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第4章 再次挑戰之時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7萬 字

夏爾一走進安的房間,坐在牀上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就拚命揉眼睛。確定對方不是幻影后,他便溼了眼眶,淚水接着從湖水色的眼珠子中泉湧而出。他突然從牀上跳起來,攀住夏爾的脖子?

「夏爾•斐恩•夏爾!!」米斯里露放聲大哭。

夏爾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自己的脖子上剝下來。

「別哭啦,煩死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翅膀拿回來了嗎?! 」被夏爾一把揪起的米斯里露哭得唏哩嘩啦。

夏爾簡單地向他交代清晨到現在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結果米斯里露哭得更悽慘了。

「總而言之,你可以自由活動了對吧?! 夏爾•斐恩•夏爾啊,你之前一定過得很痛苦吧!那個女人逼你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這樣這樣,還是那樣那樣?! 」

夏爾皺起眉頭,似乎很困擾的樣子。「想辦法控制一下你的腦子吧,別再做那些詭異的妄想了。」

翅膀並沒有回到夏爾手上,但他還是回到了安的身邊。這點令她非常開心。看着米斯里露無視夏爾的煩躁、硬要抱住他的模樣,安睽違已久地流露出自然的笑意。

「不過,到底是誰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偷走翅膀,放到首領那裏呢?」米斯里露總算冷靜下來了,他難得想坐到夏爾肩膀上,手不斷撫摸着他的頭髮和臉頰,黏着他不放。夏爾的手則焦躁地揮個不停,像在趕蒼蠅似的。

安當然也很想問那個問題,心裏覺得很不可思議。

「到底會是誰呢?布莉潔小姐說沒有人知道她把翅膀藏在那裏。」

「不重要,反正就是在人類手上。」夏爾冷冷地斷言。

看了他的表情,安覺得坐立難安。她把妖精當成朋友,但其他人不是那樣想的。他們有他們的意見,有他們奉行的原則,安也無法強迫他們接受自己的看法。但她還是忍不住希望別人能夠諒解。

夏爾坐到窗框上,望向戶外,表情產生些許變化。眉頭深鎖,表情厭煩。

「那傢伙跑來了啊。」

「誰?」

她走到夏爾身旁,望向窗外。連接丘下平原與磨坊原的道路上,行駛着一輛小小的馬車。兩個男人搭乘其上,他們一定就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首領馬卡斯•拉多庫裏夫與吉斯,不會錯的。

「啊!我得準備下樓了,吉斯來了!」

「但我並不是想要捨棄佩基工房,只是不想再受父親影響了。進父親修行過的工房就像是在追隨父親的腳步,因此我對這個選項產生了抗拒。父親擔任子爵期間,我拚命忍耐。父親死後,我討厭別人繼續稱我爲『愛德華•帕威爾的兒子』。我是吉斯,不是『帕威爾家的孩子』,我有自己的名字啊。」他以穩定的步調編織出這張語言之網,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起,看起來似乎有點難受。

「獲選是一大榮譽對吧。」

「啊,呃……失禮了,是客人嗎?」

「新聖祭選評?那是什麼?」

「什麼有點,根本是風中殘燭了。」

吉斯似乎原本就是一個體貼又不求回報的人。他的好意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大概是因爲他不是想要刻意表現,也不是基於什麼原則纔行動吧。

葛連苦笑:「謝謝您。請問兩位今日是來探病的嗎?」

不愧是前貴族會有的發言,平民纔不會說「來到史託蘭德地區就想散散步」這種話,只有貴族纔會認爲史託蘭德地區的空氣與景緻是用來「享受」的。

馬卡斯看到葛連虛弱的模樣似乎有點意外,但他還是很貼心地安撫對方,只是使用的語言有些笨拙。

「安,佩基工房和其他工房相比,似乎有點缺乏活力呢。」

吉斯那青得發紫的眼珠子映出天空的倒影。

「你是想當樵夫嗎?」

「因爲妳跑到佩基工房來啦。他擔心佩基工房派會參加新聖祭選評,這個人就愛操這種心。」

葛連輕描淡寫地帶過,馬卡斯聽了便安心地點點頭。

葛連非得和埃里歐特、安一起接待馬卡斯•拉多庫裏夫與吉斯不可。來者乃首領,只派代理首領埃里歐特與職人之首安出馬就太失禮了。

被點名的吉斯站到牀邊,似乎有點緊張。

「愛德華的兒子嗎……」葛連喃喃自語,似乎在懷念着往昔時光。吉斯的父親——前任銀砂糖子爵愛德華•帕威爾原本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他應該和葛連一起當過學徒。

吉斯在她身後噗哧一笑。「被誤會我也沒差喔。」

「喂喂喂,納迪爾!」瓦倫泰揪住一開口就失態的納迪爾的耳朵。

「你明明大我六歲,別那麼軟弱嘛,男人就是該展示自己的腕力啊。」

那是幾乎可以清償佩基工房債務的一大筆錢。不愧是國家教會總會。

安行了個屈膝禮,帶吉斯離開葛連的房間,走向客廳。

躺在牀上的葛連看着天花板嘆了一口氣。「探病啊,看來我病危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安一進入客廳便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默默跟在背後的吉斯。

「他們之前很照顧安,所以我會在他們離開時跟他們打聲招呼。現在我得先和夏爾•斐恩•夏爾大聊一番纔行!好啦,她對你做了哪些不得了的事?應該說,她要你做哪些事?說來聽聽吧,讓我這個後進看齊一下。」

「嗯,啊,對了,先端茶給你喝。」

「從我父親在這裏修行的時代開始,職人數就越來越少了,工房在平民間的評價也越來越低。不過呢,應該是我父親當上銀砂糖子爵那陣子吧?那時訂單量還算足夠,也有想成爲職人的實習生上門。因爲大家認爲這間工房催生了現任子爵。但父親死後,我加入了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當時便有『帕威爾家捨棄佩基工房了』的流言蜚語,實習生和職人的內心因而產生動搖,紛紛投奔拉多庫裏夫派或馬克裏派。」

「吉斯!突然接到你們要來的通知,我嚇了一跳耶。」

安歪了歪頭。

結果吉斯也收起了他的拘謹,像平常那樣輕笑着。

吉斯不知爲何低下頭去道歉,似乎覺得自己很對不起葛連。

這時,湖邊傳來了說話聲。

「已經差不多到山丘下囉。」安告知其他兩人。

納迪爾似乎對他很感興趣,一再盯着他上下打量。瓦倫泰卻別開視線,再度捧起水桶。「帕威爾先生,您慢聊。我們……要先告退了。納迪爾,走吧。」

「沒有耶,教堂四周人山人海,看了就累,所以最後沒去。旅館的老闆娘說舉辦新聖祭時,教堂內會擺放極爲精美的砂糖果子,大家是爲了那個才進教堂的。我聽了之後很後悔,又跑過去那裏,結果教堂已經關門了,沒看成。」

埃里歐特以平時那種不正經的語調說:「應該是來刺探的吧?因爲安跑來我們這裏了。他們想知道我們在打什麼如意算盤、準備採取什麼行動。還有,讓帕威爾跟我們見見面。」

「原來安不知道新聖祭選評是什麼啊,妳沒有在路伊斯頓過年的經驗嗎?」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你有你的自由。」葛連以十分隨和的語氣回答,視線飄向安:「安,我和埃里歐特接下來要跟拉多庫裏夫先生聊聊,妳帶吉斯到客廳去,請他喝杯茶。」

馬卡斯與吉斯在昨天傍晚日落西山的前一刻才抵達磨坊原,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落腳處。安頓好行李之後已經很晚了,拜訪別人家會很失敬。所以他們今天才託了一封信給磨坊原市中心的牛奶配送員,告知早上將來訪一事。

馬卡斯向埃里歐特及安點頭致意,吉斯也如法炮製,不過向安敬禮時展露了一點笑意。安也對他笑了笑。

「你是安的男朋友嗎?」

「我……對不起。」

「嗯,我也這樣想。還有,我帶帕威爾的兒子過來了。」

「痛痛痛。不然你到底是誰啊?」

「嗯,同時也爲了其他事情前來。聽說你們這裏來了一位新銀砂糖師?貴工房通常只會起用自己培養出來的職人,沒想到這次僱用了外人啊,真是罕見的情況。」馬卡斯說完瞄了安一眼。「你們在這個時期招募新職人,是打算參加今年的新聖祭選評嗎?」

納迪爾聽他這麼一說便笑開了。

「我是吉斯•帕威爾。」

「是有些狀況,但我們沒問題的。你那邊呢?凱特還好嗎?喬納斯回去了嗎?」

湖的附近有一口井,湧出的井水澄澈而冰涼,他們總是汲這裏的水用於砂糖果子的製作。兩人對着彼此大呼小叫,同時一步一步朝安與吉斯靠近,一發現他們的身影就同時住嘴、止步。

吉斯的視線投向遠方,彷彿要目送那些葉子。

瓦倫泰一聽到他的名字,臉就垮了下來。

「佩基工房從前任首領還在位的時代就沒參加選評囉,但我不知道他們的理由是什麼。」

她笑咪咪地看着夏爾,但他似乎一點也不開心。

「一萬克雷斯?! 等級就是不一樣呢。」

吉斯說話的語氣透露些許遺憾:「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對他們來說等於是叛徒。」

「話說回來,馬卡斯先生爲什麼突然要來磨坊原呢?」

「總覺得怪怪的耶。」安目送兩人背影,自言自語。

貼上肌膚的寒意令安搓了搓手。吉斯不發一語地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安的肩膀上。安向他表達謝意,他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不客氣」。

「原來是這樣啊……」

工房的聲勢原本就在走下坡,結果吉斯的決定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不是啦!這個誤會也太大了吧!對吉斯太失禮了。」安連忙撇清。

「怎麼可能,那可是我父親拒絕參加的活動啊。」

「我來府上叨擾了,佩基。」看到臥病在牀的葛連後,他威嚴十足的表情變得更加冷峻。

「你似乎成了一個優秀的職人呢,傳言我都聽說了。」

原來是有這樣的前因後果,佩基工房的職人數纔會變得這麼少,而且沒半個實習生。

「佩基工房會變成這樣並不是吉斯害的。葛連先生也說沒關係嘛,呃,應該是吧?既然葛連先生那樣想,工房的職人一定也抱持同樣的想法。他們理智上可以理解你的做法,只是情感上還無法接受罷了。也許會有一種被拋棄的心情吧。但冷靜下來之後,他們和你之間一定不會有什麼心結的啦。」

納迪爾以發現稀奇事物的眼光看着吉斯,除此之外毫無反應,瓦倫泰則畢恭畢敬地行禮,臉頰泛紅,彷彿要彌補納迪爾的失禮。接着他小聲地叫喚納迪爾:「喂,喂,納迪爾,快打招呼啦,打招呼。」

安朝廚房走去,但吉斯輕輕握住她的手,讓她停下腳步。

他們望向聲音的來源,發現納迪爾與瓦倫泰正在搬運裝滿了冷水的水桶。

吉斯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妳不知道嗎?」

葛連剛剛差點又要發病了,但最後似乎沒什麼大礙。如今狀況已穩定下來,可與人對話。

吉斯一面苦笑一面回答:「我是安的朋友,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總工房職人,吉斯•帕威爾。」

兩人來到戶外,走向緩丘下方的小湖。通往湖邊的道路是狹窄的碎石子路,兩人肩並肩走得很近,身體都快碰在一起了。縱列前進實在有點怪,所以他們還是選擇並排移動,兩旁乾燥的枯草不斷髮出沙沙聲。

「不用了,旅館的早餐份量太大了,我現在飽到不行,還比較想到外面散散步呢,畢竟都來到史託蘭德地區了。探病行程結束後,我們就得立刻出發前往路伊斯頓了。」

「那裏的砂糖果子很不得了喔,在大祭壇和祭壇四周排得滿滿的,還算值得一看。教會總是發包給三大派閥當中的某一派閥製作,爲了決定合作對象,他們會請各工房製作樣品給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神父品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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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決定的,是馬卡斯先生突然說要來的。但我很在意妳的狀況,就跟來了。妳沒碰上什麼棘手的事吧?夏爾還好嗎?」

「不只是榮譽。順利交出新聖祭作品,國家教會就會支付將近一萬克雷斯的酬勞給工房。」

不久後,妲娜就帶着馬卡斯和吉斯進門了,他們都做旅人風的裝扮:穿着下襬很長的外套,帽子拿在手上。

現在的安無法幫上喬納斯什麼忙,大概只能祝他好運了。

所謂的新聖祭就是慶祝新年到來的國家教會祭事。王國境內所有的國家教會都會在除夕這天舉辦祈禱會,希望替王國招來新年新運勢。這是海蘭德王國君主唯一會親自出席的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儀典,全國人民都會一同祝賀。

「別再妄想啦。」

「說什麼蠢話,那個少爺來這裏,我爲什麼要開心?我沒必要見他。」他冷冷地說,並轉過身去。

「快灑出來了,快灑出來了啦,拿好嘛瓦倫泰。」

——新聖祭選評?

納迪爾發出驚呼:「你就是帕威爾啊!喔,這樣啊。」

「叛徒?怎麼說?」

「去年我才第一次在路伊斯頓過年耶。」

「好久不見了,拉多庫裏夫先生,請原諒我的無理。今天早上我差點又發病,現在實在是無法下牀……」

「別這麼說,不礙事的,別放在心上……嗯……你的狀況並沒有傳言中那麼差呀。」

「夏爾,吉斯來了耶!你不開心嗎?你應該很想見他吧?」

「喔,他們到囉。」門外的動靜傳入埃里歐特耳中,他挑起一邊眉毛。

安也喜歡戶外勝過屋內。她出生後就一直過着居無定所的生活,不習慣定居在房子裏的生活。

風從丘頂吹拂而下。

這兩個妖精的反應都很差,安失望地下樓走向葛連的房間。

納迪爾聽從瓦倫泰的催促,跟着他走。安與吉斯讓出一條路,兩人便低頭走遠了。

「銀砂糖精製作業完成後,恆格力先生就回去自己店裏了。喬納斯似乎也還沒回到家裏,無法與他取得連繫。」

強風吹來,在森林中激盪出大片的颯響。染有赤黃二色的葉子受到扇動,一齊舞向天空。

「既然參加選評有機會獲得國家教會垂青,葛連先生爲什麼不肯參加呢?」

「妳沒去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看看嗎?」

「是你抬太高了,放低一點嘛,沒貼地不就好了。你爲什麼要浪費腕力啊?」

「不僅如此,獲選的派閥在該年度也會受到平民的青睞,業績將有顯著的提升,所以派閥旗下的工房也會期待總工房的獲選。馬卡斯先生非常重視這個案子,而我也是,因爲我的工作也跟樣品製作有關。拉多庫裏夫工房已經好幾年沒獲選了。自從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在五年前當上馬克裏工房派首領以來,教會每年都將案子發包給馬克裏工房派。這也是他們人氣扶搖直升、成長爲最大派閥的一大原因。」

「是嗎?那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呢?」

聽了安的話,吉斯露出他一貫的輕笑。「謝謝妳,安。」

如果能重振工房的聲望,吉斯也許就不會那麼自責了。

也許佩基工房職人心中的糾葛也會消失。

這樣多少算是有回報吉斯吧。

——我非重振工房的聲勢不可,但是……該怎麼做纔好呢?

她抬頭望向色彩淡薄的秋日天空,南北向的雲朵形狀彷彿是刷子刷出來的。

「吉斯!」主屋所在的方向傳來馬卡斯的呼喚。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選評的準備工作還沒到位,馬卡斯先生大概很焦慮吧?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距離選評只剩半個月了。」吉斯似乎覺得散步散到一半被打斷是很可惜的事。

他吐出的辭彙令安內心一震。

「選評……對啊。」

「咦?怎麼啦?」

「在選評會上獲選,一般人對你的評價就會變好對吧?還有,只要順利交出新聖祭用的砂糖果子,就能拿到將近一萬克雷斯的報酬對吧!」

「是沒錯啦。」

「對呀!這可以當作重振工房聲勢的第一步!吉斯,謝謝你!」她沒多想便握住吉斯的雙手。

吉斯先是瞪大雙眼一愣,接着展露笑顏。「我其實不知道妳在謝我什麼,總之,別客氣啦。」

她覺得自己總算找到切入點了。馬卡斯和吉斯告辭後,她立刻前往葛連的房間。埃里歐特還在。

「葛連先生,我有件事想拜託您。」她拿出比平時還要嚴肅的態度向葛連訴說。

葛連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什麼事呢?」

「我希望佩基工房能參加今年的新聖祭選評。」

「不行,本工房不參加。」葛連當場拒絕。

她倒一些冷水到銀砂糖上,開始揉捏。納迪爾和瓦倫泰見狀也開始加水。

但工房悠久的歷史與他的自尊似乎削弱了他冷靜判斷的能力。

「這……」葛連先生開口,但想不到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邊思考邊走向作業房,走着走着莫名地想碰銀砂糖。

瓦倫泰抬起頭來苦笑。「先前向妳提過嘛,我們在這附近的拉多庫裏夫工房派工房和他們一起精製銀砂糖。那裏沒有大竈、大鍋子,因此我們四個人會分散開來,加入其他職人的小組,努力以各自的手法精製自己所需的銀砂糖。有時候會和偷工減料的職人一起做事,所以不是每次都能精製出完美的銀砂糖,但我們維持的品質確實比其他人來得高。」

「什麼?」

「人家是很認真的耶。」

「可是葛連先生剛剛也侮辱了我。」

納迪爾捧起一把銀砂糖,伸出舌頭一舔。

葛連先生雖然向埃里歐特一家伸出了援手,但其實也只是給他自力更生的途徑罷了。

「抱、抱歉,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埃里歐特笑了一陣子之後用手抹去眼眶滲出的淚水,並說:「總之,我先帶安離開。你們再聊下去,葛連先生又要發病了。」

「是嗎?咦,可是選評會……」

海蘭德王國是島國,國民性格較封閉,排擠外國人的傾向很明顯。納迪爾八成受到許多不公平的待遇吧,就像身爲女砂糖果子職人的安一樣。只有不拘小節的葛連接納了他。

「就是因爲正經八百地講那種話纔好笑啊。」埃里歐特失控大笑,根本無法好好回話。

一直靜靜聽着兩人對話的埃里歐特噗哧一聲,開始狂笑不止。

「我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所以我的銀砂糖就是佩基工房的銀砂糖,沒有分別啦。」安打開銀砂糖桶的蓋子,脖子一縮:「我不是看過工房的銀砂糖庫存了嗎?我發現這裏的銀砂糖比我從拉多庫裏夫工房帶來的還要高級。既然我自作主張要求你們做點東西來看看,就用我這批品質較差的銀砂糖吧,就當作是遊戲囉。」

不過選擇留下的人也有他們自己的理由。他們都景仰首領葛連•佩基,所以練就了一番好手藝。

所以遇到同樣講究品質(雖然只能顧好自己的份)的職人讓她覺得安心又開心。

「安,這是妳的銀砂糖耶,讓我們用真的好嗎?」

就她所見,佩基工房職人的技藝與其他派閥的職人相比也毫不遜色,而且歐蘭德與王的能力更是出類拔萃。工房職人總數只剩五個,其中一個是銀砂糖師,還有兩個高明的職人,這證明了佩基工房的職人素質很好。

歷史與自尊是很重要的,但它們也會製造出曲解。爲什麼那些重要的事物總是無法齊聚、咬合、順暢運轉呢?

要是他有辦法,早就付諸實行了吧。

「葛連先生說妳不是佩基工房派的職人,妳卻一口咬定自己是。幹得太好了,辯贏的人是妳。我們纔不敢反嗆葛連先生呢,連用想的都不敢。」

「那種話是哪種話?我的想法很奇怪嗎?」

「可是,祖先如果做了錯誤的決策該怎麼辦呢?一百年前或兩百年前的首領做了錯誤的決策時,又該怎麼辦呢?」

「嗯?」

「安,妳的腦袋是不是不太清醒?妳說這話是對我們工房的侮辱,等於在指責我們不斷犯錯,我們的傳統有問題。」

難怪他們能在大量生產的前提下保有高品質,她佩服地想。

來到食堂後,埃里歐特再次捧腹大笑。接着他累癱似的坐到椅子上,雙腳一伸,又開始笑了。

聽埃里歐特說完,她覺得自己眼前彷彿浮現了一個畫面:一個孤僻的小孩子沉默寡言地在主屋附近走來走去。她也總算明白歐蘭德爲何嫌長髮礙事但又死都不肯剪掉。

可是納迪爾和瓦倫泰仍然無事可做。

「落選是有理由的,應該吧。佩基工房得采取某些必要措施,才能獲得國王、國家教會或一般平民的青睞。要是不搞清楚到底是哪些必要措施,佩基工房就無法重振聲勢,因此我認爲我們有必要參加選評會。」

這時,埃里歐特望向廚房的方向,像在懷念什麼往事似的。

國王與國家教會追求美好事物的意念也很強烈,舉國上下最想祈求好運的人就是他們了。也就是說,他們是爲了追求更好的品質才引進選評制度,結果佩基工房連連落選。

「痛!你害我咬到舌頭了啦!」

在這種時候,別人的一句「沒關係」很有可能會成爲一種救贖。那比「打起精神」、「重新出發吧」還要能夠令人放鬆。

「我不能改變父親訂下的方針,它與流傳三百年的傳統無異,我不能去動它,不能捨棄祖先代代相傳的原則。爲了守護傳統,我非遵守這條規則不可。」

瓦倫泰和納迪爾在安的催促下搬起銀砂糖桶,運到目前沒在使用的作業臺旁。

氣呼呼的安壓低視線看着埃里歐特。

話說回來,國王又爲什麼要引進選評會制度呢?

安仰慕的母親已經不在世上了。

「沒有耶。這是安的銀砂糖對吧?妳要做什麼?」納迪爾湊了過來,歪歪頭。

埃里歐特把安推向門邊,和她一起離開房間。安在途中轉頭看了葛連一眼。葛連眉頭深鎖,瞪着他正前方那面牆。

葛連眉頭深鎖地望向他,似乎很困擾的樣子。「埃里歐特。」

「其他人?」

王聽到她的話,輕輕吹了聲口哨。

「欸?! 」安着實嚇了一大跳。

這是很聰明的判斷。

「『覺得不對勁』是前提啊,問題就出在我們都不覺得不對勁。我們認爲葛連先生說的話、守護的原則全部都是正確的,所以才傷腦筋。」

職人已在進行今日的作業了。歐蘭德和王在製作砂糖果子,米斯里露拿着小掃帚辛勤地掃地,似乎已經認定這是他的工作了。

「你也太老實了吧。」瓦倫泰突然拍了納迪爾後腦勺一下。

「來,快動手吧,請製作你們喜歡的作品。」安發出催促。

「是沒錯啦。」埃里歐特抬頭看天花板。

「爲什麼呢?這可以當作重振聲勢的第一步啊!」

「好啦好啦,我們走吧、走吧。」

「安,妳真是太失禮了。」

「有很多人對佩基工房派的前途感到不安,才跳槽到馬克裏工房或拉多庫裏夫工房,也有人仰慕葛連先生的人品,選擇留下。但薪水不穩定的話,就無法生活了。爲了養家活口,他們也只好哭哭啼啼地投奔其他派閥。有些單身的職人必須奉養父母,也只能選擇脫隊。剩下的就只有單身、不用奉養父母、打從心底仰慕葛連先生的職人。就連我都被馬克裏工房派代理首領奇連問過『要不要轉派閥』,但我選擇和葛連先生一起工作。其他人都跟我差不多,都是因爲這裏有葛連先生才留下來。」

想到拉多庫裏夫工房大規模精製作業的工程瑕疵,安就有氣。

「王現在個性變得很圓滑,但以前是沒人管得動的壞小孩。『王』這名字很怪吧?他曾經是不良少年集團的老大,所以別人才稱他爲『王』。每個工房都嫌棄這個磨坊原第一惡童,不願僱用他,但葛連先生卻請他來工作。」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麻煩歐蘭德和王繼續製作手上的作品,納迪爾和瓦倫泰今天沒有工作對吧?」

「沒關係啦,品質是真的不好。」安也掬起一把糖,笑了笑。

「我也想碰碰銀砂糖,所以就把它搬過來了。納迪爾和瓦倫泰也順便做點東西吧,我想看看你們的手藝。」

「我是佩基工房派的職人。你當初決定僱用我,還說會期待我的表現。你也說過銀砂糖師必須要承擔責任。你將工作指派給獲受王室勳章的我,我要是無法盡責就沒臉見人了。我已經是佩基工房派的職人了!我想要重新打響佩基工房派的名號!這是我的工作!」

——我們工房?侮辱?

「可林茲先生,可是……」

「這是安好不容易纔取得的銀砂糖耶。」

降低手溫、揉捏銀砂糖,同時思考自己要製作什麼樣的作品。

作業房中的五個人發現安滾着銀砂糖桶現身,紛紛露出「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我老媽以前在這裏當廚師,一個女人家獨力撫養我和我姐長大,後來生病無法工作。一般情況下,我姐只能去青樓賣身才能維持家計了。結果葛連先生僱用了當時才七歲左右、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小鬼當實習生,而且破例支付薪水給我,和我做了個約定:等我成爲獨當一面的職人後,就要把實習生時代領的錢扣回去。多虧葛連先生伸出援手,我和我姐纔有辦法過生活,他甚至還幫我老媽支付醫藥費,直到她過世那天。我成爲職人後,他還真的從我的月薪里扣掉實習生時代的酬勞。」

於是她來到停放自己那臺廂型馬車的倉庫,從行李臺上搬下一桶銀砂糖,將它滾向作業房。

「對,其他人。」

他們做出的樣品爲何不曾在選評會上獲選呢?

「不愧是銀砂糖師。原來妳不是虛有其表啊,瞭解。」

埃里歐特望向窗外的作業房。

——他好嚴格啊。

「納迪爾和他的父母都來自大陸王國。那傢伙很喜歡砂糖果子,所以很想拜師學藝,以成爲砂糖果子職人爲目標,但所有的工房都不願意收他。因爲大家心中都有個根深蒂固的想法:砂糖果子只存在於海蘭德王國,是海蘭德王國獨有的技術。所有工房都不願將制果技術傳授給外國人,唯一的例外就是葛連先生囉。」

「如果覺得葛連先生的想法不太對勁,試着提出自己的意見不就好了?」

吉斯決定離開佩基工房,導致傳四起。聽到這些傳言的職人一定都產生了內心動搖吧,不可能有例外的。爲了自己的將來着想,逃奔其他工房、取得其他派閥的職人頭銜纔是比較有發展性的做法。

「可是,兩百年前的首領和一百年前的首領也都是人啊,也有可能犯錯對吧?犯錯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知錯能改就好。」

「如今留在這裏的傢伙都打從心底認定葛連先生是自己的大恩人,都很尊敬他。若不是這樣,早就投奔其他派閥去了。畢竟這一年內,工房連薪水都發不出來呢。」

「但妳確實不是佩基工房出身的職人啊。」

「當時並沒有那種制度,但前任國王艾德蒙一世改變方針,決定每年都從三大派閥中選出承包者。佩基工房派早在王國統一前便開始侍奉米爾茲蘭得家了,這個方針的變革等於是對我們的輕蔑。不僅如此,自從選評會開辦以來,佩基工房從來不曾獲選。前任首領,也就是我的父親,他受不了這種屈辱,才做出此後不再參加選評會的決定。王家與國家教會輕視佩基工房,父親才以此做爲反抗手段。我不能改變他的做法。」

「爲什麼呢?另外兩個派閥都去參加了啊。」

銀砂糖的品質是真的不好,顏色混濁、略偏灰,觸感乾硬。安以前精製技術不好時就會做出這樣的銀砂糖,令艾瑪愁眉苦臉。

「我現在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葛連先生卻對着我說『我們工房』。先是提拔我,後來又把我當外人。你侮辱了現在身爲佩基工房職人之首的我。」

「瓦倫泰原本是路伊斯頓的學生。磨坊原的居民對他寄予厚望,認爲他會考上神父學校,成爲優秀的數學家。結果他父母雙亡,付不出學費,退學了。他頭腦很好,所以有許多不同領域的商人想要找他當員工,不知爲何跑到我們這裏來,說來這裏就可以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過他製作砂糖果子時,就只會做端端正正、完全沒有一絲歪斜的形狀,似乎自有他的堅持。但葛連先生看了還是說:『沒關係,很有你的風格。』從那次之後,瓦倫泰偶爾就會製作一些形狀不那麼端正的砂糖果子了。」

她看到葛連對待自己的態度時就已經有此感想了,聽了埃里歐特的故事之後感覺越發強烈。

王的樣貌和儀態確實威風凜凜,聽埃里歐特說他過去是不良少年的老大,安並不感到意外,耳畔的疤痕應該是那個時期留下的吧。

葛連語氣很沉穩,但他顯然生氣了。

安聽了他的話也覺得氣血攻心。

「我們就是不參加,這是前任首領做的決定。」

「錯誤?妳說歷代的首領會做出錯誤的決策?」葛連似乎不太愉快。

你肯努力的話,我就幫助你。我不會看你可憐就平白無故地給你錢——要求七歲小孩努力扛起家計的他,真的好嚴格。但平白無故給他們金援的話,可能會讓他們一家人覺得丟臉,這種做法反而能守住他們的尊嚴。

「歐蘭德的父親原本是佩基工房派的砂糖果子職人,和葛連先生感情很好。但他英年早逝,葛連先生便把歐蘭德接過來,讓他在這裏長大成人。但葛連先生並沒有把他當作養子看待,而是視他爲實習生,這是根據歐蘭德亡父的遺志以及葛連先生自己的考量所做的決定。不過葛連先生以首領的立場與他互動之餘,舉手投足之間確實帶有父親對待子女的關愛,歐蘭德自己應該也有感覺到吧。他尊敬首領葛連先生,同時也把他當成父親來景仰。這裏就像是他的家。還有,他這個人有潔癖,爲了祈求葛連先生的病情好轉,他才把頭髮留長。」

「後來就不曾獲選?」

「原來是這樣啊!」

埃里歐特歪了歪頭,從低處斜眼望着安。

「呃,這個品質真的不太好耶。」

「既然大家都景仰葛連先生,就更應該設法挽救葛連先生想守護的佩基工房不是嗎?」

確實,初見瓦倫泰就會覺得他的頭腦很靈光。數學家之路被阻斷後,他變得剛愎自用,成天都在製作形狀工整的砂糖果子。他看似沉着,但內心深處積了一股怨氣吧。

葛連絕非不講道理的固執鬼。

他們的景仰之人還在身邊,真是令人羨慕。

「米爾茲蘭得家統一王國後,新聖祭的砂糖果子有好一段時間都是由佩基工房製作的。」

浮現在她心中的,是布莉潔今晨那對淚汪汪的綠色眼珠。

夏爾被搶走了,此刻她是否還在哭泣呢?想到這裏,罪惡感便油然而生。對夏爾的控制權就那樣被人奪走了,布莉潔一定很不服氣吧。

那雙戀慕夏爾、淚涔涔的綠色眼珠好美,在她心中留下了鮮明的印象,想到它們就覺得好難受。

沒收夏爾的翅膀、將他關在房間內是不可原諒的行爲,但她寧願這樣胡來也要將夏爾留在身邊。因爲她喜歡他。

喜歡他,所以硬要到他身邊待着——這則是安來到磨坊原的原因。她無法理解布莉潔的做法和信念,但能體會她墜入愛河的心情。

如果布莉潔還在哭,安會想設法撫慰她的心靈。

但目前安一現身便會對布莉潔造成傷害,她不能貿然出手。

總覺得布莉潔需要一點好運。

她是個美人胚子,金髮亮麗。忘不了麗茲的夏爾說不定會受到她那頭金髮的吸引呢。如果布莉潔的內心再柔軟一點,幸運也許就會降臨了啊。

思緒奔騰的那一刻,她也開始無意識地尋找色粉瓶。作業場內訂製的架子上排滿了瓶子,她走近,取下五罐綠色系色粉。

她繼續揉捏銀砂糖,並將五種色粉逐一混入,打造出晶瑩剔透的綠。安繼續揉捏,直到銀砂糖變成可放置於掌中的大小。

——我想要帶給布莉潔幸運,我想要給她這個砂糖果子。

一隻翡翠色的小鳥在安掌中現形了。如果布莉潔盯着優雅又可愛的東西看,她的眼神一定會變得更美吧?所以她才做了這個可愛又優雅的作品。如果她凝視的對象映照出她眼珠子的顏色,那麼她的願望應該就會實現了。

捎來幸福的砂糖果子。

「翡翠色啊,是小鳥?」

頭上傳來的聲音害她嚇了一跳。

歐蘭德從她身後窺看着她的手,王也有樣學樣。

「很棒耶,這個。」王低聲說。

「謝謝。」安有點害羞連忙轉變話題。「啊,是說,納迪爾和瓦倫泰呢?」

她望向作業臺,發現瓦倫泰面前擺着好幾個工整無比的立方體,端正程度令她大爲喫驚。

「怎麼啦?」安問。

——只能賭一把了。要是一直畏首畏尾的,就無法重新打響工房名號了,搞半天還是無法讓夏爾重獲自由。

「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終於走到手上沒半張訂單的地步了。

「我們工房一直以來都拒絕參加新聖祭選評,但今年我打算讓大家去參加。」

「妳打算放棄砂糖果子職人這個工作嗎?」

「夏爾。」

這幾個職人手藝超羣,只要將他們的能力妥善地結合在一起,或許就能製作出不可能獨力製作的、前所未見的砂糖果子。

馬卡斯與吉斯來訪後的第三天早晨降臨了。

安不知道要如何將翡翠色小鳥交到她手中,作品目前還放在安房間的窗邊,散發出一股寂寥的氣息。

「有趣個頭啊,不準那樣想。哪有派閥總工房那樣接案的啊,聽都沒聽過。」歐蘭德眉頭深鎖,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

「船快沉了呢,就連老鼠都會開始逃命。」米斯里露拿小掃把用心地撣掉竈上的灰塵,同時低聲說着一些不吉利的話。

葛連打定主意無視舊規矩、無視它所守護的三百年傳統,因此要求安做出同樣徹底的覺悟。

「你口中的『我愛妳』和我口中的『我愛你』,意思不一樣。」他總算理解麗茲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如果麗茲對夏爾抱持的感情,就像是他對安抱持的感情,那他當年回應麗茲的方式可說是殘酷的吧。

「要是到了存亡關頭,我們也只能那麼做了!要我在街上擺攤我也照做。」

「就算是這樣好了,如果現在的狀況持續下去,他就等於是眼睜睜看着工房垮臺,什麼也沒做啊。」安焦慮地說。

從黑曜石中誕生以來,他已在世上度過百年以上的時光,有自信可以戰勝大多數族人。這弱點幾乎令他覺得:自己未曾有過損傷的輪廓是不是就要產生缺陷了?

安歪了歪頭。「沒關係嗎?要是沒獲選的話,夏爾就……」

好久沒有想起麗茲了。與安分離的期間,他一直爲她掛心,根本沒空想起麗茲。

安聽了好想抱頭,她垂頭喪氣地將兩手抵在作業臺上。

「那個,呃……」安聽不懂瓦倫泰和納迪爾的對話,於是插嘴了:「馬克裏工房的狀況是什麼?奪取派閥是指?」

「納迪爾,說話前斟酌一下。」

納迪爾撥弄自己的耳飾,同時露出嘲諷的笑容。「我爸媽就不爲兒女着想啊。我真是不懂耶,趕快收埃里歐特爲養子不就得了?那個大小姐會有什麼下場,我才懶得管。」

這三天以來,他的心情沉靜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心中確實有一股「性命被人類掌控」的不快,但只要和安待在一起,那股不快就會淡化。

「啊,就是那個嘛,有人在背地裏說馬克裏工房派被外人奪取了。」

不過參加選評是第一步棋的最佳選項。只要參加選評,世人就會知道佩基工房並不打算關門大吉,也會知道這不是一家空有悠久傳統的落魄工房,它還是有製作優秀作品的技術,好評將會廣爲流傳。

「既然妳覺得有必要,那就沒關係。」

不想與安分離的心情竟然會變得如此強烈,他自己也不敢置信。

「哎,大概還不用去擺攤啦。」埃里歐特走了進來,拚命忍着笑意。葛連先生倚着他的肩膀,慢慢跟着進門。作業房內的職人同時起身,似乎都喫了一驚。

納迪爾跳出來回答:「有啊。埃里歐特最近一直在運用以前的人脈接觸有櫂勢的貴族和富商,試着從他們那裏接案,這些過程他應該都會報告給葛連先生聽。所以葛連先生知道這條路如果行不通的話,就真的接不到工作了。」

她拉上窗簾,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三餐都由妲娜送過來,不過她似乎都只沾了幾口。

「工作做完了嗎?」

葛連搖搖頭,抬起臉,嘴角含着些許笑意。

確認過納迪爾和瓦倫泰的手藝後,她認爲佩基工房說不定能做出了不起的作品,但如果他們不去參加選評就沒有意義了。到底該如何說服葛連先生呢?時間在她思考的過程中不斷流逝着。

黃昏時分,緩丘另一頭的雲朵幾乎完全沒在流動。雲朵邊緣受夕陽照耀,發散出介於橘色與金色之間的光芒。雲朵表面滑順,包裹在微光之中,染着淺淺的、彩虹般的七種顏色。

「葛連先生應該不想讓寶貝女兒流落街頭吧?父母總是會替兒女着想啊。」

自從夏爾的翅膀被交到葛連手中那一天起,布莉潔就不曾離開房間半步。

直視眼前那堅強的容顏,他的心底湧出了一股愛意。好想親吻她的嘴脣、額頭、臉頰——他突然察覺,這股心情在最近這幾天一再佔據他的腦海。

但他非要安待在身邊不可,他無法忍受與她分離。

納迪爾聽了瓦倫泰的話,捶了自己手掌一下。

「你剛剛說這些,有傳達給葛連先生嗎?」

但她正是因爲有身爲職人的尊嚴,纔拿它來賭一把。

——真是抱歉啊,麗茲。

他對安的需要跟對麗茲的需要有明顯的差異。只要麗茲過得幸福,他自己就會覺得很幸福了,她人在何方、在做什麼都沒影響。

她覺得這對自己很不利。總覺得「重振工房聲勢」這種不具體、無期限的挑戰反而比較有勝算,下錯棋的話,之後再出新招就是了。

「逐出派閥?」

瓦倫泰回答:「馬克裏工房派的新舊首領在五年前交接,上任的是當今的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當時馬克裏工房派因而產生了糾紛。」

安向葛連確認,葛連面向安點了點頭。

納迪爾和瓦倫泰都專心致志地製作着砂糖果子,完全沒把周遭的情況放在心上。

衆職人聽了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葛連凝望安好一段時間,然後纔將視線移到其他職人身上,拿出十足的威嚴發號施令:「佩基工房將參加今年的選評,各位務必聽從職人之首的指示!」

他製作的立方體的六個面顏色都不同,卻都帶着透明感。

「我認爲這招行不通。」瓦倫泰有所顧忌地說:「葛連先生應該不會收任何人爲養子吧,因爲他很在意馬克裏工房派的狀況,說絕對不能步上他們的後塵。」

「怎麼啦?」

「妳要他怎麼做?上街繞來繞去,低聲下氣地求別人給我們工作嗎?」歐蘭德冷冷回答。

「佩基工房手上已經沒有訂單了,想工作也沒得做。經營狀況已走到很不妙的地步。今天葛連先生同意讓我們參加新聖祭選評,希望藉此重新打響工房的名號。可是……」

每個職人的表情都變了,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緊張感。

安似乎很開心地點點頭。「謝謝你,我會以獲選爲目標好好努力的。如果沒選上,我被趕出這裏的話,你也不要擔心。到時候我會把王室勳章還給陛下,到飛面前下跪,求他把你帶回我身邊。不管你的翅膀流落到什麼地方,我一定會把它找回來給你。」

他抬頭看着靜止的雲朵,在心中喃喃自語。但話又說回來,就算他當時就注意到那點,他對麗茲懷抱的感情與對安抱持的感情終究是不一樣的。

這是他以前未曾有過的情緒,它帶着一丁點駭人的成分。如此強烈的需要,可說是一個無比致命的弱點。

「葛連先生病危的傳言對我們的業績造成了影響。說實在的,埃里歐特應該要在葛連先生病情開始惡化的去年就跟布莉潔結婚,改姓爲佩基纔對。或者應該讓葛連先生收他爲養子,賜予他『佩基』這個姓氏,讓他繼承工房。但我們感覺不到葛連先生有收他爲養子的意思,他們也沒在準備婚禮。葛連先生要是在此刻身亡,沒有人能繼承首領這職位,佩基工房就得關門大吉了。葛連先生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可見他恐怕已經在做休業的準備了吧——大家似乎都這樣猜測,就連佩基工房旗下的職人之中,也有許多人抱持這種看法。我們這間總工房歷史再怎麼悠久也沒用,因爲沒人會想要委託即將休業的工房製作作品啊。而且還有帕威爾事件的餘波呢。」歐蘭德冷靜地分析。

「沒事可做。」看起來很悶的歐蘭德開口了。

安板着臉陷入沉思。「在這樣的狀態下,可林茲先生根本不可能結婚,更別說是布莉潔了。既然葛連先生知道工房面臨的是什麼樣的絕境,我們就先試着建議葛連先生收可林茲先生爲養子吧。有資格成爲下一任首領的人浮上臺面後,旁人就不會再放奇怪的風聲了吧。」

「大概沒辦法吧,因爲我只懂得製作砂糖果子。還有,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我總是會感覺到一股想要製作砂糖果子的衝動。可是現在這樣,我沒辦法若無其事地對別人說:我是銀砂糖師。如果不當銀砂糖師,恐怕很難以砂糖果子職人的身分營生吧。不過多去拜託各方人馬讓我打打雜應該行得通。」

他別開視線,藉此抑制想要觸碰她的衝動。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需要安。

他背後的作業房門打開了。

翅膀還在葛連手上,但他離開布莉潔房間,住進了安的臥室,而且獲准自由行動。

「啊,好像很有趣耶。」納迪爾眼神一亮。

說不定真的辦得到。

他佇立在乾燥草原仰望天空時,背後傳來了呼喚。轉過身去,發現是剛走出作業房的安,米斯里露坐在她肩膀上。他們朝他走來。

「參加選評會要是沒獲選,我就得辭去這裏的工作,夏爾的翅膀也討不回來了。但我答應了那樣的條件,因爲我認爲非參加選評會不可。」

納迪爾簡直像是從椅子上跳起來似的,他大喊:「葛連先生,您回牀上躺嘛!」

「佩基工房總工房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前人訂下的規矩就忽略個一次吧。不過我們這次參加選評如果又沒獲選,等於又被羞辱一次,以後就絕對不會再參加了。安,到時候妳也不準再自稱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了,我會請妳離開。當然了,那個妖精就會成爲我的所有物。我當妳是我們的職人之首,所以我才決定無視工房的舊規矩。我認同妳,妳就得扛起對應的責任。」

王接着說:「飛•馬克裏原本姓亞克蘭。飛•亞克蘭的手藝很好,在馬克裏工房派之中也是技壓羣雄。前任首領非常欣賞他,對自己的兒子反而採取疏遠的態度,因爲他駑鈍、花錢如流水、制果技術差、品行也差。後來前任首領就收亞克蘭爲養子,把『馬克裏』這個姓氏賜給他,指定他爲下一任首領。前任首領死後,亞克蘭就這樣當上了新的首領,同時把前任首領的兒子逐出派閥。」

參加選評若沒獲選,就無法拿回夏爾的翅膀。

歐蘭德和王都坐在圓椅上,似乎很無聊的樣子。

瓦倫泰輕推眼鏡,再次開口:「飛•馬克裏做出的決策並無不妥,但很不近人情。反過來說,如果不做到那樣的地步,首領就無法掌管好工房。我想這就是葛連先生憂心的原因。有才幹之人一旦繼承工房,就會將礙事之人趕出去,即使對方是創始者家族成員也不會留情。當然囉,埃里歐特若與葛連先生達成協議,應該就不會對布莉潔亂來,只是她就會失去自己的地位了。如果埃里歐特娶他人爲妻,她在工房內就更沒有立足之地。所以身爲父親的葛連先生纔會希望幫她留一條後路,也就是讓她成爲首領之妻。如此一來,佩基工房派創始者家族的血脈也能延續下去。」

王搖搖頭:「落魄歸落魄,我們可是名滿天下的總工房呢,之前根本沒碰過這種狀況。歐蘭德,你說是吧?」

王看到安的表情,不禁笑了。「我、歐蘭德、埃里歐特是……呃,普通的職人,但瓦倫泰和納迪爾就有點特別了。瓦倫泰製作出的立方體是他最喜歡的形狀,本人稱它爲『數學』。納迪爾則喜歡精雕細琢,把作品做得越精巧他就越開心。以前有客人迷上他的風格,特地來委託他製作。」

她接着望向納迪爾手邊的作品,更是嚇了一大跳。

夏爾在很久很久以前看過那種顏色的雲。當時也是秋末。

「可是,沒半張訂單這種狀況真的合理嗎?」安忍不住發問。

安無法以砂糖果子職人之外的身分維生,她自己也很清楚吧。她說自己如果失敗,就要歸還王室勳章,靠別人的施捨過活。她已有徹底捨棄自尊的覺悟,她也不可能不知道這是多麼悲慘的事。

「不要緊。」葛連先生悠然環視在場所有人的臉,然後讓埃里歐特扶他入座。他淺淺地呼吸了一陣子,彷彿是要讓心跳速度和緩下來。

衆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最震驚的人是安。

王癱坐在椅子上,邊打呵欠邊補充:「我和歐蘭德手上的案子昨天就完成了,作品已經交給客人了。」

「這樣啊,你們說訂單隻有兩張,所以說……」

叫人折服之處在於:它們的邊邊角角完全沒有一點歪斜,銳利得像是用刀子切出來的。面與面之間完美接合,徹頭徹尾沒有破綻,只靠顏色做出區隔。這幾個立方體大小完全相同,只有配色上的差異。她沒料到這種作品會散發出如此強烈的美感。

今天的工作搞不好還是隻有掃地、保養道具,她邊想邊走向作業房,結果發現四個職人坐在椅子上無所事事。

埃里歐特在葛連身旁單膝跪下,以照護者的口吻問:「很難受嗎?」

「不會,我沒事,來到作業房心情就很好。銀砂糖那甘甜的香味真棒。歐蘭德、王、瓦倫泰、納迪爾,還有安,我已從埃里歐特那裏聽取現況報告了。所以我這個首領纔要過來向大家下達指令。」

「對啊,真的是很特別。」

安點點頭,露出略帶歉意的微妙表情。

「哎,這小混混被趕出去也沒人會意外,但他可沒摸摸鼻子就走。他跑去找銀砂糖子爵告狀,結果飛勝訴,此後他就下落不明瞭。」王伸了個大懶腰,一面轉動脖子一面說。

「我不是說我相信妳,我等妳嗎?所以妳做的決定我都信任,我會等下去。」

「我是佩基工房派總工房的職人之首,我會扛下責任。」

「真的可以去參加嗎?! 」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很早,出人意表。那是和麗茲共度的最後一個冬天。

第一步棋不見得收不到效果,她不希望往壞處想。

納迪爾湊近作業臺,近到臉都快貼上去了。他手中拿着針,拚勁十足地揮動着。他手邊排着好幾朵麥粒大小的花,手中雕琢的是手掌大小的房子。目前只製作到磚牆的部分,但重重疊起的每塊磚塊看起來都有沙沙的質地,形狀、顏色都與真貨無異。那沙沙的質地是靠針尖雕琢而出的。他處理的細節已細到肉眼看不見,所以是靠針尖傳來的觸感進行操作。

「我不擔心妳。」

他們的對話米斯里露都聽到了,他輪流看着兩人的臉,小聲說:「這、這……這氣氛挺好的不是嗎?」

接着突然站了起來,雙手扠腰,發出刻意的笑聲。

「本大爺突然想起有件急事還沒辦呢!我先走囉!你們繼續看看夕陽吧,還滿浪漫的對吧!嗯,很適合牽手、抱抱、親親的一天呢!所以你們好好加油囉,尤其是安!」

他說完便從安的肩膀一躍而下,蹦蹦跳跳地奔跑於草原之上。

「米、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

安連忙叫住米斯里露,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這傢伙真是有夠雞婆……纔怪,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完全聽不懂啦!」

安回過頭來面對夏爾,試圖以僵硬的笑容打馬虎。

米斯里露的體貼實在太刻意了,夏爾不禁按着自己額頭想:

——我看起來有那麼飢渴嗎?

被米斯里露察覺就算了,他可不希望安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

想法還很像小孩子的安如果發現他的氣變得怪怪的,可能會嚇得逃跑吧。他一定要想個辦法剋制一下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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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1 銀砂糖師與黑妖精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稻草人與妖精
  4. 04第2章 血腥大道上的重逢
  5. 05第3章 荒野烏鴉的黑S襲擊
  6. 06第4章 夜居醫師宿
  7. 07第5章 背叛之樹——砂糖林檎
  8. 08第6章 誕生的早晨
  9. 09第7章 王室勳章落誰家
  10. 10後記

第二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2 銀砂糖師與青公爵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雪花紛飛時
  3. 03第2章 費拉庫斯公爵的召見
  4. 04第3章 海濱之城
  5. 05第4章 虛假的告別
  6. 06第5章 被囚禁的身軀
  7. 07第6章 記憶中的妖精
  8. 08第7章 只要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你
  9. 09後記

第三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3 銀砂糖師與白貴公子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2章 拉多庫裏夫工房
  4. 04第3章 該做什麼
  5. 05第4章 祖王與妖精王的傳說
  6. 06第5章 一切講求公平
  7. 07第6章 某種疑惑
  8. 08第7章 頒給殘缺的砂糖果子
  9. 09後記

第四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4 銀砂糖師與綠工房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前往磨坊原
  4. 04第2章 湖水與綠工房
  5. 05第3章 最初的銀砂糖
  6. 06第4章 再次挑戰之時正在閱讀
  7. 07第5章 爲他人制作的砂糖果子
  8. 08第6章 雪
  9. 09第7章 祝福之光
  10. 10後記

第五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5 銀砂糖師與紫色的約定

  1. 01插圖
  2. 02第1章 無紋章之城
  3. 03第2章 玩賞妖精
  4. 04第3章 我纔不怕什麼幽靈呢
  5. 05第4章 雨水與心願
  6. 06第6章 妖精凝望之物
  7. 07第7章 與銀砂糖子爵對決
  8. 08後記

第六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6 銀砂糖師與紅王國

  1. 01插圖
  2. 02第1章 再次動工
  3. 03第2章 國家教會的擔憂
  4. 04第3章 身爲一個職人
  5. 05第4章 妖精與人
  6. 06第5章 註定成爲妖精王之人
  7. 07第6章 最後一件作品
  8. 08第7章 新的形狀
  9. 09後記

第七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7 銀砂糖師與黃之花冠

  1. 01插圖
  2. 02序章
  3. 03第1章 呼喚他們之人
  4. 04第2章 銀砂糖妖精
  5. 05第3章 五位繼承者與最後的闖入者
  6. 06第4章 妖精的弟子
  7. 07第5章 消失的力量 維繫的力量
  8. 08第6章 紡錘與銀絲
  9. 09第7章 妖精與人類的誓約
  10. 10後記

第八卷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8 銀砂糖師與灰之狼

  1. 01插圖
  2. 02第1章 銀威斯特魯城堡會議
  3. 03第2章 身攜棺木的狼
  4. 04第3章 沉睡妖精的價碼
  5. 05第4章 安和狼
  6. 06第5章 伯爵的決斷 子爵的決斷
  7. 07第6章 逃亡
  8. 08第7章 年邁的獅子與招徠的幸福
  9. 09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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