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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兩位公主

《煉獄姬》 · 藤原佑 · 1.1萬 字

第二公主瑪格麗特,誕生於距今十二年又六個月前。

母親名叫希坦妮亞。生於陽國皇族的相關家系,十四年前嫁至瑩國王家。深濃的紅褐色頭髮與柔和的五官,被譽爲擁有太陽般的美貌,與相差十歲的丈夫也成功建立起良好的夫婦關係。陽國是位於大陸西側的新教國,跟隨着瑩國的腳步,將煉術納入產業,在文化上也擁有許多共通點。或者是受惠於陽國的民族性,希坦妮亞天真爛漫的個性,讓國王從失去前王妃的喪妻之痛中走了出來——總之,婚後一年半後所生的女兒瑪格麗特,遺傳了母親的個性,並在良好的夫妻關係下,成長成一位個性開朗的女孩。

相較之下,艾兒蒂米希雅第一公主大約早瑪格麗特三年出生。

母親名叫艾爾莎。生於拂國王家。與丈夫瑩國國王湯馬斯是戀愛結婚,在王族通婚中十分罕見。閃耀動人的白金色頭髮與輪廓分明的五官,被譽爲擁有月亮般的美貌。賢淑婉約的個性備受瑩國國民愛戴。婚後遲遲沒有出現懷孕徵兆,四年後,在二十歲時終於得子。然而母女僅共度了短短的兩個月時光,算進懷胎期間也不滿一年。懷孕後,寄宿於女兒體內的煉獄之扉便開始無止盡地散發出毒氣,隨着胎兒成長,濃度愈發強烈,並侵蝕着母親的性格——方說法是因爲胎死腹中,母女雙雙去世。

艾兒蒂米希雅與瑪格麗特是同父異母的姐妹。然而這是非公開的祕密。現任第一公主仍是瑪格麗特,艾兒蒂米希雅在官方上已經不存在於世上。

一陣沉默過後,最先開口的人是基亞斯·梅涅克。

「這是怎麼回事?」

他的態度比起憤怒更類似厭煩,同時帶着訝異。與弗格感受到的緊張與胸口的痛楚完全無關,只是基於他個人的情緒。

基亞斯並不曉得瑪格麗特與艾兒蒂的關係,單純只是看弗格不順眼,故意找碴。

「爲什麼像你這種傢伙會在這裏?現在這裏應該是禁止進出的。」

所以他的怒氣反而化解了弗格的窘境。

「我很抱歉,基亞斯大人。」

弗格淺淺一笑,低下頭。

「是理查德下令這裏禁止進出,我待在這裏是聽命於殿下……我現在正在這座外苑執行任務。」

「啊?」

基亞斯對弗格的那番話蹙起眉頭,站在瑪格麗特面前逞起威風。

「說謊也要有個限度。你是說因爲無依無靠,受到憐憫才勉強被賜予騎士身分的你嗎?」

基亞斯完全不聽信弗格的話。應詼說,他打從一開始便打算刁難弗格。

「你爲什麼偷偷潛入這裏?想必是來偷摘花或是偷撈魚吧?只要拿去灰色街道便能賣到好價錢。」

身後的艾兒蒂從剛纔便一直緊握住弗格的手,力道大到甚至會痛。她對陌生人感到極度畏懼,加上——害怕與他們交談的弗格會被帶到自己所不知道的世界。執行作戰任務的期間,可以冷靜到對周圍視若無睹,但現在只是單純的外出,情緒會不穩定也是正常的。

然而,一直接受賠罪反而會徒增困擾。

從聒噪不休的嘴中說出了這句話。

只是那股無法壓抑的情緒在內心沸騰。

「是稍早前的事情。這座外苑被驗出——微量的毒氣——當然是指煉獄的。好像因爲某些原因導致環境出現變化,開啓了地理性的門扉。」

瑪格麗特開始發抖。看樣子無視禁止進出的命令,擅自闖進來的人應該是她。因爲提到了雛鳥,每天來這裏偷看鳥巢可能是這個野丫頭的例行公事。而基亞斯則是爲了阻止她而追了過來。

或者是從瑪格麗特身上察覺到了什麼。

雖說不知情,但她將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親姐姐視爲弗格的同伴,讓弗格無法不感到憤懣。

剛好時間也快到了。回到塔樓後,再請伊歐做甜點。在那片漆黑中所度過的平凡日常——即使所處的牢獄充滿着令人窒息的毒氣,也遠比這座外苑要來得能夠讓艾兒蒂感到安心。

當然,弗格內心很清楚,瑪格麗特的人生絕非稱得上是幸福。

不過優貝魯歐原本便對王家不抱敬意。

正當弗格轉過身去,瑪格麗特面帶愁容地呼喚了一聲弗格的名字。

所以努力開口說話,試着讓頭腦冷靜下來,控制住情緒。總算讓內心平復下來時,「啊……喔。」基亞斯頷首同意。

「不好意思,那麼先告辭了。」

弗格露出淺笑,表現出沉穩的態度。

向貴族們正式發表了悳國王子的來訪與具體日期,梅涅克伯爵家的屋內籠罩着一股緊張氣息。

「瑪格麗特殿下,以及基亞斯大人。可以請您們稍微讓開路嗎?呃,我明白這個要求很無禮……但我們兩人因爲剛纔執行任務時暴露在毒氣之中,還有些許殘留在身上。」

也沒有怒目而視。

弗格露出笑容。與方纔不同,是張沒有毫無邪氣的和煦笑臉。

然而弗格對那些毫無興趣,視爲無關緊要。

「……咦?啊、呃……?」

然後又會因爲那份痛苦而將矛頭指向弗格。

這時——

「討、討厭。我該怎麼辦……」

雖然對預期之外的人造成了嚇阻作用,這也是莫可奈何。

弗格停下腳步,僅回過頭去。

「基亞斯大人。」

——真是的,殿下應該更加嚴密地進行封鎖纔對。

「呃,請問隨行的女性是……跟弗格大人很親密的人嗎?」

「因爲我們已經找出原因,將門扉關起了。已經不用擔心了。」

「不用擔心,伯爵大人。」

基亞斯沒有做任何表示。只是一徑地瞪視着弗格。分辨不出是出自於敵意或是警戒。幸好步道兩側是一大片花田,從「伊祖蘇聖骸布」的隙縫溢出的煉獄香氣會混進花香之中。他們似乎沒有發現異狀。

拉着緊握的手。剛纔冰冷而顫抖的手,現在卻莫名感覺到一股暖意。

「謝謝!然後,對不起。我擅自……」

然後欲言又止了一會兒後,微微垂下臉,用顫抖的聲音問道:

「兩天後未免太快了!」

「走吧,艾兒蒂。」

弗格開始說出臨時編造的謊話。

弗格的表情並沒有改變。

發現兩人牽着手,基亞斯臉上浮現嘲笑。

瑪格麗特的表情頓時緊繃了起來。

「請放心,已經解決了。」

然而,對於他的辱罵,接下來將無法繼續在內心一笑置之。

在裏面有兩個人,一位是主人梅涅克伯爵,以及身爲王屬煉術師,卻聽命於伯爵,在暗中活躍的青年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

這裏種植的植物與池塘養殖的魚的確都是貴重的品種。然而,拿去灰色街道也沒有真正識貨的人,所以根本賣不出去。基亞斯的這種思考邏輯,儼然充滿了貴族的傲慢。知識爲一種財富,擁有知識的他,無法體會不具知識的人的心情。

「……嗚,好的。」

基亞斯對艾兒蒂的侮辱,讓弗格無法抑制止滿腔的怒火。

瑪格麗特壓低着音量,發出嗚咽聲。

——不要緊,我做得到。

與基亞斯不同,不愧身爲王族,被臣下目撃自己有失體統的舉動,仍會感到羞愧。

然後——既然話已經出口,對於弗格而言,名叫艾兒蒂的少女在內心是比任何事物都還要重要的存在。

簡單道別後,弗格正欲直接離去。

宅邸外的獨立子屋設有主人用來招待私人貴賓的私人空間,完全禁止閒雜人等出入,對話不會有遭到竊聽的疑慮。

本人想必還不曉得自己已經與素未謀面的悳國王子訂下婚約。長大之後必須繼承女王的位子,僅被要求即位,卻不被允許擁有統治權,單純只是一種象徵,不具有國民偶像以外的功用。另一方面,本人會因爲無法行使的權力而處處受限,反而會變成一場無止盡的夢魔。即使可以將無足輕重的權威作爲政治力使用,但只要她仍坐在王位上,便無法親自掌權——如果問願不願意讓艾兒蒂步上這種人生,弗格肯定會搖頭。

身爲姐姐的第一公主躲在弗格身後發抖,害怕身爲自己妹妹的年幼少女,害怕糾纏着少女、自詡爲騎士的少年,畏懼其他人的視線——儘管如此,她仍貴爲公主。是在這座王宮出生的公主。本來應該可以坦然仰首闊步,卻彷彿是誤闖進來的野貓般畏畏縮縮。她低着頭緊咬嘴脣,披着窮酸的漆黑大衣,被原本應該對自己下跪的伯爵家之子斥爲骯髒之物。

「不,怎麼可能……」

「不,任務已經結束了。」

梅涅克不悅地吐出這句話。

基亞斯將視線投向躲在弗格身後的艾兒蒂。

——爲什麼處境有如天差地別?

弗格維持着臉上的平靜,開口說道:

「……真的嗎?」

弗格的心臟評伴跳個不停,頭的內側滾燙不已,胸口深處陣陣作痛,四肢不受控制微微顫抖,只有握住艾兒蒂的手顯得無比冰冷。弗格曉得理由。

他牽着艾兒蒂的手,彷彿想要逃離現場。

優貝魯歐側眼旁觀着梅涅克的失控表現,以一抹淺笑來回應。

「哈哈。」

「竟然保密到這種程度,那個可惡的小子。」

弗格露出微笑。

瑪格麗特對自己抱着一絲好感。

弗格回答,在這一刻才深刻明白到一件事。

「瑪格麗特殿下,您儘管放心。開啓的門扉是在更遠的地方,在森林裏面。知更鳥的蛋一定平安無事的。」

至少瑪格麗特的人生過得有意義。她會受到國民的愛戴,早晚會以女性的身分懷胎生子,享受天倫之樂。這是艾兒蒂永遠無法得到的幸福。

他坐在擺放在房間中央的長椅上,頻頻撫摸着下顎的鬍鬚。骨骼分明的臉頰因爲苦惱而盡顯疲態,儘管如此,仍穿着整齊是身爲貴族的自尊。

基亞斯語無倫次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透露出不明白自己的身體爲何會僵硬起來。他曾經爲了加入王屬軍而學習劍術,多少有些經驗——正因爲只有淺短的經驗,纔會被弗格發出異樣的氣勢所壓倒。

相較於露出放心表情的基亞斯,瑪格麗特臉上的憂愁仍揮之不去。

「所以理查德殿下才會任命我們調查。」

「原來如此。你趁着這裏禁止進出,於是偷偷潛入跟身後的骯髒丫頭幽會吧?」

身爲妹妹的第二公主,對姐姐的遭遇渾然不知。僅知對方是王屬軍的煉術師,對她來說反而是令人恐懼的對象。證據就是,她對暴露在毒氣的那句話感到害怕,立刻退到路旁去。弗格在內心忿忿不平。你的姐姐從出生那一刻,便被迫要與毒氣爲伍,還因此被幽禁在塔樓的地底下,無法自由自在地在城裏奔跑,也無法每天守護鳥蛋,享受這類少女的冒險。陪伴在她身旁不是貴族少年,而是非人類的怪物——

「那、那個……弗格大人。」

見到瑪格麗特對弗格表現出好意,他即使陷入手忙腳亂之中,肯定也受到了傷害。

他的話語陡然止住。

「啊,那個!弗格大人……呃,前面的草叢中有知更鳥的巢穴。裏面有蛋……」

標榜歷代祖先皆爲貴族出身,實際上並無虛假。梅涅克這一家從五百年前便擁有爵位。然而,優貝魯歐面前的這名老人,向上追溯其親族關係,在百年前似乎只是居住在匐都的貧民。

「一介賤民還敢在王宮幽會……咦?」

「即使迪特王子後天來訪,但晚宴兼舞會是在三天後的晚上吧?要趕在當天之前將一切準備就緒,在時間上綽綽有餘。」

再說是靠梅涅克的血脈才讓這一族爬到這個地位。

老人的猜疑心十分醜惡。不過這也是他這個人的作風。不相信周遭的人,一心執著於自身的地位與保身,爲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你說什麼?」

小子是指身爲親王又是大公爵的理查德。敢對擁有極高爵位的王族口出惡言,其他人聽見當場昏倒也不奇怪。

弗格不發一語加快腳步,從瑪格麗特等人的身旁經過。

「請問有什麼事?」

她們明明是姐妹,結果爲什麼會是這樣?

而自己現在無疑是一刀斬斷了情絲。

也聽得見基亞斯·梅涅克不知所措地安慰着她。

瑪格麗特輕聲悲鳴,退到路旁。基亞斯一臉苦澀地瞪視着弗格,仍挺身庇護着瑪格麗特。這番作爲值得嘉獎,如同守護公主的騎士。

她用雙手大大提起裙襬,眨了眨銅鈴般的大眼。

是憤怒。

理查德與雷可利在王宮外苑進行密談後的第三天晚上。

然而,那是歷經無數腥風血雨的人才會散發出的敵意,足以讓基亞斯閉上嘴,相對的,瑪格麗特則絲毫沒有察覺。

當然,弗格明白憤怒也不能改變什麼。

「可以容我向您解釋理查德殿下的命令內容嗎?」

「是的。是我最重要的人。」

想必只有擺張看板或是派駐一名衛兵吧。

然而弗格仍然無法釋懷。

當時長年處於戰亂之中,是在瑩國獲得和平前的時代。教會腐敗不堪,世上亂象紛耘,與周邊鄰國不斷髮生摩擦。

隨着各處戰火蔓延,經常有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爲了飛黃騰達而參加義勇軍。只要立下戰績便能以騎士身分受封爲貴族,運氣好被選爲率領一軍的將軍的話,還會被賜予領地成爲諸侯,被奉爲英雄甚至可以迎娶公主一躍升爲王族——在國內掀起這股一步登天的狂熱風潮。

然而梅涅克伯爵的曾祖父卻不是靠自己的本事出人頭地。他的確有參加義勇軍,但不是靠劍術而是靠陰險狡詐。

篡奪戰友的功績,在背底裏陷害部隊長,搶走指揮權,然後在兵糧中摻進毒藥,藉此不戰而勝,並毫不留情掠奪已經平定下來的土地——他反覆着這些卑劣卻十分有效的手段,最後終於被沒有男嗣的梅涅克伯爵家收養。

曾是默默無名的貧民男子,娶了伯爵家千金爲妻。由於他顯赫的戰績足以讓國王留下印象,所以沒有任何人反對。知道真相的人全遭到封口。實際上,他想必也是身懷本事的有能之士。在露出馬腳前,自斷腳筋,以負傷者的名義退伍,並看準戰爭結束的時機,開墾荒蕪的土地,賺取大量財富。沒有充分的覺悟與觀察時勢的能力,怎麼樣也法達成目的。

延續到現在的第四代,正是這名老人。

一族的來歷是他本人親口透露。在剛開始與他勾結合謀,暗地展開行動時——明明是任誰聽了都會瘦眉唾棄的逸事,但他卻顯得十分驕傲,讓優貝魯歐印象深刻。

梅涅克本身恐怕也從優貝魯歐身上察覺到了什麼,產生了某種共鳴。雖然的確是極爲卑劣又受人唾棄的出人頭地手段,但因爲這樣才更令人敬佩。將羞恥與名譽視爲身外之物,一心只爲了達成私慾的那股慾念,反而更顯耀眼美麗。

然而另一方面,這位梅涅克伯爵只是小人物。

「聽好,優貝魯歐。雖然我不曉得你準備了什麼手段,絕對不要讓事蹟敗露。如果有事蹟敗露的可能性,放棄這次機會也無所謂。」

「您是指一次手到擒來嗎?」

「沒錯。萬一失敗可就不妙了。」

延續三代的狂妄野心,因爲滿足於貴族的地位與頭銜,已經薄弱了不少。比起出人頭地,更處心積慮於保身。縱然有慾念,更講求達成的確實性,不喜歡採取大膽的手段。因爲這種態度,讓優貝魯歐的針畫被駁回了好幾次。

當然,即使被駁回,優貝魯歐仍在私下進行。

「可是,伯爵大人,這樣下去公主與悳國王子的婚約便會順利拍板定案。」

「唔……所以我們現在纔在討論對策啊!」

或許因爲歲數的關係,他的慾望有部分是出自於愛孫的幸福,已經接近一種癡心妄想。讓基亞斯·梅涅克迎娶瑪格麗特公主,成爲王家的一員——前三代或許還有可能實現,但這名老人恐怕是難以圓夢。

「不然細節全交給我處理好了?」

不過,優貝魯歐認爲正因爲這樣,自己纔會在這裏。

「這的確是是場賭注。可是,即使賭輸了,也絕對不會讓情勢惡化。當然也不會事蹟敗露,這次的失敗會帶來下次的成功。」

基亞斯思考着這些事,閉上了雙眼。雖然一天中有一半時間都在睡眠中度過,意識仍立刻朦朧了起來。

乾脆就這樣停止呼吸,沉進黑暗之中——

接着對他的夢想注入力量與智慧。

「嗯……那麼說出你的具體計劃吧。」

——你身爲貴族,便肩負着保護這位公主的責任。

基亞斯已經不記得那份心意是從何時轉變成愛意。由於相差四歲,有一段期間基亞斯只將她視爲「小孩」。經常呵呵大笑,身爲公主卻像男孩子般四處亂闖,搖搖晃晃跟在偶爾會到城裏去玩的自己身後。一開始基亞斯似乎還感到厭煩。

自己的房間——也就是位於塔樓地底下的牢獄,對她來說,等同於隔絕內心世界,一道具有絕對性的防護牆結界。無論在外頭遭逢到何等的痛苦,只要回到這裏便能將一切忘卻,在黑暗中鑽入棉被裏閉上雙眼,心情便能獲得寧靜。

「瞧您這副可憐的模樣,基亞斯大人。」

從他悶悶不樂的模樣來看,可以視爲這是他現在的最低潮。然而這卻突顯出少年無論是面對戀愛、面對現實,都是多麼幼稚而笨拙。

不禁身體緊繃了起來,明明曉得沒有這個必要。

當然瑪格麗特本人也是一樣。不久之後婚約將傳進本人耳裏;將會在晚宴過後,經過數次交流才被告知——不過,隨着計劃的進展狀況,別說是婚約,與悳國的關係甚至有可能會一夕之間惡化。

他不曉得優貝魯歐與祖父梅涅克伯爵現在正在另一棟子屋進行密會。不如說因爲他這幾天都關在房間裏,不太清楚外面的狀況。因爲窗簾拉上,讓就寢時間也變得不規則起來,只能靠侍女送三餐時來判斷時間。

對於位於最頂端的高貴者來說,自己以外的人皆爲卑劣者。

優貝魯歐開始說明悳國王子暗殺計劃的細節。

與自己不同,卻擁有相同血緣的存在。

沒有燈光,室內十分陰暗。優貝魯歐集中起視線,發現牀舖的棉被鼓起來,並聽得見沉穩的鼾聲。明明纔剛到晚上十點,卻早早便就寢,讓優貝魯歐不禁苦笑。

亂爲他的夢想與自己的夢想站在同一陣線上,同時,他的夢想終點站,比自己的夢想終點站更早以前便存在了。想讓孫子與瑪格麗特公主結婚?我來實現。想讓梅涅克家成爲王族?我來實現。之後,無論是瑪格麗特與基亞斯會如何、王族或是貴族的身分會如何發展,既然已經替他實現夢想,便應該心滿意足。沒有資格抱怨。如同他曾祖父的作風,到那時應該也已經沒有任何人會出來說話了。

然而不知從何時開始?讓瑪格麗特開始產生興趣的不是身爲青梅竹馬的自己,而是那個邋遢的王屬煉術師。

故事書中出現的姐妹形形色色,有的感情融洽、有的經常吵架,也會互相扶持或是意見不合,但無論哪一種都不符合自己與瑪格麗特。對艾兒蒂來說,瑪格麗特如同大部分陌生人,害怕與對方面對面交談。

「這次將會是最大、也是最後的良機,伯爵大人。」

即使曉得姐妹這個名詞,卻不曉得其真正的意義。

三天後,基亞斯將會出席參加悳國王子的晚宴,將會在傷心欲絕之下,得知瑪格麗特的未來。

所以基亞斯將成爲足以保護瑪格麗特的貴族視爲其中一個環節。

然而,隨着小孩成長爲少女。

「請好好休息吧,盡情地。」

內心思考着這些事,同時感覺到一股高昂與寂寞。

有着神似王妃的五官,柔和的輪廓顯得惹人憐愛,並隨着年紀增長,日漸美麗動人了起來。亞麻色的頭髮是身爲王族的證明,僅僅如此便散發出一股高貴耀眼的光彩與威嚴。最近胸部也開始成長,讓基亞斯不得不開始意識到對方是女性。在夢中將她擁入懷中已經是屢見不鮮。

「……呵呵、呵。」

雖說是騎士,只是被賜予的稱號,實際上是個來路不明的小子,連父母都不曉得。身上沒有流着貴族的血統,搞不好還是在灰色街道出生後被拋棄的小孩。他的身分本來別說是被王家瞄上一眼,甚至連呼吸相同的空氣都不被允許。

腳步聲當然是從上方傳來的。

是的——這就是現實。

至今不曾對這件事感到在意。

與自己年紀相仿,卻似乎已經以王屬軍的身分大爲活躍。冷靜沉着的行事作風,甚至連對瑪格麗特公主所採取的冷漠態度,一切都再再令基亞斯感到惱怒。在三天前這股怨慰已達到了飽和。

腳步悠然地走向房門,握住門把。

比方說《麗妮與安娜的故事》,姐姐麗妮總是會挺身保護妹妹安娜,相反的,《卡茲姆戰記》出現的寇德姐妹,個性慢半拍的姐姐總是欺負妹妹。她們所迎接的結局,無非是兩人獲得幸福、其中一方喪命、雙方陷入不幸——不行,頭腦還是混亂不堪,無法冷靜下來。

再說,現在仍無法理解公主這個名詞的概念。艾兒蒂當然曉得自己也是公主。因爲伊歐稱呼自己公主殿下,這一點應該無庸置疑。可是,既然同樣身爲公主,爲什麼瑪格麗特沒有住在塔樓的地底下?

兩人自幼認識,第一次見面時,基亞斯八歲、瑪格麗特四歲。跟隨祖父拜訪王宮時,見到了講話仍口齒不清的公主。

所以他的目的同樣也是優貝魯歐的目的,會成爲優貝魯歐的必經之路。

優貝魯歐心想,這應該便是自己的功用。

祖父的話至今記憶猶新。

成爲這個國家數一數二的騎士,併兼具一流的貴族教養與禮儀,或許遲早有一天可以坐在瑪格麗特公主的身旁——基亞斯如此冀望着。伯爵以爵位而言,並不具有相當高的地位,但過去並非沒有案例。現存的公爵家有一半以上,都是從侯爵或是伯爵,透過與王族通婚取得更高的地位。

「既然都失敗了,還有意義可言嗎?」

艾兒蒂再次回想起故事書或是小說中出現的姐妹。然而,對艾兒蒂來說,登場人物們的關係複雜多舛,似乎還是與自己的情形有所不同。

「您明白嗎?請回想一下之前透過丁國法王廳的協助,將『寶珠』流入悳國一事。最後雖然沒能讓悳國與瑩國的關係破裂。可是……我們的企圖有因此被公諸於世嗎?」

不,對基亞斯來說已經不分白天、夜晚了。

以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之名——梅涅克伯爵的眼底逐漸染上同樣的顏色。

艾兒蒂曉得瑪格麗特的事情。

原因只有一個——瑪格麗特公主。

在王宮外苑,花田旁的小徑所發生的那件事。

與因爲綺莉葉感到心情低落的時候一樣。所以,相較之下,那件事應該根本算不上是什麼。

所以瑪格麗特對待基亞斯與弗格的態度纔會沒有多大區別。與身分無關,單純只憑着印象與感情而傾心於弗格。這名少年或許會感到沒道理,但實際上這不是不可能的,因爲身分差距愈大,反而更容易燃起戀火。

年紀看起來比自己小。比自己晚出生這也是當然的,否則應該稱呼她爲姐姐。

假設單純只是因爲戀愛而病倒,可說是蠢上加蠢。因爲這反而是大好機會。沒有比失戀的少女更急於展開新戀情的了,因爲沒有任何事物可以輕易撫平因爲失戀所造成的心靈創傷。無法理解這一點,甚至逃進夢鄉之中,不禁讓人感到好笑。

優貝魯歐輕聲低喃,然後慢慢坐在牀邊。對方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優貝魯歐爲了讓焦躁的老人放心,露出笑容。

基亞斯對弗格已不是厭惡而是憎恨,並因爲那股憎恨而深刻體會到自己的無力。或許是因爲看見了瑪格麗特的淚水、或許是因爲無法讓她停下嗚咽。從那之後,基亞斯便什麼都不想做,像這樣躲在房間虛度光陰。

艾兒蒂將棉被蓋至頭部,縮起身子,緊閉上雙眼。

「不。因爲那件事,『雷可利之宴』欠了我一個人情。以停止偷渡『寶珠』爲條件,得到了敵人的貴重情報。另一方面,您曉得嗎?那個『寶珠』——『克拉夫念珠』仍有少量在瑩國流通。」

當然,他仍兼備了貴族該有的氣質、俗不可耐的自尊與氣勢凌人的態度。優貝魯歐自己受到他諷剌與辱罵的次數已經無法細數。

敲了數次門,並呼喊名字,仍等不到對方回應。握住門把發現似乎沒有上鎖。因次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像是打開自己的房門一般,毫不猶豫打開了基亞斯的房門,走進了房間。

艾兒蒂慶幸自己躲在棉被中,如果來者是伊歐則更好不過。不明白是爲什麼,只感覺到心跳猛然加速,呼吸困難。

伯爵英年早逝的兒子,也就是基亞斯的父親,個性與梅涅克一族的傳統迥然不同。換句話說,這名少年沒有遺傳到那些醜惡的特質。

平常總是斥罵地位低階的人要「認清自己的身分」或是「窮酸的下賤傢伙」,卻完全沒有想過自己在位階高的人眼中也會是同樣的情形。大公爵、公爵、伯爵、子爵、男爵與庶民是毫無兩樣的。

空蕩蕩的塔樓內部迴盪着迴音,「喀、喀」地音量逐漸轉大。艾兒蒂馬上聽出是誰。應該說會來到這裏的人只有兩個人,艾兒蒂對雙方的腳步聲瞭若指掌。

「唔。」

從鐵柵攔外傳來鞋子踩在石板上的聲音。

優貝魯歐的陣陣輕笑,隨着門扉開閉的細微聲響而消散不見。

本來應該是會感到眼皮沉重、早已進入夢鄉的時間,卻怎麼樣也睡不着。曾想過不如干脆點燈看書,但卻沒有那個心情。腦海中一片混亂,胸口怦怦亂跳。

所以基亞斯所能做的就是去討厭那傢伙——也就是弗格。

瑩國爲了更加蓬勃發展,公主的結婚對象必須考慮到天時地利人和,是極爲重要的籌碼。仔細一想,向其他國家的王族招贅,以政治策略來說是理所當然的。他卻完全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一心認爲公主享有自由戀愛與挑選伴侶的權力。

就在這時。

優貝魯歐是真心想要實現梅涅克伯爵的夢想。他與自己有相似之處,自己也的的確確被他所擁有的那份卑劣而狡猾的特質所吸引。

然而,公主卻變得只注視着那個男人,對自己棄之不顧。

對於早早喪父的基亞斯,祖父的話是無庸置疑的。母親的嘴邊也總是掛着「趕快成爲像祖父一樣偉大的貴族吧」。梅涅克家簡單來說,是以自己與祖父爲中心的機構。現任主人梅涅克伯爵爲了栽培孫子基亞斯作爲繼承人,宅邸內應有盡有。至少基亞斯是這麼認爲的。

「無論是『克拉夫念珠J或是『艾莉絲的魔劍』……實際上就算湊齊那些強力道具也沒有意義可言,我們需要的只是必要的數量,並將其交給需要的人便已足矣,之後則等着坐享其成。如同之前的『撕裂殺人魔』事件。站在我的角度,應該可以稱得上是以成功收場。」

老實說,優貝魯歐感到同情。基亞斯仍不曉得心愛的瑪格麗特公主即將步上政治婚姻。

優貝魯歐俯視着將臉埋在枕頭中的基亞斯,輕輕撫摸着他的臉頰。沒有任何反應。想必意識已沉入了深深的黑暗之中。現在的他陷入無法作夢的虛無之中。

不過那些充其量只是知識。

「因此這次您也不用擔心,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會按照我的計劃、按照我的預料。即使受到阻礙,最後仍會落實。」

基亞斯不明白,她受到那傢伙吸引的理由,以及對基亞斯失去興趣的理由。

加重了緊握住手的力道,希望弗格不要到那一邊去。

然後助長寄宿於他內心的野心、願望與狂熱。

弗格下樓走到鐵柵欄前。

不願意見到兩人交談。

白天的記憶再次復趨過來是弗格與瑪格麗特的事情。

「關於『克拉夫念珠』,邊獄院的解析已經結束。換句話說,已經可以進行重現、加工、改良。研究結果不是也已經遭到竊取嗎?被那個在邊獄院中擁有一流頭腦的她。現在她在伊莎小姐身邊進行其他研究,跟隨着那個女人。」

「……唔。」

而且,爲什麼會癡心妄想一介伯爵有資格與公主結婚。這一點不光是基亞斯本人,梅涅克伯爵也是一樣。

換句話說,公主的命運、這名少年的未來,都掌握在自己手上。

「……真是的。」

究竟是爲什麼,艾兒蒂心想。

包括瑪格麗特是自己同父異母的妹妹、是這個國家的公主,以及對方不曉得艾兒蒂是她姐姐的事情。

優貝魯歐當然知道——他這兩天完全沒有踏出房門,以及其原因。真是逗人發笑。竟然因爲戀愛而臥病在牀,這份可愛與單純完全不像繼承了那名老人的血統。

優貝魯歐說完,將放在臉頰上的手指移開,站了起來。

可能是因爲生長的環境,或是其他因素。

這個世界除了瑪格麗特以外,尚有許多自己不曉得的事情,去一一計較也無濟於事。跟那些事情比較起來,瑪格麗特的優先順序一點也不高。

既然如此,爲什麼事到如今才又在意起這件事?光是思考——不,就算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知不覺也會思考起這件事。

「好的,接下來我來向您說明對策。不用擔心。容我重申一遍,無論結果如何,都絕對不會危害到您與您的一族。」

基亞斯·梅涅克的房間位於宅邸二樓。

之後只剩下基亞斯·梅涅克的鼾聲迴盪在黑暗之中。

所以並非因爲祖父的話,而是出自於自己的意願,才下定決心要保護她。之後以成爲王屬軍騎士爲目標,開始學習劍術。在努力修練之下,基亞斯在同世代的貴族之中,擁有過人的實力。想要守護在公主身旁,可以說是這個願望造就了現在的基亞斯。

話雖如此,他沒有認清的現實不單單只是這樣。

爲什麼?

平常工作時,無論弗格與誰說話——雖然自己遭到冷落當然會多少感到不悅,然而——從未像今天如此在意過。

艾兒蒂在棉被中一動也不動假裝睡着,弗格也依然不發一語。只是靜靜站在椅子前,不知是十分鐘還是十五分鐘,經過了一段緩慢的時間。

一陣漫長不已的沉默之後。

最後弗格旋踵離去,再次踏上階梯。仍不曉得弗格的用意,直到腳步聲逐漸變遠,艾兒蒂才終於吐出了一口氣。

「……什麼嘛。」

艾兒蒂低聲喃喃自語。

既然來了,爲什麼不進到房間握住自己的手,陪伴着入睡。這麼一來,現在所感受到的莫名不安便會立刻煙消霧散。

「笨蛋。弗格是笨蛋。」

自言自語消失在黑暗之中。他的腳步聲只剩下餘音繚繞,彷彿是細微的昆蟲振翅聲。

艾兒蒂沒有察覺到。

對瑪格麗特感到在意的原因,只針對姐妹關係是找不到答案的。

以往只要被弗格握住手便能消除不安,所以無法想像答案的線索是藏在弗格身上。實際上,他守候在自己身旁——握住的是自己的手而不是瑪格麗特,這件事正是可以解開艾兒蒂煩惱的鑰匙。

正因爲是姐妹。

正因爲姐妹的這層關係,讓艾兒蒂無意識地察覺到瑪格麗特對弗格的心意,內心因此感到浮躁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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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正在閱讀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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