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祝福之光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6萬 字
搭馬車到路伊斯頓只要半天的時間,而選評會是在他們完成作品的兩天後舉辦。一般而言,他們只要在兩天後的早上離開磨坊原就綽綽有餘了。
但實際上,他們在作品完成後的隔天下午就出發了。
「你們真的是完全沒在動腦耶,真是敗給你們了。要是沒有我的話,你們要怎麼辦啊?」埃里歐特坐在馬伕座上,囉哩吧囌地重複這些話,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樣。
馬匹的繮繩握在歐蘭德手中,他咬牙切齒地瞪着埃里歐特:「埃里歐特,我們都聽到了,可以閉嘴了。還有,你不要再隨便靠過來了,擠死了。」
埃里歐特聽了以後刻意湊得離歐蘭德更近,兩人肩膀都碰在一起了,簡直像是打定主意要鬧他。「咦,你們聽到啦?哇——我好開心啊。歐蘭德這麼老實,真是太棒了,對吧王?」
「吵死了,小心我踢你肚子喔。」坐在貨架上的王撇下這麼一句話。
歐蘭德駕馭着兩匹馬拉的大型載貨車,所有人其實是鎮上的鐵匠,埃里歐特利用工會的徵召制度將它借了過來。王、瓦倫泰、納迪爾坐在貨架上,安、夏爾、米斯里露也是。
爲了謹慎地運送砂糖果子,他們決定在選評會前一天上路。
他們完成的砂糖果子實在太脆弱了,要是粗魯地晃來晃去,一下子就會損壞,更別說是放在激烈震動的馬車上了。他們只能放慢馬匹奔馳的速度,讓牠們踩出輕巧的步伐。
如此一來,速度當然慢到不行。一般情況下半天就能抵達目的地,現在非得花上兩倍的時間了。
還有,直接將保護用布蓋到砂糖果子上也是行不通的。他們最後根據埃里歐特的提案,急急忙忙地用細樹枝搭了一個支架放在作品周圍,再將保護用布蓋到架子上。
他們從頭到尾都沒考慮到搬運方法,而埃里歐特不斷拿這點來做文章,狂酸他們,笑他們傻。
所以現在王、瓦倫泰、納迪爾、安纔會死命按着保護用布的四個角,以免風吹得布料不停抖動,傷到砂糖果子。
「我們根本無法回嘴,還真討厭呢。」瓦倫泰說。
「咦?你爲什麼要這樣想?埃里歐特只出了一張嘴叫我們搭木架啊,當然是我們比較了不起嘛,我們做出他做不出來的東西耶。」納迪爾則無所謂地說。
「納迪爾,我都聽到囉。」埃里歐特轉頭瞄了他一眼。
「我就是故意要說給你聽的啊。」納迪爾笑咪咪地說。
「……呃,總之請大家小心一點唷,馬車的震動……」按着布的安對快要開始拌嘴的職人們說。
米斯里露也按着布料的邊緣,似乎希望自己也能幫上忙,哪怕這份力量很小。夏爾卻坐在貨架上,單膝立起,一直注意着四周的狀況。
「喂,夏爾•斐恩•夏爾,你也來幫忙嘛。」米斯里露板着臉說。
那妖精按着自己的右手呻吟:「你沒必要服從人類啊。我說我要幫你,你聽不懂嗎?」
「可是,那個盜賊要是追上來,我們該怎麼辦呢?」瓦倫泰說。
「你這傢伙,真不懂得做人耶!」米斯里露氣呼呼的。
夏爾突然轉頭面向運貨馬車前方。
衆職人也全身僵硬。
「你的翅膀落入那羣人當中的某人手中了嗎?既然被我知道了,我就幫你把翅膀搶回來吧。」
「不行!砂糖果子會損壞的!」埃里歐特立刻回答。
「黑曜石嗎?好久沒遇到同爲貴石的夥伴了,我不是要找你廝殺,而是要幫你一把。」
前方的人影似乎淡淡地笑了。「我還想說怎麼會有這麼濃的銀砂糖香味呢。還帶了護衛,真是萬無一失。」
她再次轉身。運貨馬車已通過夏爾與盜賊對峙的地點,因此夏爾的身影已落在她的背後。她看得到夏爾的背,他的翅膀在月光下閃耀着與刀刃同樣冷冽的光芒,且因緊張而繃緊。
「我的翅膀在我自己身上啊。」
夏爾的戰鬥能力很強大,這點安和米斯里露都很清楚。因此看他繃緊神經到這樣的程度,就可以想見他們即將面對的敵人極爲強大。
「我想要砂糖果子,還有銀砂糖師。那羣人之中有銀砂糖師嗎?」
夏爾投向四周環境的視線十分銳利,且繃緊了神經,一有什麼動靜他都能馬上應對。
夏爾要是不在,這一切就沒有意義了。守護這件作品,爲的是夏爾的自由啊。
「我知道翅膀落到人類手中的感覺很不好受,但你這樣鬧脾氣也沒什麼好處啊。」
夏爾輕笑。「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真是不巧啊,你想要的東西,我沒有一樣可以給你。」
「既然如此,那就更沒有必要叫我做了。」
「砂糖果子要是有所損壞,我們就沒戲唱了!別大驚小怪了。」王怒斥,但他也無法掩飾心中的不安。
冬天的腳步近了,四周沒有蟲鳴,空氣因低溫更顯透明,澄澈月光灑落大地。
他是爲了集中精神做好護衛的工作,纔不想管其他事情。
「可是,夏爾你……」
「太陽就快下山了呢。」埃里歐特盯着落下的夕陽,若無其事地說。「好啦,接下來該怎麼做纔是上策呢?戰士妖精,你的意見是?」
他竟然如此不安,如此緊張啊。
斗篷人又閃過攻擊,跳到遠離路面的位置。
他們也頻繁地與馬車或旅人擦身而過。不過過了中午之後,路上行人就急遽變少了。
歐蘭德拉緊繮繩,慎重地停下馬車。
那束線應該就是刀刃,對方可自在操縱它的動向來斬敵。埃里歐特看不到刀子也是當然的,對人類而言,那束線的位移就像是光的閃動。考慮到那把刀的特性,拉開距離戰鬥纔會有利。一般而言,他應該會在夏爾衝向自己之前就出手纔對。
不能讓馬奔跑,但他還是催出狀況允許的最高速度。他的額頭上冒出汗珠。
乾枯的草葉在腳踝附近沙沙作響。在空曠的草原上與斗篷人對峙的夏爾,覺得一動也不動的對方很可疑。
「你是故意……拉近距離的。」對方不甘心地喃喃自語。
米斯里露似乎也很擔心,向安使了個眼色。
廣闊小麥田的另一頭矗立着羣山,山頭染了一丁點粉紅色。太陽西斜,橘色日光直接射向他們的眼睛。
但夏爾連看都不看他一眼,依舊掃視着四周,不帶感情地回答:「我不打算幫忙,首領是命令我擔任護衛。」
安看到米斯里露凜然的眼神,嚇了一跳。「相信他嗎?」
「夏爾!」馬車動了起來,貨架上的安扯開喉嚨大叫。
運貨馬車在公路上緩緩移動。太陽下山了,藍色餘暉從山頭擴散到整個天空,轉眼間就滲入黑暗之中。
無力的安終究只能指望夏爾了,她懷着不甘與可悲的心情緊緊握住砂糖果子的保護用布。
大家聽到這句話,紛紛望向安。
安感覺得到,職人聽到他的話都喫了一驚。
這條道路的路面平坦,沿途到處可見田地或農家,悠然到了極點。
無力歸無力,但有件事是她可以去做的:帶着砂糖果子參加選評會,取回夏爾的翅膀。現在她只能全力爲夏爾祈禱了。
——真是怪了。
「在這條公路現身的妖精提到銀砂糖的香味,可見他聞到香味就會現身,一定會的。在遭遇他之前,能多跑幾里路就多跑幾里路吧,這樣比較好。」
「你想要砂糖果子?」
「夏爾?」安的聲音在顫抖。
他們的旅程到半夜爲止都很順遂。月光就像夏爾說的那樣皎潔,馬匹要前進不成問題。公路上鋪的石子在月光照射下,化爲若隱若現的白影。
夏爾蹬地的同時,對方左手迅速往前一送,細小而高亢的聲音震盪着空氣。
夏爾大概是在提防襲擊埃里歐特後持續在這條路上出沒的匪徒吧。
他意外的發言令夏爾皺起眉頭。
「人類走了呢。」他以輕柔的嗓音說,單手握住赤銀線束,優雅、從容地放低它。那不是準備作戰的架勢。
安一看到那道人影便打了個冷顫。不知道爲何,她就是感到莫名地恐懼。
對方微笑着,只有下半張臉露在兜帽外。他緩緩走近。
細密的光粒在對方雙掌之間聚集,最後變得像是一束赤銀色的鐵絲。
對方目送運貨馬車以過於緩慢的逃亡速度漸漸駛遠。
夏爾的刀刃與翅膀在月光照射下雙雙閃着銀白光芒。
他披着長度及腳踝、附兜帽的深咖啡色斗篷,是身高跟夏爾差不多的高個子。他將兜帽拉得很低,看不到他的臉,但白色下顎露在污損的兜帽之外,帶有透明感的、微微鬈曲的紅髮也探了出來。
歐蘭德聽到夏爾的回答,歪了歪頭。「我們整晚都要趕路嗎?明明有做露宿街頭的準備啊。」
對方聽了呵呵笑。
那妖精擅長遠距離攻擊,所以夏爾才裝出對他的提議感興趣的樣子,拉近距離。如此一來,對方就處於不利戰鬥的位置了。
「按住布這種事不需要超過四個人來做。」
埃里歐特開口了,語氣給人一種下意識脫口而出的感覺:「是他。」
夏爾再度揮刀,動作像是要將對方掃到一旁,並大喊:「快走!」
起風了,遠方的樹林沙沙作響。
戰士妖精有很強大的戰鬥能力,戰士妖精趁主人不注意搶回翅膀、弒主脫逃這種事時有可聞,對方會不會也有這樣的經歷?
「有趣。」對方護着自己的傷口,同時往身後一跳,拉開大段距離。接着他無視自己的傷勢,雙手握住赤銀線束的兩端,舉到面前。夏爾也架起刀刃。
米斯里露跳到安的肩膀上。「安,別擔心。夏爾•斐恩•夏爾是黑曜石呀!現在最重要的,就是把這件作品運到路伊斯頓去吧?這也是爲了讓夏爾重獲自由啊。我們相信他吧,他很厲害的。」
但他還是叫他們「快走」,大概會和對方大打出手吧。她不希望他和危險的對手戰鬥,但如果不讓他去戰鬥,他們又會有什麼下場呢?
斗篷人的雙掌在胸前攤開,光粒開始聚集。
朝遠方筆直延伸的公路上,有一道人影。
「我相信你,夏爾……你一定要追上來。」
夏爾面無表情地盯着收割後的小麥田,夕照爲它們染上一層暗紅色。
「我們應該要繼續驅車前往路伊斯頓。今晚有滿月,視野很好。」
「沒關係的。」安堅定地說:「我們有夏爾在,夏爾不會讓那個妖精靠近我們半步的。」
「那傢伙……有點邪門耶。」王哀號。他大概是打架打慣了,用看的就知道對方的實力到哪裏。
納迪爾覺得行進步調實在太慢,不耐地出聲:「歐蘭德,再快一點嘛!」
「我是自由之身啊,但一個人行動也有不便之處,要是能多個夥伴感覺也不賴。黑曜石力量強大,是個好選項,所以我願意幫你。讓我過去吧,我要追上那羣人類,殺光他們,幫你取回翅膀,搶走砂糖果子。那件作品似乎很大,我很想看看。如果是好東西的話,我想當作收藏。」
雖說是相對安全的路徑,但沒有人會想在晚上移動。更何況最近砂糖果子職人遇襲事件頻傳,大家都想在日落前走完這段路。
「已經有人要幫我了。我已和對方做好約定,要等她伸出援手。沒你的事。」
夏爾言盡於此,輕輕攤開右掌,緩慢地走到運貨馬車前方。光粒在暗夜中閃現,化爲白銀之刃。
「這是心意的問題啊,心意!」
夏爾的翅膀在斜陽照射下閃着金光,光線質地堅硬,呼應着他的緊繃。
夏爾默默站了起來,翩然躍下貨架。
夏爾一看到那畫面立刻改以單手持刀,伏身狂奔,轉眼間就來到對方面前,平揮手中武器。對方跳向路肩,閃過攻擊。
他已舉刀擺出戰鬥態勢,對方卻完全沒要揮動掌中赤銀線束的意思。
夏爾任刀刃自然地下垂,向對方冷笑。
歐蘭德乘機揮動馬鞭。
但安注意到了,夏爾散發出的氣跟平常不太一樣。他並不是因爲鬧脾氣纔不想幫忙安。
「我之後再追上去,快走!」
「聽到了嗎?我說我要幫你。」他優雅地對着夏爾細語,彷彿在對他表達同倩。
坐在他隔壁駕馭馬匹的歐蘭德似乎也拚命按捺着焦急的情緒,咬緊牙根。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必須投入莫大的心力才能叫自己維持原定速度,別趕路。
疏於防範的對方立刻往後跳開,但斗篷右邊的袖子已裂出一條縱向的縫,赤銀色的光粒從中噴發而出。那是從妖精傷口中漏出的生命力之光,就像是人類的血液。
「你有資格指着別人的翅膀說三道四嗎?你的主人是誰?隸屬於哪個單位?」
夏爾解除戒備,放下刀子。
夏爾面無表情地凝看前方,對她訴說:「馬車過不去。我來引開他,你們再找機會上路,不要停下來。」
他們雖然很焦急,但也不能再提升運貨馬車的速度了。
話一說完,他便挑起手中刀刃。
不好的預感襲來。夏爾很強,但對方也很強。她總覺得散發出來的氣非比尋常。連安都感覺到了,夏爾不可能沒感覺。
「也就是說,你是自由之身?」
說埃里歐特身上有銀砂糖香的妖精。對方目的不明,因此更令人毛骨悚然。
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也點點頭:「夏爾•斐恩•夏爾是從黑曜石誕生的妖精,戰鬥能力高過一般妖精一大截!」
她沒有什麼把握,不過是下定決心要相信他罷了。
運貨馬車緩緩前進,後方並沒有人追來。駛離公路時,天色已開始轉白。
遠方的路伊斯頓街道映入眼簾,大家紛紛撫胸鬆了一口氣。
都來到這裏了,盜賊不可能現身了吧。
厚似融雪的低垂雲層遮蔽天空,沉甸甸地流動着。太陽已升起,但在雲層籠罩下,日暈看起來灰灰的。
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確定黎明已來臨,因爲周遭景色正漸漸變得明晰。
安轉頭看了後方公路一眼。
——那妖精沒追來,就代表夏爾成功絆住他了吧?那夏爾爲什麼到現在都還沒現身呢?
不安的情緒就快侵入心中了,她連忙搖搖頭。先前已決定要相信夏爾了,現在也應該要繼續相信下去纔是——她對自己說。
運貨馬車駛入大清早的路伊斯頓街頭。
選評會將在下午舉行,地點是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
冷風吹過路伊斯頓市街,烏雲蔽日,四周昏暗。
景緻灰濛。
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教堂從這一天早上開始禁止一般民衆禮拜,因爲要讓各派閥的職人在中午之前將砂糖果子運進室內,做好選評會的準備。
教堂前已停放着兩輛大型運貨馬車,兩者之間有段距離,所以應分屬拉多庫裏夫工房和馬克裏工房吧。兩輛馬車周圍分別有十幾個職人忙得團團轉,都爲了卸下貨架上的砂糖果子勞心勞力。
歐蘭德駕馭的運貨馬車在教堂前停下的那一刻,分屬兩個工房的職人似乎都嚇了一跳,望向這邊,竊竊私語。
「那是佩基工房。」
「不會吧,他們要參加選評會嗎?」
車子停定後,站在教堂入口的神父走了過來。
白色祭壇上等距放置着十二個燭臺,上頭插着的蠟燭長度與人展開雙手的長度差不多。淺綠色蠟燭上刻有常春藤紋樣,紋樣塗金。
奇連點點頭,彷彿想說:選我們也是當然的。
「請問您是?」
——夏爾!
它放在佩基工房作業房內是那麼地美麗,此刻卻變成輪廓模糊、概念曖昧的作品。
「最後,請佩基工房派總工房展示作品。」
突顯夏爾之俊美的光,讓安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裝飾蠟燭的淺綠色浮現在微明之中,金色紋樣反射焰光,更顯鮮豔。
馬卡斯雙手盤在胸前,一直打量着自己帶來的作品。
她的背部肌肉自然繃緊,而埃里歐特輕輕拍了她的肩膀一下,側身調整出一個神父看不到的角度,對她眨了眨單邊眼睛,再示意她看後排教堂椅。
主持選評會的神父肅穆地提問:「請十二位神父做出判斷,最適合新聖祭的砂糖果子是哪一件?」
她偷偷瞄了後方一眼,發現米斯里露、歐蘭德、王、瓦倫泰、納迪爾都流露出禱告者的眼神。安對他們點點頭,然後掀開蓋住砂糖果子的布。
衆職人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安也皺起眉頭。
空間整體很昏暗,因爲路伊斯頓的天空仍被灰雲籠罩。
「是的。」
目前爲止,馬克裏工房得到三票,拉多庫裏夫工房得到兩票,佩基工房只得到一票。
唱名唱到佩基工房時,十二位神父都露出「奇了」的表情,視線遊走,接着被安的身影嚇了一跳。
隊伍最右方的神父迅速伸出右手,指向佩基工房的砂糖果子。
教堂支柱雕刻的陰影清楚地顯現,給人體積倍增的存在感。
「新聖祭時,教堂內會有照明嗎?」
安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交握。
神父們瞪大雙眼,主祭神父則眯起眼睛。
「佩基工房?要參加選評?」
教堂內部冰涼的空氣突顯了神父的存在感。
出現在衆人面前的,是身高與馬卡斯差不多的祖王大立像。安嚇了一跳,因爲這尊祖王像的五官、端正而強勢的立姿之美給她一股熟悉的感覺。好像夏爾。
安以及另外四人同時起身。
安突然緊張了起來。
神父原本看着夏爾,驚訝地心想:「來者何人?」被安問到纔回過神來,反問一句:「嗯?妳說什麼?」
「接着請馬克裏工房派展示作品。」
「神父大人!」安轉身面對站在祭壇旁的神父。「新聖祭時,教堂內會有照明嗎?」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響起了。
巨大的教堂門扉半敞,露出另一頭的灰色天空,宛如剪影。由入口筆直延伸到祭壇的通道很昏暗,一道修長的人影行走其上。他的右腕、腰、腳踝附近都飄散着閃閃發亮的銀色光粒,美得令人詫異。
——是吉斯嗎?
第九位神父比了比拉多庫裏夫工房的作品,第十位投佩基工房一票。
據說除了銀砂糖子爵發出召集令的情況外,各派閥的首領或代理首領平時並不會一起露面。由此可見選評會對各派閥的重要性。
神父離開後,埃里歐特向所有職人使了個眼色。
神父進場後在祭壇前列隊。
奇連是馬克裏工房派代理首領的名字,所以他八成就是約翰•奇連本人吧。安第一次見到他。
埃里歐特下車迎接他。
神父唱完名,奇連與職人之首同時起立,毫不猶豫地掀開覆蓋在作品上的保護用布。
砂糖果子周圍仍架着木條支架。
「選評會開始。」擔任主持人的神父站在祭壇旁,靜靜宣告:「參加者有拉多庫裏夫工房、馬克裏工房、佩基工房。」
「佩基工房派總工房,請繼續。」
「唷,拉多庫裏夫大人。當時佩基先生真的不打算參加,但後來改變了心意。哎,別在意嘛,拉多庫裏夫工房根本不會把佩基工房這種小派閥放在眼裏對吧。」
下一位神父指向馬克裏工房的砂糖果子。
馬卡斯先是發出野獸低狺般的聲音,隨後「哼」的噴了一口氣,掉頭就走。
她半疑惑半愣在原地。
喜悅一鼓作氣地驅散了她的委靡,也令她恍然大悟。
除了祭壇上以外,祭壇旁、聖人像腳邊等地都擺放了蠟燭,它們規律地佔據着教堂內的各處。
說明完畢後,安與埃里歐特就座。
第四位神父投馬克裏工房,第五位也投馬克裏工房。
「首先請拉多庫裏夫工房展示砂糖果子。」
負責說明的人不是職人之首,而是代理首領奇連。
就在他們準備開始搬運砂糖果子時,馬卡斯•拉多庫裏夫慌慌張張地從先前就停放在教堂前的運貨馬車那裏走了過來。
安不禁展露笑容。
「原來如此,說得有理。就這麼辦吧。」主祭神父開口了。「布魯克神父,請妖精來點蠟燭吧。」
約翰•奇連眉頭深鎖,埃里歐特面無表情。
纏繞他身體四周的光粒彷彿帶着戀慕心,使他更顯俊美。
「這是……雪。下雪的新聖祭氣氛莊嚴,有洗滌心靈的力量。我們想將這雪塔……」面對眼前成列的神父,她越講越心虛、越沒有自信,汗水滲出掌心。
夏爾靜靜坐到最後一排座位。
馬卡斯鬆了一口氣。
「我們以這樣的形式表現出祖王的各種功績、各種姿態,打算將它們排放在教堂內。」職人之首如此說明,站在一旁的馬卡斯很滿足地點點頭,然後坐下。
以布罩起的三件大型作品,擺放在掛有神之印記(即刻畫了十字的圖形)的祭壇前。
「我們每年都會舉辦新聖祭,偶爾有幾年會在儀典當天覺得砂糖果子看起來跟選評會時的模樣有出入。要求我們在選評會上打造出與儀典當天相同的環境條件,是合理的。」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砂糖果子依舊壯美地矗立着。它反射着光線,但沒什麼顯著的變化。
埃里歐特以開朗活潑的笑容告知:「我是佩基工房派首領葛連•佩基的代理人,埃里歐特•可林茲。我們是佩基工房派總工房的職人,運送砂糖果子來參加選評會。」
第七位神父指着佩基工房的砂糖果子,第八位神父選馬克裏工房。
「請稍待片刻。」安告知神父。佩基工房的衆職人則站了起來,按照他們討論出來的方法解開木架間的綁繩,轉眼間就移開木架了。他們帶着木架退到座位區外。
馬卡斯與拉多庫裏夫工房的職人聽從指示起身,慢慢掀開蓋在眼前作品上的布。
嵌在暗沉壁面的花窗玻璃頓時透出明亮的顏色,像是甦醒了過來。
第六位選擇拉多庫裏夫工房。
——怪了,爲什麼會這樣?
它傳入寂靜無聲的教堂中,使她忍不住回頭張望。
奇連臉很臭,彷彿腳底卡了一根刺似的。
製作這件作品時,吉斯說不定握有相當大的主導權。十二位神父看到它端正而剛強的姿態,不禁發出輕呼。
逐漸逼近的那個人,是夏爾。他的黑色眼珠含着銳利的光,翅膀放出冰冷的銀輝與青芒,大概是因爲剛經過戰鬥吧?
各工房首領或代理首領以及職人之首都坐在第一排,衆職人則緊張地坐在後方,守望着各自派閥的砂糖果子。
三大派閥製作的砂糖果子都運進教會內了。
此側,彼側,各個角落都亮了起來。
一個球體出現在大家面前,周長與人的雙臂環起的長度差不多,裏頭有一位國教守護聖人跪地祈禱,苦惱的表情以及細瘦嶙峋的指節都與拉多庫裏夫工房的祖王立像形成強烈對比,多了一股人味,但還是很吸睛。
「呃,這……我們並沒有這種前例……」神父似乎有些猶豫不決,可是……
馬克裏工房運貨馬車那裏站着一個戴單邊眼鏡、看起來神經兮兮的男子,他撞見了這場面。
「喔,是奇連耶。」埃里歐特注意到他,揮了揮手。對方縮起脖子。
以雪花結晶組裝而成的雪塔立在黯淡無光的教堂中,形影模糊。
安與埃里歐特同時起立,神父的視線紛紛集中到他們身上。
神父露出驚訝的表情。
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鐘響了,現在時間是正午十二點。十二位神父以鐘響爲信號,從祭壇旁的通道走出,他們都穿着同樣的黑色神父服,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繫了一條金色細線。他就是主祭神父,教堂內位階最高的神父。
「我們打算製作十二個球體,每個球體內都會像這樣配置一位聖人,並將這些球體擺放在教堂內。」
神父皺起眉頭。
——光!
安重新介紹一次作品:「我們的作品是雪。爲了祈求新運勢於新的一年降臨王國,我們打造出覆蓋世界、使世界潔白一新的雪花結晶,再拼湊成雪景。我們打算在教堂內放置這件作品,而且是放置好幾件。」
「這是雪。」
「這真是……稀奇了……」神父愣了一會兒纔想起自己分內的工作是什麼,乾脆俐落地下達指示:「好的,那麼請你們將砂糖果子運入教堂中,放到祭壇前。我剛剛已請拉多庫裏夫工房以及馬克裏工房分別將他們的砂糖果子放到祭壇右方及前方,所以我要請你們將作品擺到祭壇左邊,然後麻煩代理首領和職人之首到第一排入座。其他職人將砂糖果子擺設完成後若想參與選評會,我們准許他們到最歡一排就座,但務必保持肅靜。」
奇連坐下的同時,神父唱名了。
「當然會,我們會點燃教堂中的裝飾蠟燭,數量爲妳現在所見的兩倍。怎麼了嗎?」
負責主持選評會的神父接獲命令後,急急忙忙從祭壇旁退回教堂深處。
只有佩基工房的砂糖果子搖曳生輝,彷彿呼吸着教堂內的光線。
安向主祭神父行了個屈膝禮。「感謝您。」
「那麼,我有件事想要拜託你們。選評要選的是新聖祭用的砂糖果子,所以我希望你們打造出新聖祭時的環境——請點燃蠟燭後再欣賞這件作品。不用增加蠟燭數量,點燃目前教堂內的蠟燭就行了,拜託你們!」
神父們感佩萬分地點點頭。熟稔國教教義的他們看到如此栩栩如生的聖人身影,八成都銘感五內吧。
第三位神父選拉多庫裏夫工房的作品。
馬克裏工房派的砂糖果子受光後陰影更加凸出,人物也變得更加栩栩如生,但也多了一股陰鬱。
神父的催促嚇了她一跳,總之得繼續說明作品概念纔行。
剛剛退回教堂深處的神父帶了幾個體型跟米斯里露差不多的妖精出來。妖精似乎已決定各自負責的區塊,他們散向四方,接二連三地點亮手中的細蠟燭。
「可林茲!」馬卡斯一發現埃里歐特的身影,立刻對他大吼:「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可林茲。佩基不是說他不打算參加選評會嗎?」
此時馬克裏工房獲得的票數是四,拉多庫裏夫工房是三,佩基工房是三。
馬卡斯偷瞄了安一眼,安咬住下脣。
接着,第十一位神父也伸手了。他指着佩基工房的砂糖果子。
馬卡斯望向天花板,彷彿在對上天祈禱。
安望向主祭神父,奇連也把他的苦瓜臉轉往那個方向。
佩基工房與馬克裏工房獲得的票數都是四票,拉多庫裏夫工房的票數是三票。主祭神父的最後一票將會造就三工房同票數的局面,還是使某一工房勝出呢?
主祭神父思考片刻後,向其他神父提問:「三工房製作的作品當中,哪一個最適合新聖祭呢?」
「我認爲拉多庫裏夫工房的作品最適合,很美,而且有一股神聖的氣氛。」一位神父開口了。
另一位接着說:「我認爲是馬克裏工房的作品,守護國教的聖人與新聖祭的調性最搭。」
「馬克裏工房的砂糖果子太陰森了,有點不適合放在迎接新年的教堂儀典上。」
「佩基工房的作品太抽象了。」
「不是抽象就不好吧?它給人『新年之光』的感覺。」
神父紛紛提出自己的意見。
「佩基工房已超過十年未曾參加選評會,沒有實績。我認爲貿然選他們不太好。」
「你要是這樣說,不就得從根本質疑選評會的存在意義了嗎?當初導入選評會,不就是希望撇開工房過去業績不看,挑選出當下有能力製作好作品的工房嗎?」
主祭神父聽他們七嘴八舌一陣子後,輕輕舉起手要他們打住。
「好,我知道了,由我來做決定吧。」
話一出口,教堂內便寂靜無聲。
安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耳道深處咚咚作響,速率頗快,雙手握得更緊了。
主祭神父緩緩伸出手。
四位職人過來圍住砂糖果子。
妳一開始是被趕鴨子上架,所以不用硬撐到最後,沒關係的。
他們離開後,教堂便安靜了下來。拉多庫裏夫工房與馬克裏工房的職人早就將砂糖果子運走了。
「可林茲先生,我們來討論今後的作業流程吧,請到教堂後方的神父館來。還有,麻煩你們將這件砂糖果子運到教堂深處的房間去,我來帶路。」
主祭神父邁開腳步,另外十一位神父也跟進了。
經米斯里露這麼一問,安望向夏爾坐的位置。
「妳真的很粗枝大葉耶。葛連先生說選評會沒被選上就要把安趕走時,妳根本沒主動開自己要的條件吧?一般人應該至少會說『選評會獲選的話,就把夏爾的翅膀還給我』吧?妳要是再聰明一點就會開口了。」
納迪爾稍微前傾身體,邊撥弄右耳的耳飾邊說:「對喔,事情就這樣告一段落了。嗯……哎,保重啊。」
這與獨力完成作品感受到的欣喜完全不同。自己受認可時很開心,但也會感受到隱約的不安與害臊;合力完成的作品受認可時卻不會有那種感覺,可以純粹地享受喜悅,引以爲傲,有一種爲別人帶來幸福的爽快感。
埃里歐特繃緊神經應對,但神父離開後,他又換回慵懶的表情。
「選上了。所以,我討回夏爾的翅膀了,在這裏。」
「應受選之物已然獲選。」主祭神父以沉靜的語氣宣告,並望向比鄰而坐的埃里歐特與安。兩人在那視線催促下起身。
「但我這次甚至害你受傷了。那個妖精後來怎麼了?」
他們對彼此呼喊某些指令,慎重地將砂糖果子運進教堂深處。
米斯里露也參與了選評會樣品的製作,和大家一起工作,所以很在乎接下來的狀況吧。他現在很愛擺出「我是職人」的架子,但確實很可靠。
安不明所以地攤開雙掌,埃里歐特於是把手伸進胸口的口袋摸找一番,取出一個小小的皮袋,放到安的手掌上。
安大喫一驚,衝了過去,在他面前單膝跪下,發現他的手腕、腰部、腳踝有異狀。衣服和靴子等處裂開了,從布料裂縫露出的肌膚上有一條條淺紅色的傷口。光粒彷彿黏附在傷口上似的,閃着銀光。
她一時之間無法呼吸,下一刻,喜悅之情滿溢而出。
「妳幫了我一個大忙呢。」
「嗯。我們還得多加努力才能重新打響工房的名氣,不過目前大概是不會被趕出去了吧。」
——因爲我們真的做出了很棒的東西呀。
米斯里露聽了咧嘴而笑:「那裏的牀很舒服,所以我舉雙手贊成!」
「安,他應該沒事啦。傷口已經快癒合了,再說他可是夏爾•斐恩•夏爾耶。」
「我在此委託佩基工房總工房製作新聖祭用的砂糖果子,請在今年最後一天以你們的作品裝飾本教堂。」
「哎,看到那件砂糖果子作品,傻眼也是正常的呀……我也好想一起製作。」埃里歐特低聲說,似乎是真心感到羨慕。
安伸手將裝着翅膀的袋子掛到夏爾脖子上。夏爾露出微笑,稍微屈身,以雙手捧住安的臉頰,緩緩將自己的臉湊近。
也就是說,夏爾剛剛行走昏暗教堂內時,身上依附的光粒是從體內流出來的。光線那麼明亮,可見他的傷勢很重吧。
「真是不好意思呢,夏爾,我總是要你配合我。」
光是製作那一件砂糖果子就耗費了那麼多的時間、勞師動衆。他們在年底之前還得製作幾件呢?光想就覺得快昏倒了。他們應該非常需要職人才對,多一個是一個。
「可是那些傢伙……沒有安的幫助真的沒問題嗎?」米斯里露憂心忡忡地說,望着五位職人消失的方向。
「照做就是啦。」
「老實說接下來會忙翻天。要是能把貓抓來叫牠幫忙,我們也會去抓吧。所以妳現在離開,我們會覺得有些不甘心。哎,但在這關頭,我們得拿出男子氣概纔行,不能勉強女孩子留下來工作。妳別在意啦,總會有辦法的。」
她從來沒看過埃里歐特露出那種恍惚的表情。他總是口若懸河地說話說個不停,謊話和真心話全都混在一起,愛敷衍了事。「不發一語地愣在原地」這種事與他的性格不符,她看了不禁覺得很滑稽,笑出聲來。
「這沒什麼。除了觀察妳之外,沒什麼事情讓我提得起興趣,所以我不在意。」
「我知道了。」
「可是,他失去意識了。」安湊近看他的臉。
指尖比向佩基工房的砂糖果子。
「可林茲先生?! 你要把這個還給我嗎?」
「夏爾。」她鬆了一口氣。
「好像得去忙了呢。安,我們的作品獲選了耶。」
「夏爾的翅膀。」
夏爾定在原地一會兒,似乎在猶豫什麼。接着他似乎轉念了,稍微移動自己的嘴脣,親吻安的額頭。
「你沒事真的是太好了。謝謝你,夏爾,每次都讓你保護我。」
十二位神職人員消失在教堂深處後,拉多庫裏夫工房與馬克裏工房的人零零落落地站了起來,準備將砂糖果子運出教堂外。
光耀如黑曜石的眼珠映照出安的身影。
「夏爾•斐恩•夏爾受傷了,這光是從傷口漏出來的妖精生命之流,等於是人類的血液。」
「你只有嘴巴很厲害呢,十分之一。」
「所以呢,我和葛連先生覺得安粗枝大葉到這種地步實在太可憐了,才做了這個決定:選評會若獲選,我們就歸還夏爾的翅膀。」埃里歐特笑了:「妳已經爲我們指引出一條新的道路,也爲我們跨出了第一步,我們不會再勉強妳留在這裏工作了。」
「謝謝你等我,我總算能將翅膀還給你了,夏爾。這是屬於你自己的。」
「啊,說到這個,嗯……總之妳先攤開雙掌吧。」
安弱小無力,要是跟夏爾一起行動,就只能一再麻煩對方保護自己。她有自知之明,也覺得不能老是依賴他。但夏爾如果不嫌棄她,她也無法主動離開他的身邊。一旦分離,她會滿腦子想着他的事情,想到快發狂的地步。
「我們瞭解了。」埃里歐特回答的聲音威風凜凜,和平常差了十萬八千里。
「被他跑了。下次要是遇到他,一定要賞他一刀。」他的眼睛投出令人膽寒的銳利目光。安得以窺見戰士妖精的本質。
夏爾似乎感覺到安的氣息了,於是緩緩睜開眼睛。
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也瞪大雙眼。
「夏爾?! 」
他呼出的氣息撫過安的嘴脣,披散的頭髮也輕盈地碰觸着安的臉頰。他瞳孔中蘊含的光潤射向她,令她背筋緊繃,動彈不得。
留下來就能製作選評會上獲選的砂糖果子,她自己的名氣也會跟着工房的名氣水漲船高才對。最重要的是,製作選評會上獲選的作品是一件令人開心的事。新聖祭的裝飾工程纔是重頭戲呢。
「那就決定啦!」米斯里露站到安的肩膀上,似乎很亢奮的樣子。「我要去通知他們,說妳還會留下來工作一陣子!」
這肯定是裝着夏爾翅膀的皮袋,不會錯的。
埃里歐特眉尾一垂,平時那吊兒郎當又勾人的眼神又回來了。
曾經視她爲職人之首的佩基工房職人們,接下來的工作量應該非常龐大。得知這點後,她還有辦法欣喜地揮手向他們道別嗎?
但安認爲,一旦接下工作就不該在途中抽手。對方雖然說「沒關係」,但她並不想依賴他們的好意。「責任」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因爲是大家合力做出來的呀。
爲了確立自己身爲銀砂糖師的地位,安今年應該要好好工作纔對。
瓦倫泰摸了摸納迪爾的背,微笑着說:「葛連先生和埃里歐特前天晚上就告訴我們了。真是太好了耶,安。對了,我要好好向妳道謝,很高興能和妳一起工作。」
「嗯?」
她雖然是爲了夏爾才接下這份工作,但她絕對有責任扛到最後。工房的成員卻說:妳拋下這個責任也沒關係。
這時米斯里露從禮拜區座位一蹦一蹦地跑過來,跳到安的肩膀上,同時說:「你發呆的臉很好笑啦!」
安看着手中的袋子,看得出神了。
「是說,夏爾•斐恩•夏爾呢?還坐在那裏嗎?」
王拍了安的背一下。「再見啦,職人之首。」
「好啦,請收下——」
他還坐在那裏,雙目輕閉,背靠椅背,頭稍微上仰,似乎是昏過去了。
「你你你……你這傢伙!又叫我十分之一!」
埃里歐特聽到笑聲,望向安:「咦?怎麼啦?」
「如此一來,妳就能說自己是憑一己之力成爲銀砂糖師了。抬頭挺胸地告訴別人吧,說妳是銀砂糖師。」
「你這傢伙,別開玩笑了!安怎麼可能那麼聰明呢?」
「扣住夏爾的翅膀,將他留在身邊」這種事,安辦不到。
馬卡斯和奇連都瞄了埃里歐特一眼。
但埃里歐特不知爲何傻呼呼地仰望着自家工房製作的砂糖果子。
埃里歐特與四位職人動作俐落地組起木條支架,把布蓋回去,齊力將整件作品扛起來。
「喂,你們幾個,要搬砂糖果子囉,來幫忙——」
引以爲傲的情緒洋溢心中。
這時,剛剛擔任主持人的神父走了過來。
安聽了米斯里露的話,肩膀都垮下來了。「……說得真對啊。」
他自己動手拍別人的背,拍完臉卻紅通通的,急忙從安的身邊退開。
安聽了米斯里露的說明後臉色蒼白。
話還沒說完,米斯里露便跳下安的肩膀,踩過一個又一個的椅背,一鼓作氣衝向教堂深處,似乎滿心歡喜。
歐蘭德只在最後關頭瞄了安一眼,撇下一句話:「承蒙妳照顧了。」
埃里歐特的表情變柔和了,似乎鬆了一口氣。衆職人與米斯里露彼此交換眼神。安再次望向禮拜區最後一排座位,夏爾就坐在那裏。
埃里歐特揮手示意安走人,接着發出「嘿咻」一聲,轉身面對四位職人。
他原本渙散的眼神聚焦到安的臉上了。
原本癱坐在椅子上的夏爾聽了安的話,慢慢撐起上半身,訝異地問:「他們還給妳了?怎麼會?」
夏爾面無表情地說:「妳想怎麼做,就怎麼做吧,我都沒差。只要妳在身邊,去哪裏都一樣。」
「他們說我做這麼多已經夠了,不會再勉強我工作。」安再次望向教堂深處。
「……選評會如何了?」接着他立刻發問。
「可是,接下來的新聖祭準備工作會很辛苦吧?」
她覺得自己真的很自私,老是在佔溫柔的夏爾的便宜。她也只能儘量避免帶給夏爾負擔,並且懷着感恩之情祈禱了。祈禱夏爾的隨興會永遠持續下去,永遠覺得:妳要待在我身邊也沒差。
「欸,夏爾、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他們已經歸還了翅膀,所以我沒有留在佩基工房工作的必要,但我還是想留下來,工作到新聖祭結束爲止。你們會覺得這樣不好嗎?」
「就是說啊。」安也非常擔心。
但留在佩基工房工作也沒差啊。
安也行了屈膝禮,並深深鞠躬。

「爲成爲銀砂糖師的妳,獻上我的祝福。」他的耳語溫柔且甜美。
安成爲銀砂糖師了。
裝飾蠟燭的燭焰搖曳,柔和的光線盈滿教堂內部。四周安靜到令人產生錯覺:世界上是不是隻剩他們兩個人存在呢?
「啊!看到主屋了!」納迪爾在貨架上站起來,發出呼喊。
就在這時,運貨馬車的車輪壓過石頭,貨架大大地震了一下。納迪爾因而撞上王的背,仰倒在地。
埃里歐特坐在駕駛馬車的歐蘭德旁邊,貨架上坐着納迪爾、王、瓦倫泰,以及安、夏爾、米斯里露。
「納迪爾,你冷靜一點!」
王吼他,還敲了他的頭一下,但納迪爾的心情完全沒受影響。
「我想快點讓葛連先生知道樣品獲選了嘛,也想告訴他安會繼續在我們這裏工作一陣子。我現在下車跑過去好了。」
「我不會攔你,隨你高興囉。」瓦倫泰說,他似乎有點傻眼。
納迪爾笑咪咪地轉身面對米斯里露:「我們走吧!小不點!」
「爲什麼要叫我跟你一起去啊?! 是說,我不叫小不點啦!我有一個棒翻天的名字,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那你就跟我一起去吧,米斯里露•力多•波得。我一個人去很無聊啊。」納迪爾話還沒說完便跳下貨架。
「那又爲什麼要找本大爺啊?」米斯里露歪了歪頭,跳下運貨馬車。聽到對方老實地呼喚自己的名字,他的心情似乎變好了一些。
納迪爾與米斯里露奔跑在草原上,朝佩基工房派的主屋前進。埃里歐特將雙手枕在頭後方目送兩人離開,半打呵欠地說:「小孩子爲什麼會那麼愛做浪費力氣的事呢?很不可思議吧,歐蘭德。」
「捺不住性子吧,跟我們不一樣。所以說……有時候反而可靠。」歐蘭德眯眼遠眺納迪爾的身影,彷彿面對着什麼刺眼的光線。接着他又轉頭看了安一眼。
「咦?什麼意思啊?」安發現歐蘭德在看自己。
「妳也是小孩子啊。」歐蘭德發自內心地說。
夏爾噗哧笑了。
歐蘭德竟然打從心底認爲自己是個小孩,安頓時變得很消沉。
佩基工房的作品在選評會上獲選了,她感到萬分驕傲。她喜歡工房內的職人制作的作品,也很尊敬他們,但佩基工房逐漸沒落也是事實。她難以置信,而且覺得好不甘心。
對方穿着亮麗的白衣,上頭有小珠子、蕾絲等裝飾,十分搶眼。
她想這麼問他,但震驚過度,話說不出口。妖精對她微笑了。
不久後,赫爾走出屋外,來到門廊了。他放了一張椅子,走落地窗進入屋內,再和納迪爾一起攙扶葛連先生出來,讓他坐到椅子上。葛連望着馬車微笑。定睛一看,還會發現妲娜躲在落地窗的窗簾後方,害羞地探出頭來。砰,米斯里露也跳到門廊上了。
出生後,安就一直過着浪跡天涯的生活。她不習慣住在「家」裏,但仍然對「家」有所憧憬。當年幼小的她想住的家,說不定就是眼前這種屋頂大大的房子呢。
葛連向他們揮手,安覺得耳邊彷彿響起他的嗓音:「你們回來啦。」
布莉潔背靠門板,閉上眼睛,覺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由屋內的動靜來判斷,妲娜、赫爾、葛連都到門廊上迎接職人了。
但選評會獲選後,世人就會還佩基工房一個公道了,好不容易啊。
布莉潔初次見到夏爾時,認爲世界上不可能再有像他那麼美麗的生物,但現在她知道自己錯了。如夏爾般完美,卻散發出某種溫柔氣息的美麗妖精就站在她的窗外。
她嚇得瞪大眼睛,發現窗外有個高個子男人,背上的單片翅膀從身體側邊露了出來。是妖精。布莉潔看到他的身影,一時無法呼吸。
乾燥的風自丘頂吹下,草葉颯響。風冷冷的,但陽光很溫暖。
現在站在窗戶另一頭的妖精卻給人一種柔和的感覺。
布莉潔心想,自己應該也要去迎接歸來的職人,便從椅子上起身,走到房門前。
「和歐蘭德比起來,我或許真的是個小鬼,但也已經十六歲了,去年就成人了。」安不服氣地嘀咕着。
馬車爬上和緩的坡道。
不知爲何,安覺得好掛念這個地方,好想趕快回到屋內。
夏爾發現安看着主屋看到出神,不解地問:「怎麼啦?」
布莉潔在自己的房間內豎耳傾聽。
但她就是無法伸手拿起它們。
夏爾也很俊俏,但身上帶着一股令人難以接近的銳氣。
但歐蘭德已經沒在看她了。總覺得他的背影也在取笑發出不平之聲的自己,應該是自己想太多了吧。
「嗯,總覺得,這就像是一個家呢……」
葛連和職人都不願意讓她知道工房的情況,彷彿認爲這跟她一點關係也沒有。就算她去露臉,也沒人會高興吧。
她好想見夏爾一面,但一想到他會以極爲冷淡的態度應對自己,她就失去了面對他的勇氣。
小鳥與小貓的砂糖果子仍擺在門外。小鳥是安放的,小貓她不知道是誰拿來的。但這兩件作品都好可愛,她好想拿到手上。它們彷彿在她倚靠的門板另一頭呢喃着:讓我們進去嘛。
想到這裏她就覺得難過,後來甚至火大了起來,氣到不行。她氣的對象並不明確,就只是覺得一切的一切都很令人不爽。
——只有我是局外人,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是這樣。
她聽到納迪爾興奮地衝進屋內對葛連說話,說選評會獲選了,安會留在這裏工作到新聖祭結束爲止。
頭髮輕飄飄的,柔和的髮色很不可思議,像是用牛奶、綠色、藍色染料調和出來的。眼珠子也是同樣曖昧的顏色,尖下巴、長睫毛、白皮膚都只能用俊俏來形容。
——你,是誰?
她卻沒走出房門,裹足不前。就算去迎接職人,他們見到她也不一定會開心。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敲着落地窗。
納迪爾與米斯里露衝進主屋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