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消失的力量 維繫的力量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9767 字
聽到夏爾的發問,露露皺起眉頭道了聲「壞了」。
隨即,她的力氣鬆懈了下來。何況原本不管是她束縛着安的力氣也好、握着刀的力氣都不大,是安自己就能輕鬆掙脫的程度。
「真是,可恨啊……連逃走的力氣都沒有了麼……」
尖刀從露露手中落了下來,在石質地板上發出銳利的高音。露露倚靠着安、支撐不住地栽倒在地上,然後失去了意識。
飛連忙將露露帶到馬車上,與職人們一起返回王城。馬車搖搖晃晃,安支撐着露露的身體,她沒有醒過來。這樣毫無氣力的輕飄飄的身體,讓安想起了諾亞。爲了遵守主人的吩咐,一直拒絕進食的諾亞,連支撐自己保持形體的力量都不足,消失殆盡。露露現在的樣子,和那時候的諾亞十分相似。
夏爾將露露一直抱到繭之塔。她居住的房間在塔樓的三層。職人們守着躺在牀上的她,很快,太陽就西斜了。
「今日,已經沒法繼續工作了。回城樓去吧。」
低頭望着筋疲力盡的露露,飛向職人們做出命令。
「你說過就是因爲這人昏迷的契機,才決定要選繼承者的吧,子爵。這人現在怎麼還是身體不適啊?這種傢伙,還能教我們什麼啊」
斯特拉看起來一臉厭煩地皺起眉頭,飛露出苦惱的表情。
「嘛……不管發生什麼,她都會教你們。這是義務。你們回去吧。」
閃爍其詞的話語,讓安忍不住有種預感。
——飛在隱瞞些什麼。
「在發什麼愣呢,安,你也走吧」
飛催促着,安也只好準備離開。
「……等等,安。還沒向你道歉……」
聽到露露細微的聲音,安停下了腳步。露露好像終於恢復了意識。
安看着飛的臉用眼神詢問,他點點頭示意她到露露身邊來。
職人們都從樓梯下去離開了,只有夏爾還在樓梯口站着。
安回到牀邊,蹲在那裏,望着露露蒼白到要變得透明的臉龐,胸中狠狠刺痛着。
飛把安和夏爾、還有王妃一起趕到樓下。
「從大樹裏誕生的露露,壽命很長。但露露和我說過,最長也超不過千年。她似乎從百年前就感覺到自己的力量在變弱了。四個月前昏倒之後,她察覺到自己大限將至,剩下的日子應該不足半年了。她把這個告訴了我,於是我向國王陛下進諫,認爲應該再增加妖精的砂糖菓子技術的後繼者。因爲她已經很虛弱了,增加後繼者的提案得以通過。而相對的,我也約定要最大限度滿足她最後的心願。」
安和夏爾一起從螺旋階梯往下走,行至一半,夏爾拉住了她的手腕。她回過身,見夏爾將食指放在脣上示意她別出聲,把視線望向樓上。
「是啊,畢竟我是銀砂糖子爵。但是我的師父,您是真的打算出逃嗎?還是說因爲什麼原因想裝裝樣子?您應該是清楚根本逃不掉的吧?」
「是的。」
「不論如何,還是要拜託露露繼續對後繼者的指導。」
「瑪爾格蕾特。」
——露露的心願。這是露露的心願。
「爲什麼無視我這個管理銀砂糖妖精一切事務的人,這樣自作主張!這是作爲臣下絕對不應當的事情!給我解釋清楚!」
安認真地道,露露的表情很不快。
「不需要,沒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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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覺得呢。」
夏爾終於明白露露爲什麼會想要見見被利澤爾巴託付了未來的自己。意識到壽命將至的她,會想要去確認很多在意的事情吧。
夏爾雖然也有些喫驚,但並不覺得意外。
王妃低下頭,肩膀顫抖着。
「並不討厭。」
「露露她……好像喜歡夏爾。露露可以成爲夏爾的戀人嗎?」
「啊啊,真是,煩死了,要面對這個愛哭鬼。銀砂糖子爵,你來解釋吧。吵死了,都下去吧。我要睡覺。」
——不要哭,不要哭。
「妖精創造的技術消失了纔是真正的殘酷。不管是對妖精、還是對人類。」
包含着嘆氣聲一樣地,飛做出瞭解釋。
聽到這樣的問話,安的肩膀一下子顫抖起來,然後重重點了點頭。既然是安的心願,夏爾無論如何都想爲她實現。但是看到安點頭的樣子,這樣待在她身邊讓他一下子心如刀割。
「露露!」
「抱歉了,安。讓你害怕了。」
「……因爲你在哭吧」
就在這時,王妃狠狠地將手扇在飛的臉上。
「露露拜託我來問你呢,夏爾可不可以成爲露露的戀人……」
「不理智?! 我什麼時候」
「十七歲就嫁給陛下的你,喫了多少苦我不清楚。但是十七歲那時,你還是個聰慧卻內斂羞澀的姑娘,十年之後再見到你已經是威風凜凜的王妃了。王城不是個能讓人悠閒度日的地方,不能有任何疏忽大意。誰也不會表露出真心。然而有唯一一處與王城的勾心鬥角相隔絕的地方,就是被藏在王城中心的銀砂糖妖精。她被託付給了你,你們曾經有過怎樣的對話、度過了怎樣的時光,我能想象到。露露不想看到你哭泣的樣子。她的性子你也是知道的吧。」
「作爲臣下是不應當的。但是不將此事告知您,是我的師父的期望。她是我的老師。這是待在此處五百年只觸碰着銀砂糖的妖精的,最後的願望。作爲弟子的就應該竭盡所能去完成師父的心願。」
聽着重新走向繭之塔的夏爾的腳步聲,安始終沒有抬起頭。
「是的。她的餘命還有一兩個月。」
安的語氣聽起來淡淡的,他看不到她的表情。
被這話嚇了一跳的安,抬頭向夏爾看去。夏爾皺起了眉頭。
夏爾的語氣帶上些許責問,但安卻依然沒有抬起頭。
「因爲,本來就是這樣的。這是夏爾和露露之間的事情。我沒有評判的權利。」
夏爾說完話,轉過身去。緊緊握着他衣襟的安的手,一下子鬆開了。
一切都會順利。
「爲什麼會虛弱成這樣呢?我可以做砂糖菓子的,雖然不能做得像露露那麼厲害,但應該至少可以讓你恢復一些的。要是喫了的話……」
「王妃殿下,請到樓下吧。我來解釋。」
「爲什麼不能告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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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露,可以成爲夏爾的戀人嗎?」
作爲同類,他對露露的遭遇感到心痛。而她本身並非一個令人討厭的人物。只是不管怎麼說,才認識兩天而已,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
飛安慰似的喚她的名字。王妃一定是抬起了頭。
「我不允許你以那樣悲哀同情的目光看我。我是國王陛下的王妃。」
露露是妖精。只要喫砂糖菓子的話,壽命就有可能延長的。但她卻拒絕了安的提議,毫不遲疑。這樣的神情也與諾亞重疊在一起。她明白露露心中並不希望繼續活下去了,已經感到累了。
神情明明是憤怒的,可王妃的聲音裏卻帶着哭腔。露露隨即把臉扭到一邊,硬生生甩開王妃的手。
「與你無關?與你無關是什麼意思。」
這是冰冷的,屬於銀砂糖子爵的聲音。
「露露,怎麼回事。銀砂糖子爵傳話說你去參觀砂糖蘋果園林昏倒了,你身體並沒有恢復吧?你向我隱瞞了什麼嗎。請告訴我。我已經不安到無法忍受了。」
「真不愧是你啊,砂糖菓子的事情是第一位,除此之外的只要沒太大影響,就怎麼樣都無所謂吧」
在散發着強烈銀砂糖香氣的作業場,飛命令安和夏爾回到城樓裏去。
浮現在腦海的,是在諾克斯貝利村的醫者,在檢查過昏倒的艾瑪之後,把安叫到門外對她說的話。醫生說:「你的母親還有半年的生命了。」那時候她對這話好像沒有什麼真實之感,只是整個人呆在那裏,然後一下子全身冰涼。
感覺就好像是當頭一棒。
「我不會處分,也不會向王妃殿下報告。只要您好好地指導五個職人。能遵守那個約定的話,我也能對多半的事情視而不見。」
「因爲沒有必要。」
安挪開地方,王妃上前屈膝握住露露的手。
從繭之塔下來,穿過石板路,走上城樓的走廊,安突然拉住了夏爾的上衣。他停下來俯身看她,安低着頭,只能看到她的髮旋。
露露說得斬釘截鐵。接着露露抬頭望向飛嚴肅的面孔。
——一兩個月?! 怎麼會……近在眼前?爲什麼、太殘酷了。
——對安來說這與她無關。確實,呵。確實如此。
「既然是你的願望的話……我知道了。能成爲戀人,還是不能,就試試吧。」
昨天雖然和露露待在一起很久,但言行舉止絲毫沒有那方面意思吧。
就算無數次在心裏重複默唸着,胸中還是能聽到自己呼喚夏爾的名字的聲音。這樣的糾葛難以抑制,將心揉捻得紛亂。
據說從大樹中誕生的妖精,壽命成百上千年都有可能。但露露已經六百歲了,按照個體差異,死期將至並不是不可思議的事。
聽到飛說的話,王妃整個人都顫抖起來。
「煩死了!走吧!」
而露露的生命更是所剩無幾。命盡之日近在眼前。
聽完飛和王妃的對話之後,夏爾催促着安離開繭之塔。安似乎受到很大打擊,臉上都是消沉的神情,默默朝向城樓走着,一言不發。
「因爲露露知道您會因此變得像現在這樣不理智。」
「露露昏倒的事已經過去四個多月了。」
被人類拘禁五百年的妖精的願望,無論是什麼她都想爲她實現。
安和飛同時轉身朝着聲音的方向看去。站在樓梯口的夏爾把身體微微挪了些,瑪爾格蕾特王妃從樓梯走了上來。
「露露她?」
雖然偷聽不是一件應當的事,但安實在太想知道露露的狀況究竟怎麼樣了,沒法挪動腳步。安向作業場偷偷看去,王妃正背對着他們,與銀砂糖子爵對峙。
「吶、夏爾……夏爾喜歡露露嗎?」
——一兩個月?!
責問聲在寂靜之中響起。
「我就是認真的。很早很早,就一直在想着那麼逃出去了,想試試看,僅此而已。」
連諾亞消失殆盡的生命,都能用砂糖菓子維繫下去。露露如果也喫了砂糖菓子的話,應該能恢復一些的。可是露露卻搖了搖頭。
「……究竟是怎麼回事?露露,銀砂糖子爵……」
王妃的表情似乎在發怒,她緩緩走近露露身邊。
即使被扇了耳光,飛也毫不避開王妃的視線,直直地盯着她。
「不和我商量就擅自做決定嗎。把這麼大的事情就這樣隱瞞着嗎。」
「壽命到了。」
面對揹着身子大聲怒吼的露露,王妃的神情就好像被狠狠打了一巴掌一樣,說不出話。飛輕輕把手放在王妃肩上。
「沒有,完全沒有害怕」
從她知道露露的餘命還有一兩個月的瞬間,腦海中就一直浮現出艾瑪過世前半年一直臥病在牀的身影。她止不住地責備自己,當時沒能多給艾瑪留下一些快樂的回憶。
「我覺得……可這是露露和夏爾的心意的問題,與我無關的啊」
「……你希望這樣麼?」
露露說夏爾可以成爲戀人,如果露露有了夏爾這樣的戀人,應該會重拾活下去的想法吧。或許就能因此願意喫下砂糖菓子、延長壽命。而這樣夏爾也獲得了伴侶。
「那可不行。一點都沒讓你感到害怕,太不像話了。」
「銀砂糖子爵。你準備怎麼處分企圖逃跑的我?」
「爲什麼啊?」
無論如何他還是回答了。安將他的衣角攥得更緊。
——還剩,一兩個月。
「請你說明吧,銀砂糖子爵。露露那種狀況究竟怎麼回事。」
「你真是個殘酷的人啊,飛。這麼對待露露。」
他們聽到了王妃的聲音。
「安?你怎麼了?」
身後有聲音在喚她。是吉斯。但是她連抬起頭回身去看都做不到。
「你怎麼了?安?」
隨着他一如既往的溫柔聲音一起來到她身前,吉斯望着她的臉。
「你在哭嗎?」
不是的,安想這樣抬起頭來笑着對他說,卻沒能做到。吉斯的手撫上安的兩肩,有些猶豫着輕輕將她拉近自己。
「怎麼了嗎?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想哭的時候就哭出來吧?」
聞言,淚水一下子湧了上來,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安希望夏爾和露露成爲戀人。明明是自己所期望的,胸中卻如刀割般狠狠刺痛着,大腦一片混亂。
「安,哭出來也沒關係的。」
即使被吉斯緊緊擁抱在懷中,安也毫無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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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着的安,看上去與平日裏的她完全不同。她不再像往常那樣,好像很快就要離開去往什麼地方。或許是因此有了安心感,吉斯感到心中的焦躁漸漸融化開來,消失不見。
女孩的樣子實在太過令人心疼,他不自覺地抱住了她。這樣擁抱着,他感覺到她的體溫、以及女孩子身體不同於男性的柔軟纖細。這讓他不由得抱得更緊。安沒有抵抗。他把臉埋在她的髮間,能聞到銀砂糖的香氣。是甜美的香氣。
「安,哭出來也沒關係的。」
他輕輕地道,安一下子哭得更兇了。而他的心中則滿溢着甘甜柔軟的情感。
——這個女孩,我想要她屬於我。
有生以來,吉斯第一次感覺到身爲男子的強烈衝動。
因爲是作爲競爭對手想要站在同樣位置的人,吉斯總是因安的一言一行而焦躁着。當她的身影好像要在自己的視線中消失之時,他感到不安、感到恐懼。安是對手,是非常有競爭力的可以一起從事工作的對象。但同時她又毫無疑問是個女孩子,身材比吉斯纖細得多,皮膚也更加柔軟。他終於這樣意識到。
——同爲職人。但是安,是女孩子。
「那就沒關係。他可不好對付的,如果我逃走了,他就成了唯一的技術習得者。就算會被追究責任,也不會送命的。」

「握着你的翅膀進行管理的人類,無所謂的吧。」
他沒能回答,因爲確實如此。露露把沉默理解爲肯定,接着說道。
——那傢伙是怎麼想的?
露露意味深長地看了夏爾一眼。
「別畏懼。去觸碰對方、去確認對方的心意。有了愛上的人,就別擔心多餘的事情了。」
這種想法並非出於憤怒,而是夏爾心中浮現的冷靜決意。
「爲什麼」
——愛情?!
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露露和拉法爾的話。眼前躺着的絕望的妖精、向自己託付未來的妖精王的遺志、自己的想法……他有必要考慮這些。或許已經到了不得不考慮的地步了。
「我那是在捉弄她呢!那孩子說的話實在太少女心了我就沒忍住。總之你快讓開。就算我對你沒那種意思,你的臉這麼近也讓人無法冷靜。」
——我想和她站在同樣的地方,去守護她。我想要安屬於我。
「我還沒有想活命想到那個地步。」
他第一次開始格外想知道安的想法,想知道她的愛戀是朝向誰的。
「不妨事。瑪爾格蕾特和銀砂糖子爵都是偶爾才露個面,就算看見你也不會說什麼。嘛,先不說這個了。在那邊的是你熟人麼?」
「確實,安和我這麼說的。試試吧。」
夏爾難以置信地皺起眉。露露見狀一臉不可思議。
露露的話語深深刻印在他心上。當初被拉法爾預言的不幸的未來,似乎因露露的話而煙消雲散了。
露露慌里慌張地用兩手推開夏爾的肩頭。
「你還真是個傻子啊!一廂情願倒是會讓對方不幸,兩情相悅又怎會不幸。」
愛憐之情在他的胸口湧動着。他一直只把安當做職人來看待,這樣理所當然的事情他卻沒有發現。
然而此時,他的胸中空落落的,痛苦不堪。
「你不知道嗎?你想待在安身邊都想得無可救藥了吧。沒感覺到過想要把她緊緊綁在身邊一樣的、急躁又緊張的心情嗎?」
「有所謂啊,這會讓我困擾。那個女人,是我在這十年裏談心的好友啊,我很留戀的。」
「這不是挺好的嗎,戀愛吧。因愛而快樂、痛苦。」
妖精創制的銀砂糖和砂糖菓子,最後卻變成了人類的所有物,這似乎是露露的心結吧。明明妖精還並沒有滅絕,這使得不甘之情更甚。
安一定是不討厭夏爾的。可她的感情,會超出僅把他當做可靠朋友的範圍嗎。方纔他問安是否希望他成爲露露的戀人,安點了頭。
看到作爲非法入侵者的米斯里露在這種地方晃盪,他氣得想怒吼。然,在這裏叫囂的話會造成更大的騷動。
「所以我說你是個傻子啊。不可能什麼都留不下。生命存在過的證據,有各種各樣的形式。那個人類做過的事情的結果、創造的事物、他與其他人度過的時光的記憶……會以各種各樣的方式留存下來。生命的長短,那是微不足道的問題。」
——那個蠢貨!
這種狀態下就算待在安的身旁,自己的思緒亂成一團,不知會說出什麼話、做出什麼事來。
在自己懷中哭泣的少女,小小的,無所依靠,他不想讓她哭泣。如果在這一瞬間,擁抱可以抹去她心中的悲傷的話,他便想要這麼做。
「你自己想想。就算同樣是妖精,我和利澤爾巴大人活着的時間也相差這麼多。要是單論能力,利澤爾巴大人才應該是活得更久的一方。人類不也如此麼?就算覺得能一起活同樣長的時間,遇到生病、事故而一方殞命的事情也不少見。照你的想法來說的話,如果作爲伴侶的對象將來有可能生病、可能發生事故,那就因此不配作爲伴侶了麼。」
露露已經對於將妖精孕育的事物傳遞給同族不再抱有任何希望。這種情況,已經無計可施,也抽走她最後的氣力。
「不好意思啊,沒想到那孩子那麼單純的。我可沒有想要你當我的戀人。再怎麼說都六百歲了,愛也好戀也罷,早就沒有那種想法了。不過」
「我暫時,在這裏待會可以麼?」
「我威脅王妃拿回你的翅膀,從這裏逃走吧?」
「你表情很複雜啊,夏爾。你好像總是會考慮很多事情。在你理清思緒之前,去安靜的地方待會吧。這裏的最上層,應該很合適。」
「……反正馬上就要消失了。所以想冒冒險,僅此而已。」
覺得她好可愛、沒法離開她、忍不住想要觸碰她。他感覺到自己對安的感情與對待麗茲的感情是不同的。他第一次知道這樣特殊的情感被稱之爲愛情。
聽到答案的露露呆了一會,大聲笑道:
「或許就是詭辯吧。但是啊,對於生命來說最珍貴的,是獲得了多少幸福的時間和回憶。只因對各種各樣的事情感到恐懼、擔憂就放棄去體驗,那就是愚蠢至極了。嘛,不過話說回來,大前提還是要兩個人彼此相愛,才能擁有作爲伴侶的幸福回憶啊。」
「……哈?」
如果是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怎麼可能說得出希望他和別的女人在一起的話呢。可又畢竟是安,把露露的話信以爲真,爲了露露而扼殺自己的感情也不會不可能。
「等、等下!!我想起來了!我逗安玩的那件事吧!? 難道說安她直接去問你了嗎?跟你說我想要你當我戀人之類的?」
露露正呼呼地睡得很熟。不知怎的,他突然覺得她此時顯得格外可憎。夏爾單膝跨上牀,朝着露露俯下身。
「那傢伙……是人類。」
「只認識兩天,什麼也弄不清楚,需要多試試。」
「真會詭辯啊。」
夏爾起身後,露露總算舒了一口氣,慢慢從牀上坐了起來。一邊梳理着自己凌亂的頭髮,一邊苦笑道。
——居然、愛上了稻草人……
「直接逃走的話,很快翅膀就會被撕裂。就算逃了,也只能活數日吧。你爲什麼要那麼做。」
飛和王妃似乎已經離開了繭之塔,塔裏沒有人。夏爾走上三層的螺旋階梯,徑直穿過房間,走到露露的牀前。
妖精的東西傳承到妖精的手裏,這或許比戰鬥更爲重要。
「不管再活多久,我的技術和知識也不過是傳授給人類罷了。妖精創造的事物,最終傳授給人類。再活多久,也不過如此而已。」
露露輕輕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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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怎麼了啊夏爾·斐恩·夏爾。臉有點紅哦。」
「那又如何」
利澤爾巴的遺志,無人知曉。他究竟向夏爾與兩個兄弟石託付了什麼也無人所知。但是如果說對妖精來說有什麼重要的事情的話,那麼或許並不會是與人類進行戰爭。
「別傻了。都是因爲被關在這裏,纔會到了需要找人談心的地步。」
緊緊抱着安這個女孩,他清楚認識到了自己。吉斯是男子,比安個子高、力氣更大,手掌也大一些。這樣的自己因爲擔憂而焦躁,太可笑了。
就算保證了生命安全,五百年間在這裏日復一日過着同樣的生活,猶如酷刑。這樣長的時間太過殘酷。
「你爲什麼能這麼下定論。」
「你個混蛋!別用你那一臉叫人掃興的表情說什麼試試吧這種好沒意思的話!你的怒火我已經完全感受到了!」
安爲什麼在哭呢。雖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是眼下不得不處理米斯里露的事情。
「不要逃避,夏爾。這種逃避纔是彼此不幸的原因。我很羨慕你哦。我的這五百年一片空白,什麼都沒有。雖然對這種保證人身安全的待遇沒什麼好抱怨的,但也就是一天天捱日子,得過且過。與此相比,與利澤爾巴大人在一起的一百年纔是豐富多彩的。雖然也有過痛苦的事,但回憶起來也是生命的一種色彩。」
「就算是兩情相悅,也是妖精和人類。生命的長短不同。一切都不同。就算我和那傢伙能互相喜歡,她也只能作爲撫慰我的對象度過一生。作爲人類什麼都不能留下。」
「那就是愛情呀。你愛上安了。」
「可今天白天的時候,你是準備逃走的吧。在那種狀況逃走,會追究銀砂糖子爵的責任。那就沒關係麼?」
「你好像是想知道我能不能當你的戀人。」
露露溫柔地笑了笑。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爲什麼在這裏。」
「要是做了那種事,瑪爾格蕾特會被處罰的。」
夏爾呆住了。
「什麼?! 什麼事,夏爾?! 」
「起來,露露。」
作爲職人,是競爭對手。但是同時,安是弱小的女孩子,吉斯是有着遠比她更強力量的男人。他如此強烈地理解了。
露露睜開眼,被近在眼前的夏爾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
並不在乎露露正緊鎖着眉頭一臉莫名其妙,夏爾伸手挑起她的下巴。
「會讓那傢伙遭受不幸。」
露露壞壞地笑起來。夏爾狠狠瞪了她一眼,卻找不到反駁的話,整個人自顧自地靠在牀頭。
「聽到安問你能不能當我的戀人就生氣,顯然是愛上她了吧。」
聞言夏爾終於意識到,自己爲什麼會覺得露露很可憎、對她感到不耐煩和憤怒。
因爲害怕安離他而去而產生的焦慮,待她停止哭泣之後便會捲土重來吧。但是因這種擔憂而焦心不已的自己,作爲一個男子是怎樣的呢。
露露伸手指向螺旋樓梯邊,那裏正站着瑟瑟發抖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喫砂糖菓子吧。你自己應該就能做出最精良的砂糖菓子吧。」
——妖精的東西,就該在妖精手中。
「本大人從窗戶看見你和安的氣氛很微妙,覺得奇怪就在你走之後去看安,安在哭呢。」
如果感到不安,就爲了不再不安而努力就好。更加磨鍊自己就好。
夏爾走向了繭之塔。這是安的願望,只要這樣想,任何事情他都可以毫不猶豫去做。
對安的渴望,比吉斯曾感受過的任何渴望都更爲強烈,他沒法再欺騙自己。夕陽傾斜地照落下來,在廊上留下安與吉斯長長的影子。
「說的也是啊。但是已經有了留戀,沒辦法的吧。」
聽着露露彷彿若無其事的語調,夏爾對人類的憤怒之情,久違地強烈起來。
「你說什麼?」
不過她一天到晚滿腦子都是砂糖菓子,會有那種想法嗎。
「看你從安那裏聽到這事被氣成這樣,你對安也是動心了啊。」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聽好了,現在立刻回房間去,明白我意思麼?」
他儘可能冷靜地命令他,米斯里露卻無所顧忌地怒吼起來:
「你把本大人趕回房間是想做什麼!真是看錯你了!夏爾·斐恩·夏爾!把安推倒的第二天,就和這樣的美人幽會!就算是個色胚,推倒人家之後也該負點責任的吧!你這算什麼啊!」
一番發言搞得夏爾頭暈目眩。
「誰把誰推倒了?」
「你把安推倒了!本大人可是親眼看到了!看得不能再清楚了!」
「哦豁,可以啊,夏爾。原來都不需要我開導的啊。」
露露說得一本正經,夏爾不禁扶額。該從何解釋、如何解釋、向誰解釋……光是想想就要煩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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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着哭着,混亂的情緒終於一點點冷靜了下來。
夏爾去露露那裏了。她的胸中一瞬間彷彿颳起了狂風驟雨,但也正因此事,她終於可以讓自己死心了。
她想爲被囚禁五百年的露露做些什麼。既然將她束縛的是人類,安作爲人類就應該爲她做些什麼。
露露想要自由,但不僅不能如願,還被委以向安和其他職人傳授技術的義務。如果這樣的她希望夏爾能成爲她的戀人,夏爾自己也願意的話,他們就應該在一起的。
——我哭什麼呢,太蠢了。這明明是件好事。
如果夏爾成爲了露露活下去的希望,露露就還可以延長壽命。
她終於停下了眼淚,吉斯用輕哄的語氣問道:
「你還好嗎?安」
「……嗯」
一邊回答,安卻喫了一驚,自己正被吉斯擁抱着。好溫暖。她眼前是他柔軟的領帶。她慌張地往身後退去。
「啊,對,對不起!吉斯!沒有弄髒你的領帶吧?! 」
「安,像你一樣考慮的人類,是很特殊的。你以外的四個職人,會爲了一個被看做奴僕的妖精做什麼?」
「怎麼會……」
安無言以對。這時,吉斯提高了嗓門問道:
「吉斯,我們給露露做砂糖菓子吧?這樣的話她的壽命就可以延長了。」
「你是從哪兒聽說這事的,安?」
「吉斯到上面的房間去吧。我有話要問安。」
吉斯頷首,飛卻突然抓住安的手腕。
「是真的。畢竟是與你們無關的事情,沒專門通知。王妃殿下如今已經知道了,所以也沒必要再隱瞞。」
吉斯像是要挑戰一般地說着。飛聳了聳肩膀。
聲音從背後的陰影裏傳來。安驚覺轉身,只見城樓的走廊深處,飛緩緩地走了近來。他的眼神銳利,與平日裏溫柔親切的飛大相徑庭。
「說是,還剩一兩個月……」
糟了,說漏了嘴。吉斯直覺很敏銳,安不想欺騙他,只好點點頭。
「壽命?露露的狀態好像不太好,是因爲壽命嗎?」
「即使是妖精也是我們的老師,請您不要擅自決定我們的想法。」
「那就去通知剩下三個職人吧。你們試着討論討論,五個人一起。」
「這是真的嗎?露露的壽命只剩下一兩個月。」
「我們明白了。」
「這……」
「沒有弄髒,你不必道歉的。原因是夏爾嗎?要是不想說也沒關係的。」
吉斯喫驚地追問道。
「不是的、是我太傻了……露露的壽命已經……」
不自覺抬高了聲音的安,飛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飛用力拉着安的手腕來到走廊暗處。打開一扇空房間的門,走進去後把門關緊。空蕩蕩的房間裏,只有夕陽的光芒。空氣是冰冷的,從石質地板上傳來的寒氣透過足心。
飛的嚴肅氛圍很可怕。他一點點逼近,安背靠上冰冷的牆壁。
「與我們無關,您這是什麼話呀?這是向我們傳授教導的人的生命。」
安堅定地望向啞口無言的吉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