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伯爵的決斷 子爵的決斷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4萬 字
教堂的庭院在山上通風而建,樹葉不停地窸窣作響,但這是僅有的響聲。這裏是靜謐的。
夏爾攤開右掌,將意念匯聚於掌間,周圍晶亮的白銀光點彙集,凝聚成劍的形態。
「銀砂糖子爵的命令?」
聞言,薩利姆淡淡地回答:
「不是子爵。只是,爲了守護他的立場。」
「停手吧,雖然我想這麼說……但你似乎也不打算聽。」
「確實。」
夏爾握緊手中的劍,譏諷地笑了。
雖不知是來自誰的命令、出於何種目的要對夏爾下殺手,但薩利姆是認真的。面對真想要取自己性命的對手,沒必要手下留情,更何況對方的實力不容小覷。
「那你就來試試」
作爲天性好鬥的妖精,本能被激發,他的身體亢奮着躍躍欲試。
薩利姆不是殘暴到善惡不分的男人。而夏爾此時不是爲了守護身後的誰而戰鬥,只是爲了保護自己的性命而戰。爲了自己而戰。這很有趣。
翅膀因爲緊張振奮而繃緊,銳利的白銀色澤變得更加強烈,光芒在翅膀的表面流轉。
利用撐在地面的左手借力,夏爾壓低姿勢朝着薩利姆猛地突進。
薩利姆將劍揮下防守,彈開夏爾朝他的下肢橫刺的利刃。藉着彈開的衝擊力,夏爾側身飛起,以單肢爲軸扭轉身軀,接着朝薩利姆的上身猛地一刺。薩利姆雖然後撤閃避,但很快又直立起身軀,向前一步,從下方挑劍而起。夏爾飛身躲閃。
各自的劍直指對方眼睛,二人緊盯彼此。
周圍依舊寂靜。碰撞在一起的劍音,還不足以驚動林中的鳥兒。頭頂的樹枝上,小鳥還在婉轉啼鳴。
兩人同時衝刺起來。
短兵相接。爲以力量逼退對方,彼此使出渾身的力氣。劍刃相交,刺啦作響。這時,頭頂上方鳴唱的鳥兒忽然一齊四散飛走。
夏爾和薩利姆都立即注意到了一陣混亂的馬蹄聲與嘶聲,注意力向着聲音的方向轉移。
薩利姆猶豫着噤了聲,但似乎抵不住飛無言的壓力,還是開了口:
飛跳下馬,快步走進庭院。他的身後,凱特操縱着單人馬車駛了進來。見此情形,他皺起眉頭,停下馬車,手裏攥着繮繩僵在原地。
「我是這傢伙的護衛。除此之外,沒打算有別的身份」
「你們這羣傢伙隱瞞了什麼吧。夏爾,你小子,究竟什麼身份。」
飛將在場的所有人環顧一番。
「爲什麼道寧格伯爵如此懼怕夏爾呢?」
夏爾揮手將劍化作飛霧,回答道:
「道寧格伯爵一行人正在趕來。考慮到他祕密下達的命令,那老頭究竟在想什麼,我也不清楚。但我作爲銀砂糖子爵保證,會以最優策略,讓事情朝着最佳方向發展。」
若非如此,他們沒有理由一定要取他的性命不可。他們是想在難對付的妖精王發出異言挑起暴動之前,在暗中祕密地讓其消失。
——道寧格伯爵他,下達了要殺害夏爾的命令……。
很快,教堂的門開了,飛走了出來。緊接着,雷金納德的身影在六名保鏢的護衛下出現了。他沒有一絲怯意地正對道寧格伯爵走去,在不冒犯的距離停下站定,然後跪地。
「鄙人是妖精商人公會代表,雷金納德·斯托。道寧格伯爵大人」
飛是在爲了砂糖菓子而想要培育銀砂糖妖精,僅僅希望砂糖菓子可以更加發展精進。
山崗傳來五六匹馬的啼鳴聲與馬車車轍的聲音。察覺到動靜,飛抬手製止了吉斯和凱特的追問。
——銀砂糖子爵是真的想要培養銀砂糖妖精。
「這可不行,伯爵大人。」
道寧格伯爵聞聲,白色的眉毛有些不愉快地動了動。
「我準備殺掉夏爾。出於遵守命令。」
安最初遇見伯爵,是在第一次參加砂糖菓子品評會的時候。她曾覺得他是沉穩溫和的人,可這樣的人卻命令暗殺夏爾,這對她來講是強烈的衝擊,令她悲哀。
「起來,斯托。」
爲此他甚至會對自己的監督人表示「決不容忍」。
憤怒中,安咬牙切齒道。飛搖了搖頭:
單槍匹馬衝進教會庭院的,是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薩利姆臉上閃過震驚的神色,收回劍立即撤後。夏爾保持着備戰的姿勢,緊盯着薩利姆。
「此事,交涉之後再說吧」
飛轉過身,朝着道寧格伯爵走去。
「命令是,您的監督人,道寧格伯爵下達的。」
「國王陛下,太卑劣了。」
和吉斯一起,安慌亂地從馬車下來,跑到夏爾身旁。
——這也是個呆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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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飛所說的話,安渾身顫慄起來,緊緊攥住夏爾的衣角。
「誒?! 飛?凱特也在。可是,夏爾……出什麼事了嗎?」
自身都纖弱不已卻爲了妖精不惜拼盡全力,就連現在也擺出這樣想要保護他的架勢。這令他心中不禁滿溢出愛戀。也正因如此,那些與她一樣同爲人類的傢伙所展露的那些,好像恨不能將他的心都塗成黑色的卑劣行徑令他十分憎恨。
「你們在幹什麼!薩利姆!夏爾!棺柩怎麼樣了!? 」
「伯爵?因爲什麼。」
從馬上下來的士兵,護守在道寧格伯爵身旁。
道寧格伯爵審慎觀察着站起身的雷金納德。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飛走進了教堂裏,道寧格伯爵向薩利姆投去詰責的目光。薩利姆略微致禮,之後便似乎違逆一般地迎上他的視線。
即使是道寧格伯爵的獨斷,也並不能說明國王對此沒有默許。就像祕密派發暗殺夏爾的任務的道寧格伯爵一樣,國王也可以祕密地,對道寧格伯爵交代下達暗殺任務。
「要求三萬克雷斯,以及對妖精商人下調稅率作爲買取條件?」
飛·馬克裏是銀砂糖子爵,爲了砂糖菓子和砂糖菓子職人而存在。他捨棄作爲職人的自由,將自己束縛在子爵之位,是因爲決意要犧牲自己擋在前面,保護砂糖菓子和砂糖菓子職人。
「到此爲止。伯爵已經來了。夏爾的立場,等必要的時候我再說明。」
「沒頭沒尾的,什麼事情。如果是交涉前就能解決的,吾現在就聽」
「我會培養銀砂糖妖精。不是爲了妖精,當然也不是爲了王家。爲了做出更精妙美麗、擁有更強力量的砂糖菓子,需要銀砂糖妖精。有妖精的加入,砂糖菓子可以成爲更絕妙的事物。」
抓住機會,雷金納德緊接着道:
「薩利姆是我的護衛,聽從我的命令。砂糖菓子職人也當聽命於我。我會保護砂糖菓子職人、並將砂糖菓子不斷發展精進。所以,服從我的指令。」
「爾等說什麼?」
「容鄙人坦言在先,我無法同意您打着王命的旗號將商品徵收。如果發生這樣的事情,妖精商人公會就再也無法安心做買賣,公會就此解散,妖精商人們也會從此停止明面上的貿易,那麼向王家繳納的稅款也就化爲烏有了。」
低沉富有磁性的聲音,似是順從的回答,卻有一種在挑釁的感覺。
道寧格伯爵神色鎮定,絲毫不改從容的態度。
需要戒備的,是道寧格伯爵。
這正是站在砂糖菓子職人頂點才具備的胸懷。正因爲這樣的決意,令他稱得上是配當銀砂糖子爵的人物。
「鄙人說那可不行。無視鄙人提出的另外一個條件,也就是並沒有購買的打算,那麼請允許鄙人將妖精賣給其他客人。」
人類王承諾將製作砂糖菓子的技術傳授給妖精,並將此事交給銀砂糖子爵執行。然而這並非是爲了遵守與夏爾的契約,更不是爲了妖精。他們只是想要被稱作銀砂糖妖精的,有特殊能力的奴隸而已。
從飛的話裏,夏爾感到有些意外。
「服從」這樣強烈的用語,響徹心扉。
「是道寧格伯爵的獨斷。那個人一直以來,都在徹底地排除王家的一切威脅。」
「國王陛下不是個卑劣的人。陛下在遵守他的約定。我是從陛下口中親耳聽到的。」
「妖精商人公會的代表,名叫雷金納德·斯托的男人,把他帶來。」
飛的聲音低沉,彷彿是獅子在低吼。
「不是您……」
「誰給你下的這種命令?我不記得我有讓你這麼做。」
然後,他不禁苦笑。
飛頓時眉頭緊蹙,滿臉怒色地質問薩利姆。
雷金納德以畢恭畢敬到有些卑屈的態度笑着回答道。
薩利姆的殺氣,在看到飛的一瞬間就徹底消失了。
突然,吉斯詢問道。隨即凱特也接話道:
夏爾朝向安的方向,旁若無人地斷然道:
夏爾瞭然地笑了。
「爾等知道自己所言之意嗎?三萬克雷斯已是稱得上愚蠢的金額,下調稅率更是關乎國家財政的問題。區區一個妖精也配得上如此價值?爾等既是商人也該明白」
與淡淡說明的語氣截然相反,飛的眼神裏翻滾着怒火。
「正是如此,伯爵大人。」
「薩利姆。你在做什麼,回答我。」
他話語間毫不停頓,讓道寧格伯爵無法插言。
「棺柩在裏面。沒動。不用擔心。至於做了點什麼,你問薩利姆。他說要取我的命,我就陪他玩玩而已。」
「聽聞爾等持有吾與銀砂糖子爵數月前追捕的妖精,申明要王家將其買下,真有此事?」
——他是銀砂糖子爵。
人類王果不其然,並沒有打算放任妖精王的存在而置之不理。
「薩利姆,你是我的護衛。不要聽從我以外的人的命令。」
「住手!!」
「所以,那麼爲什麼要殺害夏爾!」
薩利姆邊把劍收回劍鞘邊平靜地回答道:
六名騎兵護送的大型馬車,駛入了教會庭院。馬車伕從善如流地控制繮繩,急停下來,騎兵也都停住了馬。
不知是被馬嘶聲還是飛的怒吼驚嚇到,安從馬車探出頭來。她揉着睏倦的睡眼,察覺到外面的氣氛,一下子面色緊張起來。
安攥緊夏爾的衣服下襬,那動作好像是想要保護他一樣。
「正是如此,伯爵大人。」
「伯爵。與斯托交涉之後,我有話想跟您說。」
「我可不是那人養的一條狗,薩利姆。我是銀砂糖子爵,是國王陛下的臣民。我的任務是作爲國王陛下的臣下,保護砂糖菓子和砂糖菓子職人、以及做出優異的砂糖菓子。道寧格伯爵雖然是我的監督人,但對你下令是僭越行爲。還可能會破壞我的計劃。對方雖是我的監督人還是伯爵大人,但我不允許有人攪亂我的工作。」
坐在馬車駕駛臺的凱特聽到飛的這番話,用他的貓眼注視着飛的背影,就好像今天才第一次認識他一樣。
「夏爾是危險的妖精,有必要除掉。子爵在一年半前就知道了他的存在卻置之不理,在國王殿下對此問罪之前,他讓我爲了子爵而處理掉這件事。如果是我的話,能在夏爾身邊,不受他戒備地接近他。」
——明明這麼惹人愛憐。
「恕我冒昧,伯爵大人。正因身爲商人,鄙人才明白自己所持有的商品的價值。大人您如此大費周章來到這窮鄉僻壤。算算時間,您這不是匆忙就趕來的嗎?能把大人您請到這種地方的商品,其價值可不該只有一萬克雷斯。」
「關於您向薩利姆下達的命令」
「那妖精很危險。原本應由國王命令強制收回,但作爲爾等把妖精帶回的慰勞,可以付爾三萬克雷斯的三分之一。而後爾等交出妖精。可否」
原來銀砂糖子爵歸根結底,也跟安一樣是個砂糖菓子呆瓜。
「可是道寧格伯爵是您的監督人,您的立場會……」
「我去將他帶過來」
過分恭敬的見禮,聽起來虛情假意。畢竟本是他自己把道寧格伯爵叫到這裏來的。任誰都看得出他是在心裏嘲諷對方。
夏爾身爲妖精王一事,不能被傳開。這不管對王國還是對夏爾而言,都不合時宜。
馬車門打開,身披黑色斗篷的道寧格伯爵颯爽地走下來。
「什麼?」
夏爾明明約定不會加害於王家和人類,卻不被相信。

「妖精貿易的必要性根本不會消失,爾等在說什麼蠢話」
「啊,這個嘛。就不是我們妖精商人公會知道的事情了。我們金盆洗手之後,或許會有、誰、在暗中繼續買賣呢。」
雷金納德的話讓安膽戰心驚。
——這是在威脅王家?
道寧格伯爵的音調低沉,聲威動地。
「膽敢違逆王家?卑賤的妖精商人」
「正是如此。我們就是卑賤的妖精商人。」
雷金納德大言不慚地自詡道。
面對道寧格伯爵的憤怒,他也丟下了殷勤態度。卑屈的笑容消失,嘴角浮現出屬於狼的本來面目的可怖笑容,粗獷的雄偉雕像般的威壓之感升騰起來。
「無人不需要卻無人不蔑視的妖精買賣。處在這買賣的中心,妖精商人要把買家的罪惡感和錢款一起收下。不管是買還是賣,反正妖精商人是卑賤的,安心交易就是了,這樣就可以了。妖精商人就算被輕視,也算拿到了錢。王家從中抽成的行爲真叫人不敢恭維。從王家插手這項買賣開始我們就感到不滿,因爲忌憚嫌惡所以就要對妖精商人收取更高稅率。如果明白我們在忍受承擔着污穢和不堪,那麼反倒該針對我們的買賣減輕賦稅。王家也要面子的對吧,那麼由我們來找個理由:爲了買下妖精,將稅率下調。」
安終於明白了。
——妖精商人公會,並不是單純想要賣掉拉法爾。
妖精商人們已經幾年幾十年地對王家徵收的稅率感到不滿,積怨已久。爲了能夠降低稅率,他們一定一直在尋找針對王家的有效手段。
而他們得出結論,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聲稱要解散妖精工會,妖精商人會開始地下活動,以此來威脅王家。
事無鉅細將一切都考慮到了的他們,就連王家的顏面也計算在內。
如果被妖精商人威脅而妥協,王家的威嚴就全然倒塌,因而或許硬撐着一口氣也要拒絕。爲此他們給王家準備了臺階,那就是拉法爾。
妖精商人公會抓到拉法爾,把他作爲誘餌引來銀砂糖子爵和道寧格伯爵,計劃以此作爲談判的契機,然後漫天要價地向王家出售拉法爾,實際上,是爲了進行減稅的談判。
這是妖精商人,蓄謀已久的反叛。
「雷金納德·斯托。爾等竟敢對王家露出爪牙啊。」
「並不是露出爪牙,只是進行交涉而已。不管是三萬克雷斯,還是關於稅率下調,都可以多少讓步。因此才叫做談判。我們不過是表示,如果王家要以權力鎮壓,那麼我們並不打算屈服而已。」
就算已經塗層脫落、車輪毀壞,艾瑪都一直修了又修,無比珍愛地使用着那輛古舊的馬車。安或許終於理解了艾瑪這麼做的原因。
「什麼啊?! 你竟然,在王城除了安和露露·麗芙·琳,還對別的女人也做了醜事?! 難道說是王妃殿下?! 」
「把他殺了,哈魯佛得。如果是面對爾等,他應該會放鬆警惕。爲了不再引起奪走令尊那般的內亂,有必要去排除危險。」
安在隔着一段距離的地方屈膝行禮,道寧格伯爵笑着招了招手。
「那個……打斷你有點不好意思,但理由不是……」
米斯里露昨晚留在旅店,似乎是從中途回來的飛和凱特口中,聽到了事情的經過,一臉擔憂地抬頭望着她。
「我做不到,道寧格伯爵大人。僅僅是爲了一點可能性,就要殺害夏爾,我做不到。」
「吾家孫女可真是可愛啊。畢竟再怎麼說是吾親自養大的。」
「這項提案需要花時間討論。在此期間,把妖精原封不動放在教會。這是我們討論爾等提案的,最低條件。」
「夏爾……。待在這裏,沒關係的嗎?」
「無妨無妨。孫女結婚的砂糖菓子,後來也拿到了很好的。雖說孫女已經結婚了,看到爾等,讓人想起那孩子三四年前的樣子啊。」
終於,道寧格伯爵開口了。
指尖一下子冰涼。
連旅店的主人也被命令暫時離開旅店,只有廚房的廚師和幾名侍者被留在了建築內。
「您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呢?」
「沒有這回事。」
安被催促着坐在道寧格伯爵正面放置的扶手椅上。很快,乾燥花草泡成的茶就被端了上來。帶着好聞香氣的水霧,在安的眼前繚繞。
「不管是孫女還是吾都很悲慘。兒子比自己早走了那麼多年,叫人惋惜。吾不想讓內亂再發生第二次。王國不能暴亂第二次。這樣想着,吾就不會容忍王國的任何反動者。」
一時間,雷金納德和道寧格伯爵不動聲色地相互對視着。
「沒事吧?! 安!」
安愧於自己冒失的詢問,低下頭。
「什麼事?叫你的理由是什麼」
「如你所願」
「吾有決斷。先撤退吧」
聽起來是道寧格伯爵的一個護衛。沒有等待安的回應,腳步聲就漸漸遠去。
「這個,我也不清楚……。我先走了。」
「無妨。爾等的父親似乎也是在內亂過世的。這麼一想,爾等和吾的孫女是一樣的。」
聽到道寧格伯爵的話,安重重點頭。
聽到道寧格伯爵捉弄般的口吻,安面紅耳赤低下頭。
聽着道寧格伯爵太過平穩的話語,安感到疑惑。
「他還在睡着,在妖精商人那裏。不知道道寧格伯爵打算怎麼做。」
——明明是這麼溫和的人,爲什麼會做出那麼冷酷的事情呢?
這做法讓人覺得有些蠻橫,但是畢竟支付了相當的金額,道寧格伯爵毫不在意。或許這就是所謂真正的貴族吧。相比之下不管是銀砂糖子爵飛、還是身爲前銀砂糖子爵之子的吉斯,都給人一種全然是庶民的感覺。
安一下子握緊拳頭。
她立即下樓去了食堂兼酒館。
「辛苦你這麼累了還被叫來,哈魯佛得。過來坐下吧。吾命人倒些茶來。」
「該不會要把他放生吧」
道寧格伯爵下達了暗殺夏爾的命令。和伯爵住在同一個旅館,她覺得太危險了。然而夏爾卻嗤笑道:
「道寧格不可能答應狼的條件。是在謀劃着什麼嗎」
石砌的房屋寒冷徹骨。但這裏暖爐燒着火,有着宜人的溫暖。
——但是,即便如此,也絕對不能遵從。
雙手在恐懼中不禁顫抖,安將手交握置於膝上。
並不能夠完全斷言夏爾沒有那樣的可能性。
「安·哈魯佛得。道寧格伯爵傳喚你。到樓下。不得有人陪同。」
「罷了。好了,請坐吧。」
「那個時候,我做了無禮的事情。」
飛疾步走近背對着雷金納德的道寧格伯爵。
「不必在意。這裏不是王城,也不是正式會議場地。怎麼啦,這麼心思慎重,都讓吾不覺得這與當初在王城朝着吾和國王陛下喊話的小姑娘是同一個人了。」
這裏非常寬闊,牆面和地板都是石砌。原本放置着的多組桌椅,現在都被堆在了房屋角落,取而代之的是舒適的長沙發和長桌。此外還有三把扶手椅,放在房間的中央。
她想起五百年前的妖精王的傳說。那是在聖路易斯頓貝爾教會時候夏爾在她耳邊說過的,妖精王和人類王的傳說。他的確曾說那時不管是妖精王還是人類王,本人明明並不情願,卻不得不在各自種族的人們的期望下相互開戰。
「知道令堂的名字叫做艾瑪·哈魯佛得之後,銀砂糖子爵去調查了一番。爾等的父親似乎是製造馬車的職人。」
夏爾頭疼地扶額。
「可是、這會不會太失禮……」
「什麼?! 你該不會是,被道寧格伯爵索命了吧?! 」
「薩利姆既然不會再聽道寧格的命令,那就只能準備其他殺手。但和他水平相當的殺手,可沒那麼容易準備。暫時沒事的。」
米斯里露興奮地噌噌蹦跳起來。
聞言,安的眼睛睜得大大地,這是她頭一次聽到的事情。艾瑪從來沒有講過關於父親的事情,說是因爲「說的話會很難過」。所以安對父親幾乎沒有瞭解。
「拉法爾那傢伙還在吧?! 那傢伙怎麼樣了?」
和夏爾一起走進旅店的房間,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一下子跳起,衝進安的懷裏抱住她。
安想勸解的時候,門被敲響了。人聲從門外傳來:
「爲什麼呢?! 」
「跟第一次見到爾的時候比,稍微長高了一點啊。看起來像個大姑娘了,哈魯佛得。」
風吹個不停,頭頂上樹葉搖曳着。從樹葉縫隙間穿過的光,匆匆灑落在地面。
這個人曾讓契恩巴家族滅亡、企圖討伐阿爾巴恩公爵、然後現在打算暗殺夏爾。即便知道這些,還是看不出他是個冷酷無情的人物。
「與契恩巴家族和阿爾巴恩家族一樣。如果妖精王的存在爲人所知,即使妖精王本人不情願,妖精們也會騷動起來將他推上王位。到了這種時候,不論本人期望與否,他都會成爲紛爭的種子。」
夏爾邊說着從兩人旁邊穿過,走到窗邊靠在窗框上。他打開窗子,似乎有些疲憊地呼了口氣,視線望向窗外的景色。
——馬車職人?我的爸爸?
「說中了吧?! 是被說中了吧?! 真是這樣的吧!? 所以纔會氣成這樣的吧?! 可惡,真羨慕……個鬼!你到底在幹什麼啊!無論如何先詳細招來!」
「哈魯佛得,好好聽着。爾等帶着的那個妖精,妖精王夏爾·斐恩·夏爾,僅僅是其存在就會禍亂王國。」
道寧格伯爵朝向飛的方向,頤指示意所有人開始撤走。
「所愛之人在戰爭中失去性命,令人不能承受。」
「明白」
將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道寧格伯爵直起身子,壓低聲音道。
這是個好機會。如果能和道寧格伯爵當面交流,或許就能說服他相信夏爾對王家和人類來說並不是危險的存在。
安他們在北布洛訂的旅店,被道寧格伯爵整個包了下來。
跳得老高的米斯里露被夏爾一掌拍下,發出痛苦的悲鳴。
低沉而磊落的聲音猶如金石擲地,將在場的所有人都鎮住了。
聽到他說的話,米斯里露怒目圓睜跳到夏爾的膝頭。
安對此心中懷着擔憂,但還是聽從道寧格伯爵的命令上了馬車。馬車開始行駛,她從車窗回望教堂的方向。雷金納德正用晦暗的目光,緊緊注視着他們。
「伯爵大人?可是她的父親母親呢」
「伯爵。您是怎麼打算的」
道寧格伯爵不喜狹窄的房間,似乎決定在一樓的食堂兼酒館休息。舒適的長沙發被搬過去,他在那裏安然穩坐。
「夏爾不會害人類。我不覺得他會頂着妖精王的名號來禍亂王國。我是知道的。他很溫柔、正直。我沒有說謊,請相信我。」
「啊……對不起」
被拍在地上的米斯里露,搖搖晃晃站起來,叫嚷地更起勁了:
道寧格伯爵正悠然坐在長沙發上,喝着茶。護衛的士兵們把守着所有的門扉,還有守衛在道寧格伯爵背後待命。
「絕對不會的啦。不過……」
全員被指示暫時各自回房,安也和夏爾一起回到了房間。安摟着米斯里露,站在夏爾身旁。
他是在委託何等殘酷的事情。安儘管很震驚,卻沒有感到憤怒。道寧格伯爵是真心想要去守護國家。不願再度讓國家陷入混亂,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嚴肅認真地爲此考慮着。
安在震驚中抬起頭。
「吾相信爾等,哈魯佛得。妖精王會遵守約定。吾也不覺得他準備傷害任何人。但他是禍亂王國的存在。」
夏爾抬起頭,眉頭緊皺。
「管管你那荒謬的腦回路!」
這麼說艾瑪留給安的那個破舊的馬車,該不會就是父親所做的吧。車廂裏的砂糖菓子作業場,從工作臺高度到架子的位置都是貼合女性的身高來製作的。這是有人專門爲了艾瑪製作的馬車。
「是的。我是真的……這樣覺得。」
「感謝您。那個時候沒能把砂糖菓子讓給您,非常抱歉。」
「她母親分娩時候去世了。而吾的兒子,她的父親,十五年前的內亂中,在戰場擔任士兵指揮,在那裏戰死了。」
「吾等暫且回到北布洛的宿處。各位,準備撤退」
老臣還和初次見面的時候給人的印象一樣,藍色的眼眸與溫柔的微笑、白色的頭髮和鬍子。怎麼看都是沉穩的老者。
「一旦發生了,王國會陷入混亂,衆多人死去。」
「僅僅是可能性而已。對我來說做不到。而且夏爾在妖精們推戴他之前,一定會做些什麼的。他經歷過許多艱難痛苦的事情,但也正因如此而強大且溫柔。所以我堅信,夏爾不會成爲動亂的種子。」
「爾等,如此相信妖精王麼」
「我相信他。比這世上的任何人,都相信他。」
安一字一頓咬緊牙關道出的話語,令道寧格伯爵瞠目。他盯着安看了一會,突然注意到什麼一樣,視線朝着安的背後看去。
她也隨着道寧格伯爵的視線轉過身,看到飛站在沙發後。
「何時來的,馬克裏。」
「就在剛剛。關於伯爵您的信念,我已領教了。」
飛繞過沙發站在安的身邊,淡淡地說道。
「伯爵對於妖精王的考量,是伯爵的決斷。以我的身份並非能夠對此說三道四。只不過,還請您爲了自己的信念,不要將他人也捲入進去。不管是哈魯佛得,還是我的護衛薩利姆」
「爾是在生氣麼」
「是啊。是在生氣啊。」
飛笑着回答道,但眼神中卻絲毫沒有笑意。
「只不過我就算生氣,也不痛不癢吧。比起這個,我是來向您請教重要的事情的。伯爵,關於與雷金納德·斯托的交易,您打算如何處理。不向國王陛下問詢,而是悠哉地喝着茶。這於我而言事關斯托和銀砂糖妖精一事,不得不與他交涉。我想了解您的考量。」
「吾的結論,在從那個教堂撤離之時就決定了。」
道寧格伯爵身靠在長沙發的靠背上,交疊着雙腿。
「襲擊斯托,殺死妖精。斯托和在場被捲入的人一律滅口。」
「怎麼可以!」
安不自覺地猛然站起,面前放置的茶杯被打翻。
「斯托既說不會讓步,放任妖精商人在地下活動也很難辦。就以斯托被不明強盜團體襲擊,和妖精一起死亡爲由,妖精商人公會選舉新的代表即可。」
飛靜靜地回答,手搭在正呆若木雞的安的背上。
「這一定會敗露的。妖精商人們如果知道了這些,會就此再無交涉餘地地在地下活動。」
下了馬,安徑直跑向教堂打開了門。
——這地方很危險。隨時都可能被襲擊。
安轉過身,這一次朝着自己的房間跑去。
米斯里露慌張地叫嚷着這次可不能把他丟下,跳起來藏進夏爾懷裏,但夏爾也沒有餘暇把他拽出來了。
「不會令這種事發生。不留證據。」
「拜託了」
「……飛。伯爵要把斯托先生他們……」
那時,安衝進房間,飛奔到夏爾面前緊緊抱住他,懇求他協助雷金納德逃離。安是爲了幫助妖精商人而奔走。要去幫助給自己帶來苦痛的傢伙們,他打從心底裏不情願。
他對妖精商人厭惡到作嘔,卻還要給他忠告。夏爾臉上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雷金納德用探尋的目光看着他。
「銀砂糖子爵在違抗監督人道寧格伯爵麼?犯下這種事會是什麼後果,他自己知道的吧。我可不認爲有人能在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做這種蠢事」
「那個混蛋。爲什麼要……」
「斯托先生!」
「小矮個,吵什……」
「並不是喜歡您。但是需要您,作爲交涉的另一方。」
「不是這樣的!是您現在真的會有生命危險!」
「您不打算改變主意是嗎」
但這是安的請求。而安的願望,也是爲了妖精的願望。
夏爾啐道。
凱特語無倫次起來。
「不是說我,那飛怎麼辦呢?! 」
面對飛神情嚴肅的詢問,道寧格伯爵點點頭。
「爲什麼你要來告訴我這些呢?我不明白理由」
安跑近祭壇。
「走吧。哈魯佛得你也跟我過來。」
「會被發現的。也會暴露是我指示的。但對你來說沒關係,一旦發生什麼意外,你就說自己是無法違逆銀砂糖子爵的命令,然後就能脫身。」
「並無不同!那些傢伙是禍亂國家之人!無可饒恕!吾乃一國之守衛者!」
「喂,你怎麼了?! 」
「發生了什麼嗎」
「道寧格伯爵要襲擊斯托先生他們,飛說不能讓這種事發生,所以讓我和夏爾一起去通知他。但是與此相對的,飛的處境很危險。即便如此他還是要我去,所以我會去的。凱特,吉斯,飛就拜託你們了!」
道寧格伯爵一甩黑色斗篷,站起身來。
「可是,做這樣的事被發現的話怎麼辦。」
茶水從桌上流下,滴落在安的腳邊。
被飛推着走出食堂兼酒館的大門,面前是昏暗狹窄的走廊。
「不是我,是銀砂糖子爵的指示!銀砂糖子爵爲了能夠培育銀砂糖妖精,他認爲妖精商人的協力是不可或缺的。如果不保護交涉對象的話,交涉也無法達成!所以,纔想要保護你!」
安也好飛也罷,都是徹頭徹尾的笨蛋。如果不是顧及這些大笨蛋們的願望,夏爾只想把怒火都直接發**來。可這些笨蛋們的愚蠢,卻也是爲了妖精。
安面如土色,連足尖都感到冰冷。飛將手搭在幾乎半夢半醒的安的雙肩,盯着她的臉,低聲喚她。
「銀砂糖子爵只是出於砂糖菓子的目的。你們跟王家的糾紛,只不過是麻煩。但如果你死了,交涉就無法繼續。所以他表示要救你。若非如此,就你這種狼,我根本不會管。」
「怎麼可以這樣!」
或許是因爲不被相信而感到焦躁,安提高了音量。
「他說這是銀砂糖子爵的義務。如果不能保護交涉對象,就沒法培養銀砂糖妖精了」
雷金納德正倚靠在祭壇的一端坐着,注視着拉法爾的棺柩。他的周圍則站着保鏢們。
面對安突如其來的警告,雷金納德露出懷疑的表情。
好像被這低喃的話語猛推了一把,安跑了出去。一口氣登上樓梯,在衝進自己房間前,先敲響了凱特和吉斯的房間門。
「明白了。不管怎麼說,我相信你吧。準備一下離開這裏。」
「夏爾!」
「您也明白這不是靠武力就能奪取的東西吧?! 所以您不也是在向王家挑釁找茬嗎?」
雷金納德向保鏢們示意。
「王家是會找個理由把我抓捕呢,還是來殺我呢,我都想過了。如果殺了我,王家最後還是會面臨損失。這些你們都明白嗎?」
——動身吧。狼。
夏爾擁着安策馬前行。
吉斯目光率直堅定地點了點頭。
安大發雷霆一般怒吼道。她咬着嘴脣,肩膀隨着呼吸起伏,兩手攥緊拳頭。看起來好像如果可以的話,她會直接揮起拳頭來打消雷金納德心中的疑慮。
黑暗的走廊,除了飛和安以外,再無人影。只有冰冷凝重的空氣沉澱着。
「凱特!凱特!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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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違逆監管者的意志啊,壞的話被斬首。運氣好的話,就在伯爵城堡的地牢居住吧」
「給斯托賣個人情的話,能成爲跟他交涉成功的要因。」
講到這裏,安緊緊咬住嘴脣,看起來在強忍住淚水。
強大的意志,徑直穿透安的心。
「……遵命。」
「囉嗦。退下,馬克裏。」
門被打開,安看到凱特的臉,一下子淚如泉湧。凱特愣了一下,睜大眼睛。
「對王國露出爪牙者,吾至今都以此種做法應對。而直至今日,國王都沒有動亂。這不是爾等該提的問題。」
「直接不交涉,就像王家那樣用武力奪過來不就好了麼」
「這點程度的事情,沒有必要問詢陛下。」
強風呼嘯着的有些高聳的山丘,他們策馬一口氣登上去,進入了教堂的庭院。晝間陽光照耀下的庭院很明亮,風卻一如既往地強烈。
然而這裏沒有人煙,強風的聲音會掩蓋聲響。爲了防止夜晚混亂中把人放跑,對方選擇在白天襲擊的可能性也很高。不能磨蹭。
「安。振作點。安」
山丘那邊有風吹過的聲音,引起了夏爾心中的焦躁感。緘默不語的雷金納德很讓人火大。
「好,去吧。」
安懇求地勸道。
「但他們並非露出什麼爪牙!只是在謀求交涉!」
雷金納德迎上安的視線,緩緩點了頭。
「就算沒有證據,商人們也會察覺到的!伯爵!如果一直用蠻力壓制、總有一天被壓制的東西會一口氣爆發。一旦發生了,就會成爲您最不想看到的王國動亂!
「斯托先生。請相信我們。求您了,快逃走吧」
不管是凱特還是吉斯,都只是職人而已。雖然明白他們無法違抗道寧格伯爵,但除了他們已沒有可以拜託的人了。
飛的聲音讓她回過神來。
「我的後任銀砂糖子爵,可是有五名候補者的。他們既明白銀砂糖妖精的實力、明白其是必要的存在,沒什麼好擔心的。可別說什麼不要啊、不想做啊、考慮考慮別的辦法之類的了。現在可沒工夫說那麼悠哉的話了。我不容你拒絕。這是我的命令,服從我。如果你是砂糖菓子職人,就服從於我。」
「您不打算過問國王的意見嗎?」
「您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吧?! 飛會怎麼樣啊?」
被一聲大喝,飛立時瞪着這位老臣。
見到闖入的安與身後站立的夏爾,雷金納德詫異地斜視。
「放肆!馬克裏!」
「殺掉。所以我有事情要拜託你。接下來你帶着夏爾,去找狼。在道寧格伯爵的手下襲擊他們之前,讓他們逃走。北邊的村落,巴爾克拉姆周邊最適合逃離,那裏州兵的配備很少。萬一有什麼意外,和夏爾一起保護斯托。」
「跟王家沒關係!銀砂糖子爵爲了能跟你交涉,他需要你!」
「道寧格伯爵他要襲擊這裏,他們要僞裝成盜賊來殺掉拉法爾,而且還打算殺掉您。請快點逃走吧」
安顫抖着聲音回答道。
「明白了。只要是我們能做的,就會盡一切努力。我向你保證。」
——他是認真的。道寧格伯爵要殺死斯托先生他們。怎麼辦。怎麼辦……。
一邊說着,飛從懷中取出地圖放在安的手中握緊。那是來北布洛的途中,飛帶着的王國北部的詳細地圖。
他一邊心裏這麼念着,一邊留意教堂外的動靜。如果現在在此地遭到襲擊,該怎麼救出雷金納德。他無意識地思考着對策。
「想把我從這裏趕走,你在打什麼主意」
擔心掛記着飛的事情、因雷金納德的懷疑而焦慮、害怕道寧格伯爵的手下趕來。一定是被太多的事情弄得心緒混亂的緣故吧,安的聲音在顫抖。
和凱特住一間的吉斯也從背後探出頭,焦急地詢問:
「……遵命。銀砂糖子爵」
夏爾走到安的身前,緊盯着雷金納德,冷靜地開口:
「這羣人都是蠢貨。」
如果是想要僞裝成強盜偷襲,一般來說會在太陽落山後開始。如果道寧格伯爵的手下會等到太陽下山之後,那麼逃離的時間會很寬裕。
「怎麼了。這不是銀砂糖師小姐嗎」
請您重新考慮一下。」
因爲明白這一點,夏爾握着安的手,立即出了房間。
安鬆了一口氣,肩膀鬆懈下來。
「快點。這地方,隨時遭遇襲擊都不稀奇。」
夏爾催促道,旋即推着安的揹走出教堂。
馬車很快被拉到教堂前庭。拉法爾的棺柩被蓋好棺蓋,放進車廂,爲了防止顛簸,又用繩子固定好。夏爾邊用餘光看着他們的動作,一邊站在庭院裏守備。安也在他旁邊,關注着馬車的情況。
這時,從夏爾的懷裏,米斯里露嘟嘟囔囔地露出臉來。
「喂,那是葛拉迪斯,啊不,拉法爾·斐恩·拉法爾嗎?」
米斯里露提心吊膽地望着遠處的黑色棺柩。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你還好嗎?一路上好安靜哦……」
聽到安的詢問,米斯里露露出嫌棄的表情。
「這些妖精商人,本大人看一眼就覺得討厭。所以就藏在這裏了。」
「也就是說,覺得很害怕對吧」
夏爾評價道。米斯里露一下子滿臉通紅。
「才才才才、纔沒覺得害怕呢!哼,區區那些傢伙!」
但米斯里露的厭惡和恐懼,夏爾全都明白。只要是有過被妖精商人售賣經歷的妖精,不論是誰,都會從心底裏憎恨妖精商人,會感到恐懼。被當做商品對待的屈辱和遭受的惡劣行徑的記憶之強烈,絕不會隨時間淡忘。
他再度將目光移回拉法爾的棺柩。看到拉法爾的棺柩被當做行李一般對待,他十分痛心,恨不得乾脆殺了拉法爾。然而眼下卻只得忍耐。
安伸出手輕輕觸碰夏爾握緊的拳頭。
「對不起,謝謝你,夏爾。讓你做了很多不情願的事情。但是不管是飛還是我,都會爲了夏爾的願望能夠實現而努力的……」
對於一個十六歲的少女,這盡是些過於沉重的事情,她自己已經承受得夠多了吧。即便如此還像這樣,想要去安撫夏爾的心。他明明決意爲了她的幸福而扼殺自己的心意,一直都對她冷眼相待,她對他的態度卻完全沒有改變。
——我,到底該拿她怎麼辦?
已經厭倦了作出冷漠的樣子。面對始終如一的安,他實在堅持不下去了。此刻,她被強風吹亂的髮絲,夏爾溫柔地將其攏好。
米斯里露眼睜睜看着她離開,目瞪口呆道:
他的個子略微比安高一些,是十四、五歲的少年模樣。星光一樣的白銀色頭髮、銀色眼眸,雪白的肌膚。身上的衣服不太合身,寬大的白色襯衫,以及順着身體曲線垂下的黑色襯褲,肩上圍着淺藍色圍巾。雖然身着像是隨處找來的現成衣服,卻不知爲何看起來優雅考究。或許是由於他那格外漂亮的容貌吧。
雷金納德從教堂走了出來。看他把行李裝進馬車廂,安皺起眉頭。
「你也還真是,挺難纏的啊。就放在那邊吧。」
彷彿是被驟然而至的強風攜來,忽然間,在庭院正**,一名少年亭亭而立。他的背上有兩枚翅膀。是妖精。
聞言,安欣喜地將砂糖菓子放在車廂的角落。她小心翼翼地,用細繩將其固定好,以免在震動下損壞。
「果然安還是安啊,滿腦子都是砂糖菓子。只有對這事纔會特別注意。」
——兄弟石。
安立刻朝着教堂跑去。
從教會入口的門扉,安走了出來,手裏拿着淺粉色妖精形狀的砂糖菓子。她走向馬車,對正在往車廂裝行李的雷金納德說道:
「斯托先生。請帶上這個。」
妖精少年緩緩側目望向夏爾,淺硃色的脣泛起笑容。
真是讓人哭笑不得。
「確實。」
他周身的氣場,有着從寶石中誕生的妖精特有的強大壓迫感。而觀察他的周身色彩,他的誕生之石是鑽石。
庭院中的所有人,都睜大了眼睛。
直覺令他如此感到。
風停了。
「斯托先生,您沒有帶上砂糖菓子。您把它丟下了呀。我去把它帶上。」
正在那時,一陣強風突如其來,樹林間似乎有什麼穿過一般,樹葉的窸窣聲在庭院周圍迴盪。爲了躲避飛揚的沙塵,斯托舉起袖子擋住眼睛。安按住自己被吹起的裙襬。米斯里露縮着腦袋鑽進夏爾懷裏,夏爾也眯起眼睛,按住被吹亂的頭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