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最後一件作品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9960 字
大片大片的皚皚白雪覆蓋着山丘和雜木林,聖葉城的庭院也被積雪化爲一片平坦的白色廣場,晨光在純白世界反射下更顯刺眼。作業房之外的某個房間大概在燒柴火吧?右翼的煙囪正在冒着煙。
飛用馬車送安與夏爾到山丘下。坡道沒剷雪,所以馬車無法爬上丘頂。安與夏爾別無他法,只能在這裏下車,跋涉於積雪中上山。
安內心很焦急,距離新聖祭已不到十天。工作進度如何呢?
他們昨晚抵達路伊斯頓時已是半夜,因此直接在飛的私人住宅借住一晚。她當時問起佩基工房的作業狀況如何,飛只笑嘻嘻地回了一句:「哎呀,很順利啦。」不管怎麼拜託他,他都不願意告訴她詳情。
他們滿頭大汗地穿過庭院,抵達玄關大門口。
進入大廳後,她大聲說:「我回來了!」脫下飛給她的披風后,她又說了一次:「各位,我回來了!」
四周安靜了一會兒,接着左棟方向突然傳來騷動,啪喔作響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通往左棟的門甩開了,米斯里露搶先跳出來。
他一看到大廳內的安與夏爾立刻停下腳步,瞪大雙眼,藍如湖水的眼珠子一下子就變得淚汪汪的。
「安!夏爾‧斐恩‧夏爾!」他蹬地躍起,飛向安懷中。「我還以爲你們不會回來了!你們一直下落不明啊!」
米斯里露抓住洋裝的布料,頭不斷往安的胸口鑽,彷彿在確認她的存在。
安抱緊米斯里露:「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
被安擁在懷中的米斯里露瞪了夏爾一眼:「喂,夏爾‧斐恩‧夏爾!爲什麼你們不早點回來啊?」
夏爾翻白眼回應米斯里露的挑釁:「我想說在外面待久一點,待到忘記你長什麼樣子再回來,這樣的時間最恰當。」
「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真是……」米斯里露跳出安的懷中,落到他的肩膀上扯他的頭髮。「你知道我有多擔心你嗎?! 那個傢伙感覺很強,而且安也被他抓走了,搞不好連你都應付不了這種狀況啊……」
他上一秒通在大吼大叫、亂扯夏爾的頭髮,下一秒就一屁股坐了下來,嚎啕大哭。
夏爾斜斜瞄了他一眼,然後安撫他:「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米斯里露點頭如搗蒜,還用握在手中的夏爾的頭髮來擦眼淚。夏爾看了露出有點不悅的表情。
歐蘭德接在米斯里露之後走出門外,原本包在左臉上的繃帶已取下,現在戴着皮眼罩。王、瓦倫泰、納迪爾也都出來了,他們好像看到什麼難以置信的光景,紛紛愣在原地。
接着埃里歐特也追隨職人走出門外,一看到兩人立刻從職人旁邊擠過,來到安身旁,端出傻氣的招牌笑臉。「你們這樣突然跑回來,嚇了我一大跳呢……兩位,歡迎你們歸隊。」
「來,作品就在這裏,你看吧。」埃里歐特首先將安帶進最靠作業房當中最靠大廳方向的一間,也就是保管成品的房間。安一踏進房間內便倒抽一口氣。
被搭話的安露出驚訝的表情:「呃,怎麼了嗎?」
「謝謝你特地拿過來。」
「可林茲先生!」安轉頭面向埃里歐特。「我們還剩這麼多工作天,在場也有這麼多職人,我覺得我們可以再做一些作品耶。」
困在荒野城寨的這一個多月以來,安總是受到寒冷與不安的侵襲。那段記憶深埋在心中某處,如今卻漸漸變得淡薄,彷彿只是幻影,恐怖或緊張的情緒也都消融了。她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各位,我回來了。歐蘭德,你的傷勢有好轉一些嗎?」
「最大的有七座,二分之一大的有十座,三分之一大的有十座。」
最後還有一個青年走出門外,安看到他瞪大了眼睛:「吉斯?」
「可林茲先生,這樣的塔你們做好了幾座呢?」
——原來已經趕出作品了啊!
「吉斯,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們不能做雪花結晶之外的作品,因爲我們要考慮全體的平衡感。」歐蘭德提醒他們。
「欸,夏爾,你真的沒事嗎?怎麼了?」安看夏爾心不在焉的樣子,再次問他。
「你說什麼?」
「我不確定由我告訴你是不是一件好事。如果他想讓你知道的話,一定會親自開口的。」
他一如往常地輕笑,朝她走近。「安、夏爾,你們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他突然笑了出來。「怎麼?你想繼續啊?」
安視線掃過一個又一個職人,他們剛剛是從作業房走出來的,時間明明還很早,他們已經在工作了。安在城寨的期間相信他們會一直工作,而他們果真沒離開崗位。
「不準隨便喫別人的東西。」
她總覺得要製作預定外的作品也行得通,不只「覺得可行」,還「躍躍欲試」,想做點什麼的衝動逐漸浮現,她爲之振奮。
隔天早上他起牀前往小廳堂,職人們正好起身準備前往作業房。
夏爾托腮望着壁爐中的火焰發呆。
喬納斯傻眼地低語:「大家還真有精神耶,我已經累趴了,連構想的力氣都沒有……」
「呃啊!」米斯里露被夏爾用中指彈飛到地上,滾了幾圈。
「夏爾‧斐恩‧夏爾,你睡過頭,遲了一步啦!你的早餐已經被本大爺喫掉了,呵呵呵呵!」米斯里露雙手叉腰站在餐桌上,發出高亢的笑聲。
「這個,順便還給你。」布莉潔將藏在身後的東西遞到安面前。是安的披肩。安原本瞪大雙眼,一看到披肩就展露笑顏,開開心心地收下了。
埃里歐特與佩基工房的所有職人,加上前來助陣的凱特與喬納斯都在埋頭苦幹,甚至連吉斯都來幫忙了,真叫人意想不到。
這時凱特拍了他後腦勺一下:「所以才說你要獨當一面還差得遠嘛。」
「夏爾還沒喫飯吧?我幫你送吧,因爲這是我的工作。」布莉潔現在似乎和妲娜、赫爾、諾亞、班傑明一起在廚房工作,萬分幹練地照料着職人的生活。她還是老樣子,不會親切地向職人搭話。但安看得出來,她還是想爲職人盡一份心力。
埃里歐特也笑了,眯起一邊眼睛:「畢竟是職人之首嘛,慶祝她平安歸來之前,先讓她看看工作進度吧。」
希望人類、妖精、王國境內的每個角落都能接收到、感覺到這份福氣。
她再次望向職人。在場的銀砂糖師有埃里歐特、凱特和自己,職人有佩基工房的四位成員,以及喬納斯、吉斯、米斯里露。
衆職人總算從震驚的情緒中回過神來,衝到安身旁。
夏爾不再需要擔心安的安危,久違地安穩入睡。
「砂糖果子如何了?進度還好嗎?」她激動地問。
「沒錯,預定的件數都已經完成了,我們趕上了!」
製作這件砂糖果子,是爲了替海蘭德王國未來一年祈福,它要儘可能招攬福氣,也要儘可能在觀衆心中激發對佩基工房的讚賞。
吉斯淘氣地笑了:「不要緊的,我有我的想法。」
安愣了一會兒才明白他的意思,頓時變得滿臉通紅。
吉斯苦笑:「我也不是不能體會喬納斯的心情啦。不過既然都要做新作品了,我也會希望它能帶給觀衆驚喜。」
「有了……」安突然有了想法,轉頭面對衆職人:「我想到一個氣派的東西可以做了,要試試嗎?」
「可林茲先生,我們回來了。」
「麻煩了。」夏爾回答。
「你會害安不幸。」
結果吉斯喫喫地笑了。「你真的就是這樣耶。」
「才、纔不是咧!」
「很棒吧?」埃里歐特抬頭挺胸,志得意滿地說。
安凝望靜靜矗立的雪花結晶塔,思緒開始流轉。
瓦倫泰一面輕拍納迪爾的背,一面拂去眼角的淚水:「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距離新聖祭還有十天,可是作品已經完成了!
「那隻小貓也被我擺在一起喔,那是誰做的呢?」
夏爾在餐桌前坐下,半夢半醒地托腮、撥撥頭髮。
王的表情不斷變換,看上去有點怪。他似乎是在按捺想哭的衝動。
房間中擺滿了雪花結晶組合而成的砂糖果子。
——拉法爾真的死了嗎?
安的內心洋溢着喜悅之情,嘴角勾起。
「嗯,你還好吧?很累嗎?」安憂心忡忡地看着他。
「這樣好嗎?! 馬卡斯先生會生氣不是嗎?」
她越說頭越低,臉越來越紅。
他們目前表現的主題是雪。它覆蓋、淨化海蘭德王國的土地,毫無遺漏地爲王國境內的所有生命招來新的福氣。
「我不要緊,沒什麼事。」
銀砂糖凝固時的焦慮與絕望,與飛對決時的緊張、無力感,凱特來到聖葉城時的欣喜,發現喬納斯時的困惑與希望,與荒野城寨內的妖精一起生活的不安——種種思緒在她的腦海中翻騰着。
不過他畢竟從那麼高的地方跌落地面,不可能倖存的。他已經不在世上了。
「我們已向銀砂糖子爵提出報告,他也實際來驗收過、留下證明文件了。」飛早就知道佩基工房已完成了作品,所以昨晚才故意不回答安,無視她的一再請求吧?他本質上明明是個溫柔又親切的人,某些時候卻很愛胡鬧,所以纔會被凱特討厭吧。
「嗯,很好。」
安和職人一起進入左棟的作業房。
他墜落處的下方沒有衣服,妖精死後身體會化爲光粒消散,但衣服應該會遺留在原地。夏爾沒看到它的影子,在城寨內外也都沒找到他帶在身上的金剛石。
衆職人似乎也察覺到她的用心了,不再用以前那種冷淡的態度面對她。
「咦,那不就代表……」
❆
那句話在他腦海中迴盪不止。拉法爾應該已經不在世上了,卻像亡靈般進駐夏爾心底,不斷對他重複那句話。不過話說回來……
——來得及!
雖然中間發生了很多事情,但他們還是及時完成了作品。
他們的第一要務是滿足國家教會的要求、預期。一旦達到了這個標準,他們就得去構思超乎業主預期、要求的作品,那到底是什麼呢?
安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彷彿不敢相信布莉潔會說這種話,但下一刻又對她燦笑:「謝謝你把它當成擺飾,我很開心。」
安原本跟米斯里露和職人們一起離開,突然注意到夏爾來了,連忙折返。「夏爾,我去請廚房幫你進備餐點好嗎?」
納迪爾噘起嘴說:「可是做更多座結晶塔也很無聊耶。」
是布莉潔,她有點戒慎恐懼地上樓來到小廳堂,手背在身後,似乎偷偷拿着什麼。
安聽到這句話,胸口彷彿有股暖流流過。
安從今天開始就要跟職人們一起上工了,看她開朗的表情就知道她有多愛這份工作。
「那就走吧,你還要工作不是嗎?」
「這點小事我自己去辦就好了,你去工作吧。」
最大的雪花塔比安高上許多,另外還有一半大、三分之一大的塔靜靜矗立在昏暗的房間內。
安轉頭望向埃里歐特,埃里歐特便點點頭。
——我回來了,可以繼續工作了。
納迪爾邊啜泣邊說:「我還以爲你們不會回來了……太好了。」
「我回來了,喬納斯。」
埃里歐特聽了咧嘴而笑:「我也這樣想。職人之首,你想做嗎?」
看到火焰,他便想起拉法爾翅膀的顏色,以及他說的話。
布莉潔又撇下一句:「你做給我的綠色小鳥砂糖果子……妲娜把它帶過來了。你不在的期間,妲娜把它交給我,說是我的東西。我現在把它擺在房間裏裝飾,謝謝你。」
工作提前十天完成,現在又有這麼多職人在。
布莉潔點點頭,人卻定在原地扭扭捏捏的。「那個,安……」
「嗯。」喬納斯的回應就只有這樣,話說完甚至還別過頭去。
「我是來幫忙你們工作的。」
氣氛變得有點尷尬,這時樓梯方向傳來人聲。「嘿,我幫你端喫的過來吧。」
王擠出笑臉,想要掩飾他淚湃的眼眶:「要做就做氣派的作品吧,大——幹一場。」
——要在不勉強自己的前提下滿足這些條件,並且精心雕琢到最後一刻,不可交出不夠完美的作品。
他還是能像過去那樣鬧着她玩,但自從城寨的那一夜後,他遲遲不敢再次碰觸安的身體。
「我不是對你們這些傢伙說過了嗎?沒什麼好擔心的,他們一定會回來。」凱特說起話來像是在發飆似的,他和喬納斯一起走出作業房了,他嘴巴很硬,臉上卻掛着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嘴角勾起。站在後方的喬納斯不願和安對上眼,但他的眼眶噙着淚水。
「上次沒抱夠,想要我繼續抱你啊?」
她開心極了。
瓦倫泰也點點頭:「對呀,交出的結晶塔就算從八座變成十座,也不會變得更搶眼啊。」
歐蘭德苦着臉說:「你還在擔心別人啊?你還好嗎?」
「一定不是埃里歐特吧。」
夏爾聽到她剔除埃里歐特,露出苦笑。這對未婚夫妻彼此沒有好感,但布莉潔卻十分了解埃里歐特,真是諷刺。
布莉潔輕嘆:「埃里歐特一點也不在乎我,心思完全沒放在我身上,只想着工房和砂糖果子,我也沒有喜歡他到想要和他結婚的程度,所以我……想和他解除婚約。」
「咦?可是,這樣好嗎?」
布莉潔抬起頭來:「我以前就覺得埃里歐特是個了不起的職人,所以父親大人要我跟他訂婚時,我就答應了,覺得跟那麼厲害的人結婚應該是件好事吧。但我大概就是因爲做這決定做得太輕率了,現在纔會那麼痛苦。父親大人應該要立刻收他爲養子,讓他繼承首領之位纔對,那樣我也會比較安心。之後我打算尋找一個讓自己不那麼痛苦的角度來面對結婚和工房這兩回事。」
布莉潔說話過程中瞄了夏爾一眼,那眼神跟長大的麗茲好像,是墜入愛河之人的眼神。但夏爾同時也從她的表情看出,她已放棄那段感情。
「去跟葛連說吧。」夏爾說。
布莉潔聽了歪歪頭。
「告訴他,爲了你自己和工房好,你決定和埃里歐特解除婚約,然後勸他收埃里歐特爲養子,就這樣跟他說,他應該會理解的,也會放下心中一顆大石。」
「可是……」她還缺少一點勇氣。
夏爾把自己的看法如寶說了出來:「你不是壞人。」
「……謝謝你,夏爾。」
布莉潔有些害羞地笑了,嘴角淺淺勾起。安見狀也安心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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摸到銀砂糖的感覺真是舒暢。銀砂糖經過二次碾磨後品質提升了,安一碰到它們就滿心歡喜。
職人已在安不在的期間,將預定製作的雪花結晶塔做好了。
接下來這十天,他們要交出水準超過既定作品的砂糖果子,這不是義務,是職人的熱情所催生的工作,他們自己想「做出更好的東西」。
想做,所以才動手去做。
歐蘭德、王開始揉捏銀砂糖團了。歐蘭德的技術極佳,明明沒費什麼力,銀砂糖就漸漸被揉捏出光澤了。他的手勢很獨特,但光是模仿那些動作並無法複製他的工作效率,因爲他的力道控制也很微妙。他揉出來的銀砂糖團像是成束的絹線,有一條一條的紋路,光豔動人。
王將臉湊向作業臺上成排的色粉瓶,一個一個凝看,彷彿在問自己:「是它嗎?」接着他會將手緩緩伸向他看中的色粉,慎重地傾斜瓶身,一點一點將色粉加到銀砂糖權內,接着開始揉捏。一會兒過後又加入其他顏色,繼續揉捏,最後揉出顏色淡而柔和的銀砂糖團。
結晶尺寸從臉那麼大到手掌那麼大的都有。純白是基本色,另外還做了帶有淡紫、淡紅、淡綠、淡藍等顏色的結晶。結晶內部有複雜而纖細的鏤空紋樣,而凸起的尖端刻了細微的紋路,光照到它們就會產生亂反射。
「是是是。」埃里歐特縮起脖子。
「聽到了吧,瓦倫泰?吉斯也覺得陪女孩子買東西是一件開心的事情喔!所以你之後應該要陪安去買東西啦,人生樂趣會變多的,這點絕對不會錯!」
妲娜與赫爾相視而笑。「好的,交給我們,你們也沒問題吧?」赫爾問道。
「找我啊,我可以陪你去。」吉斯露出柔和的微笑。
「我會分心啦!什麼挑女孩子衣服?你的人生樂趣真是無聊到了極點!」
聽到布魯克神父這番話,安與埃里歐特對望了一眼,埃里歐特咧嘴而笑,安點頭回應。
埃里歐特說不出話來,似乎不知該做何反應。
布莉潔聽了葛連的話,嘟起嘴:「纔不是第一次呢,我只是不太常說嘛。」
轉眼間,結晶一個接一個完工了。
滾動擀麪棒的動作十分單調,但只要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正集中精神地在控制力道,默默將銀砂糖團擀薄,絲毫不懈怠。
葛連露出開朗的表情,眼神中閃着期待。「安,你們另有打算對吧?」
埃里歐特眉尾一垂,眼角又彎得更低了。「請您乖乖在城內別亂跑,等我們來迎接您,我看您真的有可能自己跑過來呢。」
「我要是那麼討厭你,就不會跟你訂婚啦。你是非常了不起的職人,我很尊敬你,也喜歡你,但沒有喜歡到想跟你結婚。你的想法應該也差不多吧?」
「女孩子挑選洋裝的時候,我總是會很想陪她們去呢。看她們將洋裝翻過來翻過去,說這好棒、這真不行,我就會覺得很開心耶。你們會嗎?」
「妲娜、赫爾、諾亞、班傑明,還有凱希,我要麻煩你們留在這裏照顧葛連先生,並且幫我們準備餐點,這三天我們大概會住在教堂內,但還是得喫飯纔行,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請你們把三餐送過來。」安面向站在樓梯附近、姿勢有點僵硬的妖精們。
「那我就聽從我兒子的命令吧。」
布莉潔開口前,葛連先生便輕輕揮手:「哎,埃里歐特,沒關係的,讓布莉潔待在這裏不會有什麼問題,倒是你們來這裏,是有什麼事情要報告呢?」
兩人凝望彼此一段時間後苦笑着。
「我當然會覺得待不下去啊,一定的嘛。」布莉潔氣呼呼地把頭轉向一旁,再次望向窗外。「但這樣也比跟埃里歐特結婚好。如果我真的待不下去的話,就去找自己待得舒服的地方,一定會有辦法的。」
他們拜託廚房做三明治當中餐,讓他們在工作的空檔喫。
葛連笑咪咪地抬起頭來。「埃里歐特,你是要命令我嗎?想對我說『老頭子,乖乖待在家裏別亂跑』?」
「什麼啊,你都有在聽嘛。難道你在羨慕我嗎?你也要陪安去買東西?」
「我不羨慕你,也不想陪安去買東西!總之閉嘴就是了!」
「麻煩你了。」
布魯克神父深思片刻後緩緩抬頭:「我原本以爲佩基工房無法及時交件,但你們說話算話,趕出了成品。這次你們說會交出歷來最棒的作品,我可以相信你們吧?」
埃里歐特的話多少有幾分誇大,布魯克神父聽了之後沉思片刻:「花三天進行準備工作,真是史無前例呢。」
「好啦,大家要聽從職人之首的指示喔。我基本上算是首領的代理人,所以這句臺詞就由我替他說吧。」埃里歐特走到笑聲餘音迴盪的小廳堂的中央,突然露出認真的表情,用低沉而尖銳的語氣說:「到最後一刻都不許偷工減料!」
「啊,好的。」喬納斯臉上閃過不耐煩的情緒,但下一個瞬間立刻換上認真的表情,拿起擀麪棍,將石臺上的砂糖團擀薄,完成品薄如紙,而且每個部分的薄度都是一致的。
「好吧,我給佩基工房三天的準備時間,就從明天開始計算。」
「你真過分耶,就那麼討厭跟我結婚嗎?」
他們在教會的神父館與布魯克神父會面。他知道佩基工房碰上了許多劫難,所以聽他們說預定的砂糖果子已完成時大爲震驚。
葛連之外的所有人都在那裏集合了。
「我們不只是要把作品搬進去,還要準備不在原定計劃內的作品。」
布莉潔小姐歪了歪頭。「我也得去?」
新聖祭用砂糖果子通常都在工房內製作,做好之後搬進教堂內就行了,就算是不好搬運的作品,頂多花個一天就能讓它就定位。
他們在神父館入口附近的小房間內,這似乎是布魯克神父的辦公室,裏頭放着一張桌子和四張椅子,牆邊書櫃上的文件和書擺得亂七八糟。安與埃里歐特一起坐在神父對面。
「喏,喬納斯,上色完成了。」王將揉好的砂糖團放到隔壁房間的作業臺上,並對喬納斯說。
「夏爾,你可以嗎?」
「布莉潔小姐,請跟我們一起走吧!如果不投入所有的人力,我們真的會做不完!拜託了!」
「凱希,我自己會處理啦,你就待在這吧。」他冷淡地下令,想掩飾自己的害羞,但大家聽了還是鬨堂大笑。他頓時滿臉通紅。
「佩基工房沒有參加過選評、沒有實績,但主祭神父大人還是選擇了我們不是嗎?拜託您了。」安窮追不捨。
「兒子?我是你未來的女婿吧?」埃里歐特歪了歪頭。
「明天起連三天?爲什麼需要那麼多天呢?如果只是要把作品搬進去,一天就夠了吧?」
葛連則對他搖搖頭:「不對,你是我的兒子,新聖祭結束後,我想正式收你爲養子。你的姓氏此後不再是可林茲,而是佩基。可以接受嗎?」
「葛連先生,我們明天起會到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待三天,準備佈置新聖祭用的砂糖果子。」
喬納斯的臉頰染上了些許紅暈,因爲凱希把他嬌貴大少爺的一面揭露出來了。
——原來布莉潔把自己的想法都說出來了啊。
瓦倫泰不耐地說:「不會。應該說我根本沒那種經驗。」
晚餐後他們也繼續工作,一直做到深夜。
「因爲佩基工房的所有人都要參加啊。」
「我們需要三天的時間。如果您願意給我們三天,我們就會交出佩基工房歷來最棒的作品,我保證。」
「既然明天就不開放禮拜,我們能不能從明天開始進行佈置工作呢?」
「但我又不是在跟你講話。」
米斯里露會將亂掉的工具排回原位,安和吉斯想換工具時只要伸出手就行,他會把他們要的東西放到附近。
「是的,這是大家一起想出來的。新聖祭那天我們會回來接您。如果您身體無大礙,我們就要請您來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看看佩基工房的新聖祭砂糖果子。歐蘭德、王、瓦倫泰、納迪爾都是懷抱着『希望能讓葛連先生看到』的心情在製作作品啊。」
妖精、職人、布莉潔、夏爾,他們有的坐在餐桌前,有的聚集在牆邊。
「你們接下來要準備忙新聖祭的佈置工作了吧。」葛連說:「其他小事等到新聖祭結束後再談吧,接下來你們應該會忙翻天才是,不只是職人,妖精和其他人士也得全部出動纔行。安,埃里歐特,你們也走吧,三天後再來接我。」
安拉起不知所措的布莉潔的手,跑向小廳堂。
站在他肩膀上的班傑明呵呵輕笑。「嗯,好啊!我願意煮飯,因爲我喜歡!」
小廳堂內的氣氛頓時變得很肅穆,要準備上工了。
大家知道數量越多越好,所以他們閒聊、怒吼的期間也幾乎都沒停手。
「等、等等啊……」
布莉潔有點害羞又有點開心地點點頭。
「不會吧。」他說不出其他話了。
「我不會叫你老頭子,但還真的想命令你『別亂跑』呢。」
再次動工的第六天,安與埃里歐特去了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一趟。
「啊,呃,這樣啊。」神父望向牆上的月曆。「把今天算在內的話,距離新聖祭還剩四天。明天起教堂就不開放一般民衆入內禮拜,開始進行準備工作,所以說,沒錯,只要請你們在新聖祭前一天將作品送過來就行了。」
「運砂糖果子進來會那麼耗時嗎?」
葛連背倚牀頭板,正在讀大腿上的幾封信。安與埃里歐特進房後,他便露出沉穩的笑容。
雕刻結晶前端這種精密作業只有納迪爾和凱特可以勝任。其他職人認真做也做得出來,但所需時間是他們的十倍。
安望向窗邊的布莉潔,她不斷盯着窗外雪景看,感覺就很刻意。安覺得她的彆扭個性好可愛,令人會心一笑。
令人意外的是:布莉潔就在牀邊,而且幫他們準備了茶水。埃里歐特雙手叉腰,以訓斥調皮小鬼的口吻說:「布莉潔,我不是說了嗎?我希望你不要跑進葛連先生的房間。」
「我願意。」夏爾的語氣還是像往常一樣平淡。
表情凝重的埃里歐特開口了:「完成了,所以我們纔過來談新聖祭前的工作流程。」
埃里歐特瞪大雙眼,一段時間後纔回過神來,轉頭對布莉潔說:「可是,這樣真的好嗎?我如果改姓佩基、繼承工房,你不會覺得沒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嗎?尤其是我結婚之後,我太太要是發現你這個小姑跟我沒有血緣關係……」
新聖祭迫在眉睫。
「我要解除埃里歐特與布莉潔的婚約,然後正式收埃里歐特爲我的養子。這是布莉潔的希望。聽完她分享想法,我才總算想通了。」葛連盯着自己的手看:「我原本認爲讓你們兩人結婚是對佩基工房最好的選項,兩人也都接受了這個安排,因此我覺得不用再操心了,但實際上好像不是那麼回事,布莉潔認爲我太寵她了,而且不該因爲擔心女兒的將來就插手幫她安排,那隻不過是爲人父母想讓自己安心的自私行爲。布莉潔第一次這麼清楚地表明自己的想法,而不只是在鬧脾氣。」
❆
路伊斯頓的街道積滿雪,上頭有許多車轍。
安和吉斯看看他接着彼此對望,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氣呼呼的凱特握好針,回頭去雕結晶前端的細部紋路。
埃里歐特的動作沒有一絲多餘的成分,但廢話倒是很多。
只有坐在樓梯扶手上的凱希有些不滿地嘟起嘴。「我得和喬納斯大人分開嗎?我有很多事得幫他做耶,準備衣服、準備睡前刷牙的用具、早上起來幫他把亂翹的頭髮梳平等等的。」
安與埃里歐特急忙趕回聖葉城,抵達後第一件事就是前往葛連先生的房間。
安與埃里歐特同時點頭,接着她倏地衝到布莉潔身邊,牽起她的手。
「啊?很開心耶,下次陪女孩子去逛逛看嘛。啊,安買東西的時候你跟去不就得了?嘿,安你買衣服的時候會希望有人幫忙你挑吧?」
「請相信我們。」埃里歐特用力點了點頭。
安走到小廳堂正中央去。「我們明天就要開始在聖路伊斯頓‧貝爾教堂展開銀砂糖果子的佈置工程了。我們得將目前已完成的雪花結晶塔搬過去,同時進行最後一項作業,這項工作需要所有人一同幫忙纔行。」安望向牆邊的布莉潔,接着瞄了倚靠在黃銅扶手上的夏爾一眼。「布莉潔小姐,夏爾,我希望你們一起到教堂協助職人。」
「呃,會啊。我甚至會想請別人陪我去呢。」安稍微停手回答。
「啊啊啊!我受夠了!你別吵啦!」原本在窗邊和納迪爾一起刻雪花結晶前端細部紋路的凱特站了起來,針拿在手上。「埃里歐特,你們可不可以安靜一點?」
「我可以和職人一起工作嗎?」布莉潔訝異地反問。
葛連接獲安與夏爾下落不明的消息時,似乎大受衝擊,心臟病因而發作,後來健康狀況時好時壞,得知預定交出的作品幾近完成後,他的狀態才變得穩定一點。安與夏爾平安歸來後,他的心臟病就沒再發作過了,現在還能坐起身接待來客,相當有精神。
安說完,葛連又笑得更開懷了。「我一定會去的,就算你們不來接我,我也會去。」
窗外世界一片潔白。雪覆蓋天地萬物,安總覺得一個嶄新的世界就要到來了。
安和吉斯接下埃里歐特與瓦倫泰切出的結晶,開始在上面雕出透光後會浮現的紋樣。兩人面對面坐着,使用各種大小的雕刻刀在結晶上雕出細密如蕾絲織品般的規律紋樣,圖案呈放射狀。
埃里歐特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但他笑得很自然,不像平常總帶着一點戲弄別人的味道。「是啊,是不到想要大張鑼鼓地跟你結婚的程度啦,但我真的很欣賞你喔。喜歡你漂亮的頭髮、可愛的臉蛋,任性又女孩子氣的部分也很有趣,我喜歡。」
所有職人都集中精神從事着各自的工作。
埃里歐特與安站到牀邊,布莉潔主動退到窗邊看外頭的雪景,以免打擾到他們。
瓦倫泰與埃里歐特再將薄皮狀的銀砂糖切成正確的結晶形狀,他們使用道具的手法精準又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