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臺版 轉自 負犬小說組

圖源：過橋米線

錄入：過橋米線

修圖：零點

堪稱風和日麗的午後時分。

天空謂朗，飄着片片薄雲，清風悠然，空氣中帶着暖意。前往大街的匍都市民們，不分男女老少，個個面露和煦之色，爲假日美景更添色彩。

坐在咖啡廳的露天座位眺望着大街的景象，自己臉上的表情肯定無法融入這條街的風景之中——弗格一臉苦澀地暗地思忖。

坐在對桌的人不曉得是否察覺到弗格的心情，只見她儀態優雅地舔舐着陶瓷杯緣，品嚐杯中的紅茶。

「……我不認爲這種地方適合進行密談。」

弗格語帶嘲諷地說完，對方則是輕蹙起柳眉。

「你在胡說什麼？咖啡廳與密談可是有無法分割的關係喔。在極權時代，追求革命的市民們會聚集在咖啡廳，促膝交流彼此對政治的理念，離現今僅僅只有四十餘年的光陰。」

那名少女——雷可利用着狡獪的語氣，得意洋洋地說道。

弗格輕嘆着氣，搖了搖頭。

「時代已經不同了。咖啡廳已經不同於過去，現在婦女與孩童皆可自由進出，是供市民休憩的地方。」

她遭到反駁卻更加志得意滿地附和。

「所以像我們這種打扮的傢伙坐在這裏，反而不會引起任何人懷疑。」

「或許是這樣沒錯……」

不曉得自己在旁人眼裏看來會是什麼模樣。爲人嚴謹的長兄與喜歡異國風味的奔放妹妹，或是隔海遠赴而來的客人被某個貴族帶到大街上。

無論如何，充其量只是一男一女的毛頭小鬼。即將成年的少年與年幼少女，適合這對組合談正經事的場所少之又少。

因此選在咖啡廳絕非算是失—然而……

這個自稱是羅蘭女兒又是妻子的女人，用稚嫩的臉蛋露出嫣然一笑。

不只是力量，精神與肉體也與人類有所不同。換句話說，四源本身便不同於人類，那麼就算靈魂與人類不同，也不值得稀奇了。

因爲自己這類人終究只是有着人類形貌的怪物。

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弗格停下正準備伸進懷中的手，輕輕一鞠躬後便旋踵離去。真是的，白跑了一趟。

「接着肉體與靈魂產生聯繫，將意識指令傳遞至肉體……力量的來源『經絡』，也就是血流與神經。身爲存在根源的靈魂，寄宿於精神成爲心靈，併產生意識，意識則透過經絡轉化爲力量，傳遞至肉體。這就是俗稱的『四源說』……好，你特地向我解釋這件事，打算由此延伸到什麼事物上？」

弗格蹙起了眉頭。

她將剩下已經冷卻的紅茶一飮而盡，

正如她所言，她所問的內容皆是基於這個時代的科學，也就是最根本的理論——因此回答起來毫不費力。

「這可不是在開玩笑。特地派我過來，結果只是陪你出來消遣嗎？我本身也是有不少繁務在身。基本上，我跟你既不是朋友也不屬於同陣營……目前只是尚未處在敵對關係。」

「……突然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

換句話說，只是單純的強詞奪理。

弗格擁有名爲「消失點」，可以吞噬煉獄毒氣的異常性。拿之前的四源說來比喻的話，或許那可以稱爲經絡——細胞所擁有的「力量」。

與方纔迥然不同，她露出帶着挑釁意味的笑容開口問道：

「你認爲何謂靈魂的存在？」

「這不是什麼高深的話題，不如應該說是初階的理論。因爲這是所有學術領域的共通思想……好，那麼，靈魂所在的位置是？」

的確是這樣沒錯。然而，自己想問的並不是這件事。

「正確來說，不是質疑，而是重新審視了真相。因爲生物也是人類所創造出來的。在女人的腹中孕育肉身，並將靈魂降臨至肉身……跳過這道神祕的過程，而是由人類自己孕育生命，這是在向神公然挑戰。正因如此，人類爲了獲得更多知識，開始對根本存疑，以求領悟世界的真理，也就是根源。」

「因爲我是女人。雖然看似不得要領的對話，但其實關係到自我的存在問題。」

「這一點你也跟我一樣不是嗎？」

正統丁字教，也就是在舊教的教義中，人的靈魂被視爲由神所創造而來的。

雖然今天沒有安排工作，但更顯得時間寶貴。弗格在心中抱怨着，向前跨了幾步時，背後傳來了聲音。

選在臨走之際才直搗核心，是想故意捉弄自已，或是故意設陷阱，想套出這邊的情報。無論如何，她的那份狡獪令人不敢指教。

「你府上也不失是一個好地點。」

「哎呀、哎呀。」

她無所畏懼地說道。

「就算靈魂與人類不同，那又怎麼樣了？」

「卡爾布魯克先生。比起你身爲一位人類，更早成爲的是服侍她的管家。」

「這是什麼意思？」

「女人不僅喜歡散步，更喜歡閒話家常。然後討好女人的心情是男人的職責。」

然而，另一方面，因爲靈魂無法目測、無法觀測，也沒有人用科學的方式進行分析。所以在神不再是世界的真理之後，人類開始轉而探討靈魂自何處而來、又往何處而去這類根源的問題。

雷可利呵呵地笑了出來。

反正即使知道了也無濟於事。

忍不住浮現的一絲笑意究竟代表着自嘲，抑或只是虛張聲勢。

想要知道真相的好奇心，與害怕知道真相的恐懼感——

雖然她表面上說得振振有詞，但語氣中卻感受不到一絲真切，充滿虛情假意。

「你還真會諷剌人呢。」

「原來如此呀。哥哥，這就是你沒有將自我的根本放進自身內側的原因。無論你身爲人類或是怪物、無論你的靈魂真貌爲何……只要被那名少女所需要，那便是你的存在意義吧？」

「哼。」

「話雖如此，那傢伙找出的答案沒有留下任何書面記錄，老樣子口風很緊。」

她露出促狹的表情，用纖指撫摸着陶杯的表面，發出陣陣耐人尋味的笑聲。

挑釁的目光，以及暗藏在那雙眼眸深處的一抹不安。

「質疑這項理論的人，不但是我的丈夫，同時也是我們的父親呀。」

少女視線向上地看着弗格，有着少女形貌的人造人一臉玩味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如你剛纔所說的，在現今的學術領域，四源說已經成爲一種常識。靈魂與心靈、肉體與經絡。透過這四大支柱讓生物得以成立。不過呢，哥哥。」

她笑着——終於進入了正題。

「關於我是何者的問題，不具任何意義。」

提出專業性的論點，弗格也無從答起。

「說不好奇絕對是騙人的。可是，這不是需要優先討論的首要問題。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弗格硬是拖着險些停住的腳步，毫不停頓地往前走。

「……難不成你只是基於想要外出的理由，而選定這裏？」

體會到雷可利的心情，並深有同感，但弗格仍搖了搖頭。

當然也沒有回過頭，一徑僞裝出不感興趣的模樣，前往大街。

神性萬能遭到否定的神因此變成形而上的存在，與科學脫離了關係。人的靈魂不是神所創造的，而是透過空氣、水等自然現象而生，這類理論開始變成主流，結果也引發不少聲浪質疑天國與地獄的存在。

「靈魂是自何處而生？是以什麼爲原料？透過何種程序誕生？肉體死去後，靈魂會往何處而去？倘若消失的話，會以何種形式消失？不，在這之前……靈魂究竟是否真的存在？」

穿着一身稱頭西裝的壯年男人，直挺的背脊將聲音托出，沒有一絲停頓。

是單純想將艱深的話題作爲餘興，或者帶有其他意圖。她的表情暗暗透露出是後者。於是弗格只好反問：

「真遺憾耶。如果你對這個話題表現出更多興趣……我還想跟你聊聊靈魂誕生與煉獄之間的關係。」

「無妨。不好意思叫你出來。當作是賠罪，紅茶的費用就由我出。」

卻被倏然一變的嗓音所阻止。

即使處在人羣熙來攘往、談話內容不易被聽取的公共場所，仍是必須有所顧忌的人名。弗格壓低了音量，當事人雷可利卻絲毫不以爲意，反而顯得更加得意洋洋，毫不忌諱地說道。

「我與你不一樣，具有比靈魂更異於常人的部分。」

「哥哥，你真是不解風情耶。市民革命是由此發跡的。所以應該選在開放式的廉價咖啡廳，而不是豪華宅邸。要享受紅茶與雪茄，而不是美酒與鴉片。身爲市民的擁護者，並肩負率領民衆責任的我，想要尊重那股精神。」

雷可利——闔起了雙眼。

偏激的海利庫斯主義者偶爾提倡的靈魂不存在論，自羅蘭的口中說出，立刻跳脫假說的框架，增添了科學根據。

「沒錯。靈魂寄宿於精神之中，讓大腦產生意識。那麼作爲收納靈魂，讓靈魂在現世定型的容器是什麼？」

不過這些說法在現今而言，大部分只能算是宗教上的教義，不具有科學上的真實性。尤其在新教國——與舊教訣別的瑩國更是顯著。

弗格露出一笑，不是對雷可利，而是對其身後——退兩步隨侍在旁的老管家。

「……質疑之後的答案是什麼？」

弗格搶先一步繼續說道：

弗格沒有續點第二杯，直接站起身。

說完，看向自己的陶杯。不知何時已經空無一物。喚不起喝完當下瞬間的記憶，看來自己的情緒似乎相當激昂。

雷可利把玩着喝完的陶杯，露出緬懷的神色，同時透出一絲遺憾。

「卡爾布魯克，我完全沒料到會被自己的管家背叛……哎，算了。對我而言，光是可以曉得哥哥的想法便是一大收穫了。原來如此，比起質疑人類與人造人的自我存在，作爲一個男人貫徹自我要顯得瀟灑多了。」

「是靈魂的行蹤。」

「呵呵。你的意思是若將野獸與人的肉體看成同個起源，靈魂也會是同樣的存在，所以人類與人造人的靈魂沒有任何不同之處？不過正統丁字敎至今尚未承認進化論，而且還有俗稱的『受到神賜予靈魂的人才是真正的人』。」

弗格聳了聳肩。

弗格正打算起身時。

雷可利答道：

「我不是舊教徒°所以如同他們篤信宗教，我不認爲人的靈魂是在神的祝福下而生。人的靈魂與野獸同樣，皆是自然誕生的事物……而且作爲容器的肉體是從猿猴進化而來，不可能只有靈魂纔是最特別的。」

「我們的存在正是其答案呀。倘若羅蘭沒有領悟出根源，你、我、身爲我的姐姐同時也是你妹妹的那個女孩子，都不會降生於世上。」

「話說在前頭，我並不是學者。」

是的——這是比追求靈魂真貌更實際的問題。

「你不好奇嗎？自然誕生的人，與透過羅蘭之手創造出的我們，究竟有何差異？人類與人造人的靈魂究竟是否爲同物？」

神所創造出的靈魂寄宿至人所生出的肉身，也就是胎兒，藉此孕育出生命。生下來的人類存活於現世，死後僅有靈魂會從四源的束縛中解放，迴歸到神的膝下。於是靈魂會因罪孽的輕重而被分別送往天國或是地獄。

「那不構成一起喝茶的理由啊。」

「我很清楚明白自己不是人類。」

羅蘭·艾努·康菲爾德。

「『肉體』。也就是身體。」

「你的問題太過抽象了。你是指哪方面的定義？是自然科學還是哲學？神祕學、宗教學、煉術學……各方面都存在着靈魂的各自定義。」

是創造出弗格等人造人的稀世天才，同時也是瑩國的頭號要犯。

「哥哥。」

「即使如此，仍然改變不了我們的兄妹關係呀。」

「如果沒有其他事，我想先一步告辭了。你不介意吧？」

「靈魂的定義在任何學術領域上都不會有莫大改變。是人的，不……是包含人類在內，所有生物的『根源』。是生物存在的核心。」

「那麼，領悟出的根源究竟是……」

「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弗格見狀也不禁感到錯愕。

「即使煩惱靈魂的由來，也只是虛擲光陰。無論與人是否相同，我存在於此，我身爲我的事實是無法動搖的。」

「『心靈』。也就是精神。」

在創立新教的瑩國，神等同國王的地位。換句話說，也等於什麼都不做。國王雖然在位，但不實施統治；神雖然守護着世人，但不伸出援手，既不給予責難，也不給予處罰。其他因爲市民革命而走上民主化的國家也具有類似的思想。

雷可利僅轉過頭，豎起了手指。

自己到底是何種存在。正確一點來說，自己的靈魂究竟是真是假。

「正如您所言。」

「靈魂是自何處而來，又往何處而去？靈魂究竟爲何？無法目測，任何儀器都無法提供科學上的分析。而羅蘭則找出了真相。」

壓抑着狂跳的心臓，弗格的身影淹沒在紛耘雜沓的人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