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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於花園

《煉獄姬》 · 藤原佑 · 1萬 字

晴朗的天空顯得無比蔚藍,鳥兒的低囀與明媚的陽光十分相稱。

受到細心呵護的花壇與庭園的樹木,讓吹拂而來的和風中夾帶着深綠的氣息,令人完全感受不到散發出毒氣的虛幻花香。在世界上數一數二的近代都市匍都,市中心竟然有這麼一處充滿着自然氣息的地方,令人由衷感到格格不入。這些全都是透過人工種植與照料的草木,然而光是可以管理這一片充滿綠意的土地便是一種最頂級的奢侈。

會產生這種想法或許是因爲享受着清新自然的空氣,內心卻如坐鍼氈的關係吧。弗格獨自輕嘆了一口氣。

此處爲城牆裏的王宮外苑。

花壇前的草地上擺放着一張庭園椅,現在有兩人並肩坐在椅上。

一位是瑩國王家屈指可數的重要人物,貴族院議員、大公爵、親王殿下,集三大偉大頭銜於一身的青年,理查德·米爾·拉耶。

另一位則是守護瑩國市民的幕後支柱,統率全公會的綜合企業之主,人造人「羅蘭之子」第二號少女雷可利。

順道一提,理查德的身旁是擔任護衛的弗格,雷可利則是由同時身爲管家與天堂騎士的卡爾布魯克·特菲隨侍在側。最令人詫異的是——艾兒蒂也從塔樓的地底下被帶上來參與這場會面。

而艾兒蒂本人正蹲在三公尺外的花壇前,與蝴蝶嬉戲着。

無論理查德與雷可利是多麼顯要的達官貴人,彷彿都與她毫無關係,反而是罕見的花草與昆蟲更爲重要,那副模樣讓弗格的緊張感消除了不少。

由於身穿「伊祖蘇聖骸布」,讓她臉上的表情有些不適,不過應該不用擔心。

話說回來,這場會面——將近一個月沒有工作上門,已經習慣了安逸,然而這份平靜果然又即將宣告結束。

「那麼,理查德大公爵殿下。」

神色悠然地坐在長椅上的雷可利,表現出彷彿這座外苑是自家庭院的大方態度,毫不客氣地與王族交談。

「我差不多可以請教你大費周章找我出來的理由了吧?」

正如她所言,招待她到這裏來的正是理查徳本人。換句話說,可以看成國家發生了重大案件,必須仰賴雷可利的協助。

「嗯。我想雷可利大人應該已經知情了。」

反觀理查德仍保持着嚴謹的態度。道也是理所當然。在立場上,不僅是本國,也必須經常接見其他國家的權威人物。

「不需要多餘的解釋……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既然有見證人在場,恐怕無法如願吧?」

「確實是這樣沒錯。」

弗格也曉得原因爲何。

雷可利頷首並露出一抹淺笑。

「嗯。」雷可利挑起了眉毛。

弗格不禁瞠目結舌。

「因爲外流至瑩國,導致情勢改變嗎?」

信奉新教,積極運用煉術的瑩國,與信奉舊教的教主國丁國,不但在宗教上爲敵對關係,在外交上也呈現緊張。包含周遭各國的國際情勢,簡單來說,可以直接歸納成「兩國之間選邊站」的問題。追求進步選擇瑩國,追求信仰則選擇丁國。對德國而言亦然。

「那是當然的。太過強大的力量會帶來毀滅。煉獄的毒氣帶來什麼便奪走什麼,如果誤判這一點,瑩國想必無法繁榮……只是,政治如同駕馭多頭馬車的確是事實。所以我反而希望『雷可利之宴』可以從內部監視國家是否依循正軌而行。」

理查德仍保持着嚴肅的態度。

不過,除了要向各國建立表面上的理由,還有一個理由必須讓這件事進行得萬無一失——不是與外國間的關係,而是德國內部。

「首先是第一勢力——保守派在背地裏悄聲歡呼。第二勢力——改革派則面臨難題,因爲雙方都預料到會與瑩國之間的關係惡化。第三勢力——激進派本來應該會利用這個機會,暫時籠絡保守派,暗自竊喜成功建立了最大勢力。」

「……哦。」卡爾布魯克發出輕聲驚歎。

「弗格,首先是你們的活躍。那個國外煉術師集團策劃的匐都主要設施襲擊計劃……不論過程爲何,最後以未遂結束,導致『克拉夫念珠』的實用性遭到否定。至少證明了無法透過那個鍵器,與身爲煉術大國的瑩國抗衡。他們既無法向瑩國展示技術,也無法激起各國的需求。然後,接下來……雷可利,想必是你的活躍吧?」

「呵呵……哥哥啊,因爲事實就是如此,這也是莫可奈何的吧?」

她接着不偏不倚指出了這件事。

雷可利的語氣中帶着幾分愉悅,同時透出一股冷酷。

「德國的第二王子迪特殿下,決定要前來參訪瑩國。」

理查德首先向雷可利低頭行了一禮。

理查德雖然誇讚是聰明手段,表情卻顯得十分凝重。

於是弗格就這樣被丟着不管,開始進入正題。

「非常感謝你的體恤……那麼,親王殿下,有何貴事?」

理查德開始滔滔不絕進行說明。

「嗯。我也有此打算,既然你明白,省了我不少功夫。」

「那麼,能夠邀請到一向不拋頭露面的你前來一趟,我感到萬分感激。」

「唔,這真是失禮了。不過,這叫我很爲難。就算是侍衛,我也無權要求他連肉親之間的對話也要盡到禮節。」

理查德繼續說明,逐漸歸納出結論。

「這……」弗格驚訝地睜大雙眼。

「原來一對一的密談可以坦率地交換意見,真是不錯呢,親王殿下。」

從雷可利的詢問,可以看出她打算趁這個機會試探國際情勢的內幕。

「私底下的理由,首先是殿下剛纔提到的婚約。也就是打照面。」

雷可利口頭上說交換意見,然而瀰漫在他們之間的卻不是和樂融融的氣氛,而是一觸即發的緊張感。類似殺戮現場的悚然氛圍——必須試圖去看穿對方的底細,套出對方的本意,讓形勢轉向對自己有利的方向。

看來雷可利似乎真的爲了瑩國而展開行動。將她實際的作爲一一列出,讓人無法一口斷定是錯誤的行爲。

「不,這還是頭一遭聽說……我可以掌握的情報有限。特別是關於王家,我知道的遠比你想像中要來得少。這個婚約也是私底下決定的吧?如果沒有走漏消息的成分,我現在可是聽到羅。」

「哈哈,這招真狠啊。」

「正題是我們瑩國的問題,再加上各國的問題。」

雷可利灑脫地點了點頭,緩緩開口:

經過了數秒的沉默之後。

理查德瞥了一眼沒有參與對話、獨自在花壇玩耍的艾兒蒂,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對當事者而言,是極爲殘酷的事情,但這就是所謂的政治。

「對。這不是可以只憑片面來判斷的問題。」

弗格滿是諷剌地說道。

瑪格麗特與迪特的婚約會在私底下訂立,也是鑑於與各國間的情勢。因此現階段不允許公諸於世,但遲早必須發婚約,爲了順利進行,必須事先安排雙方見面。

理查德的回答則是……

明明是初次見面,雙方卻默契一致地拿弗格來開玩笑。弗格不禁覺得,莫非安排這場會面是爲了捉弄自已。

「……『克拉夫念珠』嗎?」

「嗯,開始吧。」

「如果能這麼做真是再好不過,我會帶您過去。只是,平常被恣意使喚的怨恨與對肉親的複雜愛情,哪方會勝出則是依我的心情而定了。」

理查德又將自己與艾兒蒂作爲交涉條件。弗格並沒有對此感到不平。因爲對方老早曉得這件事,不會構成任何影響,而且可以藉此釋出誠意。

「……請饒過我吧。這個意思不就代表了是爲了我纔不得不進行解釋嗎?」

「最需要警戒的是丁國,其次是泓國。」

「德國跟我國一樣是君主立憲制,但議會主要是分成三個派系。首先第一派系是主張將丁國視爲領袖,否定煉術。接着第二派系是主張與歷經宗教改革的瑩國建立友好關係,轉換成以煉術爲主的產業國。最後第三派系是主張不與丁國、瑩國交涉,獨自取回過去的工業大國地位。」

「還有另一個理由,可以看成是德國內部的情勢出現了變化吧?」

理查德頷首,須臾過後——單刀直入地切進核心。

「在瑩國內,包含外部勢力,有不少不肖之徒打算趁這次竄謀起事。」

「哎呀、哎呀。這是對待客人的態度嗎?親王殿下,難不成王家平時沒有做好侍衛的教育嗎?」

即使極力排除多餘的客套話與意圖,也不能開誠佈公,現出自己所有的籌碼,因爲雙方目的一致反而會產生利害關係。這就是所謂的政治。他們平常所身處的戰場,氣氛遠比現在更加劍拔弩張。

雙方結束社交辭令的互相牽制,終於進入正題。

面對弗格的詢問,理查德用眼神表示同意。

「殿下,目前外國的狀況如何?」

他重新在長椅上端正坐姿,挺直背脊,並將雙腳交疊。

這是無庸置疑的。

「我明白。我發誓絕不會走漏口風。如果不是口風緊的人是無法從政的……作爲代價,我安排弗格與艾兒蒂米希雅也在場,不曉得這麼做是否足夠?」

「雷可利,請你不要節外生枝。」

理查德說出「正題」這個字眼時立刻引起衆人的注意,不僅是雷可利,卡爾布魯克與弗格——臉上的表情比方纔更加緊張。

相較之下,不用照鏡子弗格便曉得自己的表情愈來愈沉重。

看見露出滿足模樣的兩人,弗格頓時感覺自背脊升起一股寒意。

「所以我才說饒過我吧,這些對話實在……」

「對,正是如此。雖然是出於迫切所做出的考量,他們決定先以迪特王子招贅至瑩國的方式積極跨出大步。哎,雖然站在瑩國這方的我不應該這麼說,但現階段來說,是十分聰明的手段。僅只是打照面,不是正式發表婚約。所以既來得及撤銷,也不會引起丁國的反感。」

「目前爲止,第一與第二派系勢均力敵。第三派系是少數派……因爲其主張不切實際,這也是正常的。然而正因爲走投無路,於是他們開發出了那樣東西。」

「哦?」

換句話說,無論雷可利這個人的長相爲何,只有人造人這件事是機密。

「將這次的訪問當作契機,瑪格麗特公主與迪特王子受到互相吸引……只要用這個當作理由,便能夠以個人因素繼續策劃婚約。」

「站在我的立場,考量到雷可利大人的背景,只能派你出馬。畢竟在王族與馬屁精的面前,也無法說真心話吧?」

「原來被曉得了嗎?不愧是王家直屬的諜報部,工作效率極佳。」

親王瞥了弗格一眼。弗格不得不感到困擾。

「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所以纔會以向瑩國表示友好的形式,派王子出外參訪嗎?」

被叫到名字,有着少女樣貌的人造人露出無所畏懼的笑容。

用眼神向雷可利示意「猜猜看」。

「真是明察秋毫。」

「說明詳情前,首先必須透露一項機密。身爲我們瑩國公主的瑪格麗特,與德國第二王子具有婚約關係。不過,雷可利大人或許應該已經知道這件事。」

只見理查德與雷可利態度從容地將目光從弗格身上移開。

「首先是我國。對政府而言;迪特王子的來訪是值得高興的事情。與德國關係更加親密的話,伴隨而來的是各種利益。德國的高精密工業製品在我國被視爲珍寶。不過,某方面來說想必也是造福反政府組織。」

沒有考慮到使用者安全的高輸出鍵器。

——看來他們似乎打算無視弗格。

雷可利與理查德相談甚歡。

「要細數也數不完。對國家一切皆看不順眼的海利庫斯主義者,會乘機以革命之名進行破壞活動吧。接着,不滿工業製品的需求會被德國奪走的各企業,或許也會進行各類施壓。然後是煉術師與其關係者。少數流出市面的『克拉夫念珠』……想要得到的人可能會向德國靠攏,忌諱的人則可能會向德國表現出敵意。」

「這麼一來激進派便會感到焦慮,苦心擬定的計劃形同付諸流水。最後,他們不得不改變想法。拉攏支持自己的一部分保守派,並向改革派妥協……也可以說現在德國的大權是掌握在改革派手中。」

「因此纔會特別邀請你過來,雷可利大人。」

弗格誇張地嘆了一口氣。卡爾布魯克投來一個別具深意的眼神。同情自己的只有這一位老管家嗎?或許應該慶幸至少還有一個人願意站在自己這一邊。

「不,我一直打算要找機會向親王殿下問候一聲。講白一點,我之所以會隱藏自己的存在,是因爲可以運用在交涉上面。認得雷可利這張臉的人意外衆多……不過,曉得我的真實身分的人卻不多。」

「正是。因爲我擁有暫定第二順位的王位繼承權,無法隨意獨自外出。」

理查德停住了話語。

「況且也無法邀請殿下到我的府上來。」

當然,從人造人的所作所爲來看,與弗格的信念並不相容。

「走漏消息的成分嗎?雖然很想當作忠告謹記於心……不過,現在這個不重要。總之,王子決定前來璧國是出自一些原因與理由,換句話說也等於是藉口。」

「……本來應該?」

「哼,這個國家是被毒氣的煙霧籠罩的魔窟啊。」

「我明白了,親王殿下。我會盡我所能協助你,因爲我跟你一樣,不願見到國家出現亂象。哎,但與德國之間的關係強化有些讓我在意的地方……國家應該不至於會對『克拉夫念珠』出手吧?」

「不,真抱歉啊。」

「由於沒有完全掌握住實情,應該有部分只是推測。有可能是公會或是黑社會的影響,或者是靠獨自的門路,與製造商克拉夫商社取得了聯繫……總之因爲你出手的結果,這一個月來,『克拉夫念珠』流入本國的數量大幅減少。也就是說,可以視爲產業的示威,『克拉夫念珠』在瑩國已被淘汰出局。」

「不過這只是德國方面的問題……對吧?」

理查德率先表達歉意。

「我想想……首先表面上的理由是親善訪問。任何國家都沒有立場說話,包括敵視瑩國的丁國。」

「我深有同感,雷可利大人。」

理查德露出微笑,然後順着雷可利的話接了下去:

雖然會透露某一程度的情報,但肯定不會觸及最機密的內容。從他的口氣來看,應該還有一、兩個關係緊張的國家。

話雖如此,對雙方虛與委蛇這件事多作置喙也無濟於事。

在緊張感的籠罩之下,對話開始熱烈了起來。

「泓國?不是和瑩國保持友好關係嗎?」

「國家方面是這樣沒錯……轉移成共和制後,海利庫斯主義似乎在國內蔚爲風氣。當然我不認爲國家方面會有什麼企圖,但不能否認可能會有人出手援助我國的海利庫斯主義者。」

「原來如此。『克拉夫念珠』也是透過這種途徑流入國內,要控制住局面也有個限度……或許不久便必須擬定對策。對丁國也是一樣。」

「問題是,王子來訪的事情無法祕密進行。雖然不至於需要坐馬車到市民街道揮手示衆。」

「目前籌備了什麼活動?」

「滯留期間爲三天。這次僅是親善目的,如先前所述,不需要向市民們打照面。王子沒有參與政治,所以包括煉術關係設施在內,不會進行現場視察。換句話說,行程將以貴族爲中心……在社交界露面。先在王宮接受招待,接着出席晚宴。會場將使用歐必特公爵的宅邸。你曉得歐必特家嗎?」

「是跟隨前前任親王殿下的一族吧?聽說家主是值得信賴的人物。不過……不能在宮廷內召開嗎?」

王宮隨時受到特務隊的結界煉術所保護。威力之大,即使艾兒蒂用盡全力也不曉得是否能夠打破,因此爲了避免外敵入侵,選在王宮舉辦宮廷舞會是最恰當不過。

然而理查德卻搖了搖頭。

「當然有過這個打算,但執行起來還是很困難。如果從內部侵入,這裏的結界便形同虛設。難爲情的是,不是所有貴族都能夠信任。一旦開始懷疑其他國家與敵對勢力串通的可能性,甚至連身爲王族的公爵家也無法倖免。況且這次包括子爵家也會參加……再加上也沒有理由不讓隨從或護衛進入晚宴會場。這方面關係到面子問題。或許你會覺得很愚昧,這一點真的很抱歉。」

「……原來如此。不,不用在意。這種問題很稀鬆平常。」

「非常感謝你。那麼……問題來了。」

理查德再次逐一看向弗格以及在五公尺外欣賞花壇的艾兒蒂背影—正言厲色地說道:

「弗格與艾兒蒂米希雅。我希望你們接下晚宴的護衛任務。」

聽完這一連串的對話內容,這道命令可說在預料之中。

「我明白了。具體內容是?」

然而另一方面,鑑於自己與艾兒蒂的特性,讓弗格在意將會被如何運用。

「可是,理查德大人。」

面對外頭的世界,她的反應會隨着時間與場合而出現極端的不同。有時會對人類、動物甚至是風、花草與天空的模樣感到害怕,有時則會表現出剛剛那種出自於消遣的好奇心,甚至也有像現在這樣對一切皆感到樂在其中的時候。至於她的反應是基於什麼標準而產生變化,弗格猜測主要是端看空間的面積與注視自己的視線數量而定。比起封閉的室內,更喜歡如外苑般偌大的空間;比起人潮擁擠的街上,更喜歡不會被任何人注視的外苑。類似這樣的差異。

弗格蹲下身迎上視線,與艾兒蒂一同嬉戲的蝴蝶在眼前一飛而散。

「……咦?」

與方纔截然不同,親王臉上帶着爽朗無比的笑容。

「不要敷衍我。」

話雖如此,礙於時間有限,無法走到太遠的地方,範圍頂多只能以理查德他們會談時的長椅與花壇附近爲中心。

外苑坐落在王宮的後方,面積媲美一棟佔地不小的宅邸。

「那麼我想散步,弗格要陪我喔。」

「咦?已經結束了嗎?」

艾兒蒂沒有穿上「伊祖蘇聖骸布」的話,那些昆蟲老早被毒氣侵蝕,墜地而亡。然而她應該連這件事都毫無自覺——頂多只會好奇,明明不是自己創造出來的,爲什麼可以振翅飛舞。

「嗯。能夠在這裏討論的細節也不多。已經決定好了大致內容,之後會透過使者進行聯絡。」

「也就是說,無論哪方出現狀況,我都必須設法處理嗎?」

「對不起,我們不能離開這裏太遠。我想想……繞着這片花壇的話……」

於是弗格全心全意躬身行了一禮,比以往都要來得懇切至誠。

弗格說完,轉身離去。當然爲了以防萬一,即使背對着他們走向艾兒蒂,仍沒有對雷可利解除警戒。

弗格不得不感到佩服,理查德只看了弗格一眼便立刻明白意思。

「我想想……我會下令半小時內禁止有人進出外苑,這段時間你們可以盡情享受,只是務必要遵守時間。半小時後要回到塔內,好嗎?」

「喔。」

王宮的外苑,如同身處敵陣中取主將首級,這已不叫大膽,而是有勇無謀,無疑是一種自殺行爲。而且實行的人同爲主將。完全找不到動手的理由。

「弗格。」

稍早的不悅一掃而空,艾兒蒂臉上滿是笑意。

「去吧。有事時會再叫你過來。」

「出事時應該如何應變?」

王族極少主動碰觸他人。

「弗格,我肚子餓了。」

當然,雖然會受面積與人數影響,但弗格尚未察覺還有一個遠比這些更具有影響力的要素。也就是說,名叫弗格的這名少年是否在她的視線範圍內、是否待在她的身旁、是否牽着她的手——

「好甜喔。」

弗格至今仍不擅長安撫公主的情緒,這方面伊歐要比弗格擅長多了……話雖如此,艾兒蒂在弗格面前似乎也會變得格外固執,這點或許必須歸咎到弗格自己身上。

「這叫一串紅。可以吸食花蜜。」

弗格喫驚地抬起了頭。一時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

「請再忍耐一下。難得出來外頭,不妨趁現在享受一下?」

「首先當然是以瑪格麗特與迪特王子爲最優先,參加者的疏散……會由獨立部隊處理,所以無須擔心。而且艾兒蒂米希雅不適任這項任務。不如說你們的任務是維持狀況,讓獨立部隊可以萬無一失地進行疏散動作。」

理查德眯細了雙眼——視線投向身爲侄女的艾兒蒂米希雅公主。

艾兒蒂鼓起腮幫子,將臉撇到一旁的模樣,十足像個小孩子。

「不好意思,花了不少時間。」

艾兒蒂已經對方纔還在眼前的蝴蝶失去興趣,鼓起嘴脣表露不滿。

「你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嗎?」

「弗格。」

理查德低頭致謝。

「艾兒蒂,請看着我。」

「將花蜜大量採集後的東西就是蜂蜜。」

「敵人從外部入侵時,只要防止對方進入會場就行了吧?」

「對不起,請等我一會兒。」

弗格側眼看着再次開始進行磋商的兩人,突然感覺到有道視線,定睛一瞧,發現艾兒蒂正百無聊賴地看向自己。

「真不好意思,承蒙你的幫忙。」

「你們打算對殿下做什麼嗎?在這種地點、這種狀況下?」

「這個任務將會相當繁瑣。由於艾兒蒂米希雅無法進入會場,將在外頭待機,所以你必須同時注意內外兩方。」

「蜂蜜不是指蜜蜂分泌的蜜汁嗎?」

該怎麼辦纔好……正當弗格感到束手無策之際,從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這纔不叫散步,大騙子。」

「別開無聊的玩笑了,請繼續磋商吧。」

艾兒蒂對理查德——自己叔父的視線感到害怕而縮起了身子。

他的聲音中透出一股懊惱。讓弗格難以表達怨言。

艾兒蒂露出想要的表情,於是弗格摘下一朵花。這麼做應該沒有大礙吧。

「呵呵……抱歉。因爲摯愛的哥哥眼中沒有自己,只有其他女人,讓我感到嫉妒。」

「我們大致上已經磋商完畢了。」

遞給她後,艾兒蒂用小巧的嘴脣輕啄着花萼。片刻過後,艾兒蒂的臉上綻放出笑容。

弗格的詢問聲被理查德含着懊悔的聲音蓋過。

彷彿像被陌生人緊盯着不放。不,的確是被陌生人緊盯不放。

雷可利蹙起眉頭,促狹地插嘴。

「就是這麼一回事。當然,王屬軍也會隨時戒備……真抱歉。如同上次告訴你的,人數壓倒性不足。」

「我也會感到愧疚的。雖然無法作爲贖罪,但接受我的心意吧。」

弗格露出淺笑。

艾兒蒂指着路旁盛開的花朵,表露出興趣。

雖然是極爲重大的任務,但目的簡單明瞭。

她促狹的語氣反而比較像在針對弗格。

弗格聽到呼喚聲,回過頭。理查德與雷可利已經從長椅上站起。

「那麼……」

「哎呀,哥哥啊,你不是過來擔任親王殿下的護衛的嗎?」

弗格輕嘆了一聲,探頭看向艾兒蒂。

「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地方嗎?」

結果最後什麼都沒能爲艾兒蒂做——胸口深處升起一股後悔,表情不禁暗了下來,這時理查德卻說了出乎意料之外的話:

親王面對詢問,如此答道:

「嗯。那麼……」

「這真是求之不得。我深感榮幸,殿下。」

這麼一來,代表弗格他們的工作到此爲止,艾兒蒂也必須回到塔樓。

「弗格只顧跟陌生人講一些聽不懂的事情,丟下我不管。」

艾兒蒂瞋目怒視,眼神中滿是不悅。

「我想喫伊歐做的點心。」

「這方面還必須詳談,這次希望能讓你先有某程度的瞭解。」

所以讓弗格頓時無話可回。

弗格一面安撫艾兒蒂,小跑步回到原處。

「呃,殿下……」

「簡單來說,要我們單槍匹馬殲滅敵人吧?」

「我就不客氣地接受您的獎勵。」

「日後王家會將雷可利大人視爲上賓對待……作爲友好之證。這麼一來,可不能讓一介隨侍的騎士護送。所以由我送你到馬車吧,雷可利大人,你有意見嗎?」

因爲對話的內容與自己無關,於是弗格開口徵詢意見。

「謝謝。」

「德國王子來訪時的外交與內政上的交涉,在『雷可利之宴』能力範圍內,一定會盡可能進行協助。以這點爲前提,王屬軍所使用的武器籌備、當天的警護任務、市區的巡邏,還有許多必須籌措的事項吧?」

公主的心情仍然沒有好轉。

雷可利氣度豪邁地問道。

理查德伸手拍了拍弗格的肩膀。

「一點都不好玩。」

比想像中要來得快。

「……我明白了,殿下。」

相較於透過自然物品爲素材來追求人造美感、在縝密的計算下構築出的中庭,外苑的造景顯得粗糙不少。講難聽一點,觸目所及之處皆任由草木叢生。當然,如同王宮旁的庭園,同樣有着人工栽植的樹木與人工池,但大部分爲雜木林,外圍甚至可以看見野兔與狐狸的身影。

「沒錯。」

「由我來護送雷可利大人。這段期間,你們可以在這裏散散步。」

如此任性的決定真的可以被允許嗎?

看見徑自達成共識的兩人……

「呃……對了,您不覺得這花朵很美麗嗎?這叫做紫羅蘭。」

「吶,那是什麼?」

「不,那個……」

「不,不是這種意思……」

面對艾兒蒂天真無邪的詢問,弗格既感到欣慰,同時也感到沉痛。她的知識幾乎是透過書本上而來,因此往往偏離事實。也鮮少有機會可以直接用現實中的事物來加以對照,所以頭腦中的知識與實際上所見的事物大多無法好好連結在一起。

雖然不是不曉得「蜜蜂」這個單字,但不曉得那是代表會孩集花蜜的蜂的種類,也不曉得從蜜蜂的蜂窩中取出的蜜稱爲蜂蜜——

不過,弗格並不因此便感到悲觀。

艾兒蒂的頭腦聰慧,稍加解釋馬上便能融會貫通,而且只要有興趣便會過目不忘,因此一有機會再向她解釋即可。

「沒有蜜蜂嗎?」

「現在好像沒有,有的話您也不可以太過剌激它喔,會被螫傷。」

「我曉得它的身上有剌。碰觸到就會被蜜傷嗎?」

「因爲蜜蜂會飛,所以應該不至於輕易碰觸到……蜜蜂察覺到自身危險便會攻擊對方。」

「可是毒針應該對我無效吧?因爲我總是身處在毒氣之中。」

「是與煉獄不同種類的毒,對艾兒蒂也會奏效的。」

「弗格也會?」

「嗯,應該吧。」

自己只要使用「消失點」強化肉體,會因爲回覆力的增強,幾乎所有的毒素都能達到某一程度的緩和。不過充其量只是緩和,並非可以使之無效化—當然,如果只是蜜蜂的毒針,會連同傷口立刻痊癒。

「這附近草木叢生,或許有蛇也不一定。」

「咦……」

不小心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讓艾兒蒂的表情蒙上陰影。

「蛇很可怕。」

她應該是想像到故事書上的大蛇或毒蛇,而且是被大幅誇張化後的。

弗格緊緊回握住她的手,露出笑容。

該回去了。

瑪格麗特停下腳步,這才終於發現有其他人站在小徑上。

今天她想必又會爲了購買蜂蜜而奔波。

「我當然可以忍耐。我從來沒對伊歐無理取鬧過。」

「那麼,艾兒蒂,我們差不多……」

也就是艾兒蒂的——

「……殿下……不可以!」

然後少女是瑩國現任第一公主瑪格麗特·帕羅·拉耶。

「討厭,我不要去,我不太喜歡青草的氣味。」

「那麼,是店家採集的嗎?」

「不要緊,只要沿着步道便不會遇到蛇。不過,不可以踏進草叢或是花田中喔。除了蜂蜜與蛇,還有會螫人的昆蟲。」

「明天請伊歐小姐做加了蜂蜜的甜點吧?」

——爲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這裏?

「不,這……」

因爲想起正在等待兩人回去的伊歐,讓弗格在意起時間。

「呃……店家會被分到一些蜜蜂儲存的蜂蜜,然後顧客再向店家購買……因爲伊歐小姐很忙,不曉得就算拜託她,她是不是有空立刻跑一趟店家。如果明天沒辦法,您可以忍耐嗎?」

一位是少女,露出欣喜的微笑朝這裏跑來。

艾兒蒂僅將頭轉到傳來聲音的方向,並更加用力握住弗格的手。弗格反射性地轉過身去庇護住她。

「嗚。」

那名侍女總是對艾兒蒂寵溺有加,應該從來沒有對艾兒蒂說過「請不要無理取鬧」。結果因而被認爲「從來沒有無理取鬧過」。

一轉移話題,艾兒蒂的表情立刻亮了起來。

明明不久前還在盡情聞着花香,會說出這種話是想必是出自於膽怯吧。不過,她的手已經不再顫抖。

「要怎麼做?伊歐會代替蜜蜂採集蜂蜜嗎?」

正當弗格要說出這句話時……

另一位是稍微殿後的少年。他拼了命追趕着少女。

「當然可以……只要能夠取得蜂蜜。」

「不,店家有販賣。」

「喂……你是……」

大聲呼叫的少年是梅涅克伯爵的孫子基亞斯·梅涅克。

「所以,趕快……啊?咦?弗格大人?」

弗格的身體也僵硬了起來。理查德明明說過這裏暫時禁止其他人進出,所以應該不會有人闖入纔對。

弗格忍不住苦笑。

弗格在內心重重嘆了一口氣,視線在眼前與身後的兩位公主之間交互來回。心跳急速加快了起來。不是因爲緊張,而是因爲痛楚。

「不可以,公主殿下!這裏暫時禁止進出……」

「因爲昨天的蛋說不定已經孵出雛鳥了!」

艾兒蒂倏地躲在弗格身後,從喉嚨逸出小小的悲鳴。

小徑的另一端出現了兩個人影。

弗格不由得蹙起了眉頭。

「可以嗎?」

弗格取出懷錶。還剩十分鐘左右,差不多可以準備折返。

基亞斯跟着喫了一驚,接着對弗格怒目而視。

從背後傳來某人的呼喊聲,艾兒蒂的身體猛然一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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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正在閱讀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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