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王城模型

在瑩國，作爲首都的匍都不論是經濟方面或政治方面，都可說是王國的中樞。

作爲遙遙領先周邊各國完成產業革命的先進國家，它本身就是瑩國光輝的歷史，自創世以來一次也沒允許過其他國家的侵略，這也是瑩國不可侵犯的最佳證明，的確是足以配得上「榮耀」一詞的都市。

但另一方面，包圍整座匍都的，則是徹頭徹尾的渾沌。

首先是城市的東部，鄰近海岸雜亂矗立的工業地帶。

三十年前誰也沒想到那些紅磚堆棧蓋出的無機建築物中，機械的齒輪會不眠不休地來回運轉。動力來源來自煉獄的毒氣，經由日復一日的煉術操作進行生產，剩餘的部分則從排氣口排出。幾乎全隨着西風飄向大海消散，但其中一部分卻因氣流沉滯與地形的關係，而垛積在南部的窪地，住在那裏的人們所得到的就是一身的衰頹與病痛。

那是俗稱「灰色街道」的地域。

居住在此的是在勞動階級之中專做一些其他人不願碰的工作，身不由己的窮苦人家。在工廠地域的河川裏拾荒還算是好的，不務正業的掮客、私娼，甚至是毒販、小偷，或人口販子。只能衣衫襤褸地生活在殘破不堪的屋子裏，這些人的健康狀況只稍稍比在工廠裏勞動掙錢的外地人好一點而已。

與灰色街道完全相反的另一頭，就是北部的貴族街道。

無論是在企業經營上叱吒風雲的人物、或是繼承祖先土地的名門望族，每個人的身分都大有來頭；他們完全不受到工廠排放出的毒氣影響，從沒見過生活在灰色街道的那些下等賤民，終日沉浸在品茗與舞會之中，忙着應付悠哉快活的社交生活。

位處在貴族街道和灰色街道之間的，是橫亙在西側的市民區域。也就是聚集中產階級的城市。

主要是在勞動階級中得以維持平均生活水平的人們，實際上國民里約有八成的人都居住於此，這片區域自然也佔去了匍都一半的面積。

市民區域的其中一部分是被稱爲「特區」的隔離地區。包含煉術師公會在內的國內所有公會，以及一手包辦國家生意的綜合貿易公司「雷可利之宴」的本部也設置於此。就算是國家機關，但此地絕不允許任何人暴力滋事。治安都靠「雷可利之宴」的私設警察軍負責維持。就算是貴族，膽敢妄入也難保能全身而退。

正確來說——「特區」並不是市民區域的一角。正好完全相反。是因爲那些投資買賣的商人與其專業人士們都聚集到特區周邊，然後一般市民又圍着商人們在附近定居-纔會形成這麼一座強調經濟發展的城市。

工業地帶。

灰色街道。

貴族街道。

市民區域。

沓雜紛亂的四大區域，能同時俯瞰這四區的——便是匍都的中心點。

約兩百年前建立，這個國家裏少數具有悠長曆史的建築物就座落於此。

這座建築物就是國王所居住的王城。

弗格和艾兒蒂也以王屬煉術師的身分被派到郊外的一座聖堂。

王室之所以沒有被徹底排除，是因爲他的血脈還保有一定的價值。例如在市民革命時，可以用來壓制其他仍處於絕對王政國家的反感；例如在發明煉術之際，得以推翻將煉術視爲邪魔歪道的法王廳，自行設立新教；例如現在，可以將國民不滿生活水平差距過大的激動情緒誤導成愛國心。在許多要事上，仍能看出國王和王室有着巨大的影響力，最後這些也將留於歷史之中。

她的力量全是源自於身體裏藏有煉獄之門這種特異體質的關係。連艾兒蒂自己都無法控制那扇門，所以周圍總是長期飄散着高濃度的毒氣，將靠近她的人送入黃泉，她擁有這麼一副被詛咒的身體。就連產下她的母親也無法倖免於難，身爲王族——不，正因爲不巧身爲王族——艾兒蒂被軟禁在地牢中，到頭來還被當成權力鬥爭的工具。

將高濃度結晶化的「灼水0;Siena 61;」當成子彈發射——艾兒蒂不加修飾，只隨口稱爲「烈焰」的那招煉術是她的拿手招式，也是對上人數較多的戰鬥時養成的習慣。而且她全然沒有要維持建築物完好無缺的判斷能力。

「梅涅克大人，請您慎言。」

意思是，別以爲祭出艾兒蒂，你們就能爲所欲爲。

裝飾在四周圍的東方壺瓶和來自北方的版畫讓這裏搖身一變充滿了異國文化的風情，但在專家的巧手佈置下，王城內的華麗裝潢並不顯得浮誇反而充滿協調之感。

不管怎麼樣，爲了防範破壞活動於未然，王屬煉術師們都出動進行鎮壓了。

——真受不了。

艾兒蒂作爲煉術師並開始接觸這份工作已經快兩年了。一開始，國王只有在必要時刻纔會派她出動，換言之就是最後的手段。但最近那道敕命似乎隨便什麼雞毛蒜皮的小事都會下達，弗格當然明白箇中理由。因爲在王權派中，國王個人的立場變得愈來愈薄弱的關係。

†

梅涅克確實是個伯爵，他本身一定也對這樣的地位相當珍惜吧，只是現在的瑩國已經改朝換代變成立憲君主制了。從政治的觀點看來，他就只是隸屬於貴族院的一名議員，在黨派中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影響力。說得更明白點，他的存在只不過是「區區的一票」。

這次就當是警告，爲了牽制王權派那些人而刻意施加的壓力。

「喏，走嘛！」

會那麼做的理由只有一個。

瞥了老人逐漸遠去的背影一眼，弗格抬起頭。

只有地上鋪的絨毯與建築物相比新穎了許多。那是一流的專業工匠運用拂國的裏絲塔莉亞工法所編織而成，記得沒錯的話，應該是五年前才換上的新地毯。

不過也因爲如此，負責監督的自己纔會落得被叨唸老半天的悽慘下場。

從貴族和一般市民中選出來的衆議員們操縱支配着工業地帶，睥睨灰色街道，對貴族街道極盡諂媚，也討好着市民區域——這便是瑩國的政治體系，也就是議會。

也難怪無論何時，議會里的貴族院和國民院總是爭論不休。貴族院那一夥人完全無法理解國民院提倡的主張，老是想推動一些搞不清楚狀況的法律或政策。

爲了國王工作還可以容許。畢竟國王能否守住現今的地位直接牽涉到艾兒蒂的安危，更何況這也是艾兒蒂本身的願望。但若是爲了擴大王權派的權力，併爲了這種破事而扯上艾兒蒂，就讓弗格深惡痛絕了。

身爲弗格的僱主，他同時也是艾兒蒂——艾兒蒂米希雅·帕羅·拉耶的父親。

完全聽不出他有任何慰勞之意，口氣裏全是顯而易見的譏諷。

——用什麼方法都可以，就照你喜歡的方式來吧。

實在是感到厭煩了，弗格不由得出聲打斷他未竟的數落。

儘可能讓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難以駕馭的麻煩就好了。被當成本該是防止聖堂被炸燬卻一股腦燒光一切的麻煩人物，王權派那些傢伙下次再想把歪腦筋動到她身上時也會三思吧。

稍微自我反省一下，剛纔的行爲或許有點太不成熟了。

當然這些大人物現在在這個國家裏也不算自由。就算整合所有的王權派議員，也只佔了貴族院的四分之一席，要是再加上國民院，估計最多也只能拿到總議席數的六分之一，要對弗格這樣的人發火，他們應該也有所自覺纔是。

如今的瑩國，實質上掌握國家實權的是建在王城周圍的那些議會堂以及廳舍。

骨骼突出的臉龐上蓄着威風凜凜的鬍鬚，老人身穿充滿現代感的西裝，一手執着柺杖悠閒自在漫步着，刻意施予威壓似的停在弗格面前。

弗格也恭敬地行了一禮。

散佈在壁面和天井上的薔薇雕刻是第二期普雷普樣式特有的細膩花紋。

只是因爲身分崇高加上國王還記得他這號人物，但光憑這樣的立場還沒能力在背地裏動搖國家。所以面對弗格時，他也只知道表象——王宮裏的一名煉術師——除此之外也別無他想了吧。

面對他的明知故問，弗格點了點頭。

「弗格大人！」

亞麻色的柔長秀髮遺傳自父親，柔和的面貌應該跟母親比較像吧。那張笑容是如此愉快爽朗，很適合她十二歲的年齡。加了細膩繡紋的衣裳簡單而高雅，但與她的身分相比之下，倒顯得太過質樸了。

「話說回來，陛下也真是叫人傷腦筋啊，居然親自謁見像你這種人。你也真不識大體，陛下都特地賜給你拜謁的機會了，你那副寒酸樣又是怎麼回事？還把那種髒東西掛在腰上走在王宮裏，低賤的……」

肅穆地走在長廊上，不管什麼時候過來，這裏都是一處光待着就讓人感到疲乏不已的地方——弗格心想。連自己都覺得有些不敬。

對於那些奢華閃亮的裝飾品，弗格總感覺難以適應。

梅涅克憤恨不平地吐出辱罵。

從前在絕對王政的時期，「國王」擁有並代表了整個國家，卻在比產業革命還早二十年爆發的市民革命時喪失了威權。國民沒有一舉推翻王制，而是選擇將其作爲象徵，並利用在政治上，這對王室而言究竟是幸還是不幸呢？

因爲不想讓王室那羣人把艾兒蒂的能力使用在這種事上。

所以纔會有如此不屑的口氣，纔會擺出這種尊大的態度。具有王屬騎士身分的弗格不過是被冷言嘲諷幾句，說起來還算不錯了。以對方的角度看來，所謂的騎士終究只限於一代，根本不能算是真正的貴族，充其量不過是個虛設的名號罷了。

心想着該不該就她糟糕的禮儀訓誡幾句呢，弗格爲此疑惑了一會兒。她想必是不會聽的吧，證據就是她完全沒把那位和她一起欣賞池塘的貴族所發出的慌亂制止聲當一回事，正一路朝自己跑來。

「這樣很危險喔。」

瑪格麗特嘟起嘴巴，露出一臉不滿。

可是，這並不是她自己所希望的。

「早安，你好嗎？」

梅涅克是名伯爵。這頭銜在他們家族裏代代相傳，說起來他一生下來就註定是個貴族。其實不只是他，所謂的貴族基本上都認爲不是貴族的傢伙根本沒有人格可言。

「我記得你昨晚不是有工作嗎？」

但這場躲不掉的訓誡，其實早在弗格的預料之中。

「早安，瑪格麗特殿下，您也好嗎？」

況且對一介騎士而言，過度盛裝反而是很不合宜的……還有，您剛纔那句『髒東西』我實在沒辦法裝作沒聽見。這是我對陛下忠誠的証明，是獻給陛下的劍。佩刀是經過許可的，你的歸咎之詞實在沒有道理。」

弗格悄悄嘆了口氣。

起因就是昨晚的事件。

梅涅克換上一臉失望，又接着說：

「哼，只會耍嘴皮子的東西。什麼騎士？你不過是個卑賤的煉術師罷了。」

在長廊上走沒幾步，迎面走來的人物認出了自己，出聲喚道。

畢竟剛剛纔在王座前被施加了不少壓力。

「……嗯？是弗格嗎？」

「從您看來或許會覺得寒酸，但以我的身分來說，這已經是十分正式的服裝了。

不久前還在議論弗格所做所爲的，可不是梅涅克那種程度的小人物。而是貴族院中王權派的重要人物，也就是能在議會里發揮龐大影響力的幾位人士。代表的爵位當然也不是區區的伯爵等級，公爵、甚至大公爵，幾乎都是跟王室有姻親關係的高層人士。他們當然知道弗格不只是個單純的騎士，對於艾兒蒂的出身也瞭如指掌。

弗格還是出聲提醒她一句。

只要適當地討他歡心，能得過且過就再好不過了。就是因爲辦不到這一點，纔會被他纏上，今天或許是太焦躁了。

老早以前諜報部就已經完成調查了，很明顯的是過激派所策劃的破壞活動。就是對新教聖堂的無差別隨機破壞。看來是一羣對大企業壓榨國民感到憎恨的極左派思想者。明明是以企業爲目標，爲什麼卻要炸掉聖堂這點着實令人費解，在他們眼中，恐怕是把使用煉術正當化的新教也當成敵人看待了吧……不過他們自己也想利用煉術來引發爆炸啊，還真是有夠矛盾。

事實上，自己身上穿的便宜貴族服飾和配掛在腰間的彎刀，就算說得再好聽，也不能算是符合王宮的裝束。服裝方面有一半是出於故意，但不管怎麼樣還是不該帶着武器入宮的，這一點令弗格後悔。每次來到這裏，總會感到後悔。

「原來如此，一大清早的，你還真是辛苦啊。」

「我們一起去水池那邊吧？昨天父王放生了幾條新的魚兒唷。」

正因爲如此，弗格才更不該和他起衝突。

不管怎麼樣，在這裏和他爭論得再多也無濟於事。

「哎唷，怎麼又搞得這麼疏遠呢，人家不是一直要你叫我瑪歌就好了嗎！」

站在那座橋上的少女抬眼往這邊一看，立刻高興地跳了過來。

但女孩果然不當一回事。

弗格誇張地行了一禮，退到一旁把路讓出來，梅涅克相當滿足地哼了一聲，再度邁開步伐離去。什麼事都沒有，單純喜歡找碴罷了。

到此爲止都還好。

想着想着，弗格也走到王城的中庭。

問題是——艾兒蒂把整間聖堂都燒掉了。

庭院中央有座池子，是座小而雅緻的風景式庭園。草坪和花園都維護得很好，池上還裝飾着一座由大理石打造而成的純白石橋。

現在的國王是第四拉耶王朝的第三代君主，湯馬斯.米爾·拉耶。

建成當時，因爲國王身在此處纔有了首都，甚至纔有這個國家。但如今，王城和國王都不過是個象徵罷了。

「是的，那是當然。」

弗格忍不住在心裏蹙起眉頭，但臉上還是掛起笑容對他行了一禮。

第二次的提醒也被完全忽視了。

之後經過四十餘年。

身在以自己爲中心組成的黨派中，卻無力照自己的想法推動任何事的國王確實有些教人同情。但是，既然他不肯成爲艾兒蒂的防波堤，那也沒辦法。

原本這種案件應該交由警察軍處理，但一心擴大王宮勢力的議員似乎是以「新教的教主乃是國王，這種案件該由王屬軍負責解決纔對！」硬是促成了這樣的結果。於是，

還好從現在到下午都沒什麼要事了。可以先回家一趟，然後再到塔裏去探望她。

這個國家的政體之所以標榜立憲君主制，正是這個原因。

「你可得感謝陛下的厚愛。給我小心一點，別讓王宮沾染了煉獄的毒氣！」

「是的，我就是進宮來報告這件事的。」

說老實話，這應該是時代鑄成的錯誤所引發的自我意識過剩吧。

昨天夜裏，面對那羣聚集在聖堂裏的激進分子，他是這麼對艾兒蒂說的。

「我也說過好多次了，公主殿下。我不過是一介王屬煉術師，身分上就只是個騎士，公主殿下要是對我這樣的人都隨便……」

「您好，梅涅克貴族院議員」

換句話說，昨晚的事……艾兒蒂會燒掉聖堂有一半是出自於故意。

總而言之，真是從一大清早就累死人了。

本來應該是爲了防患未然阻止炸燬聖堂事件發生纔出動的，結果卻是王屬煉術師親手把聖堂燒個精光。再也沒有比這種狀況更本末倒置的事了。王權派在警察軍面前大概也丟光了面子吧。

鑲嵌在長廊窗戶上的彩繪玻璃描繪的是降臨於這片土地的天使姿態，那是宗教改「革前，作爲國教的舊教文化殘存至今的文物。

艾兒蒂確實是個優秀的煉術師。對她而言，操弄毒氣就像呼吸一樣簡單，也能獨自一人發動第二冠式以上的煉術，所擁有的實力說不定排得上這個國家的前三強。

照你喜歡的方式來吧——只要說出這句話，艾兒蒂就會發動那一招，這是弗格早就知道的事。至於聖堂會有什麼下場，他再清楚不過了。

說得再明白一點，就是沒打算放棄佩刀，就是這麼回事。

話雖如此，國王的存在也不只是單純的裝飾品。

沒打算再繼續挑釁對方易怒的神經，只好乖乖認輸了。

所以天一亮，弗格就被召來接受他們的訓斥。絮絮叨叨的說教加上恫嚇，整整被唸了兩小時，要不是國王有早晨勤務得處理，說不定到現在他們還不肯放人呢。

少女——瑩國對外宣稱的第一公主，瑪格麗特·帕羅·拉耶，在弗格面前猛地停住腳步，提起裙襬輕輕行了個禮。十足的優雅矜持，從剛纔那副脫繮野馬的模樣搖身一變，現在可是相當有模有樣。

非但如此，她還毫無忌憚地勾住了弗格的手腕。

「這個叫草魚，出生的故鄉是在很遠的東方大國喔。」

「不，那個……」

她從以前就是這樣。

不知爲何她似乎很中意弗格，每次見面時，她總會湊到弗格身邊撒嬌。小時候就算了，但她差不多也到了該與異性交往的年齡。更何況她還是王族，要是因此爆出醜聞，那自己的身家性命可就危險了。

「呃，公主殿下……」

要是你再抓着我不放，其他人可就要生氣了——正想這麼說，但顯然已經太遲了。

「喂，奴才！你太沒禮貌了……離瑪格麗特殿下遠一點！」

剛纔與她一起站在石橋上賞池的貴族終於追上來了，一把就將瑪格麗特拉了開，擋在弗格面前恨恨地睨瞪着。

這一位也算是熟人了。

他的名字是基亞斯·梅涅克，今年十六歲。光憑姓氏應該也猜得出來吧，他就是梅涅克伯爵的孫子.

「您好，我剛剛纔見過令祖父呢。」

弗格低下頭，只聽見對方忿忿不平地咋舌聲。銳利的視線和細長的五官面貌，確實跟他那位祖父十分相像，像到讓人厭煩的地步。

這麼說起來，之前似乎曾有耳聞。

梅涅克伯爵似乎不甘於目前的爵位，爲了爬到公爵甚至是大公爵的地位，他正在策劃自己的孫子與瑪格麗特公主步入禮堂。

說時代的謬誤已不足以形容。在爵位不具任何實質意義的時代，還忘不掉過往的繁盛，想努力恢復往昔的榮光嗎？真是除了傻，也沒什麼可說了。

王室若想保住政治上的地位，勢必得讓瑪格麗特從其他國家覓得一個身分血統都很高貴的女婿。只是和國內貴族結婚，根本沒辦法凝聚國民的向心力。而國王確實也是這麼打算的。

（插圖081）

但這個孫子好像還真相信他祖父的妄語了。

「我叫你離公主遠點兒，死奴才！你要是想繼續跟我僵持下去的話……」

螺旋階梯很長。兩人自然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天來。

「不管怎樣，明天的餐點請換點其他菜色吧。」

對艾兒蒂米希雅的感情，也許更接近崇拜。又或者，是被淌流在艾兒蒂米希雅體內的統治者血液強烈吸引着也說不一定——父親的血統就不用說了，懷胎十月生下她的前任王妃也是王族。來自東方大陸上的拂國王室。

打開鐵柵門的鎖，伊歐轉過身遞出了手中的竹籠。

而她並不知曉那個國王與前任王妃所生，真正的第一王女——與她同父異母的姊姊.艾兒蒂的存在。正確來說，她們曾經碰過面，但瑪格麗特大概作夢也想不到艾兒蒂會是自己的親姊姊吧。她只把艾兒蒂當作跟弗格一樣，都是在父親麾下工作的王屬煉術師。

「利特料理長說什麼買太多了。就算他以爲這些只是供品，但我覺得他實在準備得太隨便了。」

早習慣像這樣表裏不一地說些違心之論。儘管實質權力大半都轉移到了議會，王城內仍是沿用上個時代的上下關係。堆出笑容把頭低下的處世之術是必須學會的。當然，只是說一套做一套罷了。

一出生身體內部就連繋着煉獄之門，光是呼吸都會散發出高濃度毒氣的悲劇公主，因爲身爲王族而免去一死，但卻不能公開其存在，只能偷偷摸摸地在地底深處生活着。

不管發生什麼事，這個少年始終都把艾兒蒂米希雅擺在第一順位考量。

伊歐的工作——確實是負責慰靈塔和周圍庭園的管理沒錯——但她主要的工作內容是更重要的，而且必須賭上性命的事。所以她被賞賜得到一座位於慰靈塔旁的專用住所，領的薪水是連侍女長也望塵莫及的高額數目。

「又是南瓜？不是昨天才喫過嗎？」

他們已經認識很久了，時間一下子就過了九年。

第二個理由，就是那名「少女」——艾兒蒂米希雅了。

就算能忍受塔樓地底深處所瀰漫的毒氣，但與艾兒蒂米希雅生活的牢籠還是無法相提並論，那一頭的毒氣濃度更爲濃郁強烈，就算是伊歐這種對毒氣容忍度極高的身體也會遭到侵蝕。最多就只能走到她身旁五公尺左右的距離，無法與她有更貼近的接觸這點，實在令人焦躁難耐。

被要求以騎士煉術師的身分出入王宮至今已經兩年。

「算了，隨便啦，就讓他懷疑吧。啊，就說應該多注意前王妃的靈魂觀感，這麼說你覺得如何？說不定會被當成狂熱的前王妃信徒就是了。」

「你這傢伙……」

「別對我說啦，那又不是我的責任。」

「……我們家的公主殿下跟他們可是天差地別啊。」

伊歐所領的高額薪水意味着那是她的生命價值與乖乖閉嘴的遮口費。說到照顧艾兒蒂米希雅，就等於要每天持續吸入工廠完全無法比擬的超高濃度毒氣，並且這個祕密絕對不能對外泄露。對外宣稱已經死亡的第一皇女還活着，而且還是身爲父親的國王親手將她幽禁在地底牢房一事若被社會大衆知道，那肯定會是一樁把國家搞得天翻地覆的大丑聞。

於是——也因爲缺乏想象力去苦惱艾兒蒂米希雅的悲劇體質，伊歐·特莉奴今天也哼着歌，忙着前往塔樓地底下的牢獄送早餐。

碰觸王族這件事原本就教人心驚膽顫，就算沒有毒氣作祟，這樣的心願大概也沒辦法成真吧。明明是在鄉下長大的，竟會拘泥這種事實在是太小家子氣了。

要是自己也能進到房間裏就好了，只可惜那是無法實現的夢想。光是站在房門前就幾乎快被濃郁香甜的花香嗆到咳嗽了，深吸一口氣只會覺得噁心反胃。雖然也能勉強自己硬是張開雙臂擁緊她，但一次擁抱大概得昏厥三天，再加上折三年壽吧。伊歐自己是無所謂，但艾兒蒂米希雅肯定不會願意的——因爲她是個溫柔的小女孩。知道這一點的，只有包含自己在內的兩個人。

†

拿出鑰匙串開啓塔樓大門。兩個人並肩走了進去。

果然——比起每走三步就得想盡辦法躲開挖苦嘲諷的王宮中庭，還是那個被黑暗籠罩、被鐵欄杆包圍的塔狀造景比較適合我呢。

但說老實話，伊歐對自己的這份工作並沒有任何不滿。

受這位公主喜愛實非他的本意。

是平時那個少年的聲音，於是伊歐轉過了頭回應道：

只是負責照顧艾兒蒂的弗格，自認沒辦法和她變成好朋友。

「光是能被公主殿下如此賞識，就已經夠令在下喜出望外了。而且這裏還是王宮內，該由誰來負責淑女的護衛應該再清楚不過了，您說是吧？未來的伯爵大人。」

王城的大廚房送來的是麪包和南瓜湯。名義上是給前任王妃的供品，一日準備三頓送來給伊歐已經成了一種習慣。

弗格也和自己一樣，負責照顧艾兒蒂米希雅。但伊歐要照料的是艾兒蒂米希雅的生活起居，相較之下，他就只擔任了遊戲玩伴的角色。

那是在王宮裏，伊歐·特莉努對外所稱的職位。

幾近透明的銀髮，美麗得就連陳列在市民區域商店裏的人偶娃娃與之相比都會立刻變成一文不值的破銅爛鐵。沒曬過日光的纖細手腳與肌膚就如同細緻的白瓷般眩目光滑。端正優美的五官像極了曾在某幅肖像畫裏見過的前任王妃，優雅又可愛，同時還具有令人陶醉的魅力。

「艾兒蒂？」

從一樓往上算去的樓層——屋頂上就是前王妃的慰靈碑——他們行進的方向不用說當然不是那裏，而是從暗門往地下走去。

「哼，你說賞識？這是什麼混帳話！先不說你本來就不是貴族出身，而且還是個連父母都不知道是誰的卑賤孤兒……像你這種傢伙，拿來當陛下和公主殿下的消遣玩意兒還嫌過頭了呢。」

第一個理由是這份工作對自己而言，可以算是天職吧。

「請饒了我吧，基亞斯大人。」

「沒錯。」

說得再具體一點，簡直就是可愛得亂七八糟啊。

「但那也是伊歐小姐的工作呀。」

「接下來就拜託你了。」

沒打算跟他爭論什麼。他所說的那些話確實一點也沒錯。無父無母、連血統都無法斷定的自己不但被准許在王城的外庭有間小房子，甚至還被授予了騎士的身分，會被人輕蔑，認定是國王發酒瘋收留飼養的寵物也無可厚非。

所以，接下來的就只能拜託站在身後的另一個人了。

「裏面是？」

「拿去。」

負責管理慰靈塔以及周遭庭園環境的侍女。

這裏沒有地底常見的黴臭味，也沒有愛好黑暗的蟲類聚集。原因就出在充斥了整片空間的花香——因爲煉獄毒氣實在太強烈了，連黴菌或蟲類都難以生存，來自那個世界的大氣不只對人類有害，包含動物、植物在內的所有生物都會遭其毒害。唯二的例外，就是擁有完全容忍力的艾兒蒂還有自己了。

「我只是個卑下的煉術師，是受到帝王恩澤纔得到騎士待遇的下賤之人。」

「跟平常一樣，麪包還有湯，南瓜口味的。」

但若選擇回老家，也只會消耗家裏的食糧，又沒什麼可稱得上一技之長的特技。正當苦惱萬分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伊歐收到來自國家的傳喚，而且工作還是照顧一名少女。遇上這種好事，她當然是興奮得差點飛上天了。

「昨天真是辛苦了，工作很累人吧？」

伊歐最主要的工作就是照顧住在塔樓地底的瑩國第一皇女·艾兒蒂米希雅的日常生活。

理由有兩個。

離開中庭，終於再也看不見那兩個人的身影，弗格才一個人自言自語起來。

弗格笑着開起玩笑了。

「真是麻煩。」

別說不滿了，她甚至還高興得不得了。

「哎呀，早安啊，弗格。」

終於走完了樓梯。塔樓的最底層——就是艾兒蒂米希雅的房間。

「伊歐小姐。」

伊歐語氣輕鬆的問道。

看來還是沒能讓基亞斯消氣，他正把遺傳自祖父的冷嘲熱諷吠個沒完沒了。不過孫子對自己的敵意可是強烈到顯而易見。以這一點來說，說不定孫子還比較難應付。

那當然是個天大的誤會，而且還是不能做出任何解釋的那一種。

推開伊歐打開的門，弗格走進地牢裏之中。

當伊歐兩手提着竹籠準備走進塔裏時，背後忽然響起喚住自己的聲音。

從九年前開始，伊歐就拜倒在艾兒蒂的魅力之下。隨着她一天天成長，那份美麗也出落得更加標緻，可以陪在她身邊照顧她的生活起居，或許可說是老天爺的寵幸吧。

但是，伊歐就是不想成爲煉術師。她害怕戰爭，也知道自己的頭腦其實並不那麼靈光。笨頭笨腦光是對毒氣忍耐度高的煉術師只會落得無比悲慘的下場。既沒辦法出人頭地，也只能不斷戰鬥，一直戰到自己被殺死爲止。就算壽命沒被毒氣侵蝕，只要被刀劍剌穿身體就什麼都結束了。丨

伊歐微微滲出綠光的茶色頭髮，很明顯是瑩國南部山嶽民族的特徵。跟以金髮碧眼居多的拂國人是兩碼子事。

像今天這種晴朗日子，專門爲了採光而存在的窗戶灑進了淡淡日光，沒拿火把也能大略看清腳邊的地形，更何況伊歐每天都踩着這些樓梯上上下下，就算閉着眼睛走路也不會踩空。

「艾兒蒂已經喫膩了。這比這件事，伊歐小姐的腦袋稍微被懷疑一下也算不了什麼吧。」

弗格笑着點點頭。

他是比伊歐更稀有的，完全不會被煉獄毒氣傷害分毫的人類。就算他碰觸到艾兒蒂的身體，生命也不會因此縮減，是目前爲止唯一的一個。

「應該說今天早上被傳喚進宮才真的累人，我就順便繞過來看看了。」

「跟他說看看怎麼樣？」

「那隻會讓人家覺得我的腦袋愈來愈有問題啦。」

他把自己想象成守護公主的騎士了嗎？那雙目光赤裸裸表露出毫不隱藏的敵意。

遺憾的是，不管伊歐對毒氣的容忍力再怎麼得天獨厚，還是沒辦法進到牢獄之中。

言不及義的聊着聊着，兩人也一步步走下螺旋階梯。

關於艾兒蒂米希雅，伊歐和弗格對外總是稱她爲「艾兒蒂」。

弗格忍不住苦笑，將瑪格麗特的手輕輕甩開。

「……你還真敢說啊。」

一開始，伊歐對此感到嫉妒，不過看到艾兒蒂米希雅那麼高興的樣子，心念一轉，想法也就改變了。對伊歐來說，現在他是個可以一起分享祕密的重要朋友。

「說自己是拂國的混血兒不也不錯嗎？」

當然這並不是瑪格麗特的錯。事發之後纔出生的她，沒有任何罪過。

伊歐對於煉獄毒氣的高容忍力，可說是數萬人中只會出現一個的奇葩。她的際遇和其他外地人沒什麼不同，同樣也是從十二歲開始整整三年都在工廠裏勞動，在周圍的人相繼死去的時候仍可以活蹦亂跳的，離開工廠後所做的煉術師適性測驗也得到相當高的數值。就算每天持續使用煉術，她應該也能活到六十歲吧。

專職修繕庭園的園藝師傅可是相當認真的，伊歐就算沒在管理，也絲毫沒有在工作上偷工減料。這棟慰靈塔即使再過二十年也不會引起他人的興趣，就連計算翻修工程的估價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在旁人的眼裏看來，這就是一份無關緊要的閒職，從十五歲開始，將近九年時間都負責這個職務的她，經常被同爲侍女的其他人投以半是嫉妒、半是同情的目光。雖然不用做什麼就能領到薪水，但相對的她也完全沒有與那些進出王城的貴族子弟共譜戀曲，甚至嫁入豪門的可能。較爲親近的朋友都揶揄她是個人生已經走到盡頭的女人。

就連從她的身體裏散發出的甜美毒氣香味也顯得如此高貴。

在塔中，伊歐當然還是稱「艾兒蒂米希雅殿下」或「公主殿下」，但弗格還是一如既往地喚她「艾兒蒂」，這算是伊歐對弗格少數感到不滿的地方之一。

當然跟自身的立場也有一些關係，但更重要的，還是心境上的問題。

與脫口而出的言詞相反，弗格知道自己的臉部線條已經因爲想到她而緩和了。想着她時總是如此。

艾兒蒂米希雅一般都會用「米希雅」當作暱稱。但出生後馬上過世的第一王女之名早就爲衆人所知，當然也就不能那麼稱呼她了。所以纔會用了這麼與衆不同的簡稱，，再去掉敬稱就算在外頭也能叫得出口。值得慶幸的是，艾兒蒂米希雅也不討厭這個名字。

不過說到這一點，弗格自己也是一樣的。

「有什麼關係？艾兒蒂見到你也會很高興的。」

弗格笑道，恭敬地往後退開一步行了個禮。

「叫他專心做供品？弗格，我說你啊，是想讓我的腦袋遭到質疑嗎？」

「那是早餐嗎？」

「就先這樣了。」弗格保持臉上的笑容行了一禮後便旋踵走出中庭，離開那個愚非之地。任性的瑪格麗特被自己忽略應該會感到不滿吧，不過她原本就個性開朗，說難聽。點就是輕浮隨便。再過一個小時，她大概就會把自己今天的無禮忘得一干一一淨了。

因爲對弗格而言，原本該以第一王女的身分在這座庭院裏天真玩鬧的，不該是瑪格麗特。

†

第一次被引見來到她的面前時，是在離開工廠的兩個月之後。現在想想，若是當時拒絕了這份工作，說不定爲了不讓艾兒蒂米希雅的祕密流出去還會被滅口呢。不過總而言之，和她相遇的那瞬間，伊歐彷彿獲得天啓，受到極大的震撼。

這個小名是伊歐取的。

習慣真是恐怖的東西，對於把這座牢籠稱作「房間」已經很久都不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了。就連設置在出入口的鐵柵門、或是隻有艾兒蒂米希雅醒來時纔會點燃的牆上燭臺，這裏的一切再也不會讓人感到陰森恐怖。

黑暗中看不見對方的身影，叫了她一聲也得不到回應。呼吸着每走向前一步就愈來愈濃烈的甜膩香氣，終於來到艾兒蒂的睡牀前。

全身裹在薄薄的被單中，他的公主正發出規律的鼻息。

就算是在睡覺的時候，她體內那道通往異界的大門也未曾閉合。艾兒蒂沒辦法靠自己的意志制止，只能長時間接連着彼端，不斷釋放毒氣。

換句話說，她本身就像鍵器——而且還處於一直扣着扳機的狀態。

就算尋遍整座王國，也沒有前例可循的特異體質。

所謂的煉獄之門，在現世裏必須滿足某些特定條件後才得以開啓。

滿足條件的因子繁複且多端。例如氣溫和溼度；例如必須運用某種強烈的磁氣；例如得靠某種物質的組織構造來引導——雖然目前還沒有解開所有的條件之謎，但基本而言，多半仍得配合場地和物質。

自古就被當成瓦斯洞穴的那個地方，其實是……常從別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論點，煉術師的武器中所暗藏的鍵器就是以擁有內含煉獄之門構造的特殊合金加工製造而成。存在於那種合金內部的煉獄之門具備了能呼應衝擊而開啓的特性，所以鍵器多半都以連接了扳機的按鈕、扳機、把手等等作爲啓動煉獄之門的輔助工具。

艾兒蒂的身體構造，似乎就滿足了那些條件因子。

著名的研究員已經調查過好幾次了，但依然無法找出正確的答案。是內臟的配置有所不同？是血液的流向出了錯？還是細胞或血脈……或是更根本的問題——靈魂的形成方式？牽扯了身體與心靈的複數要素——於是連繋了煉獄之門，並且那扇門始終保持着開啓狀態，這些都成了研究員考量的因素。

在母親的體內時就已是如此，而她本身並沒有受到煉獄毒氣的危害。若不是具備了承受毒氣的能耐，她早在出生前就已經死去了。完全的抗毒性是因爲身體裏有煉獄之門存在而必然的結果，或是某種奇蹟中的奇蹟呢？

順帶一提，她身上散發出的嗆鼻甜香，艾兒蒂本人是沒有半點知覺的。但就算身在滿溢的煉獄毒氣之中，她的嗅覺依然能正常的運作。

最好的證據就是，先讓她注意到的不是弗格的存在，而是弗格手裏剛出爐的麪包香味將她從睡夢中喚醒。她微微睜開眼，往這裏瞥了一眼。

「好香喔。」

接着揉揉眼睛，翻過身來。

「早安，艾兒蒂，該喫早餐囉。」

「嗯。」

艾兒蒂支起了上半身。

披散在枕頭上的長髮就像散落的水銀，在背上輕輕流泄搖晃。

「早餐喫什麼？」

「我想喝水。」

這也是早已養成的習慣。

如此的純真無邪，就像個孩子一樣。

如果昨晚弗格沒對她說「照你喜歡的方式來吧」，如果聖堂沒有被燒燬，國王或許會傳喚艾兒蒂來到王座前，親自對她說些讚美也說不一定。

感受着胸口微微的痛楚，弗格頷首回應道：

「真的嗎？」

「那是當然。」

提醒着她還沒碰過竹籠裏裝湯的陶碗。

順帶一提，「討厭南瓜」是隻限於此時此刻纔有效力的謊話。艾兒蒂討厭的東西會隨着每一天的心情而有所不同。簡而言之，就是不爲什麼反正就討厭，所以才故意撒嬌任性，說起來應該有些算是宣泄心裏的鬱悶吧。

「真是的……別等到中午時又吵着說肚子餓喔。」

跟剛纔的謊言不同，這句是千真萬確的。

「欸。」

不管艾兒蒂多麼仰慕父親，父親也不會把她當成女兒來愛。

她從沒被父親擁抱或是憐愛的摸過頭，國王甚至從來不曾來過這座塔樓的地底，就連次數極少的謁見也不是以父女的關係，而是各自維持着國王與麾下煉術師的身分。儘管如此，艾兒蒂仍是仰慕着父親，深愛着他。

這麼梳了一會兒，直到艾兒蒂輕輕聳了聳肩，這是「已經可以了」的意思。

「真的嗎？我好期待喔。」

坐在王座上的國王不論何時都戴着假面具。因爲他揹負着所謂君主的重責大任，因爲他必須忍受所謂國家象徵的重擔，所以他只能用威嚴覆蓋隱藏自己的情感與真心。他在王宮裏表現出的喜怒哀樂全都只是「身爲國王的演技」，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回到艾兒蒂身邊時，她已經自動自發地從竹籠裏拿出麪包放進嘴裏咀嚼。

就算國王今天說的是「別讓朕太困擾了。」這種冷漠無情的臺詞——

艾兒蒂不懂伸着懶腰仰望晴空的快樂，也不曾因陽光過於眩目而瞇起眼睛。沐浴在皎潔的月光下行走時，不是愜意地在夜晚散步，而是趕着去暗殺別人。就算一走出塔樓就能望見這座城市的樣貌，但看在艾兒蒂眼中，生活在那裏的人們就跟風景一樣不過只是一種物體吧。

殺人只是爲了想被愛。

「甜甜的？可是你不是喜歡喫糖果嗎？」

每一天都只能在這個陰暗的地牢裏度過，她幾乎沒有接觸過外面的世界。

因爲——這個少女並沒有發瘋，這一點自己再清楚不過了。

弗格笑着回應。

弗格並不後悔。要說有什麼的話，也只是揹負着罪惡感罷了。這樣的謊言在令她開心的同時，也讓她對任務——對於殺人這件事變得更有企圖心。

「哪，弗格。」

面對敵人時，她也是相同的態度。艾兒蒂對於殺掉戰鬥的對象並不會有所抗拒。大概只有自己最珍惜的娃娃壞掉時纔會心疼吧。

艾兒蒂的世界非常狹隘。

弗格順應她的要求，把竹籠放在牀邊旋踵走了開。

於是弗格放下梳子。

那種行爲實在難以形容成純粹的愛情。更何況，除了作爲國王的工作時間之外，他是絕對不會和艾兒蒂相見的。

艾兒蒂嘟起嘴巴。‘

當房間被燭光照亮後，她也彎腰坐在中央位置的那把搖椅上。

所以，弗格始終也只能給出同一個答案。

「這算什麼藉口啊……」

「幫我梳頭髮。」

事實上，在作爲煉術師開始工作的兩年之前——關於外面的世界，艾兒蒂的所有知識都來自於書本。天空、月亮、太陽還有城市，對她而言，都是幻想裏纔會出現的東西。

因爲艾兒蒂相信「殺人」就是能被父親所愛的一種方式。

「昨天的工作……父王有說什麼嗎？」

「說不定最近還能再出去一趟喔。」

爲了能受到父親的誇獎。

是弗格親手奪去了那樣的未來與機會，然後像這樣對她面不改色的說謊。說國王感到欣慰，不過是爲了讓艾兒蒂高興而已。

在毒氣的侵蝕下，早已瘋狂的煉獄姬。

會將接近身邊的人全部殺光，一個純粹的殺戮者。

不過現在似乎也沒什麼差別。走出地面時，一定都有任務在身。根本沒有好好在外面散步的閒暇時間，就算能看見天空、太陽、月亮還有城市，但也就只是這樣而已。

每次外出完成任務後，隔天她一定會問出相同的問題。

「跟昨天喫的一樣啊。而且我不喜歡南瓜，南瓜都甜甜的。」

用不着多作解釋，一到外面的世界去，艾兒蒂又得殺人了。

因爲，那就是艾兒蒂所認爲的，自己存在於這個世界的理由。

「只喫麪包不行喔。」

她常常會像這樣耍些小任性。應該說，基本上艾兒蒂從來不會乖乖聽弗格的話——除了以煉術師的身分在外面工作時。

在地牢裏的任性，在外頭的順從；有時傲慢，有時膽怯；那張稚嫩的臉上會浮現無憂無慮的開朗笑容，但也有鬱鬱寡歡被壞心情佔據的時候。普通人在廣大的社會中，對不同人分別使用的種種表情，她卻只在某一個人面前纔會徹底地展露。

她露出一臉滿懷期待的表情，開口詢問。

喫完早餐後，艾兒蒂從牀上站了起來。

身爲父親的國王、侍女伊歐、還有照顧她的自己。在這三人之中，真正能做到心靈相通——互相碰觸的——只有一個人而已。

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所謂的「他人」艾兒蒂只會尊重三個特定人物。

所以，他纔會對國王那頭進行牽制，同時以善意的謊言欺騙艾兒蒂。

前王妃——也就是艾兒蒂的親生母親，聽說國王打從心底深深愛着她。當承繼了那容貌的唯一一個女兒就是讓最愛之人撒手人寰的元兇時，他或許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艾兒蒂吧。在這一層面上，也不得不令人感到同情。

無論結果如何……

「有啊。」

她的力量只會殘害所有接近身邊的人，所以才被關進不見天日的牢獄之中，然而她與外界的緣分，竟也只有這備受詛咒的力量。

就算是在慰勞艾兒蒂時露出的笑容，那也是假的。換句話說，連笑容也只是他的面具。就連面對自己的女兒時，他還是隻肯拿出「國王」的身分與她虛應。不是以一個父親的角度去讚美孩子，而是國王褒獎家臣。

「這個嘛……」

「麪包，還有南瓜湯。」

環視了地牢一圈，視線一一鎖定嵌在牆上燭臺。花香瞬間變得濃郁，蠟燭也一支接一支陸續被點燃。

就算明知如此，她還是笑了。

「當然是真的，他還說『艾兒蒂米希雅乾得很好』呢。」

瞇着還沒睡醒的雙眼，艾兒蒂不由得蹙起眉頭。

「到那個時候，你當時也會一起去吧？」

「陛下十分欣慰喔。」

艾兒蒂聲音裏飽含着期待，抬眼看向弗格。

把裝了水的玻璃杯交給她後，艾兒蒂仍是一臉愛睏地開口：

正因爲如此，艾兒蒂纔會讓弗格看到全部的自己。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弗格心想。

看來她終於完全醒了。

當然不是不感到心痛。自己所說的話、自己表現出的態度，全都充滿了假象。

王室裏有人替她取了這樣的綽號，這個遭到猜忌與厭惡的少女，此刻正睜着那雙璀燦的蒼藍眼眸，凝望着弗格。

「我討厭黃色甜甜的柬西。」

很開心，真的很開心似的，艾兒蒂臉上綻開了燦爛的笑容。

「下一次的工作是什麼時候？我還會受到父王的褒獎嗎？」

「是嗎，太好了。」

拉開櫃子上的抽屜拿出梳子。走到艾兒蒂身後讓梳齒在銀髮間穿梭。彷彿從指縫間流逝的清水般，梳子在柔順的髮絲間滑動。她的頭髮已經很服貼柔順了，根本沒必要梳頭。

但弗格在成爲國王的家臣之前，就已經是照顧艾兒蒂的人了。

但另一方面——其實弗格也很清楚。

「我不要。」

伸手取出擺在牀邊的櫃子上的玻璃杯，接着走向房間一隅的水井，壓着幫浦讓清水注進玻璃杯中。

所以弗格總是任由她耍些小任性。

細細品嚐着充斥內心的快樂，她屈膝將整個人縮在搖椅裏，發出呵呵輕笑。

這是多麼不得已的矛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