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煉獄姬》 · 藤原佑 · 1.1萬 字
這十幾年來,應該都不可能有人進出這間地下室。
但是地板上一塵不染,牆壁及天花板看不出風化的痕跡。更有甚的,裝在牆壁上的燭臺燃燒着明亮的火光,照亮室內。
蠟燭很長,宛如纔剛被點燃。
「難不成時間真的靜止了……?」
弗格忍不住呢喃。
他有這種錯覺——不如說,這樣解釋還比較自然。
「坦白說,我都搞不懂了。」
一旁聳着肩的綺莉葉看似感到不可思議,同時也滿臉不悅。
這也難怪。密室的煉禁術並未回應綺莉葉或者雷可利,而是隻對弗格起反應。明明同樣是「羅蘭之子」,這樣的差別待遇令她很不服氣。
相較之下,弗格則是內心激動,有一種置身夢境的心情。
室內看起來像是書齋。
三面牆壁擺設着書架,上頭幾乎塞滿了書籍。中央放置了一疊疊堆積如山的文件。拿起來過目,全是些看不懂的算式或圖形,就連文字都潦草得無法辨識。看起來不像是研究成果,大概單純只是隨筆記下的一些思考過程,搞不好連寫下的本人都看不懂。
但令弗格心跳加速的,不是堆積如山的書本或文件。羅蘭活過的痕跡確實激起了他的興趣,但是比起這些——
書桌的後方,擺在椅子旁邊的——奇妙的物體,吸引了他的目光。
「……這是?」
避開地上也有的書和文件,他慢慢靠近那個東西。
底下甚至沒鋪地毯,就這麼曝置於石地板上。
「這是什麼……蛋?」
越過他肩膀窺探的綺莉葉訝異地詢問。
差不多剛好是雙手環抱的大小,橢圓形的白色球體。
綺莉葉所說的「四個人全都在場比較好」,這種近似已事先被烙印好的感覺。
「……咦?」
在房門外傾聽對話的卡雨布魯克也保持沉默。
「喂喂。」
「把雷可利帶來。」
白色的外殼彷佛突然消失般化爲粉塵。甚至讓人無法判斷原本是固態或液態,就這麼煙消霧散。如此看來,搞不好是昇華成氣體了?掌心的粗糙觸感也已消失,唯獨空氣間飄散着餘香。
卡爾布魯克很快就帶來了雷可利。
所謂的「某種東西」,很可能就是這顆蛋。
萬一這個蛋型物體真的是讓羅蘭轉生的裝置——既然作爲核心的基亞斯已經不在了,那麼裝置要嘛就是不起動,再不然就算起動了也只生得出不完全的東西。這麼看來,破壞它就是最好的選擇。
僅僅那麼一剎那。
只有弗格才能開啓的大門。
「綺莉葉……?」
這嚒一來,那第四位弟弟一定揹負了什麼任務。
「這……」
貼在密室牆邊的書架、散落一地的書本、石地板以及書桌,全都消失無蹤。覆蓋視野的只有雪白而朦朧的霧靄。
不管是剛纔的自己,或是現在的綺莉葉,都有一點不對勁。
「綺莉葉,我現在懷疑……這顆蛋有沒有可能是不好的東西?說穿了就是……這會不會是羅蘭爲了成爲『完美的存在』的裝置。」
換言之,就是像剛纔的弗格那樣——
「你……你在說什麼?你是誰?」
「馬上帶她來這裏。」
抱着些微的期待,弗格在球體前蹲下。
「什……」
有一道聲音。不是從耳朵聽見,而是直接在心裏響起。
「那還用說。」
綺莉葉沒有反對。
問出的話也不是發白喉嚨,而是發自內心。
「這就不是我能推斷的了……剩下的交給你們了。」
由身高看起來是個成年人,但五官卻隱約散襲着稚氣。
而要是這顆蛋的使用方式超出了現今的弗格他們的想像——沒有時間去摸索,只能實際試驗了。雖然不知塞滿這間密室的書籍或文件裏是否有記載使用方法,但已經沒時間去把它們一一讀遍了。
「不過照理來說,總之把它打破看看就知道了。從形狀不是看不出裏面裝了什麼東西嗎?一定就像寶箱一樣啦。看是會蹦出鬼還是蹦出蛇來。」
宛如冰塊融化一般。
綺莉葉手抵着眉間,動作像是在忍耐着頭痛。
弗格重新跪在白色球體的面前。
「打破試試看吧……如果靠物理方法打得破。」
宛如花香,卻與現世存有的任何一種花都不同,馥郁的濃烈香氣。
弗格有一種莫名的感覺。
「他知道的一定是在場的我們所不知的事。簡單說,就是這顆像蛋一樣的東西是什麼,該拿這個怎麼辦……之類的知識。」
他們現在清楚知道的,就是這個密室裏有羅蘭留下的「某種東西」,他們人造人的腦中埋有與那樣東西相關的朦朧記憶。
不是往常那種壞心眼的挖苦語氣。
「嗯。我猜或許是『那傢伙』設計的。」
不,「未知」這種比喻又到底算不算正確?
年紀應該剛過四十歲左右吧,身上邁遢地穿着看似便宜的貴族服,胡亂耙着色。暗的金髮,臉上帶着孩子氣的笑容。
「我不清楚。但是,雷可利……那個孩子最好也要在場。麼子基亞斯已死雖然令人悲傷,但至少剩下的三個人全都必須在場。」
「無論結果如何都不能後悔,可以嗎?」
弗格不知何時已來到未知的場所。
被安置在一個造型看似鼎、有着腳架的金屬器皿之中。腳架埋進了石地板底下。白色的球體狀似一顆蛋,因此容器也給人一種孵化器的印象。
這個「奇妙的東西」,究竟能否成爲打破目前困境的對策?
卡爾布魯克一定會主張說「羅蘭不是那種人」。可是對弗格他們而言,與羅蘭一起度過的記憶既稀薄,也沒有受過他疼愛的回憶,是個連人品都無法判別的對象。正因爲是他們的父親,反而更無法抹滅對他的不信任感。
「嗨。」
是個男人。
換言之,就宛如煉獄的——
而基亞斯——「第四環」已經不在了。
「你連自己父親的臉都忘了嗎?嗯~雖然是我故意這麼設計的啦。因爲要是一直都無法從父親這裏獨立的話可就傷腦筋了嘛,最好還是快點把我的臉忘掉。」
與她樂觀的內容相反,語氣裏蘊含着嚴肅。
「可以嗎?」
「這是怎麼回事?我開門的時候,感覺身體好像變得不是自己的,甚至有一種被入操縱的感覺。剛纔的你也是一樣吧?」
果然唯有這點無法輕易下決定。綺莉葉看起來似乎也多方猶豫。只不過她很不擅長這種無法跟着直覺走的思考,只見她時而搔頭,嘆息的頻率也逐漸增加。因此先得出結論的不是綺莉葉,而是弗格。
沒錯——有十足的可能。
想要活動手腳,但連身體感官也都變得曖昧不清。想要尋找綺莉葉與雷可利,卻沒有辦法轉動脖子以視野巡視四周。
球體的表面迸開了。
「不要緊吧……大概。」
像個孩子般被抱在懷裏的她,正安穩地熟睡。
那個男人聳了聳肩,似乎有些傷腦筋。
就如外觀的印象,粗糙的觸感與雞蛋類似。感覺得出裏面是空心的。雖然還不至於判斷出裏面裝了什麼——但就在他手掌稍微滑動的瞬間。
決策當時應該也在場見證的卡爾布魯克並未給予否定或肯定。
結果——
——該不會真的是一顆蛋吧?
從優貝歐魯那裏聽到的,關於「完美的四源,其碎片與統合」的理論。
實在是太隨便又粗暴的意見了。
試着想像裏頭要是裝了第五個人造人該怎麼辦?太可怕了。又或者裏面沉睡着禁術創造的異形怪獸?
無聲無息,甚至連觸覺都變得曖昧。
兩人沉默思索了幾分鐘。
——只能放手一搏。
彷佛精神獨自脫離了肉體,飛到了空白的世界。
有必要加以確認。既然不是葡萄酒庫,代表至少他們朝希望更接近了一步。
恐怕連她自己也不明白所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吧。
她的表情宛如發燒般恍神,茫然的語氣彷佛正爲某人的意志代言。
男人搔着頭,害羞地回答:
反正不管怎樣,對現在的他們來說,連猶豫都嫌浪費時間。
他只是露出難以言喻的神情,慢慢步出了房間。
「無所謂。要是什麼都沒發生,頂多就是回到起點罷了。要是發生了不期望的壞事……反正麼弟不在,事情一定會往好的方向運轉吧?」
可是由這一連串的狀況來推斷,弗格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討厭的推測。
但她絲毫不加動搖地確信非得這麼做不可。儘管按着額頭低呼「這怎麼搞的」,卻不打算收回前言。
「知道了。那我要動手羅。」
「得調查看看才知道。」
若將這一切連結,那麼他們目前的狀態不就宛如受到花蜜吸引的蜜蜂,然而其實等待他們的卻是食蟲植物的陷阱嗎?
「除此之外沒別的方法了。」
「父親……?」
綺莉葉支吾其詞。
「好久不見呢,弗格……話雖這麼說,實際上也不是我本人親自見到你啦。我已經死了,現在正說話的我只不過是顯像出來的冒牌貨罷了。簡單地解釋,就是我還在世時所創造的『卵中霧』,像鴉片一樣對你的神經起作用,與深層領域的記憶互相反應,讓你看見幻覺罷了。」
「哥哥負責的是開門,一定是這樣。而我則是感應到在這裏有『某種東西』與我們兄妹有關。走進房間的瞬間,腦中就湧現了確信……而言可利被賦予的任務則大概是守護這個房間。將這座宅邱作爲總本部這件事本身,或許也是像剛纔我們被操縱那樣。
「如果你說得沒錯,那基亞斯·梅涅克呢?」
首先確認它的硬度與質感。要是摸起來很硬,那就得去找來破殼用的鈍器。一面想着這些事,雙手像要將其環抱般,撫上球體的表面。
「是……是這樣嗎?」
而且他連自己究竟是站是坐都無法判斷。
卡爾布魯克讓她坐在石地板上。她就這麼倚着堆疊的書牆,似乎不會醒來。
不知究竟是鼻孔先嗅到氣味,還是視野先察覺到異狀。
「不把她叫醒沒關係嗎?」
有人在叫他,他直覺地心想。
如此思考的下一瞬間,眼前——不如說「意識」的前方——形成了一個人類的影像。
他把臉靠近卵狀物,聚精會神地盯着瞧。
頭頂上方突然聽見綺莉葉如此說道。
反過來說,萬一蛋裏面裝的是能打破現況的道具、武器或者生物——那麼這個應該就是爲了執行煉禁術的孵蛋器了吧。裏面的東西若已完成,那麼把蛋破壞掉也不成問題;若尚未完成,那麼就趕不上去救艾兒蒂,到頭來對弗格他們來說都只是沒意義的垃圾。
綺莉葉斷言。
當然,這應該並非綺莉葉確信如此。她的個性原本就是這樣,會毫無根據地對這種未經深思得出的結論充滿自信。只不過若要這麼說,弗格也沒有任何根據可以讓他對綺莉葉的推論一笑置之。
「是啊,我是你的父親,羅蘭·艾努·康菲爾德。」
※
於是那個「幻影」,羅蘭·艾努·康菲爾德開始和弗格交談。
「……那麼,你又爲什麼進到了這個房間,把蛋打破?不,就算你回答了,我也沒把握能根據你所說的話給予正確的回應就是了。」
「這是怎麼回事?你……你不是已經死了……」
「你就想成是來自過去的信吧。」
只不過,這究竟能算得上是「對話」嗎?
「我將自己的知識與記憶一部分植入了你們腦內。因爲是保存在平常不會使用到的領域,所以至今你們不曾預想到自己腦中有那些東西……剛纔吸入的『卵中霧』就是鑰匙,用來開啓我藏在你腦中的知識與記憶——開啓通往那塊領域的道路、喚醒情報。」
實在是太出人意料的邏輯。
但弗格幾乎是憑直覺就理解了,使他總有一種奇妙的心境。
覺得對方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也僅在一瞬間,之後他立刻就明白了意思。因爲對方所說的都是早已預先潛藏在弗格腦中的知識。並非被教導未知的事,而只是把遺忘的東西憶起來罷了。
換言之,很容易就能洞曉話中含意。
「你的意思是,我現在正在跟自己腦中『羅蘭的知識與記憶』對話?」
「沒錯。你理解得很快,真是太好了。雖然要讓所有植入的資訊覺醒,還是得花上一點時間。」
也就是說爲了讓資訊覺醒,才需要這段對話。
「當然,雖然是記憶,但就像我剛纔所說的……這不是我真正的靈魂或精神,純粹只是一項資訊。就算是我,也辦不到移植精神這種把戲。」
「……請等一下!」
弗格不自覺對羅蘭若無其事脫口的戲謔話語起了反應。
那是一項很重要的暗示。
若依照邏輯,其實就只是弗格在深層意識尋求了一項疑問,然後「羅蘭的知識」委婉加以解答……可是弗格卻認爲是羅蘭察覺到他們的狀況,因此便以惡作劇的方式提示線索。
「你剛纔……說什麼?你說『辦不到移植精神』……」
不光是優貝歐魯,連弗格也以爲雷可利從羅蘭那裏得到的是靈魂的力量。但實際交談下來,其實她繼承的不是靈魂,而是羅蘭妻子的「精神」
「第三環」的雷可利是靈魂之力——「供犧之血」
沒有回答弗格的問題,羅蘭轉移話題。
賜予基亞斯的特別能力,反而是「經絡」之力。
「就像如今在此處的我一樣,若要根據我的記憶重新構築『雷可利·艾努·康菲爾德』的擬似人格不是不可能,而當時我的確也考慮過實行,可是那樣子只不過是在以假亂真罷了。就好比大略翻閱了一本書,將模糊的記憶抄寫下來,然後又進一步再拿去翻抄一樣,已不再是原本的故事。所以我放棄了。」
或許過去也有過相同的經驗,這也只是在重現記憶。
吞噬煉獄的毒氣轉爲已用的能力。
可是——既然如此。
不僅如此,甚至還荒唐地考慮讓名爲人類的物種繼承人造人的特質,藉以從根本上撤換人類的結構,就情況來說也算是一種駭人的禁忌吧。
「第一環」的弗格是經絡之力——「消失點」。
企圖以煉禁術讓死去的妻子復生,或許真的很瘋狂。
「關於這點你就別太深究了。」
「我……我是爲什麼、爲了什麼目的而生的?」
他們都各自獲得了寄託着羅蘭心願的「特別的四源」。
「先從雷可利開始說起吧。」
首先是「第四環」基亞斯。羅蘭根本就沒打算讓自己復活,想當然精神也並未從自己身上移植過去。
羅蘭似乎有些害臊,又再次開始搔頭。
必須要利用「消失點」來完成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是啊。看樣子轉生後的雷可利也與我妻子生前時有着相同的理念,所以雖然方法不同,仍依照她自己的方法做了各種事。明明記憶和人格都沒辦法移植纔對啊,真是不可思議。」
「也就是說……」
弗格所認識的羅蘭,總是孤單一人。
「你們的人生並不需要我這個枷鎖,與其回顧關於我的回憶,我更希望你們重視與人的接觸……不過養育小孩還真是困難耶,不管是你或是綺莉葉,似乎都因爲我而害你們的人生過得相當曲折。」
「那麼,基亞斯·梅涅克呢?」
記憶再次宛如泡沫般浮起。
而羅蘭接着又說了更令人訝異的話。
若真是這樣,不就真的像她平常老足掛在嘴邊的——
在弗格知識中的「羅蘭之子」的特性,與造物主本人所說的「羅蘭之子」特性有着極大的齟齬。
「這是……爲了將人類導引至更好的方向嗎?」
如果那並非「超越人類的經絡」的產物,只是一種手段。
沒有個像樣的朋友,也沒有人前來拜訪研究室。被讚譽爲絕世天才、擁有聰穎頭腦與卓越知識、世上難得一見的煉術師,另一方面世間也謠傳他的人格有着極大缺失。無法正常理解他人的感情,欠缺同理心,無法配合社會的倫理與常識——一定是因爲太過聰明,觀看世界的着眼點與見解與他人相差太多,因此實在沒辦法融入人類社會吧。
「那……難道是……」
但實際上卻與弗格的驚愕相反,他的動機實在過於渺小。
讓人類與人造人結合生子,讓人造人的特質遺傳下去?
「……你的意思是!」
僅管形式扭曲——卻是對女兒、對妻子、對人類的擔心,期許他們有更好的未來——極其平凡且又理所當然的情感。
優貝歐魯……進一步來說,是修菲姆所推測的「超越的四源」、「完美的碎片」,在創造出人造人的羅蘭本人眼裏看來,實在是誤謬得離譜。歸根究柢雖然是能用於戰鬥的力量,但因此就將之斷定爲「超越人類」,實在是太不自量力了。
羅蘭並非輿論所說的那種悖離人道的惡徒,也並非像優貝歐魯所說的,是個爲了一己之慾而犧牲自己孩子的自私男人。
羅蘭以前就是這樣的男人。爲什麼自己會遺忘至今呢?
像是內心牽掛着綺莉葉,懊惱似的笑道:
剩下的兩個人——綺莉葉和自己又是如何?
詢問了關於自身的事。
「可是,雷可利和基亞斯……」
連煉獄毒氣都無法察覺,如同在空氣底下呼吸並加以處理的能力。
寄託給雷可利的是一顆愛妻的心。
「用不着特地反問吧?這些都是在你腦中的情報啊。」
「嗯,就如你所想的。」
「沒錯。他是爲了和人類結合,將經絡的能力遺傳給子孫而生的。」
以暗示着背叛的悲嘆之河替他們命名,或許是爲了戒惕他們不要成爲那樣,又或者只是出於輕微的戲謔心罷了。
「基亞斯嗎?我賦予他的是『經絡』的能力。」
但這些行爲都並非出自惡意或私慾,而是純真的思慮。
若依照優貝歐魯的說法,每一個「羅蘭之子」,身上都各自寄宿着超越凡人的「完全的四源」的碎片。
總覺得自己從剛纔就一直在發問。
「是肉體,因爲我希望她能夠克服死亡。不死之身就原理上來說是不可能的,於是我便考慮是否可藉由自我分裂的形式來克服死亡,這麼一來就能實現永恆的生命。以永恆的生命永遠守候着這個國家直到厭煩的那一天……但看來我的方法太差了。」
然後世代傳承下去,總有一天終能將對於煉獄毒氣的完全耐性,賦予名爲人類的物種?
「我剛纔也有說過吧,『移植精神這種事是辦不到的』。我已經失敗過一次了。爲了讓死者復生……企圖將死者的精神移植到人造人身上。」
實在是超乎常識的破天荒構想。
然而這個理論似乎錯得離譜。
被遺忘在記憶遠方的聲響,即便是在精神世界裏,念起來還是很讓人難爲情。
賦予綺莉葉的力量或許的確很可怕。
彷佛愛憐着不在此處的雷可利。
他記得以前也曾經這樣。在弗格發問時轉移焦點,實際上卻是爲了確實解決疑問,而先從別的事情開始說明。
「現在正與你對話的也是,並不是我真正的人格,而是保存在你記憶深處的『羅蘭的說話口吻』,透過你的記憶再次重現罷了。真正的我已經死了。人死不會復生。我也不打算復生,我死得很滿足。」
能力終究只是手段。無論是「消失點」、「羣體」或「供犧之血」,都只不過是手段——爲了要實現他寄託給孩子們「真正重要的事」。
「是我的妻子,比我年長三歲的好女人。既是唯一理解我的人,也是我的朋友,但是她卻病死了。我在她死的時候,將煉禁術創成的靈魂當作容器,嘗試移植她的精神……或許移植本身是成功了也說不定,我無法確認真僞,因爲那具靈魂確實寄宿着精神。可是,沒有辦法連人格都再次重現。」
優貝歐魯所說的「羅蘭的計劃」,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羅蘭苦笑。
給予綺莉葉的是守候國家的不死之驅。
弗格慌忙打斷他。
他聳聳肩,抓了抓頭髮——啊啊,想起來了,這是他的習慣——然後繼續解釋:
但是如今心意相連,他明白了。
雖然他講得一副平淡無奇,但弗格除了驚訝,再也別無反應。
「……綺莉葉呢?」
「對你而言,我是什麼?」
沒錯,也就是說——
「我對基亞斯也很過意不去。那孩子肩負了『我的希望』,沒想到卻反而釀成了反效果,讓他最後留下了悲傷的回憶。」
不——他爲何要讓弗格忘了與他相關的記憶呢?
對於生活周遭的所有物品感到好奇並且一一提出疑問,那些記憶、那些日子,爲何至今都忘了呢?他不禁想咒罵自己,不禁埋怨起這個讓他忘了至今一切的男人。
弗格再次提問。
姑且不論形式,原來她真的是羅蘭的妻子——
「你賦予她的力量是……」
「第二環」的綺莉葉是肉體之力——「羣體」。
「希望?什麼意思……」
相較於想得知真相的弗格,羅蘭顯得很平靜。
「移植人類的精神,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辦到。至少以我的煉禁術是辦不到的。就算複製精神固定到另一具靈魂上,也無法重現人格。人格這種東西,是靈魂與精神透過肉體和經絡連繫而成的結果,是後天產生的東西。」
「克服毒氣?讓人類……克服毒氣的能力……是嗎?」
基亞斯·梅涅克之所以作爲人類之子被寄養在貴族家、被視爲人類養育,就是這個原因嗎?一切都是爲了將人類導往新階段的遠大計劃嗎?
羅蘭還在世時也是這樣。那是什麼?這是怎樣的東西?這個機械的構造是什麼?這本書上寫的這又是什麼意思——
「第四環」的基亞斯是精神之力——爲了統合一切而被移植的羅蘭之心。
「我的『消失點』又是爲了什麼?」
羅蘭眼神寂寞地淡淡笑着說:
「不過總之,就算不是陪我度過大半輩子的『雷可利』本人,但她無疑是我的妻子,也是我的女兒。」
「那個力量實在是太悖離常人了,我沒有考慮到這一點,也沒有預先想到那將會在未來成爲她內心的折磨……這也難怪,因爲我的思考實在太跳脫人類常識了。」
「沒錯,巡迴於神經與血管的生命之力……甚至連煉獄的大氣都察覺不到,將其處理成與這個世界相同的空氣,『對於毒氣的完全耐性,並將其傳授給子孫的能力』。結果他卻在生子之前就死了,真是極其可惜、極其令人落寞啊。況且還拖累了心儀之人一起陪葬……實在是太過諷刺了。」
羅蘭所灌注的是更不一樣的心願。
「她是我的女兒,同時也是我的妻子。」
對基亞斯·梅涅克寄予的期望,是改變人類未來的經絡之力。
他的視線投向遠方。
「羅蘭……爸爸。」
弗格如同往昔那般地呼喚自己的造物主。
「我並沒有構思要讓自己轉生這種荒唐的計劃。」
語氣像個孩童般,卻又顯得有些狂妄。
「是我妻子的願望。他希望人類能夠對於那個美妙的技術更運用自如。」
「你說是……經絡?」
理解終於再也追不上流入的知識。
但是弗格也回憶起來。
面對他的疑問,父親是什麼反應。
每次他東問西問各種事物,羅蘭總是一臉嫌麻煩的樣子。
儘管如此,卻一定還是循規蹈矩地坦白回答他。
「你的『消失點』,作用是解除煉術、將煉術還原爲無。我認爲那是必要的力量。這個國家的架構是以煉術來運作,而必須要有人站在完全相反的立場。」
雖然有些拐彎抹角,但解釋得倒很詳細。
「你至今一直都是靠那個力量去對抗煉獄吧?承受幾乎可說與國家畫上等號的煉術,並加以吞噬、消除、化爲自身的食糧,同時一路觀察了這個國家吧?」
語氣狀似冷淡,內在深處卻蘊含着熱意及認真。
「那就是我在你身上寄予的期待。對煉術這門技術而言是天敵,因此對煉獄世界來說也可算是朋友。換言之,就是理解煉術及煉獄的一切。這是我想成爲卻無從成爲、想實踐卻無法辦到的事。」
羅蘭將自己的一切——全部告訴他。
「弗格,你是我最初的孩子。因此對於你,『我寄託了我的靈魂』。」
並非像四源說裏那種科學層面上的「魂魄」。
那只是一種比喻。
心念、願望,在人生旅途中所栽培、萌育起來的東西。
靈魂——最重要的核心部分。
「或許你會覺得是包袱或者是重擔,但正因爲這樣我纔想說姑且就把能力交付給你,之後全憑你自己決定,所以消除了你全部的記憶……可是啊。」
羅蘭接着說:
「那位少女。邂逅那位可說是煉獄及煉術化身的女孩,對你來說一定是命運,也是一種僥倖。只要和她在一起,你一定就能走向比我的目標更遙遠的地方。超越我吧,有必要的話儘管利用我的一切。作爲替代被奪走的『消失點』……盡情利用你腦中我所留下的知識吧。」
就像往常那樣——就像以往結束授課時那樣。
「別說是瑩國,甚至全世界無人並駕齊驅的最強煉術師,羅蘭·艾努·康菲爾德的知識與記憶。沒什麼好擔心,也許有一點危險,但一定能對你有所助益。」
「即使是這樣,但我們還是被愛着的。我居然是在愛情之下而生的耶!」
雖然只要問等在房門外的卡爾布魯克就能知道,但他沒那種打算。比起確認時針的前進步數,現在他更想盡可能多沉浸在羅蘭的記憶裏。
「首先去奪回艾兒蒂吧,反擊的事之後再說。」
而實際上她確實在埋怨,理所當然地。
如往常那般嘲諷着。
「還擅自玩弄別人的大腦、封印以前的記憶,甚至安排了這種東西……什麼嘛!不是根本完全把人家當作玩具嗎!結果卻還說自己沒有惡意,就是這樣才恐怖!我們的父親根本只是個瘋子吧……!」
她幾乎是撲倒進弗格的懷裏,淚水滂沱地開始嗚咽起來。
笨拙卻溫柔,包含着愛與祝福。
想當然不可能一軔一夕就想得出什麼好聽的話,可是這樣也不要緊。
身爲哥哥該如何對待妹妹,他只能自己去摸索了。
那舉動看似是有些難爲情。她一定也是一樣,困惑着該怎麼以妹妹的身分對待哥哥吧。
注意到時霧已放晴,視野回到現實,自己正一屁股坐在堆滿書與文件的地下室。胸腔深處怦然作響的心臟律動,以及指尖觸碰到石地板的冰冷溫度,讓他意識到這是現實。深吸一口氣,甚至再也聞不到一絲花朵的餘香。
在那個雪白的房間,正好就像這個精神世界一樣,空無一物的空虛之中,孤伶伶的他——在來到這世間的前一刻,這雙手好像也如此輕撫過他。
這一點無從得知。
完全消融的前一刻,彷佛看見了他背對着自己揮手的背影。
探索羅蘭的知識,但並未找到取回失去靈魂的方法。或許她將永遠是這個模樣了。但是——被優貝歐魯奪走的只有靈魂而已。羅蘭最爲珍視的東西,也就是雷可利的心,依舊寄宿於她的肉體。
弗格將手伸向埋進自己胸膛的小腦袋瓜。
因此他沒有說出半句話。
「……是啊。」
然而看起來卻是往常未曾見過的——開心。
「……綺莉葉。」
在所有兄弟姊妹當中,就屬綺莉葉被賦予的能力「羣體」——最如實表現出了羅蘭過分悖離世間的思維。自己這種飛躍性、如同怪物的能力,她向來都不斷在心裏加以咒罵。
※
弗格的妹妹抬起了頭。
「好了,差不多該道別了。」
只不過,在她安穩的睡臉上,看起來似乎淡淡浮現一抹微笑。
「什麼嘛,什麼嘛!這種記憶……以爲憑這種東西我就會原諒他嗎!我怎麼可能原諒他!可是……明明就不想原諒他,可是我……我……!」
——若是羅蘭,會以什麼方式安慰她呢?
幾乎是爬着靠近弗格身邊,抓住他的袖子。
如此詢問,只見她頭也不抬地小聲回了句「嗯」。
但是——
是針對直到剛纔也出現在她腦中的羅蘭。
沉重的吐息宛如鬱悶的嘆息聲自背後傳來。
望着那如滄海般的髮色,然後輕輕地撫上。
撐着額頭的掌心開始不住地顫抖。
綺莉葉已不再像往常那樣固執賭氣。
本來想查問綺莉葉剛從他那裏繼承到的知識記憶,但還是作罷。
只不過接下來的嘀咕不是針對弗格。
她以聽不出感情的聲音自言自語。
「什麼嘛……」
半開玩笑地——
第一次在戰鬥以外接觸到妹妹的體溫。由於她嚎啕大哭而顯得發燙,卻又是那麼嬌弱,宛如一個平凡的少女。
「你已經不再需要我的守護了吧?」
她依然像剛纔一樣沉睡着。
「不是的,不是那樣!我……!」
那是他還年幼時,最後見到的、父親自研究室的門離去的記憶。
想傳達些什麼。
砰。
所以弗格露出傷腦筋的表情,嘆了一口氣,思考着該如何是好。
首先要能自己好好思考、迷惘、煩惱、判斷纔去下決定——爲了不讓弗格他們倚賴父親傳授的知識,而是確實地作爲一個人而活,所以羅蘭纔將這份遺產封印在地下室。
他輕拍了弗格的頭,笑着說道。
——因爲他們都還是雛子。
「什麼『守候人類』,什麼『永恆的生命』嘛,別擅自把奇怪的任務強加給我啊!我纔不想做那些事,纔不想要永遠活着,纔不想要這種身體!」
「……吶。」
白霧散去。
「爸爸……我……」
眼前的羅蘭是保存在弗格腦中的記憶所顯現的幻影,本應不可能碰觸得到,更何況他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此處。然而內心卻根據昔日的記憶,重現出了他輕觸頭髮的體溫,以及對於離別的悲傷。
啊啊,對了。
「綺莉葉。」
不知她是否也和弗格、綺莉葉一樣,見到了心愛的丈夫呢?
在邢個夢境——那個精神世界裏,究竟經過了多久的時間?
變得涕泗縱橫的臉龐——對着哥哥笑了。
「你也……看見了嗎?」
「請等一下,我……我還沒……」
如往常那般的挖苦語氣。
「你能妥善處理吧?畢竟你是我引以爲豪的兒子啊。」
光聽字面意思是怨言。
憤怒的咒罵聲逐漸驅弱。
他在茫然中轉頭。
「實在是太自私,太荒唐了……開什麼玩笑。」
綺莉葉從弗格身上離開,粗魯地擦拭着眼淚,彆扭地別過頭。
與現實轉換成夢境的剎那相同,清醒也是在剎那之間。
「……啊啊。」
「我…是……爸爸……爸爸他……!」
垂着頭,手抵着額問。
他沒辦法做到像父親那樣。
宛如消融於白霧中,羅蘭的身影漸漸消失。
那個大概不是要這樣使用的,也不是可以草率依賴的東西。
「再見了。」
突然間,視線轉向房間角落的雷可利。
輕拍了拍尚在嗚咽的妹妹的頭,催促她並且站起身。
可是不管傳達什麼也都是徒勞了。
哽着喉嚨,他突然回想起過去出生前見到的初始風景。
「我說,你相信嗎?」
發出聲音的是綺莉葉,她也和弗格一樣頹坐在地。
「開什麼玩笑,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