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7萬 字

「哎呀,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呢——省下一筆交通費。」

埃里歐特坐到安身旁,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安駕駛的老舊廂型馬車穿過路伊斯頓,朝東北方前進。

連接路伊斯頓與磨坊原兩地的道路生氣勃勃,貨車與行人往來頻繁。路面很寬,馬車會車無礙。

森林,兩、三家農家形成的小聚落,麥田。這三種景緻輪番出現在道路兩側,天氣晴朗,森林的清香瀰漫於空氣中。

麥穗沉甸甸的,收割的農民表情都很開朗。

埃里歐特的心情似乎也很好,明亮的日光使他的紅髮變得更加赤紅,且帶着透明感。

安覺得心裏好像還有個疙瘩,米斯里露則在安與埃里歐特之間就位,目不轉睛地仰頭瞪視埃里歐特,彷彿在警戒着什麼。

——他不會是爲了要省下馬車費才叫安到佩基工房派總工房工作吧?

今天早上,安完成遠行前的準備工作後,駕車前往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總工房與凱特和吉斯話別,踏上旅程。

埃里歐特沒叫車,似乎打一開始就想搭安的便車。

「話說回來,凱特還真是無精打采呢,是喫壞肚子了嗎?」埃里歐特悠哉地說。

凱特前來送行時,安把飛來訪、自己拒絕了飛提議的事情都說了出來,並感謝他的好意。

凱特說:「昨天那個蠢傢伙已經鉅細靡遺地告訴我了。」還補了一句:「我就是愛管閒事,妳別在意。」但他說話時並沒有平時的那股威風。她憂心忡忡地問他:「飛對你提出什麼要求?」結果他露出嫌惡至極的表情,只說了一句:「我不想提。」

懷着「看好戲」心態的飛究竟對他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呢?飛說凱特是個濫好人,而他明知對方個性如此,還反過來利用這點來整人,真是太壞了。

說到壞,她隔壁的傢伙也很壞。她到現在還是不知道他在打什麼算盤。

「跟女孩子單獨旅行耶,真是太棒了!心跳加速了。」

「喂!哪是單獨旅行?還有我在啊!」

米斯里露怒目相視,埃里歐特只好不耐煩地改口:「啊——抱歉抱歉,是和女孩子單獨旅行,還附贈半個人。」

「什麼叫附贈?! 而且還說是半個人?! 」

有許多王公貴族在此地區設置離宮或別墅,是權勢者的休閒勝地。

「妳願意毫無保留地在這裏工作嗎?」

牀上有個年紀大約四十的男人。淺棕色頭髮,背倚牀頭背板而坐。身材保持得比同年紀的人還要好,長相俊俏。面貌與布莉潔神似,淡棕色的眼珠子散發出與年紀相符的沉着氣息。

「喔?你們已經見面啦?」埃里歐特從主屋大門探出頭來,並走下石階,朝他們靠過去。

伊諾克•佩基就在這個羣雄分立的時代崛起,打造出第一座工房。職人若孤軍奮戰,做出的作品量終究有限。於是他召集了一批砂糖果子職人,指揮他們製作領主客戶指定的作品。

大概是總工房的人吧?她如此猜測,心想:總之先自我介紹就對了。

青年綁了一個高馬尾,髮束在風中搖擺着。五官冷峻,淡青色的瞳仁加深了他的酷勁。

風景中坐落着一棟屋頂極爲傾斜的磚造大屋,它背對山丘,彷彿正悠然地眺望着廣闊的原野與湖面。

不久後便抵達佩基工房派總工坊的主屋了。

她轉過身,發現來者是一名青年。

爲了祈求好運,各地領主競相網羅砂糖果子職人。

「對我來說正常啊。有嗎?果然就是夏爾嗎?」

「才才才纔不是咧!」

「說、說中了嗎?果然是這樣啊。」

「請過來這裏。我的狀況如妳所見,真是抱歉啊。我的心臟有問題,不能隨便亂動。據說妳拿到王室勳章了對吧?真是太了不起了。技藝高超的職人本來就是各大工房搶着要的人才,而成爲銀砂糖師的職人也都要面臨一個抉擇:走上獨立之路,或者在一流的工房工作。不過我聽說妳想進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不是挑規模最大的馬克裏工房,也不是規模次大的拉多庫裏夫工房,而是想待在規模最小的佩基工房?」

米斯里露鬼吼鬼叫,並抓住埃里歐特的衣領。但埃里歐特無視他,背靠向馬伕座的椅墊,雙手枕到頭後方。

夏爾就在那裏,去那裏就能見到他。想着想着,喜悅之情便在安的心中高漲了起來。他們只分開了一天,她卻好想好想見他一面。

青年瞄了安一眼,但下一秒就轉身背對安與埃里歐特,快步走進屋內。沒說「我知道了」也沒說「我不要」,連聲招呼都沒打。

他們的對話蠢到了極點,她聽到全身上下的力氣都快流失殆盡了。

「她是安•哈魯佛德,我在路伊斯頓挖角的銀砂糖師。」

這就是佩基工房開業的過程。佩基工房始終侍奉米爾茲蘭得家,兩百年後,米爾茲蘭得家便統一了海蘭德王國。

「請進。」一個穩重的嗓音回答。

埃里歐特示意她將馬的繮繩綁到附近的樹上,然後率先進入主屋。

布莉潔的睫毛抖了一下。

「既然如此,妳就來吧。請妳明早就上工。」

「沒錯,我就是想待在他身邊。我原本就得找個地方工作,既然可林茲先生向我提出邀約,我當然會想來這裏。」

近看比遠看還來得巨大。

「埃里歐特?」

簡單說,佩基工房是砂糖果子派閥之根。

「妳的動機,是布莉潔昨天帶回來的妖精嗎?」

這裏還算繁華,因爲從路伊斯頓搭馬車過來只需半天,但城鎮周圍散佈着森林與湖泊,又給人一種閒適的感覺。這裏沒有城牆,也沒有進行土地重劃,但由於道路相當寬闊,不會給人狹窄髒亂的感覺。街道自然而然向外拓展,看上去十分爽朗。州長的居城與城鎮有一小段距離,彷彿從遠處守望着磨坊原。這也是街上氣氛安詳的原因之一。

「爸爸?! 你要讓她在這裏工作?」

起風了,草葉颯颯搖曳。她的背後突然傳來沙沙的腳步聲。

這是史託蘭德地區典型的風景。

兩人的眼神對上後,他仍按兵不動,持續凝望着安。安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青年無言地望了她一會兒後,眉頭微微皺起。

磨坊原正是史託蘭德地區的中樞城鎮,是聖州(這個州佔據了整個史託蘭德地區的一半面積)的州都。

「他叫歐蘭德•藍斯頓,佩基工房派總工房的職人之首,砂糖果子製作作業的總監,技術很好喔。年紀跟我一樣大,但是個難相處的傢伙。好啦,我們進去吧。安,我要立刻帶妳去見葛連先生,也就是佩基工房派的首領。」

青年瞪大雙眼。

它是以堆疊圓石爲地基的架高屋,這種樣式的房子在冬季嚴寒的地區很常見,屋子地板下方會用來保存過冬用的柴火。

據今約三百年前,海蘭德王國由多位領主割據統治,內戰不斷。

「二樓有六個房間,是職人的住處;目前只有我和歐蘭德住。一樓有客廳、食堂、廚房、浴室,還有葛連先生的房間和布莉潔的房間。」

玄關挑高到二樓,陽光從上方灑下。

「就妳的立場而言,身爲女孩子的妳確實不可能當砂糖果子職人,這是不變的事實。但這孩子不是首領的女兒,又有拿下王室勳章的實力。她確實是個職人,要我僱用她不成問題。布莉潔,妳懂嗎?妳有妳的立場,所以身爲女孩子的妳才無法做這份工作。這件事我已經反覆提過好幾次了。」

青年的眉頭又鎖得更緊了,露出不悅又懷疑的表情。

「銀砂糖師?」

「你話是怎麼聽的啊?我不是斬釘截鐵地說不是嗎!」

他們朝屋內直走,來到擺着布面沙發、設有大暖爐的客廳。客廳另一頭的牆面上開了一道拱門,鑽過去似乎就是食堂了。那裏擺着一張厚實的櫟木桌。

他喃喃自語,說這些話彷彿是爲了讓自己服氣。接着他向她招招手。

米斯里露聽了埃里歐特的發言後颳了他一頓:「你的腦子是怎樣?爛掉了嗎?」

「他是誰啊?」米斯里露目送他離去,然後歪了歪頭。

拉多庫裏夫工房是在米爾茲蘭得家王國即將統一時創始的,馬克裏工房的誕生與王國統一則是在同一時期。它們都是從佩基工房衍生而出的。後來各工房旗下的職人紛紛出來開業,打着自己原先隸屬的工房的名號,派閥就這樣形成了。

「葛連先生,我把剛剛提到的那位小姐帶來了。」埃里歐特敲門說。

這時坐在安肩膀的米斯里露湊向她耳邊說:「安,這傢伙是不是睜着眼睛睡着啦?」

安照他的話做,把繮繩綁到樹上。

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就位於磨坊原東郊。

「對,是女孩子唷。很棒吧?很可愛吧?我等等要把她介紹給葛連先生。你們從明天開始就要一起工作了,希望你們和睦相處啊。」

「原來不是男女朋友啊,所以是單戀?很難受吧。單方面付出不會有結果的,不如跟我交往吧?」

街屋盡頭,大馬路與田間小徑的交界處。

「纔不正常。」

「喂喂喂,會在意這種事也是正常的嘛。」

青年稍微側身,看了埃里歐特一眼,然後指着安的鼻尖問:「埃里歐特,這是怎麼一回事?」

「她是女孩子耶?! 爸,你從以前就跟我說女孩子不可能當砂糖果子職人耶?你卻要僱用她?我就不行嗎?爲什麼?」

安跟着埃里歐特走進食堂,轉進右手邊的走廊,來到盡頭的門前。這裏似乎就是葛連•佩基的房間。

「啥?! 爲什麼突然要問這個啊。」

這問題唐突又毫無重要性可言。人竟然能莫名其妙到這個地步,安都感到欽佩了。

「妳是誰啊?」

夏爾應該住在這裏纔對。她不斷東張西望、豎耳傾聽,希望捕捉到他散發出的氣息。然而屋子裏安靜極了,連交談聲都沒有。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插圖(1)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 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 · 第1張插圖

不管動機爲何,工作畢竟是工作。她原本就不打算留一手。

「對。」

「不要說什麼十分之一啦!說『半個人』還好一點!」

「埃里歐特•可林茲先生找我來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工作,我叫安•哈魯佛德。」

森林之外的地形就是草原了,野草末端乾枯,但連綿不絕,乾爽宜人的風吹拂着。

明亮的日光毫不間斷地射入大片大片的窗戶內。

境內沒有險峻高山,只有和緩的山丘與草原,以及湖水和森林,美景綿延四方。

而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有三百多年的歷史,那裏的作業房搞不好長得像要塞一樣呢。

史託蘭德地區位於王國東北部,幅員遼闊,又稱湖水地區。

磚造大屋的四周還另外坐落着七棟長長的平房、兩棟兩層樓的小房子、一棟看起來像倉庫的小屋以及一棟像馬廄的建築物,它們零星地散佈在各處。

「我工作從來不偷工減料。」

伊諾克•佩基侍奉的領主家族正是當今王族——米爾茲蘭得家。

佩基工房派是三大派閥中歷史最悠久的一個。

「那裏的建築物全部都是佩基工房的總工房。」埃里歐特指着那個方向說:「中央的那棟大屋就是主屋,首領葛連以及布莉潔的住處;我也住那裏。在工房中擔任要職的人,例如銀砂糖師,也住在那裏。主屋附近的平房全部都是砂糖果子製作房兼銀砂糖精製作業房。拉多庫裏夫工房將製作房和精製作業房分開來,但我們是合併在一起。七棟作業房之中,目前只有一棟沒在使用。兩層樓的房子是職人們的住處。」

「呃,請問你是?」

「我沒睡着。你太失禮了吧。」青年總算開口了。

那裏有座坡度和緩的小丘,山丘下方鄰接一片微微傾斜的廣闊原野。原野上有一片小小的森林與湖泊,時值秋日,闊葉樹林的葉片已染上黃紅二色,倒映於湖中波紋上。

從地面延伸到玄關的石階共有七階,爬到最頂端後便會來到沿房屋四周建造的露臺,它彷彿是玄關門廊延伸而成的。爲了有效利用露臺,他們將上方的屋檐推得很出去。除了北面的一樓窗戶外,所有窗戶都是落地窗。

「你好,我叫安•哈魯佛德。」她行了個屈膝禮,低下頭去。

布莉潔坐在牀邊。她的表情僵硬,似乎早就知道安會來了。不過她似乎不怎麼想理會安,反而像是有什麼話想對埃里歐特說的樣子。

「就先別提那個啦。嘿,安,妳有男朋友嗎?」

「看上去就是半個人啊。啊,那不要說一半,說十分之一好了。」

青年還是不發一語。真是傷腦筋了,該怎麼辦呢?

「是的。」

安第一次造訪的總工房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因此她以爲所有的總工房都散發着一股威嚴的氣氛。

然而事實與她的預期有所出入,佩基工房派的總工房蓋在遼闊的土地上,給人農舍風大宅的印象。

房間內的光線與屋內其他地方一樣充足,地上鋪着毛織絨毯,暖爐內有柴火在燒,大落地窗的附近放着一張牀。

布莉潔瞪大雙眼看着父親。

「原來如此,果真是個女孩子呢。」葛連的微笑變成了苦笑。「但,妳有這份能耐說不定正是因爲妳是女兒身啊。」

「你別鬧啦!」

「我就是葛連•佩基,佩基工房派的首領。」葛連露出微笑,表情與女兒形成對比。

安的廂型馬車駛上徐徐抬升的草原坡道。

「體積明明只有別人的十分之一,講話還這麼難聽。」

布莉潔狠狠瞪了安一眼,視線銳利得像是會刺人。

安聽到這話,驚訝地望向布莉潔。

「嗯……我懂。」

布莉潔無力地回答。

安大感意外,不禁盯着她看了好一段時間。布莉潔似乎感覺到她的視線,瞥了她的臉一眼,隨後立刻別過頭去。

布莉潔曾想成爲砂糖果子職人嗎?可是,爲什麼我可以,首領的女兒就不行呢?

她覺得葛連先生的話很沒道理,無法理解。

葛連原本看着自己的女兒,此時視線又移向安。

「真是抱歉了。妳的工作呢,是作業總監,職人之首。」

安聽到「職人之首」四個字,喫了一驚。

「一下子就要我做這麼重要的工作嗎?」

職人之首通常會由經驗豐富的職人擔任,例如凱特或埃里歐特。

「本來應該要由埃里歐特來做,但我的身體狀況如妳所見,我必須請他當代理首領。目前頂替埃里歐特職位的人是歐蘭德。不過呢,妳是銀砂糖師,讓銀砂糖師接受一般職人督導太不合理了。妳要是想在這裏工作,就得擔任職人之首。」

「可是,我昨天才獲受王室勳章……」

「既然獲受了,妳就是銀砂糖師了。我用要求銀砂糖師的標準來要求妳工作也是當然的,妳要承擔獲受勳章者的責任。」

她從沒想過自己必須對「成爲銀砂糖師一事」負責,但這樣的責任當然是存在的。

她不安極了,但也不能說「沒經驗」、「沒做過」就逃避這項工作。只要夏爾繼續爲她做出犧牲,她就無法抬頭挺胸地說自己是憑一己之力當上銀砂糖師。她現在要是又選擇逃避,就真的沒有拿王室勳章的資格了。

——王室勳章是夏爾給我的,要是我變成一個沒資格拿勳章的人就太悲慘了。

她繃緊嘴脣,點頭答應。

「我知道,我願意擔任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

一定要全力以赴,她心想。

要我當佩基工房派的職人,我就當吧。既然自己決定要當,就應該要拿出榮譽心和責任感來辦事,非這樣不可。

「你原本想耍那些手段啊?! 」

布莉潔不斷搖頭,像是小孩子在鬧脾氣。

安看不下去了,轉身背對那片落地窗。

布莉潔似乎也喫了一驚,揪住父親的手。

布莉潔不知是否聽到了她的聲音,視線飄了過來,但又立刻別開。

「身爲壞蛋真是抱歉呢。」埃里歐特哈哈大笑,他帶他們繞過主屋,似乎想到作業房去。

「小妖精我沒碰過幾次嘛。快出來,我只是想看看你。」

「因爲葛連先生希望我這麼做。布莉潔也聽父親的話才和我訂婚的吧。」

安氣勢驚人地追問,而葛連點點頭。

「沒什麼好差勁的啊,雙方都服氣嘛。」

埃里歐特的眉尾垂了下來。

「可林茲先生看到自己的未婚妻做出那樣的舉動,都不會覺得很厭惡嗎?你覺得沒什麼大不了的嗎?! 」

「好的,那我們就走吧,安。」

「妳還沒結婚,就算突然起了愛賞妖精的興致我也不在乎,埃里歐特也准許妳這麼做。但妳不能帶着那個妖精結婚,這點妳應該可以理解吧。與其玩賞他,還不如讓他成爲發展工房的助力。」

「爸!他是我的東西耶,你怎麼可以擅自做這種決定?! 」

「妳是佩基工房創始者家族的女兒,埃里歐特是妳的未婚夫。妳的任務就是在不久的將來結婚,繼承佩基工房派。」

「但我就是很在意嘛。啊,還有妖精!」

她說完便低下頭去,一溜煙地跑出房間外了。

保鑣風的青年抓住少年納迪爾的衣領,輕而易舉地以肌肉發達的粗壯手腕將他往回拉。

「你們這羣壞蛋。」米斯里露發出低吼。

埃里歐特站到佇立原地的安身旁。「夏爾似乎很盡職地扮演着愛人的角色呢,真令人欽佩。了不起,了不起。」

「期待?」

葛連輕笑,似乎看穿了安的困惑。

站在最後方的是一個金髮青年,五官線條柔和,幾乎可說有點女孩子氣,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知性、沉着的氣質,不知是不是戴着圓眼鏡所致。

原本乖乖坐在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站了起來,開心地跳啊跳的。

「夏爾!」

「我接下來要向妳說明狀況。」埃里歐特下巴一點,示意安跟上,接着又邁步前進了。安跟上,但米斯里露拉了拉她的頭髮。

追隨埃里歐特腳步的安瞪大眼睛。

那三人朝安與埃里歐特直直走來。

「我要稍微休息一下。埃里歐特,之後就交給你了。」

布莉潔身子一抖,望向葛連,接着拚命壓抑自己的心情,以萬分痛苦的口吻說:「我是……葛連•佩基的女兒。」

「妳在拉多庫裏夫工房不是喫了很多苦頭嘛,但我要是規規矩矩地邀妳來我們這裏工作,妳也絕對不會接受吧?再說,當上銀砂糖師的妳也可以堂而皇之地走上獨立之路。安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裏,所以想讓妳去參加品評會嘛。嗯,這可說是一石二鳥。」

他身後站着一個年紀跟安差不多大的少年,褐色肌膚,髮色白中帶黃,灰色眼珠子盯着她所在的方向,彷彿是在看什麼珍稀的事物。他外貌的特徵與飛的護衛薩禮慕很相像,說不定也是大陸王國的人。他右耳戴的巨大琥珀色石耳飾也是走大陸風。

埃里歐特突然止步,轉身,神情嚴肅。

「怎麼會這樣,這不是會讓彼此覺得很差勁嗎?」

「咦……意思是,你是爲了讓我來這裏工作才……」

「埃里歐特,真抱歉,那孩子的心思竟然在結婚前飛到亂七八糟的地方去了。」

來到近處時,褐色肌膚的少年率先發問。他興味盎然、毫不客氣地盯着安的臉看,嚇得安不知所措。

布莉潔以身爲佩基家族之女爲傲,但這份驕傲與追求戀愛之心在她體內拉鋸着。

她想再呼喊他的名字,聲音卻出不來。

她看着埃里歐特的背影,得知他正在輕笑。

走出玄關門下石階時,安對着埃里歐特的背影發問:「我根本不知道你們在期待什麼。爲什麼是『期待』呢?」

葛連呼出憋在胸中的那一大口氣,閉上眼睛,瘦削的下顎線條令人不忍卒睹。

淚水從布莉潔眼中湧出,淚溼的綠色瞳仁不忍卒睹,令安心中的酸楚越來越強烈。她是真的很愛夏爾,安強烈體認到這點。她的綠眼珠中寫滿了墜入愛河者的執念,因而在安心中留下無比鮮明的印象。

「咦……」

「別把手伸到女孩子的衣領裏面啦!」

「我對妳非常期待喔,妳說不定正是最初的銀砂糖呢。想着想着,就好想把妳帶過來。」

——夏爾。

她轉向聲音的源頭,發現他們正打算過去的作業房裏頭走出了三個人。

「我好羨慕妳喔,因爲妳對夏爾的感情強烈得不得了,我卻不曾用同樣的心情看待布莉潔。我當然喜歡她啊,只是把她當成一般的女孩子來喜歡。我原本就喜歡討女孩子歡心、說好聽話給她們聽,但我對布莉潔的好感並沒有特別強烈。」

「如果她一事無成,我就不會把夏爾交給她!」

她差點就衝過去了,下一秒才發現布莉潔就在他前方。她依偎在他懷中哭泣,而夏爾攬着她。

「要是計劃順利,我也會很開心的。」埃里歐特催安快步走向玄關,同時說:「這畢竟是我們無能爲力之事,所以才期待安的表現。」

「安,太好了!我們可以把夏爾•斐恩•夏爾搶回來了!而且不用襲擊那個女人的住處,也不用當小偷,也不用恐嚇她就可以搞定了耶!」

不過布莉潔淚眼涔涔的模樣刺痛着她內心的某個角落,激起些許近似罪惡感的感受。

「真的嗎?」

她想問他「最初的銀砂糖究竟是什麼」,但埃里歐特頭也不回,健步如飛,還連珠炮似的說:「哎——安不樂見布莉潔與夏爾進行交易,但當初要是不靠這招,恐怕就沒辦法問出銀砂糖的所在之處了。我同時也覺得可以主動利用這場交易,所以當時完全沒出手阻止。夏爾如果來這裏,妳也會來這裏工作的,不管妳甘不甘願。」

「我知道了……我是佩基工房派首領之女,所以我答應。但是……」

「布莉潔。」葛連說話的聲音沉穩而威嚴:「妳是誰的女兒?」

「你說得對,但這是兩回事啊。」

就在這時,有人出聲了:「喔!埃里歐特?! 你回來啦!」

「爸?! 」

「真的嗎?! 」

她一看到這畫面便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布莉潔聽完父親冷靜的發言,眼角噙着淚水。她看了埃里歐特一眼,彷彿是在求他護航,但他只縮起脖子當作回應。

「我不在乎的。」埃里歐特以充滿撫慰之情的語氣靜靜地說。「安,請妳竭盡全力爲本工房工作,事成之後我們一定會把妖精還給妳,到時候布莉潔也會乖乖認命的。她是佩基工房派首領之女,她以這個身分爲傲。到時候就算哭得慘兮兮,她也還是會遵照約定放人,這樣安排也是爲了她好。」

某種感情在她的胸口逐漸堆疊,壓得她好難受。

「妳之後再問埃里歐特吧。只要妳的工作表現符合我們的期待,我就把那個妖精還給妳。」

「可是你爲什麼要做到這個地步……」

「那你爲什麼要和她訂婚?」

納迪爾沒學到教訓,又朝安跨了一步,想都沒想就伸出手去,想將米斯里露一把撈過來。安喫了一驚,米斯里露則連忙起身逃向安的頸後方。

安完全無法反駁。

「你是小孩子啊你?! 不要隨便說別人『小』啦。」

「我就說我很期待妳的表現嘛。」

葛連嘆了一口氣,彷彿已筋疲力竭似的。他讓身體沿着墊背的枕頭一點一點下滑。

結果埃里歐特轉過身來,若無其事地說:「我完全沒差啊,因爲我不是很喜歡布莉潔。」

「那妳應該可以理解什麼叫『爲了工房好』吧。」

結果米斯里露反而歪了歪頭問她:「不然妳原本打算怎麼做?」

「怎麼這樣……不要……不要……不要啊。我不要,你們不要隨隨便便就幫我做決定。」

至少布莉潔看起來就不服氣。或許她從她的立場出發,也只能選擇認命,但她的心情又如何呢?有誰考慮過她的心情嗎?

「喂,有禮貌一點好不好,納迪爾,這樣對女孩子太失敬了。」

安在埃里歐特的催促下離開房間。

說不定有機會讓夏爾回到自己身邊——這份希望爲安帶來一線曙光。

「我一定會盡心盡力地工作。」

「對,就是期待。但並不是期待妳的技藝,畢竟我好歹也算是一個銀砂糖師。所以我說的期待就只是一般意義的期待,期待一個新氣象。不過我深刻地感覺到,現在的佩基工房派也非常期待那個新局面的到來。」

米斯里露看着安的背後。她跟着轉過頭去,面向主屋東面。露臺上有五面落地窗並排,她朝思暮想的那個側臉就在其中一扇窗戶後方。

布莉潔的視線往上一挑,落在安身上。

一股莫名其妙的怒氣直衝腦門,使她以強硬的語氣提問,這多少有點遷怒的意味。

她直視埃里歐特那總是含着笑意的雙眸,窺見了一絲猶豫,但那猶豫馬上就被往常的笑臉抹消掉了。

「你、你是怎樣啊?! 想幹啥?! 妖精沒什麼稀奇的吧?! 」

她聽不太懂葛連在說什麼。最初的銀砂糖是什麼意思?

葛連看到她的表情後露出微笑,彷彿領會了她的想法。

期待,這個詞令安感到困惑。埃里歐特和葛連到底在期待安什麼呢?

其中一個人揮舞着大手,褐色頭髮理得極短,身高遠高過一般人,體格壯碩,相貌威嚴,感覺他當保鑣還比當砂糖果子職人來得合適,耳畔有一道疤痕,但笑容爽朗、朝氣十足。

安聽了米斯里露想出的治標不治本的方法,大爲震驚。

「我……沒思考過,想說總之先追過來再說。」

「如果是我,我纔不可能服氣。」

「最初的銀砂糖?」

「安,妳要是這樣問,我也只能投降呢。但正因爲這樣,我纔對妳抱持期待啊。」

「埃里歐特說妳說不定會成爲最初的銀砂糖,我很期待喔。」

「我們都心服口服啊。」

米斯里露神情遺憾地說:「安,妳的腦袋裏真的是裝稻草耶。」

「雖然他只是個妖精,但我還是不想要妳帶着一個男人嫁過來啊。」

「咦?欸,這傢伙是誰啊?」

納迪爾再次伸手追向逃跑的米斯里露。安發出尖叫,脖子一縮。

粗壯的手腕再度拉住納迪爾,將他往回拖。

戴眼鏡的青年一面微笑一面看着埃里歐特:「埃里歐特,能不能請你介紹一下呢?」

「喔,對喔。」

「她叫安•哈魯佛德,十六歲,今年剛取得銀砂糖師資格,是目前最年輕的銀砂糖師。她從明天開始就會和我們一起工作,擔任職人之首。而這個妖精是安的助手,叫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聽完埃里歐特這番話,三人臉上不約而同瞪大眼睛,顯然大喫一驚。

「哈魯佛德,不就是之前幫費拉庫斯公制作砂糖果子的職人嗎?原來是女孩子啊。」

保鑣風的青年自言自語,納迪爾則仰望着他,並歪了歪頭。

「原來就是傳說中的那個職人啊。十六歲,不就跟我一樣大嗎?這年紀就當上銀砂糖師?這麼厲害的人怎麼會跑來我們這裏?一般來說都會去馬克裏工房或拉多庫裏夫工房找工作不是嗎?」

納迪爾說完話後,戴眼鏡的青年又提點了他一下。「納迪爾,除了她的年紀之外,還有一件事也很令人訝異吧。」

「什麼事?」

「她,是女孩子吧。」

「所以呢?」

「納迪爾,你之後到教會的假日學校去上課吧,這對你不會有壞處的。我也陪你去。」

「我就說我不要嘛。」納迪爾不耐煩地撥開青年的手。

青年搔頭搔得沙沙響,似乎有點不知所措。「女孩子……女孩子喔。埃里歐特啊,葛連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埃里歐特正經八百地回答青年的問題:「嗯,他知道。」

「他,怎麼突然願意讓女孩子來工作呢?」

「大概因爲她是銀砂糖師吧,實力受到公衆認可。」

「原來如此。哎,確實是很了不起呢,十六歲就當上銀砂糖師。不可能不認可她的實力。」這時,青年轉身面向安:「既然葛連先生願意讓妳來工作,我就沒有異議。我叫王,請多多指教。」

「王?」

「對,五個人。」

「所以你仍然是我的,就算她來到這裏也一樣。我不准你跟她見面!這是命令!我絕對不准你見她,要是見了面,我就要懲罰你!」

——安。

她是佩基工房派創始者家族直系的獨生女,備受疼愛。

也許她就是在這種生活模式中長大成人的:被旁人扛到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場所,居高臨下地看着這一切,爲此感到厭惡或開心,除此之外什麼也做不了。因此她主動採取行動時,只懂得順着自己的意思亂搞一通,不懂得打通環節的訣竅。

「夏爾!」

那個孩子不知爲何對夏爾很有好感,一天到晚黏着他。現在他懂了,這孩子大概內心寂寞,很渴望別人的溫柔吧。

米斯里露從安的頸後探出頭來,跩跩地抬高下巴。

今天是安當上銀砂糖師的第二天。她先前也不曾在任何工房修習技藝,實作方法幾乎都是模仿艾瑪而來的。重振佩基工房聲望是超過能力範圍的任務,她實在不覺得自己能夠勝任。

接着埃里歐特又悠哉悠哉地做出破天荒的發言:「安,重振佩基工房派聲望的工作就要交給妳了。我們很期待妳的表現,請多多指教囉。」

她翻了好幾次身,最後放棄入睡,在牀上坐起身。

王立刻鬆手,彷彿碰到了什麼灼熱的東西。

「呃,總之,我們和睦相處吧!妖精朋友,也請你多多指教了,雖然我們之前從來不曾請妖精當幫手。」

「他用這條件要求她重振工房的聲望,但這件事纔沒那麼容易呢。連埃里歐特和歐蘭德都辦不到,昨天剛成爲銀砂糖師的人怎麼可能辦到?理論上是不可能的。」

「沒有實習生喔。啊,不過有兩個妖精在主屋負責處理家事,就這樣了。」

瓦倫泰握住她的手後笑了笑,似乎有些困擾的樣子。

但那個孩子不懂得表達愛意的方式,每每爲了一點小事大發脾氣、弄痛夏爾的翅膀。夏爾被惹得很不爽,更加排拒他。二十年過去了,那個孩子也已經長大成人了吧。

「不準見她,不準見她。這是命令,不準見她,這是命令啊。」

她和埃里歐特、歐蘭德、米斯里露一起在主屋的食堂喫了晚餐。埃里歐特話很多,歐蘭德則幾乎沒有開口。與其說他無視安,還不如說他對待任何人事物的態度都是那樣。

——她到了啊。

布莉潔衝回房間,手伸向背後帶上門,哀號似的說:「埃里歐特太過分了,整天把『爲了我好』掛在嘴邊,結果還把那個女人帶過來。父親大人也隨隨便便就……埃里歐特、父親大人和大家都只會把工房放在心上,沒人在意我的想法。從以前開始,大家就是這樣……」

安傻在原地。

他們分配給安的房間是主屋二樓的一號房。

大概因爲昨天和今天都繃緊了神經吧,米斯里露邊喊累邊爬上牀,立刻就睡着了。安也躺到牀上。

安伸出手想和他握手。

但她還是無法三兩下就進入夢鄉。

一會兒過後,似乎就去和其他職人會合了。他們朝作業房所在的方向走去,消失在他的視野外。

「大家都太過分了!」布莉潔放聲大叫,手掃向門邊的飾品架。玻璃工藝品紛紛落地,粉碎。

這成了安的一大動力,她心中不曾出現「乾脆拋下這一切不管」的念頭。

夏爾移動到連通的另一個房間去,打開落地窗,走出室外。

但她實際上也只是被捧到高處丟着,只能眼睜睜看着事情按照它自己的步調發展。

「帶我到牀上。」

夏爾也沒現身。也好,看到他只會徒增內心酸楚,而且會滿腦子想着他的事,容不下其他念頭。

布莉潔回家後,就把夏爾的翅膀藏到某處去了,大概是怕被搶回去吧。如果她得知他無視命令,應該會拿出翅膀、弄痛它吧。她沒有殺死夏爾的膽量,但也不是什麼柔弱的女子,在盛怒之下還是會毫不猶豫地折磨他。

——一直把女孩子、女孩子掛在嘴邊,真是的。

夏爾坐在牀上,長時間眺望着窗外的景緻。

「不要走。」她抓住他的手挽留他,他束手無策,只好坐下來。

是安的聲音。就在他大感意外的瞬間,布莉潔衝進他的懷中了。

夏爾抱住不斷重複相同臺詞的布莉潔,視線投向窗外。安就在那裏,她凝視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顏色近似麥穗的頭髮被風吹得飄飄然。

但強加那麼沉重的負擔到安身上當然不是一件好事。她原本應該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纔對,有其他工作更適合她。

如果安順利完成任務,他也許就能重獲自由。

「吵死了。」夏爾喃喃自語。

她感覺像是在對自己說話,淚水不斷從翡翠色的眼珠子表面湧出。

很久很久以前,大約二十年前,夏爾曾經擔任某個貴族的僕役。當時住在城堡內的七歲小男孩跟布莉潔好像,說的話、做的事都如出一轍。

「本大爺可是比那個人類還能幹喔。」

窗外,散佈四周的作業房的白色屋頂在月光下閃耀着。從月亮的位置來推測,現在應該已經快到午夜了。

重振佩基工房派的聲望——似乎就是他們託付給安的工作。

納迪爾的目光炯炯有神,米斯里露連忙躲回原位。

太陽西下之際,布莉潔的哭聲停了,但她還是不打算從牀上起來。日落後,有人敲了幾下房門。「晚餐準備好了。」是埃里歐特的聲音。但布莉潔依舊趴在牀上,厲聲回應:「我不要喫!」

這房間令人窒息,他到現在還是看它不順眼。但只要看着窗外的景緻,內心就能平靜下來。

他忍不住從牀上起身。布莉潔沉睡着,大概是哭累了吧,一丁點聲響和人移動的氣息八成是吵不醒她的。

王的臉頰突然變得紅通通的,慌慌張張地握住安的手。

她激動的叫喊聲中混入了別人的聲音。

她偷偷嘆了一口氣。幸好對方似乎沒什麼惡意,只是感到困惑。

「啊,請多多指教。」

「是喔?我會期待你的表現的。你先出來嘛,我叫納迪爾。」

「介紹到此告一段落。妳已經見過佩基工房所有職人了,就是在場這幾位再加上、剛剛回到主屋的歐蘭德,還有我。」

「這樣啊,原來啊!握手嘛,握手,嘿,握手。」

簡直像個小孩子。

——總工房的職人,總共只有五個?!

——反正睡不着就是睡不着,不如再到作業房看看吧。

他喫了一驚。是安,不會錯的,她面有難色地走進作業房中。

「妳、妳要幹什麼?! 」

「咦?我只是要跟你握手啊。」

盯着那張臉看只會越看越難過,他移開視線了。

暗影籠罩的景色當中,有動靜。一道身材矮小、手腳細長的人影走向作業房。

事情的成敗最終關係到夏爾能否重獲自由。

夏爾聽完她的話皺起眉頭。

戴眼鏡的青年一面苦笑一面向安伸出右手。

他好想呼喚她的名字。

「也就是說,真的只有五個人?沒有騙我吧?」

他們要安「重振工房聲望」,而夏爾光用想像的也知道這不是什麼容易的事情。

「妳的手真小,果然是女孩子呢。」

直接在睡衣上披一件披肩,點亮房間裏的油燈,提燈外出。披散肩膀的頭髮隨風輕躍。屋外非常寒冷,呼出的氣息都化爲白煙。

「妖精朋友,你真是有先見之明呢。我叫瓦倫泰,請多多指教囉,安。」

若將實習生算在內,拉多庫裏夫工房共有五十幾個職人,這裏卻只有五個。就算安對砂糖果子派閥的內部運作感到陌生,她也知道總工房的職人通常不可能只有五個。

現在最重要的事,是思考、擬定執行任務的方式。

夏爾在窗邊。布莉潔大概碰上什麼壞事了吧,但不管她碰上什麼事,他都不會感興趣。側眼瞄了她幾秒後,他又繼續看窗外了。

安的嘴巴張得開開的,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爲什麼這個歷史悠久的派閥會變得這麼落魄呢?她大惑不解。

「我想,妳聽到這裏就懂了吧。佩基工房派其實已岌岌可危。職人總共只有五個,訂單也大減。」

布莉潔還在哭,似乎哭到連站着都嫌累了。他遵照命令抱起她。

布莉潔趴在牀上,把臉埋在枕頭內哭個不停。

安聽了一驚。「咦?總共只有五個職人?實習生呢?」

後來到底過了多久呢?月光與窗框的暗影都投在地面上了。

他下定決心邁開腳步的同時,另一個想法浮現在心頭。

但他非和安說到話不可。

「我叫安•哈魯佛德,請多多指教。」

好特別的名字。她不知道大陸諸國的狀況如何,但海蘭德王國的人民不敢冒犯上位者,通常不會以國王的「王」爲姓氏。如果王不是他的姓,而是名的話,那他爸媽還真有膽量。

這是布莉潔的寢室,是將兩個房間打通而成的大房間。牀就放在另一頭。他走過去,將她放到靠牆的牀上。

但安非做不可。只要事情順利,夏爾就能重獲自由。

布莉潔筆直朝他走去,「埃里歐特把安•哈魯佛德帶來了。」

可用焦躁來形容的情緒浮現了:她明明就沒必要過來。但同一時間,一股期待也跟着降臨:說不定可以見到她。那期待像是某種發光物,照亮了他徹底凍結的心靈。

她命令他別去見安。如果事情曝光,他也許會被處罰。

這房間很老舊,但整理得很乾淨。腰壁板塗漆,牆上還抹砂漿等等的。風格穩重,古趣盎然。寢具方面則有充分使用鬆軟棉絮的牀墊,以及溫暖的織被,無可挑剔。她穿着平常露宿街頭時不可能穿的睡衣上牀,布料不會緊緊勒住她的身體,穿起來很舒服。

——好想見她。

自報名號後,對方的反應大概都大同小異吧,所以王已經習慣了。他不慌不忙地補了一句:「不是本名啦,本名我已經忘了。這是我的外號。」

——輪到我追尋她的腳步了。

「你很開心吧……我都知道。」布莉潔觀察到夏爾表情的微妙變化,以顫抖的嗓音說:「安要在這裏工作,大概也會住在這裏吧。如果安的工作順利,我的父親就要把你的翅膀還給安。」

「不要!要是被你這麼粗魯的傢伙抓到,我會窒息的。」

葛連在自己的房間用餐,布莉潔沒出現在食堂。

她打定主意後悄悄下牀,沒吵醒米斯里露。

作業房是長方形的建築物,堆疊圓石爲壁,上頭安着茅草與木板做成的屋頂。雖然是平房,但屋頂內側十分寬敞,彎腰在上頭走也不成問題。

她拉開出入口上的雙開門,進入屋內。

她將油燈舉在身體前方,慢步走向深處。作業房很長,油燈照不到的空間持續往另一頭延展。

一側牆邊擺着儲放銀砂糖的桶子。

另一側牆邊設有棚架,用於溶煮後的砂糖林檎的風乾作業。

製作砂糖果子的石臺有四個,旁邊放置着冷水桶。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設有巨大的竈和石臼,但這裏沒有,只有十來個石臼,尺寸略大於家庭用的。最深處則是有五個尺寸還算大的竈,就像是酒館會有的那種。大小適中的道具整齊地在寬敞的作業房內一字排開。

安很喜歡這些大小適中的設備。

這種大小的竈和石臼等等的器具適合用於精製銀砂糖。

與一口氣大量製作相比,少量分批精製更能顧好每個環節。顧好每個環節,銀砂糖的品質就會提升。這裏共有七座相同的作業房,只要大家各自扛一些作業量,說不定就能齊力精製出質量兼具的銀砂糖。

如果佩基工房是基於如此考量才保有這些設備,那他們可說是對於銀砂糖精製作業最講究的派閥。

——那又爲什麼會落到只剩五個職人的地步呢?

她俯視着使用多年的舊竈,納悶地歪了歪頭。

今天傍晚的時候,埃里歐特曾經帶她參觀過這裏,但她還是想再來看一次。這裏給人空曠又樸素的感覺,但不知爲何,空氣中那股靜謐、莊嚴的氣氛與銀威斯托爾城堡的銀砂糖子爵作業場十分相似,也許是因爲過去職人的意念滲入了磨損的石臼與作業臺等器具之中。

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總工房作業場並沒有如此氣氛。

她觸碰竈的邊緣,一股寒意傳導而來。一個念頭突然浮上意識表層:好想碰碰銀砂糖。

同樣的疑問也跳了出來。

——爲什麼我會這麼想製作砂糖果子呢?

就在這時,出入口的雙開門發出嘎吱聲。她嚇了一跳,連忙以手遮住油燈燈光,轉過身去,披在肩膀上的披肩被她甩落地面。

項背沐浴在月光下的一道纖細人影站在出入口。

他又焦慮又惱怒,爲什麼還要這麼體貼地幫自己系綁帶呢?她搞不懂,總之還是先答謝。

「不要一直叫人家笨蛋啦。」安還在用不聽使喚的手指跟綁帶搏鬥,焦慮到不行。「我確實是個笨蛋,但我這次做的纔不是蠢事。」

但夏爾畢竟是爲了安才捨棄自己的自由,這是不會改變的事實。

「就算你說是你自己決定的,也不可能與我無關,所以我一定要讓你重獲自由,我一定要救你。」

「別想依賴別人!如果這是唯一的理由,那妳還是離開這裏吧。」

她隔着薄薄的布料感受他強而有力的擁抱,厚實的胸膛。自己的臉好燙,她不知該如何是好,全身僵硬動彈不得。

她沒想到自己沒立刻轉過頭去這點會令夏爾忌諱成那樣。但害他這麼不開心的人畢竟是她,她感到萬分抱歉。

「我並不會開開心心地想說:就讓妳幫我一把吧。我是基於自己的判斷才決定要和她做交易,問出銀砂糖的下落,這跟妳無關。話說回來,妳跑來這裏好嗎?成爲銀砂糖師的第一年不是關鍵時期嗎?妳有蠢到連這種事都不懂嗎?」

「我等。」夏爾在她耳邊呢喃,立下誓言。

夏爾忿忿不平地說,同時抓住安胸前的綁帶,動作靈巧地打好結。

「既然妳是爲了自己的尊嚴纔來救我,我就無法趕妳走了。」

「我纔不想習慣!」

「綁帶,一直綁不好……」

「夏爾,總之,我就是要幫你。」

米斯里露說得沒錯,夏爾搞不好根本就不需要安來救他。

「怎麼可能與我無關。」

「……咦?」

夏爾沉默一段時間後回問:「自己的力量?」像是在確認她的說法。

「要是丟着你不管,我會一直覺得自己是藉助了你的力量才當上銀砂糖師。所以我一定要靠自己的力量救你,這樣我們就互不相欠了。我就能抬頭挺胸地跟別人說:我是憑自己的力量當上銀砂糖師的。」

夏爾的視線落在自己的肩膀和胸口一帶,她自己也低頭一看。

「妳之後就會習慣沒有我的生活了。」

「慢死了!」

夏爾的腳步聲逐漸逼近,在她背後止住。

夏爾突然抓住安的雙臂,將她整個人轉過去,湊近一看,嘖了一聲。

夏爾的語氣冷靜,用字遣詞簡潔而中肯。

「我想救夏爾的理由多的是,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我絕對不能讓步。就算你討厭我、生我的氣,我還是要救你。再說,這並不是絕對辦不到的事。他們都說了,只要我重振佩基工房的聲望,他們就會歸還夏爾的翅膀。救得了你的不是暴力、金錢那一類的力量,而是我身爲職人的技藝。既然如此,我非做不可。」

夏爾放開綁帶,有些不滿地喃喃自語:「都是因爲妳不讓我看妳的臉。」

她穿着寬鬆的白色棉質睡衣,袖口、下襬、胸口飾有樸素但可愛的蕾絲,她非常喜歡。她原本在領口打了個蝴蝶結調整好開口大小,但此時已鬆開了,大概是因爲她剛剛不斷在牀上翻來覆去吧。

——好不容易纔見到夏爾,我卻……

「可是,這個綁帶。」

「妳不要穿成那樣晃來晃去,看了就頭痛。」

接着他以冰冷的語氣說:「爲什麼要來?」簡直像在譴責她。

她的右肩完全露了出來,領口開得很低,所以胸口也露了一大片出來。

「不好意思,可是綁帶……」

「這就是原因啊?! 趕快把它弄好嘛。」

她覺得自己的膝蓋好像變成了棉花,軟弱無力,心臟撲通狂跳。

她以顫抖的嗓音回答,結果他抱得更緊了,快要不能呼吸了。

安急急忙忙地將油燈放到竈上,背對夏爾。

她的背隔着棉布感受到他細長手指的形狀,以及冰涼。他吐出的溫暖空氣拂過髮絲,滑向她耳畔。

「妳還要講這個啊。」

「哇!啊,等、等、等我一下!」

「可是什麼啊,讓我看看妳的臉。」他的聲音更咄咄逼人了。

夏爾嘆了一大口氣。

「別在意。」夏爾說完話,似乎對自己的作爲感到懊惱。背對他時感受到的那股咄咄逼人之氣已消散殆盡。

她覺得自己在他面前失態,實在太丟臉了。

「是我自己決定的,與妳無關。」

「妳要我等,我就等。」

夏爾的表情變了,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

「纔不只那樣!」她忍不住提高音量說話:「我非幫你不可,不然我就不能說自己是憑一己之力當上銀砂糖師。」

安拚命思索可以與之抗衡的臺詞,結果只想得到單純至極的話語,太丟臉了。

「我都聽說了。銀砂糖的下落是夏爾從布莉潔那裏問出來的,你還把自己的翅膀交給她作爲代價。我是來救你的。」

就算夏爾不肯讓安幫他,她也不該退縮。

「啊……謝謝。」

就在她張開嘴想反駁的瞬間,夏爾抱住了她。

她覺得夏爾拒她於千里之外,於是縮起身子。

「這件事我就是不想按照你的意思處理。因爲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行動嘛,我希望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我三人同進退。」

「安。」

「沒錯,我想堂堂正正地告訴大家:我是靠自己的力量當上銀砂糖師的。」

夏爾皺起眉頭。

妖精特有的白色肌膚被月光漂洗得更加透皙,髮梢、睫毛紛紛發光,像是撒了銀粉似的。標緻的五官像是從黑曜石刻出來的,線條銳利如刃,無比耀眼。來者正是她白天時想呼喚的那個人;當時她好想直奔他的身邊,但無法如願。

夏爾聽了之後似乎大喫一驚。他低頭看着自己握着的綁帶,眉頭深鎖,彷彿自己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

沉默一陣子後,又靜靜地開口了:「妳啊,還真的是個笨蛋呢。」

「妳是笨蛋嗎?總之……先轉過來啦。」夏爾焦躁地說。

「我叫妳轉過來啦。」

她無法丟着爲自己做出犧牲的夏爾不管,而且也想待在夏爾身邊。爲了維護自己身爲銀砂糖師的尊嚴,爲了堂堂正正地宣稱「自己是憑一己之力當上銀砂糖師」,她一定要拯救夏爾,不能讓他不斷爲自己犧牲下去。只要靠自己的力量救回夏爾,她就真的算是憑一己之力當上銀砂糖師了,面子就掛得住了。

「我沒有接受過任何人的幫助。我該怎麼做呢?我要採取什麼樣的行動,妳纔好來救我?」

「我想,等、等待救援的人什麼也不用做。你只要等我,就好了。」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插圖(2)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 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 · 第2張插圖

這場意料之外的重逢令安杵在原地。

「妳有妳身爲職人的自尊。」

背後的夏爾再度出聲,害她更慌了。

她想盡快整理好儀容。抓住綁帶用力一拉,總之將肩膀和胸口遮住再說。但她的手指凍僵了,無法如願打結。

他在她耳畔輕喚着,聲音宛如嘆息,卻融化了她的身體內核。他偶爾會以甜美的嗓音戲弄安、刻意對她使壞,但那份甜美跟此刻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那……請你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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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1 銀砂糖師與黑妖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稻草人與妖精
  4. 04第2章 血腥大道上的重逢
  5. 05第3章 荒野烏鴉的黑S襲擊
  6. 06第4章 夜居醫師宿
  7. 07第5章 背叛之樹——砂糖林檎
  8. 08第6章 誕生的早晨
  9. 09第7章 王室勳章落誰家
  10. 10後記

第二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2 銀砂糖師與青公爵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雪花紛飛時
  3. 03第2章 費拉庫斯公爵的召見
  4. 04第3章 海濱之城
  5. 05第4章 虛假的告別
  6. 06第5章 被囚禁的身軀
  7. 07第6章 記憶中的妖精
  8. 08第7章 只要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你
  9. 09後記

第三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3 銀砂糖師與白貴公子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章 拉多庫裏夫工房
  4. 04第3章 該做什麼
  5. 05第4章 祖王與妖精王的傳說
  6. 06第5章 一切講求公平
  7. 07第6章 某種疑惑
  8. 08第7章 頒給殘缺的砂糖果子
  9. 09後記

第四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前往磨坊原
  4. 04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正在閱讀
  5. 05第3章 最初的銀砂糖
  6. 06第4章 再次挑戰之時
  7. 07第5章 爲他人制作的砂糖果子
  8. 08第6章 雪
  9. 09第7章 祝福之光
  10. 10後記

第五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5 銀砂糖師與紫色的約定

  1. 01插圖
  2. 02第1章 無紋章之城
  3. 03第2章 玩賞妖精
  4. 04第3章 我纔不怕什麼幽靈呢
  5. 05第4章 雨水與心願
  6. 06第6章 妖精凝望之物
  7. 07第7章 與銀砂糖子爵對決
  8. 08後記

第六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6 銀砂糖師與紅王國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再次動工
  3. 03第2章 國家教會的擔憂
  4. 04第3章 身爲一個職人
  5. 05第4章 妖精與人
  6. 06第5章 註定成爲妖精王之人
  7. 07第6章 最後一件作品
  8. 08第7章 新的形狀
  9. 09後記

第七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7 銀砂糖師與黃之花冠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呼喚他們之人
  4. 04第2章 銀砂糖妖精
  5. 05第3章 五位繼承者與最後的闖入者
  6. 06第4章 妖精的弟子
  7. 07第5章 消失的力量 維繫的力量
  8. 08第6章 紡錘與銀絲
  9. 09第7章 妖精與人類的誓約
  10. 10後記

第八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8 銀砂糖師與灰之狼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銀威斯特魯城堡會議
  3. 03第2章 身攜棺木的狼
  4. 04第3章 沉睡妖精的價碼
  5. 05第4章 安和狼
  6. 06第5章 伯爵的決斷 子爵的決斷
  7. 07第6章 逃亡
  8. 08第7章 年邁的獅子與招徠的幸福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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