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如同醫生的診斷，伊歐在一個禮拜後痊癒，三天前與艾兒蒂久別重逢。

在她養傷的期間，弗格向她說明了艾莉絲·嘉立爾的事情，以及優貝歐魯的目標對準我方，她則相當乾脆地接受了這些事情。「雖然不太清楚狀況，但我懂了。」她的這句話讓弗格不禁感到目瞪口呆，但粗線條與強韌的精神正是伊歐·特莉努的優點。

爲了避免讓艾兒蒂擔心，僅轉告她伊歐因爲其他工作而暫時離開。雖然對說謊感到 一股罪惡感，但即使告訴她真相，也不會有什麼改變。伊歐無法去見艾兒蒂，艾兒蒂也無法去探望伊歐，所以弗格認爲不如不要讓她做無謂的擔心。

雖然艾兒蒂對於「其他工作」感到有些不滿,但仍不加懷疑相信了弗格的話。

然後今天——弗格、艾兒蒂與伊歐在地下牢房度過了久違的日常生活。

也沒有進行「訓練”，應該說在五天前便已經修練完成。雖然對伊歐不好意思，但 能否認她不在的期間，更能夠利用時間專注在訓練上面。罷了，拜此之賜，現在才能心無旁騖地與痊癒後的伊歐共度悠閒的時光，弗格希望伊歐能夠諒解。

現在艾兒蒂正在跟伊歐玩遊戲。

玩的是西洋棋，各自拿着一張棋盤，分別在牀鋪上與房間外的的棋盤上下棋。這樣伊歐與艾兒蒂便能夠一起玩遊戲。

然而，兩人進行得不是很順利。

「伊歐，等一下，剛剛的不算數！」

艾兒蒂從棋賽開始便已經喊了五次暫停，因爲必須叫對方將下出的一步退回原位，所以格外麻煩。而伊歐也不改老毛病。

「真是拿你沒辦法，只有這一次喔。」

口頭上這麼提醒，最後卻總是讓她。

「喔喔，原來如此，來這一招嗎！啊，請等一下。」

結果陷入長時間思考的頻率也格外高。

雖然令人感到欣慰,但同時也讓弗格感到焦躁了起來，忍不住想要出言干涉,提醒士兵只要往前移動，就能夠在三步內將軍對方，或是提醒這樣下去主教會被喫掉，或是詢問爲什麼不喫掉騎士。

然而，無論是幫助哪一邊，另外一邊肯定會有所怨言。因此，弗格只能隨便找本書閱讀，偶爾瞄一下戰況。

如果不經常查看，那兩人恐怕不會發現已經將軍了，仍在苦思着下一步怎麼走。

「好難喔。」

弗格思考着這些事情時，艾兒蒂開始嘟起嘴脣。

接獲了基亞斯·梅涅克的通報，才讓這件事曝光。表面上是行蹤不明，但可以視爲議會內的連續失蹤事件的其中一個案例。然而，國家直屬機關也就是諜報局與弗格所屬的王屬軍之間，將他的失蹤視爲更爲重大的案件。

優貝歐魯恐怕殺害了梅涅克，並刻意留下血跡。因爲曉得我方懷疑他們有所勾結，所以用此舉嘲笑我方，並讓我方品嚐到好不容易找到的線斷掉的失望。

隨着議員的失蹤人數已經快到了無法掩蓋的地步，現場所留下的細微證據無論哪一樣都不具有決定性，即使之後繼續發生案件，也只是削減調查人員的睡眠時間。

「……不可以挑食。」

「我的也給你好嗎？」

「我喫不完這麼多，可以請你收下嗎？」

「不，弗格，你想到的爵位還不夠高。」

然而，弗格仍感到一絲希望。

「……大公爵如何？是在這個國家中僅有兩名的權貴中的權貴。」

弗格正準備跟艾兒蒂交換餅乾時，剛好伊歐泡好了茶，於是將茶遞給了艾兒蒂。

「唔，那麼下次找更簡單的遊戲好了。」 弗格打算明天跑一趟玩具店。

「您有什麼策略嗎？」

如果要執行，必須要有權貴的協助，而且必須是擁有相當程度地位的人。對方應該也不會對即使失蹤也不造成影響的下層議員下手。人選最好是可以影響國政的重要貴族院議員，並擁有某一程度以上的爵位。

正如弗格所料，是相當危險的手段。

其實半個月前，弗格突然提議「差不多要敢喫葡萄乾了吧」，艾兒蒂因爲逞強，順勢說出「自己已經敢喫葡萄乾了」。伊歐將這件事當真，所以這次加進了餅乾中。如果她有刻意挑出來，手邊剩下的餅乾或許全部都是加了葡萄乾的。

弗格看向已經沒剩多少餅乾的包裝紙問道。

「如果有可以起死回生的策略就好了。」

那就是艾兒蒂。

抱着這類煩惱時，至今弗格爲了不讓她做無謂的擔心，總是絕口不提那些事情，並勉強自己裝出開朗的模樣，但是到了最近——現在仔細一想，或許是從舞會襲擊那天開始——艾兒蒂開始不願意見到此狀。她開始種敏銳地察覺出弗格陳藏起來的感情，並要求弗格對自己坦白。

他眺望着牆壁的彩繪玻璃。

換句話說，是顯示出他與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有所勾結的證據。

「我答應你！」

弗格終於明白他打算用誰當作誘餌。

「我是第三次玩。」

所以弗格也會將現況儘可能告訴艾兒蒂。伊歐遇襲的事情當然不能說出口，但因爲對艾兒蒂隱藏的事情減少了，連帶讓罪惡感與緊張變得薄弱，讓弗格卸下了重擔。雖然仍會努力不露出苦悶的表情，但比起凡事往肚子裏吞的時候有如天壤之別。

「嗯……昨天收到了建議。」

突然矛頭指向自己，讓弗格不禁露出苦笑。

搶在弗格開口詢問怎麼了之前，他主動切入正題，

伊歐站了起來，從木籃中取出了茶具，確認熱水尚未冷卻後，開始泡茶。點心已經分成三人份——剩下來的量各不相同。

既然對方不斷擄人，那麼讓他們在衆目睽睽下犯案就行了。即使是優貝歐魯也無法用魔術讓人憑空消失,必定會有執行者。

親王再次將邵書放回桌上，站了起來,他背對着弗格做了一個深呼吸。

艾兒蒂露出畏畏縮縮的模樣，似乎是感到內疚。

「咦？這是在責怪我嗎？」

「即使要做，問題是誰擔任誘餌。」

伊歐發現艾兒蒂已經逐漸對輸贏失去了興趣，於是敲了 一下手。

「艾兒蒂，你夠喫嗎？」

那個女人恐怕不是提供什麼正常的建議，往往伴隨着極大的危險，不然就是嚴重偏離常軌。

「誘餌嗎？」

弗格認爲艾兒蒂的成長會對外面的任務帶來正面的影響。不，不是認爲，而是深信一定會帶來正面的影響。

他用沉重而嚴峻的語氣說道。

只有這種時候敢說大話，換句話說,她仍保有以前孩子氣的地方。

面對這個晴天霹靂的決定，弗格的背脊不禁感到一陣發冷，同時卻又認爲必須服從他所做出的決斷。一方面，雷可利的建議果然偏離常軌，弗格對此感到咬牙切齒。

超越國王的親屬被授予的公爵爵位，僅限一代，是國王二等親以內纔有資格被授予的爵位。現在被稱爲大公爵的只有瑪格麗特第一皇女,以及親王理查德·米爾·拉耶這兩個人。

「要使用誘餌引誘對方現身。」

「的確，因爲棋子太多了嘛。」伊歐也附和着主人的意見。

聽着他們交談的伊歐將茶倒入茶杯，並開口問道：

一想到基亞斯的未來，便讓弗格感到同情。最糟的情況，梅涅克伯爵家恐怕會毀於一旦，即使沒有也會被撤回爵位。同時面臨龐大的罰款。年紀尚輕的他是否有本事平息騷動，復興家園，或許希望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然而，那一天——

「我是第五次玩。」

「是嗎？那這就沒辦法了。」

理查德沒有轉過身的意思。

艾兒蒂爲了敷衍,搬出了相當離譜的理由。

雖然仍持續進行着宅邸的搜索，但不曉得是否會查出更明確的證據。

理查德甚至開起了玩笑。

「……可以嗎？」

「好，總之先來喝茶吧！」

「是……認真的嗎？」

理查德隨即插話，彷彿看穿了弗格的心思，隨即慢慢轉過了身。

「……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一點點也好，我希望你能夠答應我要讓自己敢喫葡萄乾。」

三人共度至今的平凡日常生活。雖然弗格沉浸在祥和的氛圍之中，但努力不讓內心的憂慮浮現出來。

「可是全部被我拿走的話，弗格會很可憐，所以弗格要負責喫掉有放葡萄乾的餅乾。」

然而一方面弗格也認爲這一招或許可以奏效。

明明很高興,卻裝出冷靜的模樣哼着鼻子。

開始各自放鬆下來。

因此最近弗格來到理查德的勤務室瞭解現狀，兩人仍大多在沉默中度過。歷經漫長的沉默後，親王嘆着氣說道：

頓時發現到了一件事。

任憑敵人爲所欲爲，我方卻遲遲無法將對方逮個正着。

弗格一如往常造訪勤務室時，眼前理查德的表情與至今有所不同。具體形容的話，那個表情看似心事重重，同時又透出一股決心。

所以弗格補上了一句：

「真是的……那麼跟你剩下來的餅乾交換好了？」

有兩種可能性，露出馬腳而連忙逃走，或者是遭到優貝歐魯封口。但是根搛諜報局調查的結果，在梅涅克伯爵宅邸一處的地毯上驗出疑似是他的血跡。雖然不能否認是刻意用這一點來故佈疑陣，但弗格認爲應該是後者。

「當然不會是瑪格麗特公主，可不能讓下任女王揹負這麼龐大的風險。而且那個姑娘太過調皮，放她出去街上，一溜煙就不見了。」

隨着梅涅克伯爵的消失，前進一步的政府又退回了一步。最確切的斬獲應該是得知了優貝歐魯的同黨中有個名叫「修納·維納」的男人底細。他十年前仍隸屬於王宮護衛的特殊部隊，換句話說，他擔任結界師的職務。工作期間品行端正，單純只是年屆退休年齡,並不是惹出了什麼問題。究竟爲什麼現在會與國家的叛徒一同行動仍不明。

昨天早上,傳來了梅涅克議員失蹤的消息。

「殿下，這……」

理查德笑着說道。

話雖如此，修納·維納擔任特殊部隊的期間，幾乎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換句話說，目前壓倒性地不利於我方，繼續下去會面臨艱難的處境。

弗格忍不住問道，心臓猛然一跳。

爲什麼他的沉重語氣中會透出一股決心。

正爲了沒有對策所苦，如果有對策，都讓弗格想要孤注一擲。

「弗格，關於這一點呢。」

「換句話說，必須以被識破是陷阱爲前提，引誘對方上鉤。明知道是誘餌，仍忍不住想要擄走的人物出現在眼前，明目張膽地引誘對方上鉤，你覺得這招如何？」

「慢慢搞不清楚狀況了……」

由於維納子爵家沒有後繼者，修納從特殊部隊退休後，同時將爵位退還，也將宅邸脫手。當時原本以爲他打算在郊外買棟房子隱居，但依現在的狀況來看，他應該是從一開始便打算銷聲匿跡。

這是——爲了國家拋棄私情,一個極爲冷酷的決定。

理查德點了點頭，拿起放在桌上的一封詔書。

「吶，弗格，難道沒有更簡單的遊戲嗎？」

「對方也不是泛泛之輩，雖然心有不甘，可以說至少比我方有才幹。在那些傢伙面前放出誘餌，究竟會不會上鉤？我認爲無論怎麼僞裝，一定會被識破是陷阱。她……你的妹妹也是抱持相同意見。」

「我想要賭上起死回生的機會。”」

爲什麼理查德不看向自己。

雖然不是第一次玩，仍形同門外漢。

伊歐遇襲後過了十天——不,實際上是議員開始失蹤的一個月後，情勢便變得叵測難料。日子一天天過去，情況不但沒有獲得解決，反而愈演愈烈，隨時會爆發開來。

「咦？公主還是不敢喫葡萄乾嗎？」

當然，也從基亞斯·梅涅克身上無法問出更多情報。他雖然曉得優貝歐魯與祖父之間的交情匪淺，但似乎只認爲是單純的個人交流，從他背叛國家的那一刻便斷得一乾二淨。

內心已經完全明白那個她指的是誰。

「雖然是我帶西洋棋過來的，但你們兩個人不是第一次玩吧？」

「才、纔不是挑食！我只是現在不想喫而已！」

——弗格有股不詳的預感。

弗格再次有股不祥的預感。與方纔同樣，不，是更不祥的預感。

艾兒蒂蹙起眉頭陷入思考。臉上的表情寫着想要，但夾帶着一絲罪惡感，不好意思讓弗格分給自己。不久前她凡事不經思考，沒有考慮到對方便立刻回答「給我」，或許這是她的一種成長。

——是一段平靜安穩的時光。

「是你也相當熟識的人提供的。她們也獨自展開了大幅調查，但先決條件果然還是與敵人直接正面交鋒。」

因爲艾兒蒂對弗格的體貼正是重視兩人之間的關係的證據，關係的變化必定將會在交戰時化爲信任。無論下次任務多麼危險又緊迫，只要兩人同心協力戰鬥，便不會像以前那樣喫敗仗。

明知道是陷阱，仍忍不住自投羅網的權貴，遑論伯爵，連侯爵恐怕都不夠格。換句話說，必須要是公爵等級的皇族。

與聲音顫抖的弗格相反，他的表情已經轉變成一股平靜。

「也就是說……我打算用自己當那些傢伙的誘餌。」

理查德提到的計劃網要，讓弗格充分感受到了一股戰慄。

與其說這是策略，根本只是一種無謀之舉。

方法很單純，理查德在少數護衛的陪同下，在大街上隨意走動。一天進行數小時，持續到敵人現身爲止。

單純到引人發笑，但由於是無謀之舉，所以更具有效果。

首先是牽制對方。

因爲誘餌是擁有王位繼承權的第二順位，在瑩國僅次於湯馬斯國王、瑪格麗特公主，名列國家第三位權貴。鮮少踏出王宮的他在自己觸手可及的距離下，而且還是連續好幾天。其他貴族與議員也會停止失蹤，因爲現在不是做那些事情的時候。

接着是挑釁。

如果對方的目的是讓我方國力衰減，貴族院議員以王權派議員爲首，同時身爲王屬軍總司令官的親王殿下擁有極高的影響力。理查德一個人可以抵上兩百個普通的議員， 更能夠讓對方上鉤。無視於擺在眼前的大餌，仍只顧着擄走議員，會突顯出自己的無能與膽小。

反過來說，天秤兩端的重量相較之下這邊簡直是得不償失。

失去理查德，瑩國會面臨瓦解邊緣。皇族在議會的發言權會一口氣減弱，導致國政陷入混亂，因爲王屬軍在失去統帥後，便形同一盤散沙。

因此對於對方而言，即使知道是陷阱，仍有放手一搏的價值。遑論是讓國力衰弱，只要有可能讓國家一夕之間毀滅，甚至賭上性命也在所不惜。

「打算引誘出的目標是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一行人，以及人造人『第二環』……綺莉葉所屬的組織。」

理查德坐了下來，用無異於平常的態度說道。

「其實『雷可利之宴』好像掌握了某一程度關於綺莉葉所靨組織的情報。因爲還只是推測，無法斷定,所以不能向我們透露。」

「真像她的作風，遲遲不肯現出底牌。」

「不要這樣冷嘲熱諷，這是慎重的表現。實際上我方也做出了某一程度的推測。 但是尚未確定，也無法只鎖定在一個上面。在這種狀態下說出來只是會造成對方的混淆吧？哎，展開作戰後，她應該會在閒聊時告訴我吧。”」

他的語氣顯得分蛵松，想必是因爲做好決心。

弗格對他的那股膽識甚至感到了一股戰慄。

「使徒”的指責帶着侮辱之意，讓優貝歐魯感到可笑。

「不是這個意思，是更單純的意思。」

「人造人弗格，以及存在遭到抹滅的艾兒蒂米希雅公主……應該是由這兩個人擔任殿下的護衛。請支開他們，順利的話，可以直接殺掉。」

「對方使出這一招，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了。」

「使徒」當然脫下了漆黑大衣，也摘下了面具。

綺莉葉一副對優貝歐魯與該名「使徒」不感興趣的模樣，默默喫着送來的菜餚。應該說，正在用餐的只有她一個人。優貝歐魯與「使徒」甚至不碰葡萄酒，專注地進行交談。

正如理查德所言，他甚至有時會向艾兒蒂搭話。

「所以……我們想要拜託你們。」

剛開始艾兒蒂也感到困惑，嚇得躲在弗格的背後。但從昨天開始，雖然仍有些生硬，但開始會回個一句、兩句。

「我當然明白這一點。」

那個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與艾兒蒂。

片刻沉默過後。

今天在貴族街道附近的咖啡廳享用下午茶。

這讓弗格感到既欣慰又可靠，同時一股勇氣油然而生。

相較之下，青年的聲音顯得不帶感情。

優貝歐魯、綺莉葉以及一名「使徒」同坐在一張圓型的桌旁。

「嗯，沒錯。但這絕非是壞主意。因爲你們的立場只能在背地裏行動。即使殺掉了親王殿下，仍不能被發現是正統丁字教做的好事——那麼不如由我們揹負這個惡名？你們則在背地收拾掉執行祕密任務的那些人。那兩個人是王屬軍的最大戰力，只要收拾掉他們便能夠重創瑩國，所以與你們的目的一致……綺莉葉小姐，你的意下如何？ 」

「……究竟是要拜託什麼？」

使徒倒抽了一口氣。

「這恐怕恕難從命。殿……不，少爺，那邊不是像您這種人可以隨意踏入的地方 。」

「哈哈……看來我跟你們之間的談話沒有交集可言」優貝歐魯效仿綺莉葉拿起叉子。

「不過，上頭也認爲不能再繼續進行無謂的狩獵。你們遲早會接到新的命令。」

「……很好喫，可是我比較喜歡伊歐做的點心。」

是因爲即使身陷危機，仍有值得信任的人。

綺莉葉觀察着優貝歐魯的模樣。

「我明白你們的意思了，我會稟告上頭，包括你們的請求。在下達成命令前，可否稍等一會兒?」

「兩天後，也就是明後天開始。無暇說服皇族，或是得到議會的同意。換句話說，這是我的獨斷獨行，會以私事的形式進行，儘可能減少侍衛的人數……你懂這是什麼意思吧？雖然是最低限的人數，但投注進我國最大的兩位戰力。」

「使徒」充其量只是法王廳的棋子，沒有自我意識，甚至對自己的行動不擁有決定權，換句話說，只是一種機械、零件。即使詢問齒輪的意見，也不可能得到回應。

傍晚時分，位於市民街道的一間餐廳。

內容極爲單純，每天反覆數小時在街上散步、購物、喫過便飯後便回到王宮。

不知道這是艾兒蒂多久一次的外出。

綺莉葉用叉子插進緋魚塊，冷漠地說道。

「什麼時候開始？」

不用說當然經過變裝。廉價的貴族服飾並改變髮型，只憑一眼看不出來是親王殿下。話雖如此，仍掩蓋不了與生俱來的氣質與在王宮生活所習得的言行舉止。加上帶着少年、少女徘徊在街上，格外顯得引人注目。一般市民似乎沒有發現他就是親王殿下——但有兩名護衛陪同，肯定以爲是哪位伯爵或侯爵跑來市民街道參觀。

親王理查德·米爾·拉耶在市內悠哉地享受散步與購物的樂趣——

這間店的主要客層爲富裕人士，其高雅的外觀與店內的裝潢，即使出現在貴族街道也不會格格不入。實際上，座位上的客人中不光只是平民，放眼可見爵位低下的貴族們。像己方這身打扮的人在這裏用餐也不會引人注目。

「我們不會判斷是非，但只要下令，便會去執行。」

好不容易有機會外出，卻必須連日穿着「伊祖蘇聖骸布」走動，不禁讓弗格感到心痛。然而對於這一點艾兒蒂也沒有任何抱怨。即使大衣的關係導致身體不適，她仍只是緊握着弗格的手，偶爾露出笑容默默看着弗格——彷彿給予鼓勵。

於是優貝歐魯露出笑容。

只要間隔兩個月以上，她總是會因爲「想要趕快出去外面」而悶悶不樂。但這次她在牢獄中完全沒有提及這件事，曉得有任務下來的時候，也沒有表現出過度興奮，反而透出一股嚴肅。

「但是我們也不能夠透過推測來行動。」

弗格解釋過後，雖然明白意思，但她露出感受不到真實感的表情，即使如此，弗格對於她的主動發問仍感到驚訝不已。

或許契機是出自三天前的晚上。

自從舞會襲擊事件以來，差不多兩個月了。在目前爲止之中，是靨於較長的一次。

在這種狀態下，他仍像往常那樣露出笑容，開着玩笑。有這麼一位親王處理國政，瑩國或許可以爲此感到驕傲。

由於避開了具體的固有名詞與危險的單字，說起話來顯得拐簿抹角。然而，語氣中自然地散發出一股危險氣息。

「我……不，我們已經決定要自投羅網。完全沒有一絲猶豫，與是不是陷阱毫無關係。」

被點名到的綺莉葉沒有回答。但優貝歐魯曉得她對弗格與艾兒蒂抱着怨恨，想要親手殺掉對方。即使沒有反應，應該也感到心動了。

「是的。殿下，我明白了。」

談話內容當然是親王殿下發動的大膽挑爨。

「我無論如何都想親眼瞧瞧灰色街道。」

「大魚親自送上門前，繼續獵捕小魚也只會感到空虛。」

「什麼意思？」

將他人視爲擁有獨立人格的人類，掌握與自己的關係性，意識到與其之間的羈綷。 無論哪一種都是艾兒蒂一直以來最不擅長的事物。

「是的，沒錯。」

將這個消息告知「使徒」的正是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

結束任務回到牢獄後，艾兒蒂詢問「叔父」是何種關係。

「艾兒蒂，你喜歡那個點心的話，要再加點嗎？」

弗格旁邊的艾兒蒂喫着佐茶的幹餅,完全不見緊張或是擔心,一貫往常的模樣。

她擔任法王廳的聯絡網。綺莉葉與分身之間可以共有記憶，所以能夠在相隔遙遠的大陸與瑩國兩地無時差地進行資訊傳遞。

「這正是我朝思暮想的好機會。」

優貝歐魯詢問身爲「使徒」的青年。

自從展開理查德的誘餌計劃，已經過了一個禮拜。

「你們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

綺莉葉喫了一口緋魚後，朝優貝歐魯瞥了一眼。

「你打算將危險的任務推給我們嗎？」

即使身穿「伊祖蘇聖骸布」，仍無法完全阻斷毒氣。還像這樣喝茶逛街時，艾兒蒂也不能取下兜帽，否則逸散出來的毒氣量會大幅增加。現在也是利用弗格的「消失點」儘可能吸收，即使如此，四周仍飄散着一股淡淡的花香。本來絕對不能讓國家第三大權貴吸進毒氣。

與方纔不同，刻意使用了具體的固有名字與危險的單字。

結果最重要的是說服這位少女——優貝歐魯如此心想。

只要混進人羣中便難以辨識，換句話說，是隨處可見的長相，他臉上浮現一抹傲慢之色。這想必是爲神奉獻的自負，以及對只有異教徒的這個國家本身所流露出的藐視。

「雖然可以繼續奉命行事，但現在獵捕『大魚』，也不代表就要停止獵捕『小』’……對吧？」

輕輕翻動着盤內的蔬菜，接着插進蔬菜微微舉起。

她應該是第一次對理查德感到興趣。至今在任務期間見過不少次的理查德也有時會用事務性的態度向她搭話，但她在眼中一切彷彿與自己無關，只是在旁觀其他人說話。 這是瑪格麗特的事情過後，又一個好的徵兆。

連「使徒”都忍不住睜大了雙眼。

「怎麼看都像是陷阱,明知如此你還打算自投羅網嗎？」

他笑着回答——原本就是在冒險，吸進一些毒氣不算什麼，皇族對煉獄的耐性屬於比較強的一方。

「唔，伊歐答應的話……」

優貝歐魯挑釁似的繼續說道：

最後綺莉葉放下手上的叉子。

對這件事感到在意，於是弗格在第一天便詢問理查德是否沒有問題。

耐人尋問地瞥了「使徒」一眼後，看向優貝歐魯。

坐的是露天座位，兩名護衛與理查德同桌，將他包圍起來。

然而他的回答卻出乎弗格的意料之外，同時內心受到了撼動。

實際上理查德的生命身體並非只屬於理查德一人。他的死即代表了瑩國的危機，他充分了解到件事，仍選擇用自己作爲誘餌。代表絕對不允許失敗，攸家的威信與未來。

「即使是陷阱，我們也會將之擊潰瓦解。只要這樣就足夠了。因爲難得大魚現身， 沒有不上鉤的道理。」

「是嗎？我下次也想要參加，可以分我喫嗎？」

「沒有問題，麻煩你了。」

弗格自然也感到緊繃了起來。

稱呼方式不是殿下而是少爺，態度也要直率。即使被這麼要求，弗格仍難以習慣。

相較之下，因爲綺莉葉對法王廳沒有忠誠心，會以自己的慾望爲優先。只要誘導她用花言巧語向法王廳報告，便有可能讓對方下令「使徒」行動。

但是理查德卻一副不在乎的模樣，悠哉地享受着下午茶。面對僅隔五十公分距離的艾兒蒂，絲毫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

「我跟艾兒蒂絕對會保護您，擊敗敵人。」

優貝歐魯點頭附和，露出笑容。

「我們不依心情行事。」

優貝歐魯輕輕揮動着叉子答道。

青年也正如自己所料，用不帶感情的聲音回答。

爲什麼這位偉大的親王會願意冒險賭上作戰成功。

指的是奇蹟認定局策劃的議員暗殺計劃。

「身爲『使徒』的你也沒有意見吧？」

話說回來——理查德與艾兒蒂兩人同時出現在視線中，有種難以名狀的不自然感。這在平常是絕對不會是不可能發生的。

是一名二十多歲的男性。

「你有什麼打算？」

所以優貝歐魯露出親切的溫和笑容點了點頭。

「我們要殺掉親王殿下，所以麻煩你們對付護衛。」

而且你忘了嗎？艾兒蒂米希雅是我的侄女——

當然，沒有要求馬上，但只要成爲開端就好了。將血親視爲血親看待，光是這樣便讓她的世界拓寬了不少。

弗格思考着這些事情，望着那兩人的互動。

然而，即使是一瞬間也不得鬆懈。感受着周圍的氣息，調整呼吸以便隨時可以對付敵人的襲擊，絕不放過任何徵兆。這是理所當然的，而且外出的前提也是爲引起突如其來的襲擊。無論眼前的景象多麼令人感到欣慰，仍不足以構成可以鬆懈下來的理由。

——所以

……

弗格纔可以輕易擋下對方的一擊。

來自理查德的右側，也就是弗格的右後方。

高速飛來一顆子彈,應該來自對面的建築物。

艾兒蒂自動發動「障壁（Ehrle 21;」，只靠「伊祖蘇聖骸布」無法徹底阻斷的毒氣顯得有些薄弱，雖然不夠完全，但仍擋下了子彈。

弗格抽出背刀轉向背後。

與「障壁（Ehrle 21;」碰撞的衝擊,觸動了施在子彈中的煉術。

弗格立刻察覺，伸手吞噬掉毒氣，煉術在發動前便消失。子彈也失速當場掉落。換句話說，成功防禦了首次的突襲。

「艾兒蒂！」

弗格吶喊，艾兒蒂也不發一語地站起來褪去身上的「伊祖蘇聖骸布」。弗格一躍至後方，前面的防禦交給艾兒蒂，負責保護背對着咖啡廳的理查德。

看見突然起身吶喊的弗格抽出刀子，好幾個客人發出尖叫聲。路人與店內的客人紛紛作鳥獸散，逃離現場。

弗格用側目觀察着周圍，是隻有發動狙擊，或者還有其他攻擊。

視線環顧四周，弗格發現了一件事。

在這場騷動中留下了幾個人沒有逃走。

隔了一張桌子，坐在露天座位的夫婦、路過的男人、站着交談的兩個女人——他們皆露出平靜的表情看向這裏。

「殿下，請避難。」

然而，艾兒蒂露出笑容。

綺莉葉的藍色衣裳淌下水滴，化爲第二個人。

「弗格，不要緊。」

弗格當然不會讓她得逞。

「打賭？什麼意思？」

弗格、綺莉葉與「使徒」彷彿互相示意，同時一躍而起。

「……艾兒蒂，可以上嗎？」

接着將視線投向臉上露出無懼表情的綺莉葉。

艾兒蒂說道，表情同時透出一股悲壯。

「使徒”也擺出架勢，準備發動攻擊。

「可是，麻煩記住一件事，我贏的話也沒有必要命令你，因爲你已經是無法言語的屍骸。」

在理查德去避難前，他們不會採取動作。如果被發現是直接奉法王廉的命令，恐怕不會以單純的國際騷動收場。

綺莉葉驚訝地詢問，艾兒蒂見狀顯得有些得意洋洋。

對方神不知鬼不覺冒了出來。

沉默片刻過後。

首先是衣服，有人脫下上衣、有人從包包中取出穿上、有人不知不覺間換上，是與艾兒蒂的「伊祖蘇聖骸布」極爲相似，但是顏色更加深沉，有着冷酷質感的漆黑大衣。

背脊忍不住一陣發冷，弗格笑了出來。

「看起來完全不像。」

「你現在投靠丁國法王廳嗎？還真是鼓足了勇氣。」

「投靠？希望你可以改說是利用。我看起來像是虔誠的丁字教信徒嗎？」

綺莉葉淺淺一笑，抽出掛在腰際的短杖。

坐在咖啡廉露天座位的客人、路人、站着講話的人，總計——十七人。

這應該是她努力思考後做出的結論吧。

隨着口中吟唱的咒語，短杖前端長出了長長的刀刃。

「原來是這些人嗎？」

穿上大衣的同時，他們戴上了面具。與大衣截然不同，狀似純白的陶瓷制的素面面具。

「哎呀，你曉得嗎？真意外。」

「哎，雖然我不欣賞那位執行長……而且她也不是完全斷定，只是舉出數個有嫌疑的人選吧。不過還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因爲如果沒有事前得知，碰上這種怪異的集團肯定會嚇得人仰馬翻。 」

並筆直地緩步走向弗格。

「哎呀，真遺憾。你們也沒有資格命令我，如果你們也想要下手……好吧，努力搶先我一步吧。」

在路面正中央，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如同呼應或是競爭，「使徒」也慢慢朝弗格逼近而來，他們的動作統一 ,圍成了半圓形。

綺莉葉從黏質狀的水潭中拉起另外一個自己，並開口說道：

意外的是，出言訓誡她——綺莉葉的人竟然是「使徒」。

「綺莉葉，注意你的發言。」

「你充其量只是輔佐我們，下手的是我們。」

因爲太過驚愕而蹙起眉頭的綺莉葉，終於露出介於失笑與冷笑之間的表情，答應艾兒蒂的要求。

然而，那些人散發出一股異樣的氣息。

在衆人環伺之下，弗格回瞪着他們發出指示，理查德則點了點頭。

「哈，還真敢說。」

如同一個禮拜前聽說的打扮。

換句話說，自己必須面對「使徒」與「羣體」——與兩個集團交手。加上方纔的狙擊手，對方應該就是妮娜·蕾娜·斯雷吉。

在從咖啡廳走出來的年邁店員的催促下，理查德離開了現場。弗格回過頭與店員視線相交。原本就是管家的他很適合侍者的打扮。

「綺莉葉，我們來打賭吧？ 」

這是開始的信號。

「贏了這次對決的人，可以命令輸的人一件事。如果是你贏，我可以任你擺佈。可是，如果我贏……你要變回我的朋友。」

「原來如此。」

「這個國家也有出色的情報網。」

弗格瞪視着他們喃喃說道。

穿梭在「使徒”中間的那傢伙，沒有身穿大衣，也沒有戴上面具。這是理所當然，因爲她不是「使徒」。

弗格詢問站在身旁的艾兒蒂。

那個集團沒有打算追上理查德。他們應該是負責支開自己跟艾兒蒂，會另外派先鋒部隊展開追擊。既然如此，都在弗格的預測範圍內。他預想了好幾種襲擊的方式，並想好了可以應付所有狀況的對策。沒有問題。

「……法王廳奇蹟認定局的執行部隊『使徒』。」

「艾兒蒂，還有哥哥，來開打吧。之前我曾經向你們約定過吧？現在正是兌現的時刻。讓我們一同墜入與我們極爲相襯的地獄吧！」

要怎麼做才能再跟綺莉葉一同玩耍——

他們確認理查德消失後，露出真正的姿態。

弗格回答對方。

雖然內心明白，但敵人是綺莉葉，必須殺掉自已視爲朋友般仰慕的對象。或許又會像在邊獄院對決時流下相同的眼淚。

從對話中判斷，用利用來形容似乎會比較正確。她並非聽命於「使徒」，「使徙」也沒有服從她。

弗格舉起「艾莉絲十六號」，站在艾兒蒂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