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7萬 字
「哎呀,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呢——省下一筆交通費。」
埃里歐特坐到安身旁,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安駕駛的老舊廂型馬車穿過路伊斯頓,朝東北方前進。
連接路伊斯頓與磨坊原兩地的道路生氣勃勃,貨車與行人往來頻繁。路面很寬,馬車會車無礙。
森林,兩、三家農家形成的小聚落,麥田。這三種景緻輪番出現在道路兩側,天氣晴朗,森林的清香瀰漫於空氣中。
麥穗沉甸甸的,收割的農民表情都很開朗。
埃里歐特的心情似乎也很好,明亮的日光使他的紅髮變得更加赤紅,且帶着透明感。
安覺得心裏好像還有個疙瘩,米斯里露則在安與埃里歐特之間就位,目不轉睛地仰頭瞪視埃里歐特,彷彿在警戒着什麼。
——他不會是爲了要省下馬車費才叫安到佩基工房派總工房工作吧?
今天早上,安完成遠行前的準備工作後,駕車前往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總工房與凱特和吉斯話別,踏上旅程。
埃里歐特沒叫車,似乎打一開始就想搭安的便車。
「話說回來,凱特還真是無精打采呢,是喫壞肚子了嗎?」埃里歐特悠哉地說。
凱特前來送行時,安把飛來訪、自己拒絕了飛提議的事情都說了出來,並感謝他的好意。
凱特說:「昨天那個蠢傢伙已經鉅細靡遺地告訴我了。」還補了一句:「我就是愛管閒事,妳別在意。」但他說話時並沒有平時的那股威風。她憂心忡忡地問他:「飛對你提出什麼要求?」結果他露出嫌惡至極的表情,只說了一句:「我不想提。」
懷着「看好戲」心態的飛究竟對他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呢?飛說凱特是個濫好人,而他明知對方個性如此,還反過來利用這點來整人,真是太壞了。
說到壞,她隔壁的傢伙也很壞。她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
「跟女孩子單獨旅行耶,真是太棒了!心跳加速了。」
「喂!哪是單獨旅行?還有我在啊!」
米斯里露怒目相視,埃里歐特只好不耐煩地改口:「啊——抱歉抱歉,是和女孩子單獨旅行,還附贈半個人。」
「什麼叫附贈?! 而且還說是半個人?! 」
有許多王公貴族在此地區設置離宮或別墅,是權勢者的休閒勝地。
「妳願意毫無保留地在這裏工作嗎?」
牀上有個年紀大約四十的男人。淺棕色頭髮,背倚牀頭背板而坐。身材保持得比同年紀的人還要好,長相俊俏。面貌與布莉潔神似,淡棕色的眼珠子散發出與年紀相符的沉着氣息。
「喔?你們已經見面啦?」埃里歐特從主屋大門探出頭來,並走下石階,朝他們靠過去。
伊諾克•佩基就在這個羣雄分立的時代崛起,打造出第一座工房。職人若孤軍奮戰,做出的作品量終究有限。於是他召集了一批砂糖果子職人,指揮他們製作領主客戶指定的作品。
大概是總工房的人吧?她如此猜測,心想:總之先自我介紹就對了。
青年綁了一個高馬尾,髮束在風中搖擺着。五官冷峻,淡青色的瞳仁加深了他的酷勁。
風景中坐落着一棟屋頂極爲傾斜的磚造大屋,它背對山丘,彷彿正悠然地眺望着廣闊的原野與湖面。
不久後便抵達佩基工房派總工坊的主屋了。
她轉過身,發現來者是一名青年。
爲了祈求好運,各地領主競相網羅砂糖果子職人。
「對我來說正常啊。有嗎?果然就是夏爾嗎?」
「才才才纔不是咧!」
「說、說中了嗎?果然是這樣啊。」
「請過來這裏。我的狀況如妳所見,真是抱歉啊。我的心臟有問題,不能隨便亂動。據說妳拿到王室勳章了對吧?真是太了不起了。技藝高超的職人本來就是各大工房搶着要的人才,而成爲銀砂糖師的職人也都要面臨一個抉擇:走上獨立之路,或者在一流的工房工作。不過我聽說妳想進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不是挑規模最大的馬克裏工房,也不是規模次大的拉多庫裏夫工房,而是想待在規模最小的佩基工房?」
米斯里露鬼吼鬼叫,並抓住埃里歐特的衣領。但埃里歐特無視他,背靠向馬伕座的椅墊,雙手枕到頭後方。
夏爾就在那裏,去那裏就能見到他。想着想着,喜悅之情便在安的心中高漲了起來。他們只分開了一天,她卻好想好想見他一面。
青年瞄了安一眼,但下一秒就轉身背對安與埃里歐特,快步走進屋內。沒說「我知道了」也沒說「我不要」,連聲招呼都沒打。
他們的對話蠢到了極點,她聽到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快流失殆盡了。
「她是安•哈魯佛德,我在路伊斯頓挖角的銀砂糖師。」
這就是佩基工房開業的過程。佩基工房始終侍奉米爾茲蘭得家,兩百年後,米爾茲蘭得家便統一了海蘭德王國。
「請進。」一個穩重的嗓音回答。
埃里歐特示意她將馬的繮繩綁到附近的樹上,然後率先進入主屋。
布莉潔的睫毛抖了一下。
「既然如此,妳就來吧。請妳明早就上工。」
「沒錯,我就是想待在他身邊。我原本就得找個地方工作,既然可林茲先生向我提出邀約,我當然會想來這裏。」
近看比遠看還來得巨大。
「埃里歐特?」
簡單說,佩基工房是砂糖果子派閥之根。
「妳的動機,是布莉潔昨天帶回來的妖精嗎?」
這裏還算繁華,因爲從路伊斯頓搭馬車過來只需半天,但城鎮周圍散佈着森林與湖泊,又給人一種閒適的感覺。這裏沒有城牆,也沒有進行土地重劃,但由於道路相當寬闊,不會給人狹窄髒亂的感覺。街道自然而然向外拓展,看上去十分爽朗。州長的居城與城鎮有一小段距離,彷彿從遠處守望着磨坊原。這也是街上氣氛安詳的原因之一。
「爸爸?! 你要讓她在這裏工作?」
起風了,草葉颯颯搖曳。她的背後突然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這是史託蘭德地區典型的風景。
兩人的眼神對上後,他仍按兵不動,持續凝望着安。安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青年無言地望了她一會兒後,眉頭微微皺起。
磨坊原正是史託蘭德地區的中樞城鎮,是聖州(這個州佔據了整個史託蘭德地區的一半面積)的州都。
「他叫歐蘭德•藍斯頓,佩基工房派總工房的職人之首,砂糖果子製作作業的總監,技術很好喔。年紀跟我一樣大,但是個難相處的傢伙。好啦,我們進去吧。安,我要立刻帶妳去見葛連先生,也就是佩基工房派的首領。」
青年瞪大雙眼。
它是以堆疊圓石爲地基的架高屋,這種樣式的房子在冬季嚴寒的地區很常見,屋子地板下方會用來保存過冬用的柴火。
據今約三百年前,海蘭德王國由多位領主割據統治,內戰不斷。
「二樓有六個房間,是職人的住處;目前只有我和歐蘭德住。一樓有客廳、食堂、廚房、浴室,還有葛連先生的房間和布莉潔的房間。」
玄關挑高到二樓,陽光從上方灑下。
「就妳的立場而言,身爲女孩子的妳確實不可能當砂糖果子職人,這是不變的事實。但這孩子不是首領的女兒,又有拿下王室勳章的實力。她確實是個職人,要我僱用她不成問題。布莉潔,妳懂嗎?妳有妳的立場,所以身爲女孩子的妳才無法做這份工作。這件事我已經反覆提過好幾次了。」
青年的眉頭又鎖得更緊了,露出不悅又懷疑的表情。
「銀砂糖師?」
「你話是怎麼聽的啊?我不是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嗎!」
他們朝屋內直走,來到擺着布面沙發、設有大暖爐的客廳。客廳另一頭的牆面上開了一道拱門,鑽過去似乎就是食堂了。那裏擺着一張厚實的櫟木桌。
他喃喃自語,說這些話彷彿是爲了讓自己服氣。接着他向她招招手。
米斯里露聽了埃里歐特的發言後颳了他一頓:「你的腦子是怎樣?爛掉了嗎?」
「他是誰啊?」米斯里露目送他離去,然後歪了歪頭。
拉多庫裏夫工房是在米爾茲蘭得家王國即將統一時創始的,馬克裏工房的誕生與王國統一則是在同一時期。它們都是從佩基工房衍生而出的。後來各工房旗下的職人紛紛出來開業,打着自己原先隸屬的工房的名號,派閥就這樣形成了。
「葛連先生,我把剛剛提到的那位小姐帶來了。」埃里歐特敲門說。
這時坐在安肩膀的米斯里露湊向她耳邊說:「安,這傢伙是不是睜着眼睛睡着啦?」
安照他的話做,把繮繩綁到樹上。
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就位於磨坊原東郊。
「對,是女孩子唷。很棒吧?很可愛吧?我等等要把她介紹給葛連先生。你們從明天開始就要一起工作了,希望你們和睦相處啊。」
「原來不是男女朋友啊,所以是單戀?很難受吧。單方面付出不會有結果的,不如跟我交往吧?」
街屋盡頭,大馬路與田間小徑的交界處。
「纔不正常。」
「喂喂喂,會在意這種事也是正常的嘛。」
青年稍微側身,看了埃里歐特一眼,然後指着安的鼻尖問:「埃里歐特,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是女孩子耶?! 爸,你從以前就跟我說女孩子不可能當砂糖果子職人耶?你卻要僱用她?我就不行嗎?爲什麼?」
安跟着埃里歐特走進食堂,轉進右手邊的走廊,來到盡頭的門前。這裏似乎就是葛連•佩基的房間。
「啥?! 爲什麼突然要問這個啊。」
這問題唐突又毫無重要性可言。人竟然能莫名其妙到這個地步,安都感到欽佩了。
「妳是誰啊?」
夏爾應該住在這裏纔對。她不斷東張西望、豎耳傾聽,希望捕捉到他散發出的氣息。然而屋子裏安靜極了,連交談聲都沒有。

不管動機爲何,工作畢竟是工作。她原本就不打算留一手。
「對。」
「不要說什麼十分之一啦!說『半個人』還好一點!」
「埃里歐特•可林茲先生找我來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工作,我叫安•哈魯佛德。」
森林之外的地形就是草原了,野草末端乾枯,但連綿不絕,乾爽宜人的風吹拂着。
明亮的日光毫不間斷地射入大片大片的窗戶內。
境內沒有險峻高山,只有和緩的山丘與草原,以及湖水和森林,美景綿延四方。
而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有三百多年的歷史,那裏的作業房搞不好長得像要塞一樣呢。
史託蘭德地區位於王國東北部,幅員遼闊,又稱湖水地區。
磚造大屋的四周還另外坐落着七棟長長的平房、兩棟兩層樓的小房子、一棟看起來像倉庫的小屋以及一棟像馬廄的建築物,它們零星地散佈在各處。
「我工作從來不偷工減料。」
伊諾克•佩基侍奉的領主家族正是當今王族——米爾茲蘭得家。
佩基工房派是三大派閥中歷史最悠久的一個。
「那裏的建築物全部都是佩基工房的總工房。」埃里歐特指着那個方向說:「中央的那棟大屋就是主屋,首領葛連以及布莉潔的住處;我也住那裏。在工房中擔任要職的人,例如銀砂糖師,也住在那裏。主屋附近的平房全部都是砂糖果子製作房兼銀砂糖精製作業房。拉多庫裏夫工房將製作房和精製作業房分開來,但我們是合併在一起。七棟作業房之中,目前只有一棟沒在使用。兩層樓的房子是職人們的住處。」
「呃,請問你是?」
「我沒睡着。你太失禮了吧。」青年總算開口了。
那裏有座坡度和緩的小丘,山丘下方鄰接一片微微傾斜的廣闊原野。原野上有一片小小的森林與湖泊,時值秋日,闊葉樹林的葉片已染上黃紅二色,倒映於湖中波紋上。
從地面延伸到玄關的石階共有七階,爬到最頂端後便會來到沿房屋四周建造的露臺,它彷彿是玄關門廊延伸而成的。爲了有效利用露臺,他們將上方的屋檐推得很出去。除了北面的一樓窗戶外,所有窗戶都是落地窗。
「你好,我叫安•哈魯佛德。」她行了個屈膝禮,低下頭去。
布莉潔坐在牀邊。她的表情僵硬,似乎早就知道安會來了。不過她似乎不怎麼想理會安,反而像是有什麼話想對埃里歐特說的樣子。
「就先別提那個啦。嘿,安,妳有男朋友嗎?」
「看上去就是半個人啊。啊,那不要說一半,說十分之一好了。」
青年還是不發一語。真是傷腦筋了,該怎麼辦呢?
「是的。」
安第一次造訪的總工房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因此她以爲所有的總工房都散發着一股威嚴的氣氛。
然而事實與她的預期有所出入,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蓋在遼闊的土地上,給人農舍風大宅的印象。
房間內的光線與屋內其他地方一樣充足,地上鋪着毛織絨毯,暖爐內有柴火在燒,大落地窗的附近放着一張牀。
布莉潔瞪大雙眼看着父親。
「原來如此,果真是個女孩子呢。」葛連的微笑變成了苦笑。「但,妳有這份能耐說不定正是因爲妳是女兒身啊。」
「你別鬧啦!」
「我就是葛連•佩基,佩基工房派的首領。」葛連露出微笑,表情與女兒形成對比。
安的廂型馬車駛上徐徐抬升的草原坡道。
「體積明明只有別人的十分之一,講話還這麼難聽。」
布莉潔狠狠瞪了安一眼,視線銳利得像是會刺人。
安聽到這話,驚訝地望向布莉潔。
「嗯……我懂。」
布莉潔無力地回答。
安大感意外,不禁盯着她看了好一段時間。布莉潔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瞥了她的臉一眼,隨後立刻別過頭去。
布莉潔曾想成爲砂糖果子職人嗎?可是,爲什麼我可以,首領的女兒就不行呢?
她覺得葛連先生的話很沒道理,無法理解。
葛連原本看着自己的女兒,此時視線又移向安。
「真是抱歉了。妳的工作呢,是作業總監,職人之首。」
安聽到「職人之首」四個字,喫了一驚。
「一下子就要我做這麼重要的工作嗎?」
職人之首通常會由經驗豐富的職人擔任,例如凱特或埃里歐特。
「本來應該要由埃里歐特來做,但我的身體狀況如妳所見,我必須請他當代理首領。目前頂替埃里歐特職位的人是歐蘭德。不過呢,妳是銀砂糖師,讓銀砂糖師接受一般職人督導太不合理了。妳要是想在這裏工作,就得擔任職人之首。」
「可是,我昨天才獲受王室勳章……」
「既然獲受了,妳就是銀砂糖師了。我用要求銀砂糖師的標準來要求妳工作也是當然的,妳要承擔獲受勳章者的責任。」
她從沒想過自己必須對「成爲銀砂糖師一事」負責,但這樣的責任當然是存在的。
她不安極了,但也不能說「沒經驗」、「沒做過」就逃避這項工作。只要夏爾繼續爲她做出犧牲,她就無法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憑一己之力當上銀砂糖師。她現在要是又選擇逃避,就真的沒有拿王室勳章的資格了。
——王室勳章是夏爾給我的,要是我變成一個沒資格拿勳章的人就太悲慘了。
她繃緊嘴脣,點頭答應。
「我知道,我願意擔任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
一定要全力以赴,她心想。
要我當佩基工房派的職人,我就當吧。既然自己決定要當,就應該要拿出榮譽心和責任感來辦事,非這樣不可。
「你原本想耍那些手段啊?! 」
布莉潔不斷搖頭,像是小孩子在鬧脾氣。
安看不下去了,轉身背對那片落地窗。
布莉潔似乎也喫了一驚,揪住父親的手。
布莉潔不知是否聽到了她的聲音,視線飄了過來,但又立刻別開。
「身爲壞蛋真是抱歉呢。」埃里歐特哈哈大笑,他帶他們繞過主屋,似乎想到作業房去。
「小妖精我沒碰過幾次嘛。快出來,我只是想看看你。」
「因爲葛連先生希望我這麼做。布莉潔也聽父親的話才和我訂婚的吧。」
安氣勢驚人地追問,而葛連點點頭。
「沒什麼好差勁的啊,雙方都服氣嘛。」
埃里歐特的眉尾垂了下來。
「可林茲先生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做出那樣的舉動,都不會覺得很厭惡嗎?你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嗎?! 」
「好的,那我們就走吧,安。」
「妳還沒結婚,就算突然起了愛賞妖精的興致我也不在乎,埃里歐特也准許妳這麼做。但妳不能帶着那個妖精結婚,這點妳應該可以理解吧。與其玩賞他,還不如讓他成爲發展工房的助力。」
「爸!他是我的東西耶,你怎麼可以擅自做這種決定?! 」
「妳是佩基工房創始者家族的女兒,埃里歐特是妳的未婚夫。妳的任務就是在不久的將來結婚,繼承佩基工房派。」
「但我就是很在意嘛。啊,還有妖精!」
她說完便低下頭去,一溜煙地跑出房間外了。
保鑣風的青年抓住少年納迪爾的衣領,輕而易舉地以肌肉發達的粗壯手腕將他往回拉。
「你們這羣壞蛋。」米斯里露發出低吼。
埃里歐特站到佇立原地的安身旁。「夏爾似乎很盡職地扮演着愛人的角色呢,真令人欽佩。了不起,了不起。」
「期待?」
葛連輕笑,似乎看穿了安的困惑。
站在最後方的是一個金髮青年,五官線條柔和,幾乎可說有點女孩子氣,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知性、沉着的氣質,不知是不是戴着圓眼鏡所致。
原本乖乖坐在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站了起來,開心地跳啊跳的。
「夏爾!」
「我接下來要向妳說明狀況。」埃里歐特下巴一點,示意安跟上,接着又邁步前進了。安跟上,但米斯里露拉了拉她的頭髮。
追隨埃里歐特腳步的安瞪大眼睛。
那三人朝安與埃里歐特直直走來。
「我要稍微休息一下。埃里歐特,之後就交給你了。」
布莉潔身子一抖,望向葛連,接着拚命壓抑自己的心情,以萬分痛苦的口吻說:「我是……葛連•佩基的女兒。」
「妳在拉多庫裏夫工房不是喫了很多苦頭嘛,但我要是規規矩矩地邀妳來我們這裏工作,妳也絕對不會接受吧?再說,當上銀砂糖師的妳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走上獨立之路。安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所以想讓妳去參加品評會嘛。嗯,這可說是一石二鳥。」
他身後站着一個年紀跟安差不多大的少年,褐色肌膚,髮色白中帶黃,灰色眼珠子盯着她所在的方向,彷彿是在看什麼珍稀的事物。他外貌的特徵與飛的護衛薩禮慕很相像,說不定也是大陸王國的人。他右耳戴的巨大琥珀色石耳飾也是走大陸風。
埃里歐特突然止步,轉身,神情嚴肅。
「怎麼會這樣,這不是會讓彼此覺得很差勁嗎?」
「咦……意思是,你是爲了讓我來這裏工作才……」
「埃里歐特,真抱歉,那孩子的心思竟然在結婚前飛到亂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來到近處時,褐色肌膚的少年率先發問。他興味盎然、毫不客氣地盯着安的臉看,嚇得安不知所措。
布莉潔以身爲佩基家族之女爲傲,但這份驕傲與追求戀愛之心在她體內拉鋸着。
她想再呼喊他的名字,聲音卻出不來。
她看着埃里歐特的背影,得知他正在輕笑。
走出玄關門下石階時,安對着埃里歐特的背影發問:「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在期待什麼。爲什麼是『期待』呢?」
葛連呼出憋在胸中的那一大口氣,閉上眼睛,瘦削的下顎線條令人不忍卒睹。
淚水從布莉潔眼中湧出,淚溼的綠色瞳仁不忍卒睹,令安心中的酸楚越來越強烈。她是真的很愛夏爾,安強烈體認到這點。她的綠眼珠中寫滿了墜入愛河者的執念,因而在安心中留下無比鮮明的印象。
「咦……」
「別把手伸到女孩子的衣領裏面啦!」
「我對妳非常期待喔,妳說不定正是最初的銀砂糖呢。想着想着,就好想把妳帶過來。」
——夏爾。
她轉向聲音的源頭,發現他們正打算過去的作業房裏頭走出了三個人。
「我好羨慕妳喔,因爲妳對夏爾的感情強烈得不得了,我卻不曾用同樣的心情看待布莉潔。我當然喜歡她啊,只是把她當成一般的女孩子來喜歡。我原本就喜歡討女孩子歡心、說好聽話給她們聽,但我對布莉潔的好感並沒有特別強烈。」
「如果她一事無成,我就不會把夏爾交給她!」
她差點就衝過去了,下一秒才發現布莉潔就在他前方。她依偎在他懷中哭泣,而夏爾攬着她。
「要是計劃順利,我也會很開心的。」埃里歐特催安快步走向玄關,同時說:「這畢竟是我們無能爲力之事,所以才期待安的表現。」
「安,太好了!我們可以把夏爾•斐恩•夏爾搶回來了!而且不用襲擊那個女人的住處,也不用當小偷,也不用恐嚇她就可以搞定了耶!」
不過布莉潔淚眼涔涔的模樣刺痛着她內心的某個角落,激起些許近似罪惡感的感受。
「真的嗎?」
她想問他「最初的銀砂糖究竟是什麼」,但埃里歐特頭也不回,健步如飛,還連珠炮似的說:「哎——安不樂見布莉潔與夏爾進行交易,但當初要是不靠這招,恐怕就沒辦法問出銀砂糖的所在之處了。我同時也覺得可以主動利用這場交易,所以當時完全沒出手阻止。夏爾如果來這裏,妳也會來這裏工作的,不管妳甘不甘願。」
「我知道了……我是佩基工房派首領之女,所以我答應。但是……」
「布莉潔。」葛連說話的聲音沉穩而威嚴:「妳是誰的女兒?」
「你說得對,但這是兩回事啊。」
就在這時,有人出聲了:「喔!埃里歐特?! 你回來啦!」
「爸?! 」
「真的嗎?! 」
她一看到這畫面便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布莉潔聽完父親冷靜的發言,眼角噙着淚水。她看了埃里歐特一眼,彷彿是在求他護航,但他只縮起脖子當作回應。
「我不在乎的。」埃里歐特以充滿撫慰之情的語氣靜靜地說。「安,請妳竭盡全力爲本工房工作,事成之後我們一定會把妖精還給妳,到時候布莉潔也會乖乖認命的。她是佩基工房派首領之女,她以這個身分爲傲。到時候就算哭得慘兮兮,她也還是會遵照約定放人,這樣安排也是爲了她好。」
某種感情在她的胸口逐漸堆疊,壓得她好難受。
「妳之後再問埃里歐特吧。只要妳的工作表現符合我們的期待,我就把那個妖精還給妳。」
「可是你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那你爲什麼要和她訂婚?」
納迪爾沒學到教訓,又朝安跨了一步,想都沒想就伸出手去,想將米斯里露一把撈過來。安喫了一驚,米斯里露則連忙起身逃向安的頸後方。
安完全無法反駁。
「你是小孩子啊你?! 不要隨便說別人『小』啦。」
「我就說我很期待妳的表現嘛。」
葛連嘆了一口氣,彷彿已筋疲力竭似的。他讓身體沿着墊背的枕頭一點一點下滑。
結果埃里歐特轉過身來,若無其事地說:「我完全沒差啊,因爲我不是很喜歡布莉潔。」
「那妳應該可以理解什麼叫『爲了工房好』吧。」
結果米斯里露反而歪了歪頭問她:「不然妳原本打算怎麼做?」
「怎麼這樣……不要……不要……不要啊。我不要,你們不要隨隨便便就幫我做決定。」
至少布莉潔看起來就不服氣。或許她從她的立場出發,也只能選擇認命,但她的心情又如何呢?有誰考慮過她的心情嗎?
「喂,有禮貌一點好不好,納迪爾,這樣對女孩子太失敬了。」
安在埃里歐特的催促下離開房間。
說不定有機會讓夏爾回到自己身邊——這份希望爲安帶來一線曙光。
「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地工作。」
「對,就是期待。但並不是期待妳的技藝,畢竟我好歹也算是一個銀砂糖師。所以我說的期待就只是一般意義的期待,期待一個新氣象。不過我深刻地感覺到,現在的佩基工房派也非常期待那個新局面的到來。」
米斯里露看着安的背後。她跟着轉過頭去,面向主屋東面。露臺上有五面落地窗並排,她朝思暮想的那個側臉就在其中一扇窗戶後方。
布莉潔的視線往上一挑,落在安身上。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氣直衝腦門,使她以強硬的語氣提問,這多少有點遷怒的意味。
她直視埃里歐特那總是含着笑意的雙眸,窺見了一絲猶豫,但那猶豫馬上就被往常的笑臉抹消掉了。
「你、你是怎樣啊?! 想幹啥?! 妖精沒什麼稀奇的吧?! 」
她聽不太懂葛連在說什麼。最初的銀砂糖是什麼意思?
葛連看到她的表情後露出微笑,彷彿領會了她的想法。
期待,這個詞令安感到困惑。埃里歐特和葛連到底在期待安什麼呢?
其中一個人揮舞着大手,褐色頭髮理得極短,身高遠高過一般人,體格壯碩,相貌威嚴,感覺他當保鑣還比當砂糖果子職人來得合適,耳畔有一道疤痕,但笑容爽朗、朝氣十足。
安聽了米斯里露想出的治標不治本的方法,大爲震驚。
「我……沒思考過,想說總之先追過來再說。」
「如果是我,我纔不可能服氣。」
「最初的銀砂糖?」
「安,妳要是這樣問,我也只能投降呢。但正因爲這樣,我纔對妳抱持期待啊。」
「埃里歐特說妳說不定會成爲最初的銀砂糖,我很期待喔。」
「我們都心服口服啊。」
米斯里露神情遺憾地說:「安,妳的腦袋裏真的是裝稻草耶。」
「雖然他只是個妖精,但我還是不想要妳帶着一個男人嫁過來啊。」
「咦?欸,這傢伙是誰啊?」
納迪爾再次伸手追向逃跑的米斯里露。安發出尖叫,脖子一縮。
粗壯的手腕再度拉住納迪爾,將他往回拖。
戴眼鏡的青年一面微笑一面看着埃里歐特:「埃里歐特,能不能請你介紹一下呢?」
「喔,對喔。」
「她叫安•哈魯佛德,十六歲,今年剛取得銀砂糖師資格,是目前最年輕的銀砂糖師。她從明天開始就會和我們一起工作,擔任職人之首。而這個妖精是安的助手,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聽完埃里歐特這番話,三人臉上不約而同瞪大眼睛,顯然大喫一驚。
「哈魯佛德,不就是之前幫費拉庫斯公制作砂糖果子的職人嗎?原來是女孩子啊。」
保鑣風的青年自言自語,納迪爾則仰望着他,並歪了歪頭。
「原來就是傳說中的那個職人啊。十六歲,不就跟我一樣大嗎?這年紀就當上銀砂糖師?這麼厲害的人怎麼會跑來我們這裏?一般來說都會去馬克裏工房或拉多庫裏夫工房找工作不是嗎?」
納迪爾說完話後,戴眼鏡的青年又提點了他一下。「納迪爾,除了她的年紀之外,還有一件事也很令人訝異吧。」
「什麼事?」
「她,是女孩子吧。」
「所以呢?」
「納迪爾,你之後到教會的假日學校去上課吧,這對你不會有壞處的。我也陪你去。」
「我就說我不要嘛。」納迪爾不耐煩地撥開青年的手。
青年搔頭搔得沙沙響,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女孩子……女孩子喔。埃里歐特啊,葛連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埃里歐特正經八百地回答青年的問題:「嗯,他知道。」
「他,怎麼突然願意讓女孩子來工作呢?」
「大概因爲她是銀砂糖師吧,實力受到公衆認可。」
「原來如此。哎,確實是很了不起呢,十六歲就當上銀砂糖師。不可能不認可她的實力。」這時,青年轉身面向安:「既然葛連先生願意讓妳來工作,我就沒有異議。我叫王,請多多指教。」
「王?」
「對,五個人。」
「所以你仍然是我的,就算她來到這裏也一樣。我不准你跟她見面!這是命令!我絕對不准你見她,要是見了面,我就要懲罰你!」
——安。
她是佩基工房派創始者家族直系的獨生女,備受疼愛。
也許她就是在這種生活模式中長大成人的:被旁人扛到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場所,居高臨下地看着這一切,爲此感到厭惡或開心,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因此她主動採取行動時,只懂得順着自己的意思亂搞一通,不懂得打通環節的訣竅。
「夏爾!」
那個孩子不知爲何對夏爾很有好感,一天到晚黏着他。現在他懂了,這孩子大概內心寂寞,很渴望別人的溫柔吧。
米斯里露從安的頸後探出頭來,跩跩地抬高下巴。
今天是安當上銀砂糖師的第二天。她先前也不曾在任何工房修習技藝,實作方法幾乎都是模仿艾瑪而來的。重振佩基工房聲望是超過能力範圍的任務,她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夠勝任。
接着埃里歐特又悠哉悠哉地做出破天荒的發言:「安,重振佩基工房派聲望的工作就要交給妳了。我們很期待妳的表現,請多多指教囉。」
她翻了好幾次身,最後放棄入睡,在牀上坐起身。
王立刻鬆手,彷彿碰到了什麼灼熱的東西。
「呃,總之,我們和睦相處吧!妖精朋友,也請你多多指教了,雖然我們之前從來不曾請妖精當幫手。」
「他用這條件要求她重振工房的聲望,但這件事纔沒那麼容易呢。連埃里歐特和歐蘭德都辦不到,昨天剛成爲銀砂糖師的人怎麼可能辦到?理論上是不可能的。」
「沒有實習生喔。啊,不過有兩個妖精在主屋負責處理家事,就這樣了。」
瓦倫泰握住她的手後笑了笑,似乎有些困擾的樣子。
但那個孩子不懂得表達愛意的方式,每每爲了一點小事大發脾氣、弄痛夏爾的翅膀。夏爾被惹得很不爽,更加排拒他。二十年過去了,那個孩子也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不準見她,不準見她。這是命令,不準見她,這是命令啊。」
她和埃里歐特、歐蘭德、米斯里露一起在主屋的食堂喫了晚餐。埃里歐特話很多,歐蘭德則幾乎沒有開口。與其說他無視安,還不如說他對待任何人事物的態度都是那樣。
——她到了啊。
布莉潔衝回房間,手伸向背後帶上門,哀號似的說:「埃里歐特太過分了,整天把『爲了我好』掛在嘴邊,結果還把那個女人帶過來。父親大人也隨隨便便就……埃里歐特、父親大人和大家都只會把工房放在心上,沒人在意我的想法。從以前開始,大家就是這樣……」
安傻在原地。
他們分配給安的房間是主屋二樓的一號房。
大概因爲昨天和今天都繃緊了神經吧,米斯里露邊喊累邊爬上牀,立刻就睡着了。安也躺到牀上。
安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但她還是無法三兩下就進入夢鄉。
一會兒過後,似乎就去和其他職人會合了。他們朝作業房所在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他的視野外。
「大家都太過分了!」布莉潔放聲大叫,手掃向門邊的飾品架。玻璃工藝品紛紛落地,粉碎。
這成了安的一大動力,她心中不曾出現「乾脆拋下這一切不管」的念頭。
夏爾移動到連通的另一個房間去,打開落地窗,走出室外。
但她實際上也只是被捧到高處丟着,只能眼睜睜看着事情按照它自己的步調發展。
「帶我到牀上。」
夏爾也沒現身。也好,看到他只會徒增內心酸楚,而且會滿腦子想着他的事,容不下其他念頭。
布莉潔回家後,就把夏爾的翅膀藏到某處去了,大概是怕被搶回去吧。如果她得知他無視命令,應該會拿出翅膀、弄痛它吧。她沒有殺死夏爾的膽量,但也不是什麼柔弱的女子,在盛怒之下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折磨他。
——一直把女孩子、女孩子掛在嘴邊,真是的。
夏爾坐在牀上,長時間眺望着窗外的景緻。
「不要走。」她抓住他的手挽留他,他束手無策,只好坐下來。
是安的聲音。就在他大感意外的瞬間,布莉潔衝進他的懷中了。
夏爾抱住不斷重複相同臺詞的布莉潔,視線投向窗外。安就在那裏,她凝視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顏色近似麥穗的頭髮被風吹得飄飄然。
但強加那麼沉重的負擔到安身上當然不是一件好事。她原本應該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纔對,有其他工作更適合她。
如果安順利完成任務,他也許就能重獲自由。
「吵死了。」夏爾喃喃自語。
她感覺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淚水不斷從翡翠色的眼珠子表面湧出。
很久很久以前,大約二十年前,夏爾曾經擔任某個貴族的僕役。當時住在城堡內的七歲小男孩跟布莉潔好像,說的話、做的事都如出一轍。
「本大爺可是比那個人類還能幹喔。」
窗外,散佈四周的作業房的白色屋頂在月光下閃耀着。從月亮的位置來推測,現在應該已經快到午夜了。
重振佩基工房派的聲望——似乎就是他們託付給安的工作。
納迪爾的目光炯炯有神,米斯里露連忙躲回原位。
太陽西下之際,布莉潔的哭聲停了,但她還是不打算從牀上起來。日落後,有人敲了幾下房門。「晚餐準備好了。」是埃里歐特的聲音。但布莉潔依舊趴在牀上,厲聲回應:「我不要喫!」
這房間令人窒息,他到現在還是看它不順眼。但只要看着窗外的景緻,內心就能平靜下來。
他忍不住從牀上起身。布莉潔沉睡着,大概是哭累了吧,一丁點聲響和人移動的氣息八成是吵不醒她的。
王的臉頰突然變得紅通通的,慌慌張張地握住安的手。
她激動的叫喊聲中混入了別人的聲音。
她偷偷嘆了一口氣。幸好對方似乎沒什麼惡意,只是感到困惑。
「啊,請多多指教。」
「是喔?我會期待你的表現的。你先出來嘛,我叫納迪爾。」
「介紹到此告一段落。妳已經見過佩基工房所有職人了,就是在場這幾位再加上、剛剛回到主屋的歐蘭德,還有我。」
「這樣啊,原來啊!握手嘛,握手,嘿,握手。」
簡直像個小孩子。
——總工房的職人,總共只有五個?!
——反正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不如再到作業房看看吧。
他喫了一驚。是安,不會錯的,她面有難色地走進作業房中。
「妳、妳要幹什麼?! 」
「咦?我只是要跟你握手啊。」
盯着那張臉看只會越看越難過,他移開視線了。
暗影籠罩的景色當中,有動靜。一道身材矮小、手腳細長的人影走向作業房。
事情的成敗最終關係到夏爾能否重獲自由。
夏爾聽完她的話皺起眉頭。
戴眼鏡的青年一面苦笑一面向安伸出右手。
他好想呼喚她的名字。
「也就是說,真的只有五個人?沒有騙我吧?」
他們要安「重振工房聲望」,而夏爾光用想像的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妳的手真小,果然是女孩子呢。」
直接在睡衣上披一件披肩,點亮房間裏的油燈,提燈外出。披散肩膀的頭髮隨風輕躍。屋外非常寒冷,呼出的氣息都化爲白煙。
「妖精朋友,你真是有先見之明呢。我叫瓦倫泰,請多多指教囉,安。」
若將實習生算在內,拉多庫裏夫工房共有五十幾個職人,這裏卻只有五個。就算安對砂糖果子派閥的內部運作感到陌生,她也知道總工房的職人通常不可能只有五個。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思考、擬定執行任務的方式。
夏爾在窗邊。布莉潔大概碰上什麼壞事了吧,但不管她碰上什麼事,他都不會感興趣。側眼瞄了她幾秒後,他又繼續看窗外了。
安的嘴巴張得開開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爲什麼這個歷史悠久的派閥會變得這麼落魄呢?她大惑不解。
「我想,妳聽到這裏就懂了吧。佩基工房派其實已岌岌可危。職人總共只有五個,訂單也大減。」
布莉潔還在哭,似乎哭到連站着都嫌累了。他遵照命令抱起她。
布莉潔趴在牀上,把臉埋在枕頭內哭個不停。
安聽了一驚。「咦?總共只有五個職人?實習生呢?」
後來到底過了多久呢?月光與窗框的暗影都投在地面上了。
他下定決心邁開腳步的同時,另一個想法浮現在心頭。
但他非和安說到話不可。
「我叫安•哈魯佛德,請多多指教。」
好特別的名字。她不知道大陸諸國的狀況如何,但海蘭德王國的人民不敢冒犯上位者,通常不會以國王的「王」爲姓氏。如果王不是他的姓,而是名的話,那他爸媽還真有膽量。
這是布莉潔的寢室,是將兩個房間打通而成的大房間。牀就放在另一頭。他走過去,將她放到靠牆的牀上。
但安非做不可。只要事情順利,夏爾就能重獲自由。
布莉潔筆直朝他走去,「埃里歐特把安•哈魯佛德帶來了。」
可用焦躁來形容的情緒浮現了:她明明就沒必要過來。但同一時間,一股期待也跟着降臨:說不定可以見到她。那期待像是某種發光物,照亮了他徹底凍結的心靈。
她命令他別去見安。如果事情曝光,他也許會被處罰。
這房間很老舊,但整理得很乾淨。腰壁板塗漆,牆上還抹砂漿等等的。風格穩重,古趣盎然。寢具方面則有充分使用鬆軟棉絮的牀墊,以及溫暖的織被,無可挑剔。她穿着平常露宿街頭時不可能穿的睡衣上牀,布料不會緊緊勒住她的身體,穿起來很舒服。
——好想見她。
自報名號後,對方的反應大概都大同小異吧,所以王已經習慣了。他不慌不忙地補了一句:「不是本名啦,本名我已經忘了。這是我的外號。」
——輪到我追尋她的腳步了。
「你很開心吧……我都知道。」布莉潔觀察到夏爾表情的微妙變化,以顫抖的嗓音說:「安要在這裏工作,大概也會住在這裏吧。如果安的工作順利,我的父親就要把你的翅膀還給安。」
「不要!要是被你這麼粗魯的傢伙抓到,我會窒息的。」
葛連在自己的房間用餐,布莉潔沒出現在食堂。
她打定主意後悄悄下牀,沒吵醒米斯里露。
作業房是長方形的建築物,堆疊圓石爲壁,上頭安着茅草與木板做成的屋頂。雖然是平房,但屋頂內側十分寬敞,彎腰在上頭走也不成問題。
她拉開出入口上的雙開門,進入屋內。
她將油燈舉在身體前方,慢步走向深處。作業房很長,油燈照不到的空間持續往另一頭延展。
一側牆邊擺着儲放銀砂糖的桶子。
另一側牆邊設有棚架,用於溶煮後的砂糖林檎的風乾作業。
製作砂糖果子的石臺有四個,旁邊放置着冷水桶。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設有巨大的竈和石臼,但這裏沒有,只有十來個石臼,尺寸略大於家庭用的。最深處則是有五個尺寸還算大的竈,就像是酒館會有的那種。大小適中的道具整齊地在寬敞的作業房內一字排開。
安很喜歡這些大小適中的設備。
這種大小的竈和石臼等等的器具適合用於精製銀砂糖。
與一口氣大量製作相比,少量分批精製更能顧好每個環節。顧好每個環節,銀砂糖的品質就會提升。這裏共有七座相同的作業房,只要大家各自扛一些作業量,說不定就能齊力精製出質量兼具的銀砂糖。
如果佩基工房是基於如此考量才保有這些設備,那他們可說是對於銀砂糖精製作業最講究的派閥。
——那又爲什麼會落到只剩五個職人的地步呢?
她俯視着使用多年的舊竈,納悶地歪了歪頭。
今天傍晚的時候,埃里歐特曾經帶她參觀過這裏,但她還是想再來看一次。這裏給人空曠又樸素的感覺,但不知爲何,空氣中那股靜謐、莊嚴的氣氛與銀威斯托爾城堡的銀砂糖子爵作業場十分相似,也許是因爲過去職人的意念滲入了磨損的石臼與作業臺等器具之中。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作業場並沒有如此氣氛。
她觸碰竈的邊緣,一股寒意傳導而來。一個念頭突然浮上意識表層:好想碰碰銀砂糖。
同樣的疑問也跳了出來。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製作砂糖果子呢?
就在這時,出入口的雙開門發出嘎吱聲。她嚇了一跳,連忙以手遮住油燈燈光,轉過身去,披在肩膀上的披肩被她甩落地面。
項背沐浴在月光下的一道纖細人影站在出入口。
他又焦慮又惱怒,爲什麼還要這麼體貼地幫自己系綁帶呢?她搞不懂,總之還是先答謝。
「不要一直叫人家笨蛋啦。」安還在用不聽使喚的手指跟綁帶搏鬥,焦慮到不行。「我確實是個笨蛋,但我這次做的纔不是蠢事。」
但夏爾畢竟是爲了安才捨棄自己的自由,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
「就算你說是你自己決定的,也不可能與我無關,所以我一定要讓你重獲自由,我一定要救你。」
「別想依賴別人!如果這是唯一的理由,那妳還是離開這裏吧。」
她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他強而有力的擁抱,厚實的胸膛。自己的臉好燙,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沒想到自己沒立刻轉過頭去這點會令夏爾忌諱成那樣。但害他這麼不開心的人畢竟是她,她感到萬分抱歉。
「我並不會開開心心地想說:就讓妳幫我一把吧。我是基於自己的判斷才決定要和她做交易,問出銀砂糖的下落,這跟妳無關。話說回來,妳跑來這裏好嗎?成爲銀砂糖師的第一年不是關鍵時期嗎?妳有蠢到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我等。」夏爾在她耳邊呢喃,立下誓言。
夏爾忿忿不平地說,同時抓住安胸前的綁帶,動作靈巧地打好結。
「既然妳是爲了自己的尊嚴纔來救我,我就無法趕妳走了。」
「我纔不想習慣!」
「綁帶,一直綁不好……」
「夏爾,總之,我就是要幫你。」
米斯里露說得沒錯,夏爾搞不好根本就不需要安來救他。
「怎麼可能與我無關。」
「……咦?」
夏爾沉默一段時間後回問:「自己的力量?」像是在確認她的說法。
「要是丟着你不管,我會一直覺得自己是藉助了你的力量才當上銀砂糖師。所以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救你,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了。我就能抬頭挺胸地跟別人說:我是憑自己的力量當上銀砂糖師的。」
夏爾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肩膀和胸口一帶,她自己也低頭一看。
「妳之後就會習慣沒有我的生活了。」
「慢死了!」
夏爾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在她背後止住。
夏爾突然抓住安的雙臂,將她整個人轉過去,湊近一看,嘖了一聲。
夏爾的語氣冷靜,用字遣詞簡潔而中肯。
「我想救夏爾的理由多的是,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我絕對不能讓步。就算你討厭我、生我的氣,我還是要救你。再說,這並不是絕對辦不到的事。他們都說了,只要我重振佩基工房的聲望,他們就會歸還夏爾的翅膀。救得了你的不是暴力、金錢那一類的力量,而是我身爲職人的技藝。既然如此,我非做不可。」
夏爾放開綁帶,有些不滿地喃喃自語:「都是因爲妳不讓我看妳的臉。」
她穿着寬鬆的白色棉質睡衣,袖口、下襬、胸口飾有樸素但可愛的蕾絲,她非常喜歡。她原本在領口打了個蝴蝶結調整好開口大小,但此時已鬆開了,大概是因爲她剛剛不斷在牀上翻來覆去吧。
——好不容易纔見到夏爾,我卻……
「可是,這個綁帶。」
「妳不要穿成那樣晃來晃去,看了就頭痛。」
接着他以冰冷的語氣說:「爲什麼要來?」簡直像在譴責她。
她的右肩完全露了出來,領口開得很低,所以胸口也露了一大片出來。
「不好意思,可是綁帶……」
「這就是原因啊?! 趕快把它弄好嘛。」
她覺得自己的膝蓋好像變成了棉花,軟弱無力,心臟撲通狂跳。
她以顫抖的嗓音回答,結果他抱得更緊了,快要不能呼吸了。
安急急忙忙地將油燈放到竈上,背對夏爾。
她的背隔着棉布感受到他細長手指的形狀,以及冰涼。他吐出的溫暖空氣拂過髮絲,滑向她耳畔。
「妳還要講這個啊。」
「哇!啊,等、等、等我一下!」
「可是什麼啊,讓我看看妳的臉。」他的聲音更咄咄逼人了。
夏爾嘆了一大口氣。
「別在意。」夏爾說完話,似乎對自己的作爲感到懊惱。背對他時感受到的那股咄咄逼人之氣已消散殆盡。
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失態,實在太丟臉了。
「是我自己決定的,與妳無關。」
「妳要我等,我就等。」
夏爾的表情變了,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纔不只那樣!」她忍不住提高音量說話:「我非幫你不可,不然我就不能說自己是憑一己之力當上銀砂糖師。」
安拚命思索可以與之抗衡的臺詞,結果只想得到單純至極的話語,太丟臉了。
「我都聽說了。銀砂糖的下落是夏爾從布莉潔那裏問出來的,你還把自己的翅膀交給她作爲代價。我是來救你的。」
就算夏爾不肯讓安幫他,她也不該退縮。
「啊……謝謝。」
就在她張開嘴想反駁的瞬間,夏爾抱住了她。
她覺得夏爾拒她於千里之外,於是縮起身子。
「這件事我就是不想按照你的意思處理。因爲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行動嘛,我希望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我三人同進退。」
「安。」
「沒錯,我想堂堂正正地告訴大家:我是靠自己的力量當上銀砂糖師的。」
夏爾皺起眉頭。
妖精特有的白色肌膚被月光漂洗得更加透皙,髮梢、睫毛紛紛發光,像是撒了銀粉似的。標緻的五官像是從黑曜石刻出來的,線條銳利如刃,無比耀眼。來者正是她白天時想呼喚的那個人;當時她好想直奔他的身邊,但無法如願。
夏爾聽了之後似乎大喫一驚。他低頭看着自己握着的綁帶,眉頭深鎖,彷彿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沉默一陣子後,又靜靜地開口了:「妳啊,還真的是個笨蛋呢。」
「妳是笨蛋嗎?總之……先轉過來啦。」夏爾焦躁地說。
「我叫妳轉過來啦。」
她無法丟着爲自己做出犧牲的夏爾不管,而且也想待在夏爾身邊。爲了維護自己身爲銀砂糖師的尊嚴,爲了堂堂正正地宣稱「自己是憑一己之力當上銀砂糖師」,她一定要拯救夏爾,不能讓他不斷爲自己犧牲下去。只要靠自己的力量救回夏爾,她就真的算是憑一己之力當上銀砂糖師了,面子就掛得住了。
「我沒有接受過任何人的幫助。我該怎麼做呢?我要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妳纔好來救我?」
「我想,等、等待救援的人什麼也不用做。你只要等我,就好了。」

這場意料之外的重逢令安杵在原地。
「妳有妳身爲職人的自尊。」
背後的夏爾再度出聲,害她更慌了。
她想盡快整理好儀容。抓住綁帶用力一拉,總之將肩膀和胸口遮住再說。但她的手指凍僵了,無法如願打結。
他在她耳畔輕喚着,聲音宛如嘆息,卻融化了她的身體內核。他偶爾會以甜美的嗓音戲弄安、刻意對她使壞,但那份甜美跟此刻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那……請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