人得知原因後不會認分地接受事實。
「你都不管人情義理的嗎?! 」
「我知道了。」
最後他總算在將近旁晚時回到總工房。
——追隨夏爾的腳步吧,總而言之先到磨坊原去吧。
「好啦,我接下來也想請求拉多庫裏夫大人讓我回磨坊原一趟,畢竟我也很關心葛連先生的病況。」
安的母親艾瑪很討厭派閥。問她爲什麼討厭,她也只肯說:「看不慣他們做事的方法。」但安現在明白原因了。艾瑪一定也曾和派閥扯上關係,因而有過一段不快的經驗。她嚐到的苦頭說不定比自己還多。只要情況允許,安也希望儘可能不要和派閥扯上關係。
他們搖響門鈴,出來應門的是勞動妖精。他們說有事找布莉潔,妖精便告知布莉潔房間的位置,並讓他們進入主屋。
「安,妳要記得。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和恆格力先生都會幫助妳的。」
——可是,她卻……不管了。
「沒在打什麼主意啊,我只是在表達我的體貼啊。」
「你這傢伙真是太差勁了!」
知道他有這份心,她就很高興了。「夏爾失去自由」等一連串事件都是安自己該處理的問題,吉斯卻爲她費心操煩、來回奔波,對她體貼得不得了。她看了覺得好心痛,覺得繼續依賴他的體貼是不可原諒之事。
他也准許埃里歐特暫時放下手邊工作。
「謝謝。」
「可林茲先生,布莉潔小姐和夏爾……」
就連馬卡斯都覺得自己對待無辜侄子的方式太過分了,爲此感到過意不去。他寫了一封謝罪信寄到喬納斯老家去,並請他回拉多庫裏夫工房工作。
他冷靜地祈求,同時又懷抱着「好想見她一面」的想法。混亂的思緒折磨着他。
「快點喔——我剛剛已經請夫人立刻去叫車了,妳得在安趕來前離開纔行。」
安立刻就得知夏爾與布莉潔一同行動的原因了,這跟他當初的猜想一致。
「沒錯。」
米斯里露忿忿不平,埃里歐特卻只是看着他哈哈大笑。
「他們回磨坊原的佩基工房派總工房囉。葛連先生今晨發病,狀況不太好,所以她非回家一趟不可。你們慢了一步。」
不愧是王都,連這麼廉價的房間都有窗戶。窗玻璃混有許多雜質,降低了透明度,也扭曲了窗外的景色。儘管如此,對於成長過程中老是在鄉下城鎮之間漂泊的安來說,可隔絕戶外空氣又同時展示着戶外景色的窗玻璃仍是一大奢侈品。
她根本不需要旁人的忠告,想也知道埃里歐特不可能是單純爲了她好才提出這個建議。
安對這樣的安排心服口服。她明年拿得到銀砂糖,做壞事的傢伙也受到了懲罰,這樣就夠了。而最令她感到寬慰的,是馬卡斯對喬納斯一事的處置。
「安,妳肚子不餓嗎?」米斯里露問。
但她完全不餓。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呢?」
「很餓,老實說快餓死了。」他以哀怨的語氣訴說着。
仔細想想,安和米斯里露都沒喫午餐。
「啊,抱歉!你跟着我到處跑,連午餐都沒喫對吧。」
她連忙起身取出行李當中的錢包,掏出幾枚銅幣,遞給站在油燈旁的米斯里露。
「你去一樓的食堂買些東西喫吧。」
米斯里露接過銅幣的當下笑得很燦爛,但馬上又改以憂心忡忡的表情仰望着安。
「安,妳不喫嗎?」
「我肚子不怎麼餓,不用了。」
她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但米斯里露依舊緊盯着她的眼睛看。
「沒食慾也是正常的嘛,妳一定很在意夏爾•斐恩•夏爾的現況吧。但我也很能體會那傢伙的心情。要是我面臨了和他相同的抉擇,我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是因爲自己想做,所以才那麼做。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妳也不用感到過意不去。」
米斯里露的溫柔話語輕觸她的胸口,反而讓她更加心痛。
「我很清楚夏爾是爲了我好才交出自己的自由,也知道他並不希望我感到過意不去。但我還是想幫助夏爾,我想讓他重獲自由。」
米斯里露聽了之後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安,我也不知道跟妳說這些話好不好,猶豫了半天。不過如果我是夏爾的話,我一定是在痛下覺悟後纔會交出翅膀,而且不希望安來救我。安要是能成爲一個威風凜凜的銀砂糖師、快樂過活的話,我就很開心了。我不會希望妳爲了還我自由奔走。依夏爾的個性,妳要是去救他,他搞不好還嫌妳多管閒事呢。」
「你說得或許沒錯,但我還是希望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夏爾、安三個人一起共進退。我已經按捺不住了。這不是爲了夏爾好纔想救他,我是爲了我自己好。我想這應該是非常自我中心的想法,但我還是希望我們三個人能在一起。」
「這樣啊……嗯,原來啊。」米斯里露點了好幾次頭,似乎想通了什麼。
「妳是爲了自己好對吧?是自己想去磨坊原吧?那就好啦,我們去把夏爾•斐恩•夏爾那傢伙搶回來吧!這樣想就對了嘛,打起精神!我們喫晚餐去吧。妳如果沒下樓的心情,我就去幫妳拿晚餐和溫紅酒來吧,喫喫喝喝振奮一下。只要我將大餐擺在妳面前,再怎麼沒食慾也會想喫幾口的!一定會啦!」
「他和妳一起工作,做着做着漸漸把妳當成自己的徒弟了,大概是想幫可愛的徒弟搶回她重視的東西吧。」
「辦不到耶。從十五年前開始,我就以欺負他爲興趣了。」
「這一年內,身爲銀砂糖師的妳應該要以打響知名度爲工作目標。要是一個弄不好,別人就會說妳是僥倖拿到王室勳章。而且妳是個女孩子,世人檢驗妳的目光會更嚴苛。妳最好放棄救夏爾,或者等一年後再說,先在銀砂糖師界取得一席之地吧。」
「啊,難道他那時候說的事情就是……」
飛低頭凝望安。安思考了一會兒之後緩緩抬頭。
安用力揉揉臉頰。
「打起精神吧!」
飛說到這裏突然笑開了。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了。
飛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壞心眼的笑容。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做砂糖果子,這麼想當銀砂糖師?
「嗯?贏?」
「啊,是,請進。」
問了也是白問,因爲她毫無頭緒。
安堅定地點點頭。
安咬着下脣,用力搖了搖頭。
飛接着說:「他說他要來拜託我一件事。老實說,我差點嚇到整個人翻過去。他低聲下氣來找我談事情根本是奇蹟啊。而引發奇蹟的人,就是妳喔,安。」
她差點就老老實實地回答了,話說到一半連忙改口,慌亂到不行。凱特也有凱特的立場吧,對方畢竟是銀砂糖子爵呀。
「這也沒辦法啊,戳他一下就會哇哇叫,整起來就是好玩嘛。」
安過去從來不曾思考過這些問題,也不曾感到疑惑,一直抱持着「想做砂糖果子」、「想當銀砂糖師」的念頭。親手製作美妙事物帶給她喜悅,喜悅則驅使她繼續製作。不過安的心中其實根植着一股「想要創作」的衝動,它甚至比喜悅來得強大。她不知道這股衝動的真面目到底是什麼。
「我?」
「這……」
過去她一直很想拿到這個勳章,但自己到底爲什麼會有那麼強烈的憧憬呢?是因爲自己想成爲銀砂糖師嗎?話說回來,自己又到底爲何想製作砂糖果子呢?
「安,妳接下來打算前往磨坊原,設法讓夏爾回到自己身邊對吧?我接下來要說的事妳應該已經知道了,但我偏要再說一次。對成爲銀砂糖師的妳來說,接下來這一年是關鍵期。妳應該要在這段期間內腳踏實地找出適合自己的作業方式,並累積好評。明年的銀砂糖師出爐前,世人會對作風稀奇的銀砂糖師感興趣。因此妳一定要在這段時間內找出自己的賣點。」
不過飛似乎已經心領神會了,他揮揮手說:「沒關係啦,他就是討厭我,我自己也心知肚明。那傢伙就是個幼稚鬼,我只不過幫他取了個綽號,他就不爽我超過十五年。哎,這幼稚鬼平時看到我也只會說『滾啦』、『噁心』之類的話,今天卻主動跑來找我,真是稀奇了。他光是出現在我面前就夠驚人了,他的目的更是不得了。妳猜是什麼?」
「然後呢,我確實可以按照凱特的意思向佩基工房施壓,要他們交出夏爾。嗯,不過這是非常粗暴的手法呢。」
米斯里露蹦蹦跳跳地離開房間。
夏爾取回翅膀之前,她無法堂堂正正、毫不猶豫地將王室勳章拿在手中,先讓它沉睡在箱底纔是最恰當的安排。
凱特和吉斯認定安是果子職人。既然如此,她非得當一個爭氣的職人不可。不隨便依賴別人,依自己的核心信念行事,要是做不到就沒有臉見他們了。
「我知道,但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我要讓夏爾重獲自由。」
會被討厭也是當然的,這想法閃過她的腦海。
站在門外的是飛•馬克裏,隨從薩禮慕一如往常地跟在他背後。他身上穿的不是白天那件銀砂糖子爵服,而是不醒目的茶色上衣。但他換上樸素的服裝後,整個人的野性反而被突顯出來。
「對,我贏了。我早就猜到妳會說什麼了,所以冷冷地拒絕了凱特的要求。結果他不肯聽我的意見,一直要我『務必出手相助』,所以我就找他打賭。如果妳也希望我幫忙,就算凱特贏了。到時候我就得化身爲濫權無道的銀砂糖子爵,向佩基工房施壓,將夏爾搶回來。可是呢,如果妳不希望我出手,就算我贏了;不管我向凱特提出什麼要求,他都得乖乖照辦。」
飛笑嘻嘻地說:「我贏了。」
「我接下來要好好思考一下。我要叫他做他討厭到不行的事,看他邊做邊哭。」
「很低級的興趣耶。」
第一年是關鍵時期,安自己也很清楚。
但她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在打什麼如意算盤,不能太指望他。
「我有事要找妳談談。可以進去嗎?」
沉浸在自己思緒中的她被拉回現實,連忙衝上前去應門。門開了,來者是意料外的訪客。
「飛,很抱歉,我想請你不要那麼做。」她的語氣很堅決:「凱特那麼爲我着想,我聽了覺得很感動,但自己犯下的愚蠢過錯不自己彌補就沒有意義了。如果我當初再機靈一點、思慮周到一點,銀砂糖就不會被掉包了。這次我不想再借助誰的力量,我要靠自己解放夏爾,還他自由。我一定要用自己的雙手拉夏爾一把。要是不救他,我沒有臉拿着王室勳章、光明正大地自稱是銀砂糖師。」
「這樣啊,真拿妳沒辦法。」之後他用力撥了撥她的頭髮。「妳就試試看吧,安,去把他帶回來。這就是妳的第一步吧?跨出去後,妳才能在未來以銀砂糖師自居。」
取得王室勳章卻害夏爾失去自由——這件事使安心中浮現根本性的疑問。
「妳的想法太天真囉。」
凱特把安視爲徒弟——安聽了十分開心,因爲這代表他認可她的制果技術。吉斯和凱特都不拘泥小節,直接把安當成同伴,所以才這麼替她着想吧。
她側身讓出一條路。飛要薩禮慕守在走廊上,自己進入房間內。
「那些……應該是我不會想過問的事。是說,你不是有事找我談嗎?這跟我拿到王室勳章有關嗎?」
放在窗邊的王室勳章突然在此時映入她的眼簾。白色勳章明淨而華美,它的美妙與存在感令她既開心又苦悶。它彷彿象徵了夏爾的心意與自己的愚蠢,看了就難過。她走向窗邊,拿起王室勳章。
安的母親艾瑪就是一個名氣響亮的銀砂糖師,她取得銀砂糖師資格後立刻搭着廂型馬車四處旅行,儘可能多跑幾個地方,還帶着「今年的銀砂糖師」招牌來吸引衆人目光,藉此在各地區確立好評,聲名持續遠播。
明天就能去磨坊原了,但她根本不知道抵達那裏之後的下一步是什麼。
「你怎麼會來這裏?」
「我辦不到。我剛剛也說了,現在這樣我無法抬頭挺胸地自稱是銀砂糖師,更無法以確立地位爲工作目標。地位那一類的事,我要等救回夏爾之後再來思考。」
——王室勳章是夏爾給我的,只要他還沒重獲自由,我就不能抬頭挺胸地說:「我是憑一己之力成爲銀砂糖師的。」
「不要問那麼不識趣的問題嘛,大人的樂趣可是有很多種的。」
凱特認可安的制果技藝,低聲下氣地向飛求助——正因爲如此,她纔不該依賴他們。
門關上後,他環顧四周。
「算是有關吧。安,妳知道凱特非常討厭我吧?」
她已有所覺悟。
砂糖果子品評會結束後,安和吉斯一同前往拉多庫裏夫工房,但凱特說他「還有事情要辦」,並沒有跟來。他八成在那時候就想借用飛的力量來解決這件事吧。
「飛?! 」
「凱特輸了?! 也就是說,飛打算向凱特提出某個要求囉?」
「可是凱特根本不需要負任何責任啊。」
「對。佩基工房首領之女帶走了夏爾,而凱特拜託我使用砂糖子爵的權限把他帶回來。」
飛看了窗外一眼,再次轉過來面對她,咧嘴一笑。
「拜託你,不要對凱特太苛刻,他這個人很親切的。」
他乾脆俐落地說,之後突然換上認真的表情。
飛看起來好像很高興的樣子,安見狀焦慮了起來。
「喔,挺小巧整潔的嘛,我想避人耳目的時候也來住住好了。」
「我一定會把他帶回來。」
「唷,剛出爐的、熱騰騰的銀砂糖師。」
埃里歐特說他搞不好可以製造機會,讓她帶走夏爾。
打開小衣裝箱的蓋子,拿出裏頭的圍巾小心翼翼地包好勳章,放到衣裝箱底部再蓋上。之後又定睛看了衣裝箱一遍。
「他似乎覺得自己該爲銀砂糖的事負一部分的責任。銀砂糖畢竟是在總工房內被掉包的,而他身爲銀砂糖精製作業的督導,也知道安與其他人有過節,卻沒注意到別人動的手腳,才覺得自己理應爲此負責。」
「嗯。啊……怎麼會呢,凱特怎麼會討厭你……」
「這裏的餐點很好喫,所以我也很推薦你來住。但你有必要偷偷摸摸地行動嗎?」
銀砂糖師一年只會增加一位。物以稀爲貴,因此每年新出爐的銀砂糖師人氣都會扶搖直上,直到下一年的新銀砂糖師出現在世人面前。要是不趁這段時間打下一片天,其他銀砂糖師就會在背地裏說你壞話,視你爲二流貨色。除去安不算,目前共有二十三名銀砂糖師,當中也有幾個人名聲不太好。
「我也是這樣對他說的,但他跟某人一樣,基本上是個濫好人。」
飛看了她的表情,嚴厲的視線頓時變得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