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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煉獄姬》 · 藤原佑 · 1.1萬 字

清醒時的感覺,彷佛被人揪着胸口自水底拖出來似的。

察覺到自己甦醒的同時,猛然睜開雙眼。眩目陽光灼刺着雙眼,但他仍不在意地對眼皮使力。幾乎是彈跳般坐起上半身。感覺四肢麻痹,好像不是自己的身體。但一切的外界刺激使得心跳一股作氣緊張加速,腦中高速運轉着回想暈厥前的記憶。

「艾兒蒂!」

他幾乎是下意識大叫。

但喉嚨乾涸得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甚至還反射性地促使他咳嗽——要咳的那一瞬間,驚人的劇痛以腹部爲中心竄遍了全身。

「……嗚!」

彷佛喉嚨、食道、胃和肺全都一起痙攣,身體不由得僵硬。

緊咬着牙根抬起頭,他看出這裏是某旅社內的一室。

略髒的牆壁、廉價的鏡臺、自敞開的窗戶可看見天空。傢俱的擺設以及室內的氣氛,這些他都有印象。換句話說,以前曾經投宿過這裏。

在市民區域的東南方,座落於靠近灰色街道的凱拉路,煉術師專用的旅社「黑豹亭」最頂層。爲了阻止雷迪克·梅爾所主謀的匍都連續爆破計劃而外出時,他和艾兒蒂曾經借住的房間。

弗格就躺在兩張牀鋪的其中一張上。

接着視線捕捉到旁邊,兩張牀鋪之間放着一張椅子,上面正坐着一個人。

正雙手抱胸、翹着二郎腿,姿態高傲的嬌小人影——是一名少女。

她冷笑着瞪視蜷着身體的弗格。

「早安,哥哥,你醒得可真悠哉呢。」

綺莉葉說道。

帶刺的態度令忍着痛楚的弗格不禁皺眉。

等到痛楚減輕到勉強可以呼吸,弗格反問.

「你爲何在這裏?」

「哎呀呀,講得真是過分……還需要我詳細說明嗎?」

回想優貝歐魯所說的那些話,內心不禁有沉重的東西混濁沉澱。

確實就如她所說的。

「是可以,但你打算做什麼?」

經過了片刻沉默。

「爲什麼?你爲什麼……」

當然不只艾兒蒂,伊歐還有理查德對弗格來說也都是非常珍視的人。絕對不能失去他們。就算要犧牲這條性命去換取,就算會兩敗俱傷,也一定要奪回他們。

既然有辦法甩掉優貝歐魯逃出王宮——

「請他幫我再多施幾次止痛的煉術。這麼一來就能戰鬥了。」

「我睡了多久?」

他打開房間角落的衣櫃,取下掛着的上衣並披上。

「你是白癡嗎?有沒有搞懂情況啊?」

「我請了密醫,可是很遺憾,情況大概與三天前別無差異。醫療煉術能辦到的根本寥寥可數。」

重要的是現在。自己現在究竟該怎麼做——

是綺莉葉帶着失去意識的弗格逃出了王宮。換言之,讓綺莉葉挖苦他「需要我詳細說明嗎」指的就是這件事實。

試探了一下身體狀況。已經沒有清醒時的那種痛楚了。雖然受重傷的事實不變,但只要抱定覺悟應該還是能動。不——是非動起來不可。

「我悲不悲傷根本無關緊要。」

然而現在不是兄妹爭吵的時候,而抱怨父親也於事蕪補。

首先就如對綺莉葉所說的,到外頭向市民探聽情報吧。趁這段期間請醫生再來一趟,不光是止痛,還有強化身體,儘可能把擁有的術式塞進肚子裏。這樣一來至少只要不正面捱上「消失點」,應該就能像以前一檬行動。

然而如今的弗格,「消失點」並沒有流通於他的經絡。

她憤憤地回答。換言之是在惡意挖苦他「這種只要釐清現狀然後自己思考就能理解的事,別特地來問我」。

的確,別說王宮了,就連匍都現處於何種情況他都不知道。但是。

——只不過是用完即丟的東西。

說白一點,弗格他們難道不過只是犧牲品嗎?

煉術對於損傷的細胞或組織僅能提供暫時的修復,馬上又會還元爲毒氣。不如說對傷口灌進了毒氣反倒會造成反效果。

在那場王宮內的交戰——雖實在搞不清楚那究竟是昨天還是一星期前發生的事——

他非常明白。

「可以再聯絡一次密醫嗎?」

他還以爲綺莉葉八成是抱着「至少我還救出了你,你要心懷感激」、「爲何我非得照你的希望行動不可啊」或者「我反而就是想看你痛苦的表情,所以才故意選擇救你」之類的想法——他本以爲會聽見這種充滿惡意的話。

他不禁怒吼。

回想在王宮中發生的事。

「我已經受夠照顧你了。你清醒真是幫了我的大忙。」

可恨的哥哥笨到要去送死,不是應該冷笑着送他上路纔對嗎?這件事與她無關。既然只剩一條命,對毒氣的耐性也與常人無異——那就看要消失到哪去,斬斷一切的關聯,隨心所欲過日子啊。作爲一個平凡的女孩子,走到偏鄉城鎮,或許還能找到幸福。

他忍痛站下了牀鋪。

「三天。」

不必說,雖然纔剛清醒,但他還是能夠推察出狀況。

她剛纔的態度,剛纔的話語。

「你就連他們是否還活着都不知道啊!」

「雖然『消失點』被奪走了,但至少對毒氣的耐性還在。也就是因爲這樣,你才能在密醫的治療下保住一命。相較之下我又如何?現在只不過是個平凡的丫頭。」

弗格不禁呆了。

實際上,察言觀色推敲出心理狀態,這點程度的小事是輕而易舉吧。畢竟是兄妹。

他如此盤算。

可是並非如此。

只不過是讓羅蘭於現世復活成「完全的存在」的道具嗎?他純粹只是順從自身的慾望與目的,才創造出他們的嗎?

以及雷可利的靈魂。

「我就直說了,哥哥你還算好的呢。」

「開什麼玩笑!絕對活着!」

因爲被那可恨的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給奪走了。

優貝歐魯不可能光是得到「完全的自我」然後就此滿足。既然得到了超越人類的肉體,接下來想要的就是地位。不知他會想掌握這個國家或是討好他國,但總之王族是有用的棋子,不管要殺要留都不可能私下祕密進行。特別是艾兒蒂身爲被祕藏的第一皇女,又擁有獨一無二的特異體質——沒道理殺她。

她攤着雙手聳肩,模樣甚是自嘲。

和失去「消失點」的弗格一樣,她失去了「羣體」的增殖能力。更確切一點的說法是,她所有的增殖能力全都被消耗去構築優貝歐魯的新肉體了。綺莉葉已經無法再浪費生命了。別說是體能,就連對毒氣的耐性也與常人無異,正如她話語的字面意思,她已經變成了一個平凡的小丫頭。

走向窗邊,手扶上窗緣,她轉頭回答。

綺莉葉從羅蘭那裏得到的,是讓身體增殖的能力——浪費生命。從父親那裏得到的竟是以死爲前提的宿命,想必她的怨恨一定很深吧。她之所以與弗格敵對,也是出自對於哥哥順遂的境遇與幸福生活的嫉妒。

「……總而言之。」

看樣子體內是被埋入了小型的鍵器。繃帶底下大概貼着畫了煉術陣的藥布吧?維持發動着殺菌或者止血、細胞修復強化之類的煉術。話雖如此,原本的傷口那麼深,這點急救也只能讓人暫且放心罷了。

「啊?你說你要戰鬥?」

更別提羅蘭究竟愛不愛他們,他才管不了那麼多。

綺莉葉咬着脣,看似懊悔地緊握着拳頭。

「哎呀呀,你在沮喪嗎?」

在那之後已過了三天。

再次反覆的問句被厲聲打斷。

奪走了羅蘭分別賦予他們人造人的「完全的四源」,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轉生成了「完全的存在」。據說那原本是要實現在以第四位人造人爲核心——羅蘭移植自身精神所創造的少年身上。

剛纔好像也看過相同的表情。對了,記得弗格問她「爲何要救自己」時,她怒吼前一瞬間臉上也是這個表情——

然後激動地高聲大叫。

爲何阻止我?他心想。

「我也很想啊!我想救的纔不是你……」

「請你讓開。」

被殺害的可能性很低。理應如此。

但弗格想說的不是這件事。自己不是爲此而焦躁。

弗格不禁握拳。

這一切的理由不言而明。

手心貼着腹部確認傷勢。肚子裏傳來異物感。

「在你昏迷的這三天,我也考慮了很多。」

「你只是自暴自棄吧?既無對策,也沒有力量,而且還身受重傷……你以爲你這樣真的救得了艾兒蒂嗎?」

他們人造人是在何種意圖下被創出的,事到如今都無所謂了。

成爲活祭品的不只有弗格和綺莉葉。人格崩潰、變得像個小孩的雷可利也是。她被奪走了精神的容器,也就是被抽走了靈魂。

弗格正要走出房間時,綺莉葉繞到前方擋住他的去路。

綺莉葉訕笑,狀似開心地眯細了眼。

「綺莉葉……?」

綺莉葉輕笑着說道:

綺莉葉不敢置信地皺眉。

弗格突然察覺,她的表情也摻雜着悲壯與堅定的絕心。

她有些不可置信卻又目光凌厲地瞪着他。

綺莉葉撇過頭,從椅子站起身。

「給我閉嘴!」

彷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而挖苦着。

是被她看出了內心的痛恨嗎。

「我的哥哥還真是個窩囊廢呢。因爲被奉承着養大,所以不習慣遭人『用完就丟』。不被父親所愛,真的就那麼傷心?」

綺莉葉的肉體。

「必要的情報等到了街上再問市民就好,得以做出某種程度的推測……之後再據此潛進王宮,救出艾兒蒂和理查德殿下。」

弗格的經絡。

「……等一下!」

弗格不禁被震懾。他沒料到對方會是這種反應。

像這種傷勢,原本只要三天就能好得差不多了。

纔不是你——話叫到一半才又驚覺地連忙噤聲。

現在不是受困於過去與出身的時候。

甚至別提她還帶着弗格。既然還有餘裕帶着一個人逃跑的話——

而當然站在哥哥這邊的立場也是一樣。

就算是能自在使用不會危害人體的煉術的密醫,也沒辦法違背這項本質上的原理。因此他們在治療上也經常使用一些強硬的手段。

他擁有的能力,吞噬毒氣的「消失點」的特性——效果並不僅限於強化肌力或反射神經而已,甚至可以對肉體的修復能力起作用。

但門前的綺莉葉卻不爲所動。

難道她後半句話要說的是,其實她想救的是艾兒蒂——?

「對於你照顧我的事,我很感謝。」

嘉優貝歐魯吸收了他們人造人的力量,成爲「完全的存在」,而弗格輸給了他。甚至他的「艾莉絲十六號」還被一把詭異的白刀給破壞,腹部被砍穿而倒地。可是如今他卻身處於王宮外,睡在匍都的旅社,腹部還纏着繃帶,似乎接受過了治療。

她的話語背後藏着可以解釋爲自嘲的悲傷,這點同樣逃不過弗格的眼睛。

弗格緊咬着脣。

她垂着頭,緊咬着下脣。

咬着脣然後繼續說道:

「我已經和法王廳斷絕關係,所以在瑩國已經沒我的事了。力量也被奪走了,憑這副身體找你們碴也沒意義。」

她抬起頭,筆直盯着弗格。

「你要急着尋死、做些有勇無謀的事也與我無關,我對這個國家會變得怎樣完全沒興趣。我也知道沒那個實力找優貝歐魯報仇。但是……就算這樣,也不可能說一句『沒我的事了,再見』就把這件事打發掉。這樣是不會結束的。」

該說是意外嗎?

還是應該感到高興?

綺莉葉僅在一剎那間對弗格露出淡淡一笑——然後再次回覆銳利的目光。

「回牀上躺好,等一下告訴你我這三天收集到的情報。沒頭沒腦衝出去也救不了艾兒蒂。」

瞥了一眼目瞪口呆坐在牀上的弗格,綺莉葉再次走回房間角落的窗邊。

老實說,埋在他肚子裏的鍵器釋出的毒氣,令她有些難受。

若是以前的她,大概不會把這種濃度故在心上。那是以「羣體」的能力達到擬似不死爲前提所產生的感覺,她不禁重新認知到這一點。已經沒辦法再以玩笑性質操弄死亡了。必需珍惜覺醒了這層意識的這副身體。

這三天以來,她都在市民街上到處探聽匍都的狀況。

自從優貝歐魯襲擊王宮那天至今,一般市民對這一連串騷動究竟明白多少詳情及來龍去脈,又是如何看待這件事的。

就結論而言,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的名氣正逐漸在匍都傳開。

綺莉葉他們敗逃的隔天,據說打着「前王屬煉術師」名號登場的優貝歐魯,成功擊退了在王宮周遭昂首闊步的鳥獸王。想當然那隻怪物明明就是他自己以煉禁術創造出來放生到街上的,一切都是他誇張的自導自演。

但民衆不會去想像那種事。一刀葬送怪獸的屍骸,他沭浴着民衆的喝采,然後在衆目睽睽下高聲宣佈。

這隻幻獸是親王理查德爲了篡奪王位,私下以煉禁術創造出的。其他在街上肆虐的蛇雞、龍、三頭犬也是。國賊理查德趁着幻獸在匍都引發騷動,不但謀害了陛下與王妃,甚至對瑪格麗特公主也都痛下殺手。他雖然早一步察知了親王的陰謀,卻因爲反過來遭對方察覺,被迫背上叛國的黑鍋而遭到王屬軍通緝,因此沒能保護陛下——諸如此類。

實在很容易想像那男人以精湛演技誇張演出的模樣。

於是他現在受到像救國英雄般的待遇。

弗格異常安靜地聽她敘述。不,搞不好是憤怒得說不出話吧。緊握的拳頭都看得出肉被他捏到紅得泛白了。

手轉動門把開門。原本一臉不悅的青年員工,見到綺莉葉之後便堆出笑容。

「真不好意思,沒想到您是『雷可利之宴』直轄的煉術師……若有疏乎冒犯之處就真是太過意不去了。要是有什麼需要的話,請您儘管吩咐。」

雖然弗格是技巧熟稔的天堂騎士,但如今身負重傷。還有程度如凡人的綺莉葉。正面對上王屬軍,連能不能打成平手都教人懷疑。

話講得幾乎有些誇張,是爲了替自己打氣。

要從窗戶逃嗎?不,這裏是五樓,他們已經不是能心平氣和跳樓的狀態了。扯下窗簾綁起來代替繩索,也不曉得長度夠不夠——

一旦付不出住宿費,對方很可能會報警。這裏又是煉術師專用旅社,所以搞不好也有僱請保鑣。不管哪一種都很難靠蠻力突破,而且也想保留體力留到與歐貝歐魯交戰。況且一個不好,警察很可能也是優貝歐魯的手下,到時恐怕會演變成最糟的事態。

本以爲他帶着失魂落魄的雷可利逃到了哪去,但看來那個老管家也還沒放案。「雷可利之宴」雖然失去了首腦而被迫停止機能,但他還是想辦法讓「雷可利之宴」運作起來,掌握到了他們的行蹤。並且像現在這樣,以支付住宿費的方式與他們聯繫。換言之,也就是爲了再次聯手,對優貝歐魯進行反擊。

根據綺莉葉從市民那裏打聽到的情報,這裏似乎也受到了幻獸襲擊。透過車窗雖然看不出來,但建築物和居民多少也有遭受到損害吧。

或許至少應該先請密醫來,施過止痛的煉術再出發纔對。這樣一絲後侮閃過弗格的腦海。但可不能才這點程度就哀號。事態若多少能夠有進展,早一秒鐘也好,他迫不及待儘早趕路。

像是要甩開討人厭的想像,她轉變話題。

卡爾布魯克是國內數一數二的天堂騎士。而且與弗格不同的是,他並未受重傷。雖然無法期待能得到他的全面協助,但至少在救出艾兒蒂之前——歸根究柢都要怪那個老頭子,害她沒能帶那女孩逃出王宮。說什麼都非要他幫忙不可。

必須祕密進攻纔行。可是艾兒蒂八成被幽禁在塔底,入口只有一個,可說是易守難攻。若至少能保有「羣體」的轉移能力就好了,綺莉葉咬牙切齒地心想。要是有那能力,一瞬間就能到達艾兒蒂身邊了。

「收據」、「收到的金額」、「找錢」。

青年滿臉欣喜地深深一鞠躬。打發他之後,門再度關上。

巧的是目的地也同樣都是「雷可利之宴」本部,差別只在於搭的是王屬軍的專用馬車或民間馬車。像這樣子面對面而坐,果然令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高興吧,哥哥。我們暫時有地方可去了。」

打着整頓混亂局勢的名義,優貝歐魯在王宮住了三天。就算他直接趁亂戴上王冠,恐怕也幾乎沒什麼好奇怪了。就現實來說,復興被怪獸破壞的街道、重開因國王駕崩而停滯的國政、處置因大逆不道嫌疑而被逮的理查德……現今瑩國面臨的幾個難題,要處理的細節都堆積如山,必須要有人主掌局勢。原本應當率先負責虛理的是貴族院議員,但很不幸由於受到早先的連續失蹤案影響,如今已機能不全。

最重要的是,身爲執行長的雷可利已經變成了那種狀態,這下子實在是束手無策了。

「你說是收據?謝謝。抬頭的名字是?」

她開始思考有沒有可能是優貝歐魯的手下在撒謊,想騙他們開門然後趁人不備。但若真是刺客,其實也沒必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直接默不吭聲破門而入就好了。

換句話說,若坦率接受字面上的意思,就是有人替綺莉葉他們清償了住宿費。能辦到這種事,不,會做這種事的人——

在她的思緒高速運轉期間,門又再次被敲響。

「所以那傢伙八成會把艾兒蒂留作底牌。」

似乎是想到了,於是她下定決心走到門前。

看樣子不光是住宿費,連零用錢都匯給他們了,就輕鬆一點,選擇搭馬車吧。

「不會吧?」

「你『啊』什麼?我本來就沒帶錢包在身上了,你衣服裏的軍票也拿給了密醫。說白一點就是身無分文。所以這三天來的住宿費和我的伙食費,我全都騙旅社的人說先賒帳……他們應該差不多忍無可忍了吧。」

「謝謝。目前都還夠用,所以不必費心。找錢的話……我晚一點再去拿。當然也會多給你們一些小費。」

雖然有上鎖,但員工應該有備用鑰匙。綺莉葉僵着身體,聽着朦朧的男性聲音從走廊上傳過來。

大略解釋着狀況,綺莉葉蹙眉。

「匍都一片混亂,雖還不至於發生暴動,但民間已經很不平靜。不周王宮的守備應該相對減弱了許多……優貝歐魯所擁有的主要戰力,我看也只有蒂·琪·萊姆和雷德·歐塔姆兩個人而已吧。或許還誰騙了王屬軍的殘黨加入他的陣營,不過王屬軍原本就幾乎全軍覆滅了,根本不值一提。」

實在可怕。優貝歐魯準備得實在周到,連這樣的狀況都事先營造好了。

弗格應該也很清楚吧,所以纔會不顧後果就想衝去王宮。

「……怎麼回事?」

「……是嗎。」

在昭告民衆之前,就算他已先行使出了強硬手段也不足爲奇。

一副「你在說什麼啊?」的模樣,弗格張口結舌。

對喔,她都忘了——不,是她下意識屏除在思考之外。

「一定不可能逃的。她就是這樣的人。就連王宮被怪物襲擊得半毀,她也一定還一直在等着艾兒蒂回去。」

正當她深陷思考時,房門突然被敲響。

回頭望向發問的弗格,她淡淡一笑。

並不是那類的緊急事態。不對,說緊急倒也是很緊急——但坦白說,理由實在是蠢斃了。

記得是叫做伊歐·特莉努。

大概是在意埋在弗格腹中的鍵器所散發的毒氣,綺莉葉以手帕搗着口鼻。她望着窗外,但視線並未停留在街上的風景,而是投向不知某處的虛空。

無奈之下,綺莉葉只好優雅從容地回答。

「好的,明白了!」

綺莉葉不禁面紅耳赤。一半是因爲羞恥,一半則是憤怒。

但實際上就連王屬軍的殘黨也很麻煩。

怎麼回事?想當然,她一枚銅幣也都還沒付現給這間黑豹亭。

那女孩被優貝歐魯壓在身下哭泣叫喚的模樣,光是想像都令人作嘔。

綺莉葉下意識僵在原地。

「咦……?」

「是法人『雷可利之宴』。」

那你就只好期待了——這句話綺莉葉說不出口。

「蘇西小姐,您在房裏嗎?我拿了收據來……」

針對卡爾布魯克的憤怒尚未平息,這也是她之所以沒去想到他們的原因。不過現在的狀況正可謂雪中送炭。

「出發羅,準備一下吧。目的地是『特區』。」

總之——雖然事態滿蠢的,但也實在悠哉不得。

答覆果真如綺莉葉的猜想。

「因爲收到的金額太高了,包含到今天爲止的各項費用都還有找錢,所以想找您商量。若不在的話我晚點再來……」

「喔……」

還有另一件她說不出口的事。就是艾兒蒂現今的立場。

她確實沒被殺掉。但是——老實說,無法保證她平安無事。

她壓低音量簡短地回答:

「遭到隱匿,悲劇的第一王女……對王家來說將是個醜聞。本應繼承王位的公主受到親王的監禁——要是這麼說的話,輿論將會大幅傾動。」

但果然不可能事事都與以往無異。

這些人反而認爲優貝歐魯纔可疑。因此民衆的意見可以說分成了兩派,也就是相信優貝歐魯,或者是相信親王。

馬車由黑豹亭座落的凱拉街北上,最終駛進位於市民街中心地帶的「特區」。那是四面圍繞着鐵柵欄、邊長五百公尺的正方形區域。進去的時候曾接受了衛兵的盤檢。對於警備有在維持運作一事,弗格不由得鬆了口氣。

「不妙!」

「抱歉打擾了,蘇西小姐,我是旅社的人。」

聲音客氣地詢問。

「你那什麼反應啊……」

最後馬車抵達宅邸門前,弗格他們在侍女的帶領之下,穿過正面玄關的大門。

她以爲聽錯了,不禁眨眨眼。

車輪順着石板路的凹凸震動,鈍重地敲撞着腹部的傷勢。

「……啊?」

從王宮逃出的兩組人馬,另一組——卡爾布魯克與雷可利。

可是,當然不可能事事都盡如那傢伙的意。

一面如此盤算着,綺莉葉深呼吸,試圖掩蓋因擔心艾兒蒂安危所引發的不安。

「總之現況差不多就是這樣吧。」

「你只能祈禱她已逃出王宮了。」

弗格抬頭看着她說道。

「住宿費。」

「我聽見他說收據……」

看樣子這傢伙似乎沒什麼生活觀念——應該說是金錢概念。是因爲被王家包養吧,所以八成沒有過什麼金錢困頓的經驗。

面對統領國內所有工會的組織大名,員工毫不保留表現出恭維的態度。明明直到昨天,看待她的眼神都還像是在看一個賒帳白喫白喝的黃毛丫頭,淨是充滿懷疑。態度轉變得還真是老實。

反應也太弱了吧,她不禁嘆口氣。

不自覺地以平常的挖苦口吻說完之後,綺莉葉才感到有些後悔。不過弗格似乎也沒有餘力責備她。

他痛苦地低喃:

「……是追兵嗎?」

假設優貝歐魯企圖得到王位好了,那麼讓理查德背上所有罪刑並加以處決,然後迎娶第一王女艾兒蒂就是最佳的手段了。對他而言,艾兒蒂散發的高濃度毒氣或是編織出的強大煉術,都已經不構成阻礙了。

「原來如此。」

「所以她應該還沒被殺害,至少現在是這樣。假設我推想錯誤,優貝歐魯打算殺她,也沒理由私下處理。只不過……說實話,那個侍女就不知道了。」

將優貝歐魯推崇爲英雄、視理查德爲逆賊的市民們正準備成立黨派——這件事已道出了她不在的事實。雷可利絕不可能坐視這種事情的擴散,理應迅速進行了情報操作纔對。

接着從走廊傳來聲音。

她對擺出戒備姿勢的弗格搖頭。

記得當時是綺莉葉擅自坐進馬車,留下近似忠告的開戰宣言便又逕自離去——沒想到才僅僅一個月,事態就急轉直下。她已無法再讓包覆身體的衣服化作水面、讓自己溶化並沉入其中,而弗格也沒有佩帶「艾莉絲十六號」。

綺莉葉實在沒有心情指明這一點並加以嘲笑,因爲她也很不願這麼想。

他想起大約一個月前,自己也和綺莉葉兩人像這樣坐在搖晃的馬車上。

理查德的人望在國內原本就很高,他居然會弒君這種事,許多人聽了之後都難以接受。眉清目秀、人品清廉,而且又賢明睿智的親王殿下,上自貴族、下至百姓都對他寄予了廣大的愛戴與信賴。

猶豫了半晌,員工又繼續說了:

她蹙着眉呢喃。

大廳裏十分冷清。不知是請人迴避了,又或者是傭人的人數減少了?

出來迎接他們的只有一個人。中央階梯的前方,老管家正恭謹地站在那裏。

「恭候您多時了,弗格先生,綺莉葉小姐。兩位平安無事真是萬幸。」

不能說是平安無事吧——弗格原本想開玩笑地回答,但他卻察覺到了卡爾布魯克身上不太對勁,不禁緘口並停下了腳步。綺莉葉也同樣鈹起眉頭。

遠看雖看不太出來,但是右手臂……西裝的袖子呈現出不自然的下垂。

袖子從中途就失去了厚度而萎縮——也就是失去了手肘以下的部分。

「是中了蛇雞的毒。」

察覺到弗格他們的視線,佈滿皺紋的臉頰微微笑了。

「不知是解毒劑來得太遲,或者是毒性太過強烈,中毒後沒多久就開始腐爛了。」

語氣與其說是惋惜,不如說是近乎苦笑。

身經百戰與多年資歷的騎士,大概不會爲了自己失去一隻手臂就動搖吧。

「喔,這樣啊。」

然而綺莉葉卻甚是不悅地帶過與老管家的這段對話。

「比起那種事情,你把我們叫來,肯定是已經準備了打破現狀的對策吧?」

明明還讓人家付了住宿費,講這種話未免太過分了吧?弗格不禁在內心裏翻白眼。還是說她對於卡爾布魯克存有什麼心結嗎?

卡爾布魯克搖頭。

「……並非有什麼具體的對策。」

「啊?開什麼玩笑?既然這樣幹嘛特地把我們找來……」

「兩位之後有何打算?」

他突兀拋來這個問題。

「那還用說,當然是去救艾兒蒂……」

「因此我無法就這樣忍氣吞聲。非得要讓那傢伙知道,羅蘭老爺是個擁有高潔靈魂的人。純潔的市民們因爲無如而將老爺定義爲惡徒,這我可以忍耐,也還能保持沉默。但是羅蘭老爺被那種劣賊的低賤思考所定義,這一點我忍無可忍。」

話雖如此……

綺莉葉的聲音雖顯得生氣不耐煩,但還是催促他說下去。

「這裏原本是康菲爾德家的宅邸。」

然後管家揚起了半邊眉毛,對他們淺淺一笑。

以視線向兩人示意,接着轉過身,像要催促他們跟上似的說道:

他的研究室——也是弗格他們人造人誕生的地方——以前是在匍都的郊區。聽說在他將弗格交給王家之後沒多久便被燒燬了。

弗格感嘆地低喃。

他們打算救出艾兒蒂、下定決心非得救出她不可,這點程度的事情他當然一定很清楚。

「假設將公主殿下從王宮救出,但之後又如何呢?一起逃亡到國外,像平凡人類一樣過生活?這樣就結束了嗎?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所幹的好事,難道能就這麼將之遺忘嗎?」

「……絕對不會是像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所誆騙的那樣,爲了一己之利而讓視爲己出的你們這些孩子作爲犧牲品。他絕對不會是思想那麼狹隘的人。」

他的語氣帶有些懷念,同時也帶有堅定:

「當然,並非我看見了研究內容。你們誕生的時候我也並沒有留在現場。老爺原本就是遠離世俗、超脫常識之人,他的言行舉止有很多都是我這等人無法理解的。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明白,老爺他……」

但是,假設……

沒錯,不必點明,他們也很清楚。

卡爾布魯克緩緩環視了大廳一圈。

企圖將他們四人統合爲一,讓自身成爲「完全的存在」復活的男人——

寄宿於眼眸的光芒與斷念相差甚遠,讓人感受到他的意志。

「弗格先生,綺莉葉小姐。我可以稍微說些有關自己的事嗎?」

「救出被囚禁於王宮的艾兒蒂米希雅公主殿下,若光就這件事是可行的吧。雖然弗格先生和綺莉葉小姐都喪失了能力,但只要趁敵人不備,那麼也並非不可能辦到。我也很樂意盡微薄之力……但是。」

綺莉葉也別開視線,緊握着拳。

「我無法辦到,夫人也同樣失敗了。所以我就猜想說不定你們當中的某一位,或者兩位一起的話總會有辦法。當然,就算成功辦到了,我也無法保證那就能夠成爲打破現狀的對策。」

倘若羅蘭的據點不只有一個?

內心有沉重的東西正混濁沉澱。

那麼又爲何特意丟出這種質疑?

有點像是以敘述的形式,對着他們展開訴說。

也可說是一切元兇的羅蘭,他的名字,令一股說不上來是憎恨或憤怒的情感於心中徘徊。

因爲已經聽到了「有辦法」、「打破現狀」之類,讓人抱持希望的字眼。

「唯有一件事,我想要仰賴你們。」

「不是羅蘭老爺的老家,而是他在年輕的時候建的。」

若從大局來看的話——

就算身處於這種壓倒性不利的狀況之中,這位老先生也爲了名譽而挺身對抗。況且爲的還不是自己,而是爲了如今已逝的主人。

「這個人想說的不是那種事。」

卡爾布魯克恭謹地行了一禮。

卡爾布魯克頷首。

綺莉葉氣憤地說道。弗格也是同樣的想法。

空有心意是什麼也辦不到的。究竟現實真有能打破現狀的道路嗎?

「那不然我們又能怎麼辦?」

「簡單來說,這就是你戰鬥的目的?」

這棟宅邸原先的主人,也是弗格、綺莉葉以及雷可利,還有基亞斯·梅涅克——「羅蘭之子」的造物主。

對於懊惱的兩人,卡爾布魯克平靜地告訴他們:

他充滿自信的聲音說道:

問的是更根本上的問題。

當然,並不代表研究室就在這裏。

抬起頭,眯細的視線停留在弗格他們身上。

「請等一下。」

「是的。」

「你說『裏面』,意思是真的有羅?」

「難道說……」

這也無可厚非。

「就像是在賭那一絲的機率。『裏面』不見得會有打破現狀的對策。」

遙望着虛空,他如此斷言。

然而卡爾布魯克的語氣卻充滿堅決:

「真吊人胃口耶,到底是怎麼回事?」

「所以我十分了解羅蘭老爺是個什麼樣的人。」

室內統一裝潢成了大約流行於三十年前的近代洛斯加風格。在羅蘭正值青春的時代,這是走在潮流最前線的建築風格。

救出了艾兒蒂,接下來呢?

「在這座宅邸的地下,有一問打不開的密室。房間以煉禁術上了鎖,我和夫人都沒有辦法開啓。我現在就帶你們前往。」

弗格緊抿着脣。

「仰賴……?」

換句話說,他所謂的「之後有何打算」,指的是——

老實說,他覺得這個人着實令人敬畏。

聽起來也有點像是自言自語。

羅蘭·艾努·康菲爾德。

而在那些成果當中,有足以對抗優貝歐魯的手段的話——

他們並沒有戰勝的打算。只是面對強大的敵人時,總而言之想辦法守住最重要的事物就好——只不過是以既無勝算又無對策爲藉口,將自己推入了「要賭上志氣、毅力或性命」等自暴自棄之中。

若是他將某些研究成果留在這座宅邱裏?

伸手打斷了氣沖沖的綺莉葉,弗格看着卡爾布魯克的目光變得銳利。

「是的。」

「我原本是侍奉羅蘭老爺的管家。老爺他……從他還在人世時,就一直在他身邊負責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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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正在閱讀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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