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爲他人制作的砂糖果子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1萬 字
「新聖祭的基本款砂糖果子是什麼呢?」安問。
「國家教會的十二守護聖人,或以祖王爲主題的創作。這是爲了帶來新年新氣象的砂糖果子,所以要跟我差不多高吧。」瓦倫泰回答。
王露出厭煩的表情:「好無聊喔,做什麼聖人、什麼祖王啊,植物還比較好,可以在用色上有所發揮。」
結果歐蘭德聽了冷冷地說:「在嚴冬製作植物作品?那就太不應景了。既然祖王是基本款,就做祖王吧,很適合表現『強悍』。」
納迪爾皺起眉頭:「我討厭體積太大的砂糖果子,很醜耶。」
瓦倫泰也說:「並不是表現出強悍就好吧。我認爲抽象的、類似神之記號的作品最棒了。砂糖果子絕對不是越大越好。」
決定參加選評會的隔天,在作業房的四位職人七嘴八舌地回答安的問題。安板着臉舉起手。
「等等,你們只是在講自己想做什麼東西吧?不覺得嗎?」
王露出意外的表情。「不是決定由誰來製作樣品嗎?交給能夠製作出好成品的人啊,不是嗎?」
這時瓦倫泰似乎靈光一閃,對王說:「啊,原來是這樣,真是失禮了。王,你搞錯了,是安要製作啦。她一定只是想問問我們的意見。」
「原來啊,是這樣嗎?」
「……大錯特錯啦。」
他們和她的價值觀差太多了,安不禁抱頭。衆職人也一致地露出不解的表情。
——原來是這樣啊,得從頭開始解釋纔行啊。
從來不曾與別人共事的安還在摸索職人之首的工作內容。一再讓他們四位陷入混亂,真是不好意思——她心想,同時站到坐在作業臺上的四個人面前。
調整好儀態,娓娓道來。
「聽說各位從以前開始就是以『一個人負責一個案子』的模式進行作業,但這次我想做個改變。幸好……該不該說『幸好』我也不知道啦。反正目前工房也沒有案子,我們五個人就一起腦力激盪,決定砂糖果子的製作方向吧。然後五個人一起合力製作。如此一來,就算準備時間不到半個月,我們還是能推出夠精美的大作。」
佩基工房的作業原則,是尊重每個職人的自主性。
接到案子就發給一個職人全權負責,讓他與委託者溝通折衝,以製作自己想做的作品。職人絕對不會按照委託者的吩咐辦事,而是列出幾樣自己想製作的東西給委託者選擇,徹頭徹尾地以職人爲本位。
每個職人遲早會獨立門戶,所以這種安排對他們的幫助應該會很大,也能培養出身爲職人的責任感。佩基工房大概就是考慮到這點,才把這種做法變成一種傳統吧。
她以對方肯定聽得到的音量以及清晰的咬字說:「我喜歡和別人一起喫飯喔。如果不能在這張餐桌上一起用餐的話,我們就一起到森林野餐,喫喫午飯吧——請你幫我把這些話傳達給妲娜。」
安於是和另外四人往食堂移動。
「謝謝妳,妲娜。」
她突然想到一個點子。
米斯里露接過筆記用紙,大聲說:「喔,謝啦!你真是個好人耶,跟旁邊那個只會看扁別人的傢伙差真多!」
安與米斯里露的苦戰過程都被坐在對面的歐蘭德聽到了,他發出哀號:「這兩個笨蛋。」
安直冒冷汗,但身旁的瓦倫泰很冷靜:「這是很古老的日記,所以用字遣詞也很老派,不怎麼好讀呢。」
「那這句的意思應該就是:『捏了又捏,變得閃閃發亮,哎呀好像星星!』對吧?他捏出了品質很好的銀砂糖,所以在自誇?」
——試着拜託她看看好了。把那個砂糖果子交給她,然後拜託她幫忙解讀日記。
「真不好意思!呃,不過你們長得一模一樣耶。」
讀這些文字總比剛開始接下職人之首時來得踏實,那時的感覺就像接下一個無形體之物。現在也還不知道狀況會怎麼發展,但她至少有該做的事、該摸索的事、該思考的事。
「請喝點熱飲吧,這種花草茶喝了身子會很暖喔。」
坐在安隔壁的瓦倫泰一面苦笑一面寫下某些文字,然後將寫得滿滿的筆記用紙遞給安。
「方興未艾……是什麼意思?」她淚汪汪地看着米斯里露。
如今她只能摸索出路,那含糊的希望就成了唯一的指南針。
可是佩基工房的四個職人說他們只肯做自己想做的東西。
她讀得不怎麼順利,睡意襲向疲倦的頭腦?
歐蘭德和瓦倫泰看太多本,眼睛都浮腫了。
結果妖精苦笑着說:「我是赫爾。」
「請原諒我多管閒事,但這說不定能幫上妳的忙。」
歐蘭德嗤之以鼻。「如果五個人的意見真的會一致再說吧。」
王有些尷尬地抓抓頭。「我也看不懂,我和納迪爾一起幫妳掃地、洗衣服、按摩肩膀吧。」
「我做了什麼呀?」
穿着旅行用外套的埃里歐特已在食堂內。他把數十本書放到餐桌上,笑咪咪地迎接他們的到來。
筆記用紙上寫滿了單字,右側是古語,左側是白話文。
「她說妳是第一個邀她一起喫飯的人。」
「我看得懂,還有,歐蘭德應該也看得懂吧?」
「也對。有沒有人知道過去製作的新聖祭選評用砂糖果子長什麼樣子呢?我們搞不好可以從中找出統合大家意見的方法。」
「秋意尚濃但時節變化亦有其道離奇甚夢之變遷降臨此年。」米斯里露把他看到的每一個文字都念出來,然後抬頭看安:「這是咒語嗎?」
「妳的舉動似乎讓她感到很開心,所以她纔想做點什麼回報妳。」
明知不可能,心裏還是抱着期待——這就是人性。
她下定決心,敲敲門。沒有反應。她敲一次,門的另一頭於是傳來探問的聲音。
他邊揮手邊走向玄關。
她的身體在毛毯下扭來抖去,結果身後突然有人端出冒着熱氣的杯子。她轉過身去,發現那位橘發妖精正在對她微笑。
王的指摘沒錯,最大的問題就在這裏。
「你的頭要是爆開了我也會很傷腦筋……是說,有誰看得懂嗎?」
安和米斯里露埋首書頁間,拚命想要讀懂內容。安讀到都快哭出來了。
埃里歐特說他會在傍晚回來,實際上並沒有。他必須處理的雜務太多了,未如期返家這種事似乎已發生過好幾次,沒人在意。
赫爾應該就是主屋內的第二位妖精吧。安在這裏住了快一個禮拜了,現在才第一次見到面。
其中兩本是前任首領的日記,以現代白話文寫成,就算是安也看得懂。另外一本是以先前那種莫名其妙的用字遣詞寫成的,但只有一本,安應該能在今晚讀完。因此他們決定在晚餐前停下來。
「說不定是呢。」
「明明沒接到命令卻主動端茶過來,她覺得是一件很尷尬的事。如果端來之後妳說『我不要喝』,她會覺得更丟臉。」
右手捧着翡翠色的小鳥,左臂夾着古老的日記,雙腳行走在黑暗的長廊上。抵達布莉潔房間門口後,她深吸一口氣。布莉潔看到她的臉,可能會很不開心。
「我去問問。」瓦倫泰立刻動身。
安金蟬脫殼似的竄出毛毯,回到房間。米斯里露已睡得很熟,但夏爾還醒着。安的手伸向窗邊的砂糖果子,他驚訝地看着這一幕,但什麼也沒問。
「我和妲娜同時誕生於同一棵樹上,所以長得很像,我想感覺跟人類的雙胞胎很類似吧。」
選評制度起用前,佩基工房是新聖祭砂糖果子的專屬供應商。日記指出,當時的派閥首領經常與神父意見不合。
安頓時覺得兩人十分可靠。
「我知道了。」他的視線突然落向安正在讀的日記,皺起眉頭:「妳讀的東西還真是艱澀啊。」
「我纔不想當什麼好人。」歐蘭德頭也不抬地說,感覺很不爽。
「爲什麼要害羞呢?」
王、納迪爾則到作業房掃地、保養道具。
他們從最古老的日記開始讀起。歐蘭德與瓦倫泰默默翻著書頁,並製作與新聖祭選評有關的筆記。
安再次回到一樓。
安望向食堂延伸而出的走廊,布莉潔的房間就在另一頭。
「咦、咦?我只是因爲太寂寞了才問她耶。」
歐蘭德、瓦倫泰、安三人直接留在食堂讀起日記來了。
「看不懂,這種東西只有上過學、勤勉用功過的人,或者年紀大的長者纔看得懂吧。這個家中只有歐蘭德和大小姐受過正統教育,我是不可能看得懂的。」赫爾以深感遺憾的語氣說完,便走回廚房了。
安神采奕奕地拿起書堆最上方的一本書。它的封面是茶色的皮革,與其說是書,不如說是以線固定再加上堅硬封面的一疊羊皮紙。附有封底,但做工有點粗糙。雖然美中不足,但個人日記能以這樣的形式流傳下來還是很不得了,不愧是派閥的總工房。
「這樣啊,原來布莉潔看得懂啊,她看起來就很聰明呢。」
她繼續閱讀剩下的日記。將燭臺放到手邊,視線爬過一個又一個字。冬天不遠了,夜晚的寒意沿着腳底往上竄。但她也不能爲了自己一個人就點燃食堂的大壁爐,太浪費了。於是她決定回房間拿毯子過來,包住自己的腳再坐回椅子上。
她翻開封面,望向滲入羊皮紙的墨水字,不禁哀號:「這是什麼啊……」
埃里歐特雖然沒能幫上忙,但多虧歐蘭德與瓦倫泰的努力,晚餐時間前尚未讀過的日記只剩三本。
「辦不到!我絕對看不懂,死都不想讀。」納迪爾臉色蒼白,彷彿看到妖魔似的退後了一步。「抱歉啊,安。我沒辦法讀這種東西,應該說別讓我讀,拜託,我願意幫妳掃地、洗衣服、按摩肩膀,別讓我讀就是了。我要是讀了,頭一定會爆開。」
「如果真的有的話,我想要讀一讀。」
但她還是想把砂糖果子交給她。
「我們就是要找出那個交集啊。」
「沒記錯的話,葛連先生曾說工房內有每一任首領留下來的日記,裏頭搞不好有提到。」
不久後,他便氣喘吁吁地跑回作業房了。
安有些難爲情地低頭盯著書頁,喃喃自語:「我沒有讀懂這種文章的自信,但我會試着讀看看。」
「看得懂。」
其餘四人也盯着羊皮紙看,安肩膀上的米斯里露跳到桌上細看文字。
「你要外出嗎?」
但如此一來,這麼多職人聚集於此也無法形成一股強大的力量。
若隱若現的橘色頭髮定住了,接着慌慌張張地縮回廚房。赫爾似乎也注意到了,他露出苦笑。
——真是傷腦筋,到底要怎麼做,他們才肯製作國家教會想要的作品呢?
「赫爾,你看得懂嗎?」
「就連銀砂糖以前都不是寫作銀砂糖,而是『銀沙』。我還另外寫了一些出現次數較頻繁的詞語。」
聽到她微弱的嗓音,安的內心爲之一揪。她大概一直懷抱着淡淡的期待吧,認爲自己戀慕的那個人說不定會來找她。
王縮起脖子,似乎很困擾的樣子。「可是,到底該怎麼做呢?我們五個人在這邊嘰嘰喳喳也絕對不會產生一致的意見的,大家想做東西的偏好差太多了。」
艾瑪死後,安成了孤零零的一個人,但後來結交了夏爾和米斯里露兩個朋友。兩個人勝過一個人,三個人勝過兩個人,集結越多人,力量應該是不會變得越弱纔對,也不會有什麼不快——她抱持着這麼一個含糊的希望。
埃里歐特聽了縮起脖子。「對,老樣子,是爲了處理欠款的事。我要去路伊斯頓的工會一趟,因爲那裏有些舊文件,說不定會派上用場。我傍晚會回來,到時候再幫忙你們。」
「原來妖精也有雙胞胎啊,我以前都不知道。謝謝你的茶,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他說葛連手邊有前三任首領的日記,但那是貴重之物,不能隨隨便便讓他帶出去。想讀的話,就在主屋食堂內讀。
「要謝就謝妲娜吧。她想端茶給妳,但覺得很害羞,就把這項工作推給我了。」
他似乎正爲了籌措工房資金四處奔走,這陣子幾乎看不到他悠哉地待在主屋內的身影。他不肯表現出疲累的樣子,但偶爾會看到他在放空,臉上表情顯示他對這一切感到乏味。
「瓦倫泰,謝謝你。」安感動到快哭了。
「我纔不會說『我不要喝』呢,這可是妲娜特地爲我送上的茶耶。她真是個溫柔的孩子。」
「大家一起決定,一起製作?」歐蘭德皺起眉頭。「我不認爲五個職人能夠以一致的意見推出一個作品。如果每個職人做的不是他自己想做的東西,他根本就提不起勁啊。話說回來,爲什麼有必要統一五個人的意見呢?」
聽她這麼說,安才發現對方並不是穿着洋裝,而是褲子和襯衫,頭髮也比妲娜短了一截。
歐蘭德傻眼地說:「怎麼可能。」
如果把那個砂糖果子當成一種謝禮,布莉潔也許就願意收下了。
「我們沒必要再增加可林茲先生的負擔了,對吧?我們每個人都讀一部分的話,很快就讀完了。」
晚餐過後,安請米斯里露和夏爾回房休息,自己待在食堂。
儘管如此,規規矩矩讀這本日記的她還是有了一些收穫。
如果職人只做自己想做的東西,難免會做出不合神父胃口的作品吧。如果這就是國家教會導入選評制度的原因,那他們就必須做出符合國家教會期望的新聖祭砂糖果子纔行。這一點是很明確的。
妲娜現在大概在廚房吧。安望過去,發現入口附近有若隱若現的橘色髮絲。就連發梢都透出害羞的氣息,真是太可愛了。
「你們打算讀這些嗎?這是我完全不會想讀的玩意兒耶,你們加油吧。」
米斯里露雙手盤到胸前,歪頭回答:「意思應該是『哎呀,是星星』吧。」
瓦倫泰摸了摸自己下巴,似乎在回想往事。
她看着躍動的燭焰發呆,就這麼過了好一陣子。火焰尖端不斷飄出煤煙。「好冷。」
「是誰?」安還來不及報上姓名,布莉潔便以略帶期待的嗓音問:「是夏爾嗎?」
「我思考過了。如果在場五個職人都認可的作品真的存在,那它可能就會是許多人看中的作品。畢竟它不是以一個人的意見爲依據,而是凝聚五個人的意見做出來的嘛。五個人贊成的作品的獲選機率比一個人贊成的作品高,不是嗎?如此一來大家還是可以製作自己想做的東西,會有幹勁的。」
集合數位職人一起工作應該不會產生負面效應纔對,這道理就像兩個人在一起比一個人獨處開心,集結便會產生力量。

「我是安……不好意思。」
她感覺到緊張的氣息從門後方傳來。
「不好意思,我希望布莉潔小姐幫我一個忙。」
門緩慢地開啓了。布莉潔面無表情,臉色慘白。
「幫忙?」
「我現在在讀佩基工房歷代首領的日記,文章好難懂。赫爾說布莉潔小姐受過正統教育、又很用功,應該看得懂這種文章。我以前很討厭上學,連假日學校都蹺掉了。」
「我並不是喜歡用功才用功的。我是佩基的女兒,所以不能讓別人看笑話。」
布莉潔說完,歪嘴笑了。
「怎麼?我要是幫忙,妳就願意讓夏爾來我房間嗎?」
「來或不來,是夏爾的自由。他如果想來的話,應該就會來吧,我也不清楚。但我想給妳這個當作謝禮。」
她伸出手,讓布莉潔看她掌中的綠色小鳥砂糖果子。
布莉潔似乎喫了一驚,但立刻就移開視線了。
「夏爾要是不來,我就不幫妳。」
「這樣啊……那麼,請妳至少收下這個砂糖果子吧,這是我爲妳做的。」
爲了自己做的?布莉潔眨了幾下眼睛,但又別過頭去。
「我纔不要。」
「請收下。妳不想要的話,就揉爛它再丟掉吧。」
「我當然不可能揉爛砂糖果子啊?! 我不會收下的,絕對不會!」
布莉潔當着安的面甩上門。
「果然變成這樣了。」安失落地自言自語。儘管如此,一直把這個砂糖果子放在自己房間裏的話,它就太可憐了。她在門邊蹲下,準備將砂糖果子放在那裏。布莉潔不想收的話,應該會拜託別人處理掉吧。
納迪爾苦笑。「葛連先生看到我們的作品真的會開心嗎?他稱讚過我的作品,說做得很好,但他看到我的作品從來不曾表現出很開心的樣子耶。」
既然有這麼多事不如意,我們也只能許願了,只能誠心誠意地祈求幸福的降臨。砂糖果子具備的正是那一丁點祈願的力量。
製作想做的東西。
「這是歐蘭德做的吧?」
「歐蘭德喜歡強大、有魄力的事物對吧?你做的那匹馬很剛強,也說製作祖王就可以表現『強悍』。但你手中這隻小貓圓滾滾的,好可愛喔。我喜歡它勝過那匹馬。就算做自己不想做的東西,你也可以做得很好看呢。爲了他人制作的東西,比爲了自己製作的東西還要棒。」
突然間,她意識到自己手裏掂着一樣東西,眼神飄了過去。
也許不該按照字面意思解釋成「讓職人制作職人自己想做的東西」,「讓職人爲了某個對象製作自己想做的東西」可能纔是真正的意思。
「那是……砂糖果子。」
「決定參加這次選評會的人,是葛連先生。他爲了守住工房,決定打破傳統。再次落選會是多大恥辱,他也很清楚。所以我想,我們應該要爲了葛連先生製作這個砂糖果子,讓工房度過難關。」安的視線依序掃過衆職人的臉龐,慢慢訴說:「我們沒有必要討好國家教會,但我們要爲葛連先生製作,做出他看了會開心的作品。」
如今那個理由浮現在心中,展露形體了。
不是自我滿足的作品,而是別人看了會很開心的作品。
主動爲了別人製作東西時,會比製作自己想做的東西時更下工夫、更集中精神、更在意成果。
安好不容易在一夜之間讀完前任首領的兩本日記,剩下的那本古語日記被夏爾拿去讀了,他還爲她製作了筆記。安原本在食堂內與古文搏鬥,結果夏爾在午夜過後現身,不費吹灰之力地幫她讀完日記。安起先一愣,但後來又轉念一想:夏爾已經活在世上超過一百年了,這本日記中似乎有許多他很熟悉的語彙。
「昨天,我請人和我一起讀日記,並節錄出與選評會有關的段落。我想你們讀完後就會發現,佩基工房想要製作的砂糖果子與國家教會神父的期望似乎產生多次落差,引起了一些糾紛,後來國家教會才請求國王允許他們採用選評會制度,以選出他們心服口服的作品。」
夏爾也爲了安出賣了自己的自由,但安根本不樂見這樣的結果。他交出翅膀、任人使役這件事到現在仍讓她痛徹心扉。
安很無力。而她想要製作砂糖果子的念頭,正是源自自己對那股無力的深刻了解。非做不可,這就是她想要一直做下去的原因。
「咦?! 是歐蘭德嗎?爲什麼呢?應該說,你怎麼會知道翅膀藏在那裏呢?! 布莉潔小姐明明說沒人知道那個地方啊。」
「對嘛。」
「我纔想問妳去那裏做什麼咧。」
安和米斯里露一同走向作業房,手上拿着一疊紙,上頭記載着歐蘭德、瓦倫泰、安昨天從日記中節錄出的,與選評會有關的段落。四位職人已經在作業房內等着他們了。
安靜靜等歐蘭德回答,最後他似乎不想再跟她僵持下去了,開口說:「偷走夏爾翅膀、放到葛連先生枕邊的人就是我,所以我纔想跟她賠罪。」
砂糖果子有召喚幸福的力量,將砂糖果子之美提升到極致的人才能取得銀砂糖師這個稱號。美麗的砂糖果子中蘊含着強大的力量,所以安纔會想當銀砂糖師。
安回想起積滿純白之雪的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模樣。
佩基工房的信念是讓職人制作他們想做的東西。
葛連深愛自己重視的人事物,想要好好守護他們,所以纔想出這個做法。但布莉潔的夢想就這樣被剝奪了。他沒有惡意,但造成人事變質的永遠都是愛意。
以女人的身分坐上派閥首領的位置,繼承工房,讓它存活在商場上——這件事到底有多困難,她連想都不敢想。
爲什麼世界上有這麼多不合理的事情呢?
不可或缺的存在,喜歡的人,溫柔的人,親切的人,哀傷的人——每次與他們接觸時,她總會無意識地在心中許願。我想守護他們、想爲他們做點什麼、想幫助他們,所以我纔想要力量。
安聽到他這麼反問也嚇了一跳。
職人應該要爲了他人制作,而不只是爲了自我滿足。
自己爲什麼會想要製作砂糖果子呢?這是她拿到王室勳章後就一直耿耿於懷的疑問。
「妳也太耿直了吧?她根本不可能幫妳,也不可能收下砂糖果子啊。」
他們沒必要討好神父或國家教會,目標只有一個:製作葛連先生到現場看了會引以爲傲、感到開心的莊重作品。
那聲呢喃在她的心底重重落地。她原本百思不得其解,此刻清楚看見某股情緒開始在自己心底紮根。
歐蘭德持續沉默,安苦笑着。
「很久很久以前,她還小的時候,我們兩個人常玩在一起。她當時就讓我知道那個地方的存在了,說是祕密寶藏的埋藏地。她說她將來也想當砂糖果子職人,所以跟我是同伴。同伴就應該要共享祕密。她當年是個爽朗的好孩子,個性跟現在完全不一樣。現在的布莉潔差勁透頂,所作所爲都令人看不下去,煩死了。她對待夏爾的方式也很糟,所以我才偷走翅膀,交到葛連先生手中。」
安的視線移向歐蘭德手中的砂糖果子。
——怎麼會這樣呢?
「嗯,這樣就好了,就這樣做吧。然後啊,歐蘭德,大家再一起想想要做什麼樣的選評會樣品吧。我們不要製作自己想做的東西,而是要製作自己重視的人到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新聖祭禮拜時,看了會很開心的東西。只要想到對方看了會開心,應該就會有幹勁了吧?」
不用製作聖人或祖王,不製作祭壇四周的華麗飾花也沒關係。既然葛連先生喜歡雪,期盼新聖祭雪夜,那就以雪爲主題吧。就算那天沒下雪,也要讓他感受到雪的氛圍。
「……」
她想起自己與葛連先生初見面時,他對布莉潔說的那些話:安可以當砂糖果子職人,但身爲首領女兒的她就不行。
它的涵義或許被職人的自信、歷史、傲慢,一點一點地扭曲成了今天的樣子吧。
「不要說什麼『有辦法的話』,我們就是要做出那樣的東西。我們要讓葛連先生走進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面對那個砂糖果子,祈求嶄新的幸福降臨佩基工房。我們要從他口中聽到『真美』這句話,要做出他喜歡且引以爲傲的作品。」
每個人的想法與現實總是難兩全。
安笑咪咪地說:「不用,我們要做我們想做的東西,不然就做不出好作品了吧?這是佩基工房派三百年來的傳統不是嗎?」
風見雞亭的老闆娘,眼神哀傷的公爵。
她睡眠不足,整個人看起來傻愣愣的,但神清氣爽。
「歐蘭德,我們一起把砂糖果子交給布莉潔小姐吧,因爲這是爲了她製作的啊。」
她突然覺得好像有個嗓音對自己喊話,似乎是那隻翡翠色小鳥的呢喃。
這肯定也合國家教會的意,不會錯的。神父也會參加新聖祭,會在現場看到那件作品。如果它成功爲儀典錦上添花,又是製作者引以爲傲的作品,神父看了怎麼可能會不受吸引呢?就算他們製作樣式時打的不是安全牌也無妨。
「如果他看了這次的作品真的覺得很開心,那你的成就感不就更大嗎?」
正因爲自己缺乏力量,纔會拚了命想要抓佐自己僅有的一絲力量。
「所以砂糖果子才存在於世上嘛,對吧?」
她突然覺得好無力,內心深處彷彿下了一場雨,浸溼她整個人。
歐蘭德怒斥布莉潔,說她差勁透頂,還從她手中偷走翅膀,他卻還是爲她製作了這一個砂糖果子。也許只是受到罪惡感的驅使才採取行動吧,但他至少還肯顧慮她的狀況。安想到這裏就覺得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爲什麼。
「賠罪?你做了什麼過分的事嗎?」
「要是那樣,我真的會很高興。有辦法的話,我會想做出那樣的東西。」
在砂糖果子職人的世界裏,大家總是會拿放大鏡來檢視女人。安自己也有被人質疑的經驗。
爲了他人,我想盡可能地聚積一股力量。
葛連愛自己的女兒,所以纔不希望她喫苦。還有,守護工房的最佳策略就是斷絕她想當砂糖果子職人的念頭。
歐蘭德看到她的表情後有點不悅地回答:「我只是想用這個向她賠罪。」
「可是,歐蘭德也是想送那個給布莉潔小姐吧?」
聽安一說,歐蘭德立刻低頭看了自己的手心一眼,彷彿想說:糟了。接着他慌慌張張地握住安的手,拖着她快步穿過食堂、出玄關,帶上身後的門。
「新聖祭是嗎?」王突然開口,眼神飄向遠方。「每到新聖祭當天晚上,葛連先生總是說:『要是下雪就太好了。雪會將天地染爲一片白色,帶來嶄新的世界。所以說,我的心境總是會在下雪的新聖祭之夜變得肅穆。』這句話我在新聖祭之夜聽他說過好幾次了:『要是下雪就太好了,新世界將會來臨。』」
歐蘭德陷入沉默,這是他的拿手好戲。
是砂糖果子。
大家都不知道要如何在複雜的意念與現實之間找到一個折衷點。
「總工房要是垮了,隸屬於佩基工房派的工房就會失去靠山,飽受磨難。爲了守住總工房,領導人必須選擇安全的道路,避開『硬要推派女人當首領』之類的危險舉動,父母也不會希望子女揹負額外的負擔吧。」
隔天早晨,朝陽緩緩從山丘的另一側探出頭來,將露水沾溼的草原照得晶亮,薄霧輕飄。
「妳在做什麼?」背後的某人用氣音說話。
王聽了之後露出厭惡的表情:「這是怎樣?我們非得把『討好國家教會神父』當作製作砂糖果子的目標嗎?」
「爲了他人?」
瓦倫泰、王、納迪爾聽了這句話後面面相覷,似乎感到很意外。沒想到安理解自己的信念啊?歐蘭德只輕輕點了一下頭。
代替過世的艾瑪陪伴自己的夏爾與米斯里露。
「葛連先生以前經常製作常綠樹林積滿白雪的砂糖果子,說那是他喜歡的主題。」歐蘭德自言自語似的拋下一句話。「他很喜歡雪呢。」
「我想請布莉潔小姐幫我讀日記。那個砂糖果子是想當作謝禮送給她,但她不肯收。後來我希望她至少能收下砂糖果子,才蹲下來,準備把它放到門邊。」
「歐蘭德,你在那裏做什麼?那個砂糖果子是?」
「布莉潔原本很想當砂糖果子職人對吧?她性格的轉變會不會跟『葛連先生禁止她走上那條路』有關呢?」
到最後,佩基工房的砂糖果子就失去了吸引顧客目光的力量。
弦月灑下的光芒不強,但還是隱約照亮了四周的黑暗。門廊前方那片原野傳來草葉的颯。空氣冰涼,星光銳利如箭。待在戶外手腳立刻就變冰冷了。
「布莉潔不可能收下的,放在她房門口就是極限了。」
「葛連先生明明就僱用了我,爲什麼還會說首領女兒不能當砂糖果子職人呢?既然她是首領的女兒,應該可以直接在工房內修業,不用像我那樣到處碰壁啊?只要葛連先生同意就行了不是嗎?」
吉斯、凱特、飛等人親切地對待自己,不求回報。
歐蘭德沉默一陣子後回答:「或許吧。」
她喫了一驚,沒放下砂糖果子就直接站起來,回過頭去。
在工房悠久的歷史中,這個單純的教誨所蘊含的真理說不定一直處於缺席狀態。
——爲什麼會有這麼多的不順遂呢?
他們要製作的,是供奉在莊嚴新年儀典上的招福砂糖果子,也是葛連先生在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內看了會引以爲傲的砂糖果子。
「如果她只是要以一介職人的身分在佩基工房中工作一輩子,那當然不成問題。但首領的子嗣如果成爲砂糖果子職人,工房內就沒有其他人可以繼承派閥了。那麼,女人可以當首領嗎?首領不僅要處理工房內的工作,還得出工房拋頭露面。行事作風必須八面玲瓏,不能讓其他派閥輕蔑佩基工房派。妳在拉多庫裏多夫工房派工作過,應該可以理解吧?女派閥首領有辦法和其他派閥角力嗎?這會是一件容易的事嗎?」
「是爲了布莉潔小姐做的吧?」
歐蘭德經常陷入沉默,大概是因爲他不想說謊或說些矇混的話語吧?不想老實承認的話,也只好沉默了。
歐蘭德聽了安這番話,雙眼稍微瞪大了一些。
四位職人集合到一張作業臺邊,安將筆記放到臺子上。
「有人知道,她只是忘了。」歐蘭德嘆了一口氣。
「所以我纔會覺得自己除了繼續做下去,沒有別的路可走;纔會有想要製作的衝動。」
這工房的人都不會對布莉潔的嬌蠻感到耿耿於懷——想到這裏,安就覺得有點開心。
「啊……原來是這樣啊。」
雪越是潔白,教會的肅穆之氣就越是濃厚。路伊斯頓的人民平時對雪感到厭煩,但從來不抱怨新聖祭之夜的雪。
站在黑暗走廊上的人,是歐蘭德。他的視線定在安手中的綠色小鳥砂糖果子上,而安的視線也被歐蘭德的手吸了過去。他手中也捧着一個砂糖果子,是一隻可愛的小貓。
來到門廊後,他總算鬆開了安的手。
衆職人知道葛連先生喜歡雪,那麼以雪爲主題是最好的。
安抬起頭來,再次將大家的臉看過一遍,像是要確認他們的想法。
「既然如此,我們就以葛連先生喜歡的雪爲主題吧。」
就在這時,遠方有人大喊:「喂!喂!」似乎很慌張的樣子。
在場所有人同時望向聲音的源頭。它漸漸逼近,越來越清晰了。
「不得了了,可林茲先生出事了!」
作業房屋頂上的鳥兒頓時停止啼叫,彷彿受到了驚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