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再次挑戰之時
《Sugar Apple Fairy Tale 砂糖林檎童話故事》 · 三川美里 · 1.7萬 字
夏爾一走進安的房間,坐在牀上的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就拚命揉眼睛。確定對方不是幻影后,他便溼了眼眶,淚水接着從湖水色的眼珠子中泉湧而出。他突然從牀上跳起來,攀住夏爾的脖子?
「夏爾•斐恩•夏爾!!」米斯里露放聲大哭。
夏爾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從自己的脖子上剝下來。
「別哭啦,煩死了。」
「你怎麼會在這裏?! 翅膀拿回來了嗎?! 」被夏爾一把揪起的米斯里露哭得唏哩嘩啦。
夏爾簡單地向他交代清晨到現在發生的一連串事件。
結果米斯里露哭得更悽慘了。
「總而言之,你可以自由活動了對吧?! 夏爾•斐恩•夏爾啊,你之前一定過得很痛苦吧!那個女人逼你做了什麼過分的事?! 這樣這樣,還是那樣那樣?! 」
夏爾皺起眉頭,似乎很困擾的樣子。「想辦法控制一下你的腦子吧,別再做那些詭異的妄想了。」
翅膀並沒有回到夏爾手上,但他還是回到了安的身邊。這點令她非常開心。看着米斯里露無視夏爾的煩躁、硬要抱住他的模樣,安睽違已久地流露出自然的笑意。
「不過,到底是誰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偷走翅膀,放到首領那裏呢?」米斯里露總算冷靜下來了,他難得想坐到夏爾肩膀上,手不斷撫摸着他的頭髮和臉頰,黏着他不放。夏爾的手則焦躁地揮個不停,像在趕蒼蠅似的。
安當然也很想問那個問題,心裏覺得很不可思議。
「到底會是誰呢?布莉潔小姐說沒有人知道她把翅膀藏在那裏。」
「不重要,反正就是在人類手上。」夏爾冷冷地斷言。
看了他的表情,安覺得坐立難安。她把妖精當成朋友,但其他人不是那樣想的。他們有他們的意見,有他們奉行的原則,安也無法強迫他們接受自己的看法。但她還是忍不住希望別人能夠諒解。
夏爾坐到窗框上,望向戶外,表情產生些許變化。眉頭深鎖,表情厭煩。
「那傢伙跑來了啊。」
「誰?」
她走到夏爾身旁,望向窗外。連接丘下平原與磨坊原的道路上,行駛着一輛小小的馬車。兩個男人搭乘其上,他們一定就是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的首領馬卡斯•拉多庫裏夫與吉斯,不會錯的。
「啊!我得準備下樓了,吉斯來了!」
「但我並不是想要捨棄佩基工房,只是不想再受父親影響了。進父親修行過的工房就像是在追隨父親的腳步,因此我對這個選項產生了抗拒。父親擔任子爵期間,我拚命忍耐。父親死後,我討厭別人繼續稱我爲『愛德華•帕威爾的兒子』。我是吉斯,不是『帕威爾家的孩子』,我有自己的名字啊。」他以穩定的步調編織出這張語言之網,但眉頭還是微微皺起,看起來似乎有點難受。
「獲選是一大榮譽對吧。」
「啊,呃……失禮了,是客人嗎?」
「新聖祭選評?那是什麼?」
「什麼有點,根本是風中殘燭了。」
吉斯似乎原本就是一個體貼又不求回報的人。他的好意給人的感覺很舒服,大概是因爲他不是想要刻意表現,也不是基於什麼原則纔行動吧。
葛連苦笑:「謝謝您。請問兩位今日是來探病的嗎?」
不愧是前貴族會有的發言,平民纔不會說「來到史託蘭德地區就想散散步」這種話,只有貴族纔會認爲史託蘭德地區的空氣與景緻是用來「享受」的。
馬卡斯看到葛連虛弱的模樣似乎有點意外,但他還是很貼心地安撫對方,只是使用的語言有些笨拙。
「安,佩基工房和其他工房相比,似乎有點缺乏活力呢。」
吉斯那青得發紫的眼珠子映出天空的倒影。
「你是想當樵夫嗎?」
「因爲妳跑到佩基工房來啦。他擔心佩基工房派會參加新聖祭選評,這個人就愛操這種心。」
葛連輕描淡寫地帶過,馬卡斯聽了便安心地點點頭。
葛連非得和埃里歐特、安一起接待馬卡斯•拉多庫裏夫與吉斯不可。來者乃首領,只派代理首領埃里歐特與職人之首安出馬就太失禮了。
被點名的吉斯站到牀邊,似乎有點緊張。
「愛德華的兒子嗎……」葛連喃喃自語,似乎在懷念着往昔時光。吉斯的父親——前任銀砂糖子爵愛德華•帕威爾原本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他應該和葛連一起當過學徒。
吉斯在她身後噗哧一笑。「被誤會我也沒差喔。」
「喂喂喂,納迪爾!」瓦倫泰揪住一開口就失態的納迪爾的耳朵。
「你明明大我六歲,別那麼軟弱嘛,男人就是該展示自己的腕力啊。」
那是幾乎可以清償佩基工房債務的一大筆錢。不愧是國家教會總會。
安行了個屈膝禮,帶吉斯離開葛連的房間,走向客廳。
躺在牀上的葛連看着天花板嘆了一口氣。「探病啊,看來我病危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安一進入客廳便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默默跟在背後的吉斯。
「他們之前很照顧安,所以我會在他們離開時跟他們打聲招呼。現在我得先和夏爾•斐恩•夏爾大聊一番纔行!好啦,她對你做了哪些不得了的事?應該說,她要你做哪些事?說來聽聽吧,讓我這個後進看齊一下。」
「嗯,啊,對了,先端茶給你喝。」
「從我父親在這裏修行的時代開始,職人數就越來越少了,工房在平民間的評價也越來越低。不過呢,應該是我父親當上銀砂糖子爵那陣子吧?那時訂單量還算足夠,也有想成爲職人的實習生上門。因爲大家認爲這間工房催生了現任子爵。但父親死後,我加入了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當時便有『帕威爾家捨棄佩基工房了』的流言蜚語,實習生和職人的內心因而產生動搖,紛紛投奔拉多庫裏夫派或馬克裏派。」
「吉斯!突然接到你們要來的通知,我嚇了一跳耶。」
安歪了歪頭。
結果吉斯也收起了他的拘謹,像平常那樣輕笑着。
吉斯不知爲何低下頭去道歉,似乎覺得自己很對不起葛連。
這時,湖邊傳來了說話聲。
「已經差不多到山丘下囉。」安告知其他兩人。
納迪爾似乎對他很感興趣,一再盯着他上下打量。瓦倫泰卻別開視線,再度捧起水桶。「帕威爾先生,您慢聊。我們……要先告退了。納迪爾,走吧。」
「沒有耶,教堂四周人山人海,看了就累,所以最後沒去。旅館的老闆娘說舉辦新聖祭時,教堂內會擺放極爲精美的砂糖果子,大家是爲了那個才進教堂的。我聽了之後很後悔,又跑過去那裏,結果教堂已經關門了,沒看成。」
埃里歐特以平時那種不正經的語調說:「應該是來刺探的吧?因爲安跑來我們這裏了。他們想知道我們在打什麼如意算盤、準備採取什麼行動。還有,讓帕威爾跟我們見見面。」
「原來安不知道新聖祭選評是什麼啊,妳沒有在路伊斯頓過年的經驗嗎?」
「沒關係,你不用在意,你有你的自由。」葛連以十分隨和的語氣回答,視線飄向安:「安,我和埃里歐特接下來要跟拉多庫裏夫先生聊聊,妳帶吉斯到客廳去,請他喝杯茶。」
馬卡斯與吉斯在昨天傍晚日落西山的前一刻才抵達磨坊原,花了一些時間才找到落腳處。安頓好行李之後已經很晚了,拜訪別人家會很失敬。所以他們今天才託了一封信給磨坊原市中心的牛奶配送員,告知早上將來訪一事。
馬卡斯向埃里歐特及安點頭致意,吉斯也如法炮製,不過向安敬禮時展露了一點笑意。安也對他笑了笑。
「你是安的男朋友嗎?」
「我……對不起。」
「嗯,我也這樣想。還有,我帶帕威爾的兒子過來了。」
「痛痛痛。不然你到底是誰啊?」
「嗯,同時也爲了其他事情前來。聽說你們這裏來了一位新銀砂糖師?貴工房通常只會起用自己培養出來的職人,沒想到這次僱用了外人啊,真是罕見的情況。」馬卡斯說完瞄了安一眼。「你們在這個時期招募新職人,是打算參加今年的新聖祭選評嗎?」
納迪爾聽他這麼一說便笑開了。
「我是吉斯•帕威爾。」
「是有些狀況,但我們沒問題的。你那邊呢?凱特還好嗎?喬納斯回去了嗎?」
湖的附近有一口井,湧出的井水澄澈而冰涼,他們總是汲這裏的水用於砂糖果子的製作。兩人對着彼此大呼小叫,同時一步一步朝安與吉斯靠近,一發現他們的身影就同時住嘴、止步。
吉斯的視線投向遠方,彷彿要目送那些葉子。
瓦倫泰一聽到他的名字,臉就垮了下來。
「佩基工房從前任首領還在位的時代就沒參加選評囉,但我不知道他們的理由是什麼。」
她笑咪咪地看着夏爾,但他似乎一點也不開心。
「一萬克雷斯?! 等級就是不一樣呢。」
吉斯說話的語氣透露些許遺憾:「這也是沒辦法的,我對他們來說等於是叛徒。」
「話說回來,馬卡斯先生爲什麼突然要來磨坊原呢?」
「總覺得怪怪的耶。」安目送兩人背影,自言自語。
貼上肌膚的寒意令安搓了搓手。吉斯不發一語地脫下自己的大衣,披到安的肩膀上。安向他表達謝意,他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不客氣」。
「原來是這樣啊……」
工房的聲勢原本就在走下坡,結果吉斯的決定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不、不是啦!這個誤會也太大了吧!對吉斯太失禮了。」安連忙撇清。
「怎麼可能,那可是我父親拒絕參加的活動啊。」
「我來府上叨擾了,佩基。」看到臥病在牀的葛連後,他威嚴十足的表情變得更加冷峻。
「你似乎成了一個優秀的職人呢,傳言我都聽說了。」
原來是有這樣的前因後果,佩基工房的職人數纔會變得這麼少,而且沒半個實習生。
「佩基工房會變成這樣並不是吉斯害的。葛連先生也說沒關係嘛,呃,應該是吧?既然葛連先生那樣想,工房的職人一定也抱持同樣的想法。他們理智上可以理解你的做法,只是情感上還無法接受罷了。也許會有一種被拋棄的心情吧。但冷靜下來之後,他們和你之間一定不會有什麼心結的啦。」
納迪爾以發現稀奇事物的眼光看着吉斯,除此之外毫無反應,瓦倫泰則畢恭畢敬地行禮,臉頰泛紅,彷彿要彌補納迪爾的失禮。接着他小聲地叫喚納迪爾:「喂,喂,納迪爾,快打招呼啦,打招呼。」
安朝廚房走去,但吉斯輕輕握住她的手,讓她停下腳步。
他們望向聲音的來源,發現納迪爾與瓦倫泰正在搬運裝滿了冷水的水桶。
吉斯露出大感意外的表情。「妳不知道嗎?」
葛連剛剛差點又要發病了,但最後似乎沒什麼大礙。如今狀況已穩定下來,可與人對話。
吉斯一面苦笑一面回答:「我是安的朋友,拉多庫裏夫工房派總工房職人,吉斯•帕威爾。」
兩人來到戶外,走向緩丘下方的小湖。通往湖邊的道路是狹窄的碎石子路,兩人肩並肩走得很近,身體都快碰在一起了。縱列前進實在有點怪,所以他們還是選擇並排移動,兩旁乾燥的枯草不斷髮出沙沙聲。
「不用了,旅館的早餐份量太大了,我現在飽到不行,還比較想到外面散散步呢,畢竟都來到史託蘭德地區了。探病行程結束後,我們就得立刻出發前往路伊斯頓了。」
「那裏的砂糖果子很不得了喔,在大祭壇和祭壇四周排得滿滿的,還算值得一看。教會總是發包給三大派閥當中的某一派閥製作,爲了決定合作對象,他們會請各工房製作樣品給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的神父品評。」

「不是我決定的,是馬卡斯先生突然說要來的。但我很在意妳的狀況,就跟來了。妳沒碰上什麼棘手的事吧?夏爾還好嗎?」
「不只是榮譽。順利交出新聖祭作品,國家教會就會支付將近一萬克雷斯的酬勞給工房。」
不久後,妲娜就帶着馬卡斯和吉斯進門了,他們都做旅人風的裝扮:穿着下襬很長的外套,帽子拿在手上。
現在的安無法幫上喬納斯什麼忙,大概只能祝他好運了。
所謂的新聖祭就是慶祝新年到來的國家教會祭事。王國境內所有的國家教會都會在除夕這天舉辦祈禱會,希望替王國招來新年新運勢。這是海蘭德王國君主唯一會親自出席的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儀典,全國人民都會一同祝賀。
「別再妄想啦。」
「說什麼蠢話,那個少爺來這裏,我爲什麼要開心?我沒必要見他。」他冷冷地說,並轉過身去。
「快灑出來了,快灑出來了啦,拿好嘛瓦倫泰。」
——新聖祭選評?
納迪爾發出驚呼:「你就是帕威爾啊!喔,這樣啊。」
「叛徒?怎麼說?」
「去年我才第一次在路伊斯頓過年耶。」
「好久不見了,拉多庫裏夫先生,請原諒我的無理。今天早上我差點又發病,現在實在是無法下牀……」
「別這麼說,不礙事的,別放在心上……嗯……你的狀況並沒有傳言中那麼差呀。」
「夏爾,吉斯來了耶!你不開心嗎?你應該很想見他吧?」
「喔,他們到囉。」門外的動靜傳入埃里歐特耳中,他挑起一邊眉毛。
安也喜歡戶外勝過屋內。她出生後就一直過着居無定所的生活,不習慣定居在房子裏的生活。
風從丘頂吹拂而下。
這兩個妖精的反應都很差,安失望地下樓走向葛連的房間。
納迪爾聽從瓦倫泰的催促,跟着他走。安與吉斯讓出一條路,兩人便低頭走遠了。
「銀砂糖精製作業完成後,恆格力先生就回去自己店裏了。喬納斯似乎也還沒回到家裏,無法與他取得連繫。」
強風吹來,在森林中激盪出大片的颯響。染有赤黃二色的葉子受到扇動,一齊舞向天空。
「既然參加選評有機會獲得國家教會垂青,葛連先生爲什麼不肯參加呢?」
「妳沒去聖路伊斯頓•貝爾教會看看嗎?」
「是你抬太高了,放低一點嘛,沒貼地不就好了。你爲什麼要浪費腕力啊?」
「不僅如此,獲選的派閥在該年度也會受到平民的青睞,業績將有顯著的提升,所以派閥旗下的工房也會期待總工房的獲選。馬卡斯先生非常重視這個案子,而我也是,因爲我的工作也跟樣品製作有關。拉多庫裏夫工房已經好幾年沒獲選了。自從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在五年前當上馬克裏工房派首領以來,教會每年都將案子發包給馬克裏工房派。這也是他們人氣扶搖直升、成長爲最大派閥的一大原因。」
「是嗎?那米斯里露•力多•波得呢?」
聽了安的話,吉斯露出他一貫的輕笑。「謝謝妳,安。」
如果能重振工房的聲望,吉斯也許就不會那麼自責了。
也許佩基工房職人心中的糾葛也會消失。
這樣多少算是有回報吉斯吧。
——我非重振工房的聲勢不可,但是……該怎麼做纔好呢?
她抬頭望向色彩淡薄的秋日天空,南北向的雲朵形狀彷彿是刷子刷出來的。
「吉斯!」主屋所在的方向傳來馬卡斯的呼喚。
「我們差不多該回去了吧?選評的準備工作還沒到位,馬卡斯先生大概很焦慮吧?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距離選評只剩半個月了。」吉斯似乎覺得散步散到一半被打斷是很可惜的事。
他吐出的辭彙令安內心一震。
「選評……對啊。」
「咦?怎麼啦?」
「在選評會上獲選,一般人對你的評價就會變好對吧?還有,只要順利交出新聖祭用的砂糖果子,就能拿到將近一萬克雷斯的報酬對吧!」
「是沒錯啦。」
「對呀!這可以當作重振工房聲勢的第一步!吉斯,謝謝你!」她沒多想便握住吉斯的雙手。
吉斯先是瞪大雙眼一愣,接着展露笑顏。「我其實不知道妳在謝我什麼,總之,別客氣啦。」
她覺得自己總算找到切入點了。馬卡斯和吉斯告辭後,她立刻前往葛連的房間。埃里歐特還在。
「葛連先生,我有件事想拜託您。」她拿出比平時還要嚴肅的態度向葛連訴說。
葛連露出大惑不解的表情,「什麼事呢?」
「我希望佩基工房能參加今年的新聖祭選評。」
「不行,本工房不參加。」葛連當場拒絕。
她倒一些冷水到銀砂糖上,開始揉捏。納迪爾和瓦倫泰見狀也開始加水。
但工房悠久的歷史與他的自尊似乎削弱了他冷靜判斷的能力。
「這……」葛連先生開口,但想不到接下來要說什麼。
她邊思考邊走向作業房,走着走着莫名地想碰銀砂糖。
瓦倫泰抬起頭來苦笑。「先前向妳提過嘛,我們在這附近的拉多庫裏夫工房派工房和他們一起精製銀砂糖。那裏沒有大竈、大鍋子,因此我們四個人會分散開來,加入其他職人的小組,努力以各自的手法精製自己所需的銀砂糖。有時候會和偷工減料的職人一起做事,所以不是每次都能精製出完美的銀砂糖,但我們維持的品質確實比其他人來得高。」
「什麼?」
「人家是很認真的耶。」
「可是葛連先生剛剛也侮辱了我。」
納迪爾捧起一把銀砂糖,伸出舌頭一舔。
葛連先生雖然向埃里歐特一家伸出了援手,但其實也只是給他自力更生的途徑罷了。
「抱、抱歉,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埃里歐特笑了一陣子之後用手抹去眼眶滲出的淚水,並說:「總之,我先帶安離開。你們再聊下去,葛連先生又要發病了。」
「是嗎?咦,可是選評會……」
海蘭德王國是島國,國民性格較封閉,排擠外國人的傾向很明顯。納迪爾八成受到許多不公平的待遇吧,就像身爲女砂糖果子職人的安一樣。只有不拘小節的葛連接納了他。
「就是因爲正經八百地講那種話纔好笑啊。」埃里歐特失控大笑,根本無法好好回話。
一直靜靜聽着兩人對話的埃里歐特噗哧一聲,開始狂笑不止。
「我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所以我的銀砂糖就是佩基工房的銀砂糖,沒有分別啦。」安打開銀砂糖桶的蓋子,脖子一縮:「我不是看過工房的銀砂糖庫存了嗎?我發現這裏的銀砂糖比我從拉多庫裏夫工房帶來的還要高級。既然我自作主張要求你們做點東西來看看,就用我這批品質較差的銀砂糖吧,就當作是遊戲囉。」
不過選擇留下的人也有他們自己的理由。他們都景仰首領葛連•佩基,所以練就了一番好手藝。
所以遇到同樣講究品質(雖然只能顧好自己的份)的職人讓她覺得安心又開心。
「安,這是妳的銀砂糖耶,讓我們用真的好嗎?」
就她所見,佩基工房職人的技藝與其他派閥的職人相比也毫不遜色,而且歐蘭德與王的能力更是出類拔萃。工房職人總數只剩五個,其中一個是銀砂糖師,還有兩個高明的職人,這證明了佩基工房的職人素質很好。
歷史與自尊是很重要的,但它們也會製造出曲解。爲什麼那些重要的事物總是無法齊聚、咬合、順暢運轉呢?
要是他有辦法,早就付諸實行了吧。
「葛連先生說妳不是佩基工房派的職人,妳卻一口咬定自己是。幹得太好了,辯贏的人是妳。我們纔不敢反嗆葛連先生呢,連用想的都不敢。」
「那種話是哪種話?我的想法很奇怪嗎?」
「可是,祖先如果做了錯誤的決策該怎麼辦呢?一百年前或兩百年前的首領做了錯誤的決策時,又該怎麼辦呢?」
「嗯?」
「安,妳的腦袋是不是不太清醒?妳說這話是對我們工房的侮辱,等於在指責我們不斷犯錯,我們的傳統有問題。」
難怪他們能在大量生產的前提下保有高品質,她佩服地想。
來到食堂後,埃里歐特再次捧腹大笑。接着他累癱似的坐到椅子上,雙腳一伸,又開始笑了。
聽埃里歐特說完,她覺得自己眼前彷彿浮現了一個畫面:一個孤僻的小孩子沉默寡言地在主屋附近走來走去。她也總算明白歐蘭德爲何嫌長髮礙事但又死都不肯剪掉。
可是納迪爾和瓦倫泰仍然無事可做。
「落選是有理由的,應該吧。佩基工房得采取某些必要措施,才能獲得國王、國家教會或一般平民的青睞。要是不搞清楚到底是哪些必要措施,佩基工房就無法重振聲勢,因此我認爲我們有必要參加選評會。」
這時,埃里歐特望向廚房的方向,像在懷念什麼往事似的。
國王與國家教會追求美好事物的意念也很強烈,舉國上下最想祈求好運的人就是他們了。也就是說,他們是爲了追求更好的品質才引進選評制度,結果佩基工房連連落選。
「痛!你害我咬到舌頭了啦!」
在這種時候,別人的一句「沒關係」很有可能會成爲一種救贖。那比「打起精神」、「重新出發吧」還要能夠令人放鬆。
「我不能改變父親訂下的方針,它與流傳三百年的傳統無異,我不能去動它,不能捨棄祖先代代相傳的原則。爲了守護傳統,我非遵守這條規則不可。」
瓦倫泰和納迪爾在安的催促下搬起銀砂糖桶,運到目前沒在使用的作業臺旁。
氣呼呼的安壓低視線看着埃里歐特。
話說回來,國王又爲什麼要引進選評會制度呢?
安仰慕的母親已經不在世上了。
「沒有耶。這是安的銀砂糖對吧?妳要做什麼?」納迪爾湊了過來,歪歪頭。
埃里歐特把安推向門邊,和她一起離開房間。安在途中轉頭看了葛連一眼。葛連眉頭深鎖,瞪着他正前方那面牆。
葛連眉頭深鎖地望向他,似乎很困擾的樣子。「埃里歐特。」
「其他人?」
王聽到她的話,輕輕吹了聲口哨。
「欸?! 」安着實嚇了一大跳。
這是很聰明的判斷。
「『覺得不對勁』是前提啊,問題就出在我們都不覺得不對勁。我們認爲葛連先生說的話、守護的原則全部都是正確的,所以才傷腦筋。」
職人已在進行今日的作業了。歐蘭德和王在製作砂糖果子,米斯里露拿着小掃帚辛勤地掃地,似乎已經認定這是他的工作了。
「你也太老實了吧。」瓦倫泰突然拍了納迪爾後腦勺一下。
「來,快動手吧,請製作你們喜歡的作品。」安發出催促。
「是沒錯啦。」埃里歐特抬頭看天花板。
「爲什麼呢?這可以當作重振聲勢的第一步啊!」
「好啦好啦,我們走吧、走吧。」
「安,妳真是太失禮了。」
「有很多人對佩基工房派的前途感到不安,才跳槽到馬克裏工房或拉多庫裏夫工房,也有人仰慕葛連先生的人品,選擇留下。但薪水不穩定的話,就無法生活了。爲了養家活口,他們也只好哭哭啼啼地投奔其他派閥。有些單身的職人必須奉養父母,也只能選擇脫隊。剩下的就只有單身、不用奉養父母、打從心底仰慕葛連先生的職人。就連我都被馬克裏工房派代理首領奇連問過『要不要轉派閥』,但我選擇和葛連先生一起工作。其他人都跟我差不多,都是因爲這裏有葛連先生才留下來。」
想到拉多庫裏夫工房大規模精製作業的工程瑕疵,安就有氣。
「王現在個性變得很圓滑,但以前是沒人管得動的壞小孩。『王』這名字很怪吧?他曾經是不良少年集團的老大,所以別人才稱他爲『王』。每個工房都嫌棄這個磨坊原第一惡童,不願僱用他,但葛連先生卻請他來工作。」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麻煩歐蘭德和王繼續製作手上的作品,納迪爾和瓦倫泰今天沒有工作對吧?」
「沒關係啦,品質是真的不好。」安也掬起一把糖,笑了笑。
「我也想碰碰銀砂糖,所以就把它搬過來了。納迪爾和瓦倫泰也順便做點東西吧,我想看看你們的手藝。」
「我是佩基工房派的職人。你當初決定僱用我,還說會期待我的表現。你也說過銀砂糖師必須要承擔責任。你將工作指派給獲受王室勳章的我,我要是無法盡責就沒臉見人了。我已經是佩基工房派的職人了!我想要重新打響佩基工房派的名號!這是我的工作!」
——我們工房?侮辱?
「可林茲先生,可是……」
「這是安好不容易纔取得的銀砂糖耶。」
降低手溫、揉捏銀砂糖,同時思考自己要製作什麼樣的作品。
作業房中的五個人發現安滾着銀砂糖桶現身,紛紛露出「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我老媽以前在這裏當廚師,一個女人家獨力撫養我和我姐長大,後來生病無法工作。一般情況下,我姐只能去青樓賣身才能維持家計了。結果葛連先生僱用了當時才七歲左右、完全派不上用場的小鬼當實習生,而且破例支付薪水給我,和我做了個約定:等我成爲獨當一面的職人後,就要把實習生時代領的錢扣回去。多虧葛連先生伸出援手,我和我姐纔有辦法過生活,他甚至還幫我老媽支付醫藥費,直到她過世那天。我成爲職人後,他還真的從我的月薪里扣掉實習生時代的酬勞。」
於是她來到停放自己那臺廂型馬車的倉庫,從行李臺上搬下一桶銀砂糖,將它滾向作業房。
「對,其他人。」
他們做出的樣品爲何不曾在選評會上獲選呢?
「不愧是銀砂糖師。原來妳不是虛有其表啊,瞭解。」
埃里歐特望向窗外的作業房。
——他好嚴格啊。
「納迪爾和他的父母都來自大陸王國。那傢伙很喜歡砂糖果子,所以很想拜師學藝,以成爲砂糖果子職人爲目標,但所有的工房都不願意收他。因爲大家心中都有個根深蒂固的想法:砂糖果子只存在於海蘭德王國,是海蘭德王國獨有的技術。所有工房都不願將制果技術傳授給外國人,唯一的例外就是葛連先生囉。」
「如果覺得葛連先生的想法不太對勁,試着提出自己的意見不就好了?」
吉斯決定離開佩基工房,導致傳四起。聽到這些傳言的職人一定都產生了內心動搖吧,不可能有例外的。爲了自己的將來着想,逃奔其他工房、取得其他派閥的職人頭銜纔是比較有發展性的做法。
「可是,兩百年前的首領和一百年前的首領也都是人啊,也有可能犯錯對吧?犯錯並不是什麼丟臉的事,知錯能改就好。」
「如今留在這裏的傢伙都打從心底認定葛連先生是自己的大恩人,都很尊敬他。若不是這樣,早就投奔其他派閥去了。畢竟這一年內,工房連薪水都發不出來呢。」
「但妳確實不是佩基工房出身的職人啊。」
「當時並沒有那種制度,但前任國王艾德蒙一世改變方針,決定每年都從三大派閥中選出承包者。佩基工房派早在王國統一前便開始侍奉米爾茲蘭得家了,這個方針的變革等於是對我們的輕蔑。不僅如此,自從選評會開辦以來,佩基工房從來不曾獲選。前任首領,也就是我的父親,他受不了這種屈辱,才做出此後不再參加選評會的決定。王家與國家教會輕視佩基工房,父親才以此做爲反抗手段。我不能改變他的做法。」
「爲什麼呢?另外兩個派閥都去參加了啊。」
銀砂糖的品質是真的不好,顏色混濁、略偏灰,觸感乾硬。安以前精製技術不好時就會做出這樣的銀砂糖,令艾瑪愁眉苦臉。
「我現在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之首,葛連先生卻對着我說『我們工房』。先是提拔我,後來又把我當外人。你侮辱了現在身爲佩基工房職人之首的我。」
「瓦倫泰原本是路伊斯頓的學生。磨坊原的居民對他寄予厚望,認爲他會考上神父學校,成爲優秀的數學家。結果他父母雙亡,付不出學費,退學了。他頭腦很好,所以有許多不同領域的商人想要找他當員工,不知爲何跑到我們這裏來,說來這裏就可以盡情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過他製作砂糖果子時,就只會做端端正正、完全沒有一絲歪斜的形狀,似乎自有他的堅持。但葛連先生看了還是說:『沒關係,很有你的風格。』從那次之後,瓦倫泰偶爾就會製作一些形狀不那麼端正的砂糖果子了。」
她看到葛連對待自己的態度時就已經有此感想了,聽了埃里歐特的故事之後感覺越發強烈。
王的樣貌和儀態確實威風凜凜,聽埃里歐特說他過去是不良少年的老大,安並不感到意外,耳畔的疤痕應該是那個時期留下的吧。
葛連語氣很沉穩,但他顯然生氣了。
安聽了他的話也覺得氣血攻心。
「我們就是不參加,這是前任首領做的決定。」
「錯誤?妳說歷代的首領會做出錯誤的決策?」葛連似乎不太愉快。
你肯努力的話,我就幫助你。我不會看你可憐就平白無故地給你錢——要求七歲小孩努力扛起家計的他,真的好嚴格。但平白無故給他們金援的話,可能會讓他們一家人覺得丟臉,這種做法反而能守住他們的尊嚴。
「歐蘭德的父親原本是佩基工房派的砂糖果子職人,和葛連先生感情很好。但他英年早逝,葛連先生便把歐蘭德接過來,讓他在這裏長大成人。但葛連先生並沒有把他當作養子看待,而是視他爲實習生,這是根據歐蘭德亡父的遺志以及葛連先生自己的考量所做的決定。不過葛連先生以首領的立場與他互動之餘,舉手投足之間確實帶有父親對待子女的關愛,歐蘭德自己應該也有感覺到吧。他尊敬首領葛連先生,同時也把他當成父親來景仰。這裏就像是他的家。還有,他這個人有潔癖,爲了祈求葛連先生的病情好轉,他才把頭髮留長。」
「後來就不曾獲選?」
「原來是這樣啊!」
埃里歐特歪了歪頭,從低處斜眼望着安。
「呃,這個品質真的不太好耶。」
「既然大家都景仰葛連先生,就更應該設法挽救葛連先生想守護的佩基工房不是嗎?」
確實,初見瓦倫泰就會覺得他的頭腦很靈光。數學家之路被阻斷後,他變得剛愎自用,成天都在製作形狀工整的砂糖果子。他看似沉着,但內心深處積了一股怨氣吧。
葛連絕非不講道理的固執鬼。
他們的景仰之人還在身邊,真是令人羨慕。
「米爾茲蘭得家統一王國後,新聖祭的砂糖果子有好一段時間都是由佩基工房製作的。」
浮現在她心中的,是布莉潔今晨那對淚汪汪的綠色眼珠。
夏爾被搶走了,此刻她是否還在哭泣呢?想到這裏,罪惡感便油然而生。對夏爾的控制權就那樣被人奪走了,布莉潔一定很不服氣吧。
那雙戀慕夏爾、淚涔涔的綠色眼珠好美,在她心中留下了鮮明的印象,想到它們就覺得好難受。
沒收夏爾的翅膀、將他關在房間內是不可原諒的行爲,但她寧願這樣胡來也要將夏爾留在身邊。因爲她喜歡他。
喜歡他,所以硬要到他身邊待着——這則是安來到磨坊原的原因。她無法理解布莉潔的做法和信念,但能體會她墜入愛河的心情。
如果布莉潔還在哭,安會想設法撫慰她的心靈。
但目前安一現身便會對布莉潔造成傷害,她不能貿然出手。
總覺得布莉潔需要一點好運。
她是個美人胚子,金髮亮麗。忘不了麗茲的夏爾說不定會受到她那頭金髮的吸引呢。如果布莉潔的內心再柔軟一點,幸運也許就會降臨了啊。
思緒奔騰的那一刻,她也開始無意識地尋找色粉瓶。作業場內訂製的架子上排滿了瓶子,她走近,取下五罐綠色系色粉。
她繼續揉捏銀砂糖,並將五種色粉逐一混入,打造出晶瑩剔透的綠。安繼續揉捏,直到銀砂糖變成可放置於掌中的大小。
——我想要帶給布莉潔幸運,我想要給她這個砂糖果子。
一隻翡翠色的小鳥在安掌中現形了。如果布莉潔盯着優雅又可愛的東西看,她的眼神一定會變得更美吧?所以她才做了這個可愛又優雅的作品。如果她凝視的對象映照出她眼珠子的顏色,那麼她的願望應該就會實現了。
捎來幸福的砂糖果子。
「翡翠色啊,是小鳥?」
頭上傳來的聲音害她嚇了一跳。
歐蘭德從她身後窺看着她的手,王也有樣學樣。
「很棒耶,這個。」王低聲說。
「謝謝。」安有點害羞連忙轉變話題。「啊,是說,納迪爾和瓦倫泰呢?」
她望向作業臺,發現瓦倫泰面前擺着好幾個工整無比的立方體,端正程度令她大爲喫驚。
「怎麼啦?」安問。
——只能賭一把了。要是一直畏首畏尾的,就無法重新打響工房名號了,搞半天還是無法讓夏爾重獲自由。
「那,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終於走到手上沒半張訂單的地步了。
「我們工房一直以來都拒絕參加新聖祭選評,但今年我打算讓大家去參加。」
「妳打算放棄砂糖果子職人這個工作嗎?」
「夏爾。」
這幾個職人手藝超羣,只要將他們的能力妥善地結合在一起,或許就能製作出不可能獨力製作的、前所未見的砂糖果子。
馬卡斯與吉斯來訪後的第三天早晨降臨了。
安不知道要如何將翡翠色小鳥交到她手中,作品目前還放在安房間的窗邊,散發出一股寂寥的氣息。
「有趣個頭啊,不準那樣想。哪有派閥總工房那樣接案的啊,聽都沒聽過。」歐蘭德眉頭深鎖,一副深惡痛絕的樣子。
「船快沉了呢,就連老鼠都會開始逃命。」米斯里露拿小掃把用心地撣掉竈上的灰塵,同時低聲說着一些不吉利的話。
葛連打定主意無視舊規矩、無視它所守護的三百年傳統,因此要求安做出同樣徹底的覺悟。
「你口中的『我愛妳』和我口中的『我愛你』,意思不一樣。」他總算理解麗茲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了。如果麗茲對夏爾抱持的感情,就像是他對安抱持的感情,那他當年回應麗茲的方式可說是殘酷的吧。
「要是到了存亡關頭,我們也只能那麼做了!要我在街上擺攤我也照做。」
「就算是這樣好了,如果現在的狀況持續下去,他就等於是眼睜睜看着工房垮臺,什麼也沒做啊。」安焦慮地說。
從黑曜石中誕生以來,他已在世上度過百年以上的時光,有自信可以戰勝大多數族人。這弱點幾乎令他覺得:自己未曾有過損傷的輪廓是不是就要產生缺陷了?
安歪了歪頭。「沒關係嗎?要是沒獲選的話,夏爾就……」
好久沒有想起麗茲了。與安分離的期間,他一直爲她掛心,根本沒空想起麗茲。
安聽了好想抱頭,她垂頭喪氣地將兩手抵在作業臺上。
「那個,呃……」安聽不懂瓦倫泰和納迪爾的對話,於是插嘴了:「馬克裏工房的狀況是什麼?奪取派閥是指?」
「納迪爾,說話前斟酌一下。」
納迪爾撥弄自己的耳飾,同時露出嘲諷的笑容。「我爸媽就不爲兒女着想啊。我真是不懂耶,趕快收埃里歐特爲養子不就得了?那個大小姐會有什麼下場,我才懶得管。」
這三天以來,他的心情沉靜到不可思議的程度。
心中確實有一股「性命被人類掌控」的不快,但只要和安待在一起,那股不快就會淡化。
「啊,就是那個嘛,有人在背地裏說馬克裏工房派被外人奪取了。」
不過參加選評是第一步棋的最佳選項。只要參加選評,世人就會知道佩基工房並不打算關門大吉,也會知道這不是一家空有悠久傳統的落魄工房,它還是有製作優秀作品的技術,好評將會廣爲流傳。
「既然妳覺得有必要,那就沒關係。」
不想與安分離的心情竟然會變得如此強烈,他自己也不敢置信。
「哎,大概還不用去擺攤啦。」埃里歐特走了進來,拚命忍着笑意。葛連先生倚着他的肩膀,慢慢跟着進門。作業房內的職人同時起身,似乎都喫了一驚。
納迪爾跳出來回答:「有啊。埃里歐特最近一直在運用以前的人脈接觸有櫂勢的貴族和富商,試着從他們那裏接案,這些過程他應該都會報告給葛連先生聽。所以葛連先生知道這條路如果行不通的話,就真的接不到工作了。」
她拉上窗簾,把自己關在房間內。三餐都由妲娜送過來,不過她似乎都只沾了幾口。
「工作做完了嗎?」
葛連搖搖頭,抬起臉,嘴角含着些許笑意。
確認過納迪爾和瓦倫泰的手藝後,她認爲佩基工房說不定能做出了不起的作品,但如果他們不去參加選評就沒有意義了。到底該如何說服葛連先生呢?時間在她思考的過程中不斷流逝着。
黃昏時分,緩丘另一頭的雲朵幾乎完全沒在流動。雲朵邊緣受夕陽照耀,發散出介於橘色與金色之間的光芒。雲朵表面滑順,包裹在微光之中,染着淺淺的、彩虹般的七種顏色。
「葛連先生應該不想讓寶貝女兒流落街頭吧?父母總是會替兒女着想啊。」
自從夏爾的翅膀被交到葛連手中那一天起,布莉潔就不曾離開房間半步。
直視眼前那堅強的容顏,他的心底湧出了一股愛意。好想親吻她的嘴脣、額頭、臉頰——他突然察覺,這股心情在最近這幾天一再佔據他的腦海。
但他非要安待在身邊不可,他無法忍受與她分離。
納迪爾聽了瓦倫泰的話,捶了自己手掌一下。
「你剛剛說這些,有傳達給葛連先生嗎?」
但她正是因爲有身爲職人的尊嚴,纔拿它來賭一把。
——真是抱歉啊,麗茲。
他對安的需要跟對麗茲的需要有明顯的差異。只要麗茲過得幸福,他自己就會覺得很幸福了,她人在何方、在做什麼都沒影響。
她覺得這對自己很不利。總覺得「重振工房聲勢」這種不具體、無期限的挑戰反而比較有勝算,下錯棋的話,之後再出新招就是了。
「逐出派閥?」
瓦倫泰回答:「馬克裏工房派的新舊首領在五年前交接,上任的是當今的銀砂糖子爵飛•馬克裏。當時馬克裏工房派因而產生了糾紛。」
安向葛連確認,葛連面向安點了點頭。
納迪爾和瓦倫泰都專心致志地製作着砂糖果子,完全沒把周遭的情況放在心上。
衆職人聽了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葛連凝望安好一段時間,然後纔將視線移到其他職人身上,拿出十足的威嚴發號施令:「佩基工房將參加今年的選評,各位務必聽從職人之首的指示!」
他製作的立方體的六個面顏色都不同,卻都帶着透明感。
「我認爲這招行不通。」瓦倫泰有所顧忌地說:「葛連先生應該不會收任何人爲養子吧,因爲他很在意馬克裏工房派的狀況,說絕對不能步上他們的後塵。」
「怎麼啦?」
「妳要他怎麼做?上街繞來繞去,低聲下氣地求別人給我們工作嗎?」歐蘭德冷冷回答。
「佩基工房手上已經沒有訂單了,想工作也沒得做。經營狀況已走到很不妙的地步。今天葛連先生同意讓我們參加新聖祭選評,希望藉此重新打響工房的名號。可是……」
每個職人的表情都變了,空氣中瀰漫着一股緊張感。
安似乎很開心地點點頭。「謝謝你,我會以獲選爲目標好好努力的。如果沒選上,我被趕出這裏的話,你也不要擔心。到時候我會把王室勳章還給陛下,到飛面前下跪,求他把你帶回我身邊。不管你的翅膀流落到什麼地方,我一定會把它找回來給你。」
他抬頭看着靜止的雲朵,在心中喃喃自語。但話又說回來,就算他當時就注意到那點,他對麗茲懷抱的感情與對安抱持的感情終究是不一樣的。
這是他以前未曾有過的情緒,它帶着一丁點駭人的成分。如此強烈的需要,可說是一個無比致命的弱點。
「葛連先生病危的傳言對我們的業績造成了影響。說實在的,埃里歐特應該要在葛連先生病情開始惡化的去年就跟布莉潔結婚,改姓爲佩基纔對。或者應該讓葛連先生收他爲養子,賜予他『佩基』這個姓氏,讓他繼承工房。但我們感覺不到葛連先生有收他爲養子的意思,他們也沒在準備婚禮。葛連先生要是在此刻身亡,沒有人能繼承首領這職位,佩基工房就得關門大吉了。葛連先生不可能沒想到這一點,可見他恐怕已經在做休業的準備了吧——大家似乎都這樣猜測,就連佩基工房旗下的職人之中,也有許多人抱持這種看法。我們這間總工房歷史再怎麼悠久也沒用,因爲沒人會想要委託即將休業的工房製作作品啊。而且還有帕威爾事件的餘波呢。」歐蘭德冷靜地分析。
「沒事可做。」看起來很悶的歐蘭德開口了。
安板着臉陷入沉思。「在這樣的狀態下,可林茲先生根本不可能結婚,更別說是布莉潔了。既然葛連先生知道工房面臨的是什麼樣的絕境,我們就先試着建議葛連先生收可林茲先生爲養子吧。有資格成爲下一任首領的人浮上臺面後,旁人就不會再放奇怪的風聲了吧。」
「大概沒辦法吧,因爲我只懂得製作砂糖果子。還有,雖然不清楚原因,但我總是會感覺到一股想要製作砂糖果子的衝動。可是現在這樣,我沒辦法若無其事地對別人說:我是銀砂糖師。如果不當銀砂糖師,恐怕很難以砂糖果子職人的身分營生吧。不過多去拜託各方人馬讓我打打雜應該行得通。」
他別開視線,藉此抑制想要觸碰她的衝動。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需要安。
他背後的作業房門打開了。
翅膀還在葛連手上,但他離開布莉潔房間,住進了安的臥室,而且獲准自由行動。
「啊,好像很有趣耶。」納迪爾眼神一亮。
說不定真的辦得到。
他佇立在乾燥草原仰望天空時,背後傳來了呼喚。轉過身去,發現是剛走出作業房的安,米斯里露坐在她肩膀上。他們朝他走來。
「參加選評會要是沒獲選,我就得辭去這裏的工作,夏爾的翅膀也討不回來了。但我答應了那樣的條件,因爲我認爲非參加選評會不可。」
納迪爾簡直像是從椅子上跳起來似的,他大喊:「葛連先生,您回牀上躺嘛!」
「佩基工房總工房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前人訂下的規矩就忽略個一次吧。不過我們這次參加選評如果又沒獲選,等於又被羞辱一次,以後就絕對不會再參加了。安,到時候妳也不準再自稱是佩基工房的職人了,我會請妳離開。當然了,那個妖精就會成爲我的所有物。我當妳是我們的職人之首,所以我才決定無視工房的舊規矩。我認同妳,妳就得扛起對應的責任。」
王接着說:「飛•馬克裏原本姓亞克蘭。飛•亞克蘭的手藝很好,在馬克裏工房派之中也是技壓羣雄。前任首領非常欣賞他,對自己的兒子反而採取疏遠的態度,因爲他駑鈍、花錢如流水、制果技術差、品行也差。後來前任首領就收亞克蘭爲養子,把『馬克裏』這個姓氏賜給他,指定他爲下一任首領。前任首領死後,亞克蘭就這樣當上了新的首領,同時把前任首領的兒子逐出派閥。」
參加選評若沒獲選,就無法拿回夏爾的翅膀。
歐蘭德和王都坐在圓椅上,似乎很無聊的樣子。
瓦倫泰輕推眼鏡,再次開口:「飛•馬克裏做出的決策並無不妥,但很不近人情。反過來說,如果不做到那樣的地步,首領就無法掌管好工房。我想這就是葛連先生憂心的原因。有才幹之人一旦繼承工房,就會將礙事之人趕出去,即使對方是創始者家族成員也不會留情。當然囉,埃里歐特若與葛連先生達成協議,應該就不會對布莉潔亂來,只是她就會失去自己的地位了。如果埃里歐特娶他人爲妻,她在工房內就更沒有立足之地。所以身爲父親的葛連先生纔會希望幫她留一條後路,也就是讓她成爲首領之妻。如此一來,佩基工房派創始者家族的血脈也能延續下去。」
王搖搖頭:「落魄歸落魄,我們可是名滿天下的總工房呢,之前根本沒碰過這種狀況。歐蘭德,你說是吧?」
王看到安的表情,不禁笑了。「我、歐蘭德、埃里歐特是……呃,普通的職人,但瓦倫泰和納迪爾就有點特別了。瓦倫泰製作出的立方體是他最喜歡的形狀,本人稱它爲『數學』。納迪爾則喜歡精雕細琢,把作品做得越精巧他就越開心。以前有客人迷上他的風格,特地來委託他製作。」
她接着望向納迪爾手邊的作品,更是嚇了一大跳。
夏爾在很久很久以前看過那種顏色的雲。當時也是秋末。
「可是,沒半張訂單這種狀況真的合理嗎?」安忍不住發問。
安無法以砂糖果子職人之外的身分維生,她自己也很清楚吧。她說自己如果失敗,就要歸還王室勳章,靠別人的施捨過活。她已有徹底捨棄自尊的覺悟,她也不可能不知道這是多麼悲慘的事。
「不要緊。」葛連先生悠然環視在場所有人的臉,然後讓埃里歐特扶他入座。他淺淺地呼吸了一陣子,彷彿是要讓心跳速度和緩下來。
衆職人露出驚訝的表情,不過最震驚的人是安。
王癱坐在椅子上,邊打呵欠邊補充:「我和歐蘭德手上的案子昨天就完成了,作品已經交給客人了。」
「這樣啊,你們說訂單隻有兩張,所以說……」
叫人折服之處在於:它們的邊邊角角完全沒有一點歪斜,銳利得像是用刀子切出來的。面與面之間完美接合,徹頭徹尾沒有破綻,只靠顏色做出區隔。這幾個立方體大小完全相同,只有配色上的差異。她沒料到這種作品會散發出如此強烈的美感。
今天的工作搞不好還是隻有掃地、保養道具,她邊想邊走向作業房,結果發現四個職人坐在椅子上無所事事。
埃里歐特在葛連身旁單膝跪下,以照護者的口吻問:「很難受嗎?」
「不會,我沒事,來到作業房心情就很好。銀砂糖那甘甜的香味真棒。歐蘭德、王、瓦倫泰、納迪爾,還有安,我已從埃里歐特那裏聽取現況報告了。所以我這個首領纔要過來向大家下達指令。」
「對啊,真的是很特別。」
安點點頭,露出略帶歉意的微妙表情。
「哎,這小混混被趕出去也沒人會意外,但他可沒摸摸鼻子就走。他跑去找銀砂糖子爵告狀,結果飛勝訴,此後他就下落不明瞭。」王伸了個大懶腰,一面轉動脖子一面說。
「我不是說我相信妳,我等妳嗎?所以妳做的決定我都信任,我會等下去。」
「我是佩基工房派總工房的職人之首,我會扛下責任。」
「真的可以去參加嗎?! 」
那一年的冬天來得很早,出人意表。那是和麗茲共度的最後一個冬天。
第一步棋不見得收不到效果,她不希望往壞處想。
納迪爾湊近作業臺,近到臉都快貼上去了。他手中拿着針,拚勁十足地揮動着。他手邊排着好幾朵麥粒大小的花,手中雕琢的是手掌大小的房子。目前只製作到磚牆的部分,但重重疊起的每塊磚塊看起來都有沙沙的質地,形狀、顏色都與真貨無異。那沙沙的質地是靠針尖雕琢而出的。他處理的細節已細到肉眼看不見,所以是靠針尖傳來的觸感進行操作。
「我不擔心妳。」
他們的對話米斯里露都聽到了,他輪流看着兩人的臉,小聲說:「這、這……這氣氛挺好的不是嗎?」
接着突然站了起來,雙手扠腰,發出刻意的笑聲。
「本大爺突然想起有件急事還沒辦呢!我先走囉!你們繼續看看夕陽吧,還滿浪漫的對吧!嗯,很適合牽手、抱抱、親親的一天呢!所以你們好好加油囉,尤其是安!」
他說完便從安的肩膀一躍而下,蹦蹦跳跳地奔跑於草原之上。
「米、米斯里露•力多•波得?! 」
安連忙叫住米斯里露,但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米斯里露•力多•波得這傢伙真是有夠雞婆……纔怪,我根本聽不懂他在講什麼!完全聽不懂啦!」
安回過頭來面對夏爾,試圖以僵硬的笑容打馬虎。
米斯里露的體貼實在太刻意了,夏爾不禁按着自己額頭想:
——我看起來有那麼飢渴嗎?
被米斯里露察覺就算了,他可不希望安知道自己真正的想法。
想法還很像小孩子的安如果發現他的氣變得怪怪的,可能會嚇得逃跑吧。他一定要想個辦法剋制一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