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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煉獄姬》 · 藤原佑 · 1.5萬 字

老管家卡爾布魯克一臉困窘的倚在牆邊,抬頭仰望漆黑的夜幕。綿密不絕的雨水打在他臉上,身體逐漸失去溫度。

與其說是悔恨,他的表情更充滿歉疚。

「所以說……我也老了呀……」

微弱的呢喃聲混雜着自己的呼吸,轉眼便已隱去。

手掌按壓的側腹再度湧出鮮血,讓他的呼吸變得紊亂。

五分鐘前,卡爾布魯克纔剛喫下敗仗。

在與伊帕西•特特斯廝殺得正激烈時,一不小心竟遭到暗算。他的腳踝被從地面伸出的手捉住,踉蹌的瞬間就被砍傷。

那是「綺莉葉」的手。第二個「羅蘭之子」人造人,也是卡爾布魯克的主人,雷可利的姐姐。實在難以想象對方竟然擁有那樣的能力。不對——不管是難以想象或粗心大意,這些都不足以當作藉口。

靜下心來仔細想想,就算是超出常理的能力,卡爾布魯克應胲也能實時反應過來纔是,戰敗的原因是他老了嗎?還是歷練仍嫌不足?

但無論如何,失敗就是失敗。

卡爾布魯克唯一慶幸的是,還好這並不是爲了保護主人而不得不戰的戰鬥。幾天前,少年弗格在同樣的狀況下敗給自己,他還耳提面命了一番,現在想想還真是掛不住面子。

他十分擔憂弗格的狀況。

卡爾布魯克所受的傷雖不至於喪命,卻也無法再繼續戰鬥,同樣也無法提供弗格更多幫助。若是有赴死的覺悟,或許還能成爲弗格的擋箭牌。然而,卡爾布魯克的生命是爲了他的主人雷可利而存在的。不管是沒有得到她的允許就赴死、或是爲了他人賠掉一條命這種事,很抱歉卡爾布魯克實在辦不到。

年紀大了之後,還真是愈來愈精明瞭。明明以前總是受人情世故的影響而瞻前不顧後,如今卻也懂得靠理性仔細算計再行動了。

至少也該提點他們伊帕西•特特斯手上的王牌——就是能混淆對手認知的能力,不過看來似乎是不可能了。即便告訴他們大概也無濟於事吧,抱着這種想法,於是釋然。

說是釋然,但其實更接近冀盼。

不管怎麼說,弗格與艾兒蒂米西亞都揹負着不能戰敗的包袱。即使王室能容忍失敗,可一旦失敗,其實就無異於終結。這場戰鬥,他們絕不能輸。若是輸了,那份絕對不能被傷害的事物就會被摧毀了吧。

戰鬥分爲兩種類型——一種是被允許從戰敗中捲土重來,另一種則相反。幾天前弗格與卡爾布魯克的那場對決,對弗格來說就是前者,對卡爾布魯克而言卻是後者:與今天的對決剛好完全相反。今天的戰鬥對卡爾布魯克來說是前者,而對弗格而言,卻是後者。

要是弗格因爲得到卡爾布魯克的指引而贏了這場戰鬥,也只不過是受惠於他人的勝利。若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在這背水一戰中突破重圍,今天的經驗將會形成小小的毒瘤,總有一天必定會一發不可收拾地蔓延至全身。

相反的,若是他能靠自己的力量戰勝,經驗就會成爲重要的種子,在下次面臨更四面楚歌的窘迫戰況時,種子將會開花結果。

等艾兒蒂走到自己的身旁,弗格更往前踏出一步,同時對特莉埃拉囑咐道:

那把以寶石將劍與肉體連結在一起的奇異鬥劍——難道是艾莉絲的魔劍嗎?

「我纔不是什麼類人造人,而是貨真價實的人造人。我是跟你們一樣……不對,是比你們更高級的存在!畢竟我原本可是個人類!跟一開始就是怪物的你們大不相同。」

邊獄院的後門確實有埋伏,不知道對方用了什麼手段竟能將卡爾布魯克打敗,成功闖進建築物內。並且,綺莉葉她——原本應該在前門全數滅絕的綺莉葉,也跟那傢伙在一起。

「特莉埃拉小姐,你沒事吧?」

但結果卻徹底出乎弗格意料之外。

「接下來,你們又會怎麼做呢……?」

拔出「艾莉絲十六號」,弗格一股作氣衝了出去。

既然如此,他就必須爲這一連串的事件負起責任。

「請你快點逃,愈快愈好。聽懂了嗎?」

這麼一來,也就真相大白了。

教人感到錯愕的還不僅於此。

「……你不是……」

於是,卡爾布魯克除了懷抱希望之外,並沒有多做什麼。

「咦?弗格……?」

「唔……咕嗚……」

伊帕西狀似欽佩的開口諷剌。

當然,這種速度對弗格而言還是太慢了。他在極近的距離擋下伊帕西的攻勢,瞄準對方的劍身,將力量集中於彎刀揮斬出去。出自同一名女性之手的兩把魔劍——就算不清楚對方那把擁有什麼樣的特性,但以強韌度來說,自己絕對不會輸。

綺莉葉從腳邊的青藍泉水中拉出另一個自己,再次開口:

這道傷口並不致命,約兩公分深,只砍到肋骨沒傷到內臟。但難以解釋的感覺與恐懼驅使了反應神經,弗格往後退開一大步,暫時與伊帕西保持距離。

「『艾莉絲四號』還真是有趣啊,你看?這像是紅水晶的東西完全侵蝕到他的手臂肌膚裏了,一般人肯定會痛到發瘋吧?但他這個類人造人擁有異於常人的治癒能力,所以才承受得了……創造出這種東西的艾莉絲•嘉立爾簡直就是個瘋子,跟我們的父親一樣呢!」.

——怎麼可能。

「不過,這次可不會再讓你稱心如意了。你的劍跟我的劍可是不相上下的。」

「剛開始的時候,這紅色的玩意兒只是包覆了整隻劍,當我砍殺愈來愈多女人、剌得愈來愈深、讓它吸收更多鮮血之後……它就開始溶解露出劍身。而那紅色的玩意兒爲了連繫我和這把劍,就慢慢流淌到我的手臂上,所以我跟它才能合而爲一啊,咯咯、咯咯咯!」

那語氣親暱得彷佛是在與情人交談。說的卻是我把女人給砍了。或許對現在的伊帕西來說,眼前這個被當作下一個殺害對象的女人就等同於自己的所有物,跟親密的情人沒兩樣吧。

如果赤紅的外殼原本是包覆在劍身上,那些屍體會悽慘破敗得看不出原樣也就不難理解了。在街上巡邏戒備的警察軍、王屬軍、以及市井煉術師們都白忙一場了,因爲犯人並非在街上游蕩,而是在邊獄院這裏物色下一個獵物。

即使身體失去平衡,要避開這一擊也並非難事。原本是想趁着千鈞一髮之際側身躲過,但弗格臉上不禁再次出現錯愕的表情,並在下一秒因疼痛而扭曲。

「動不了的話,你就留在原地沒關係……我們會保護你的。」

「什……?」

弗格嚴陣以待,謹慎牽制着對方的行動,同時利用裝設於武器握柄的鍵器開啓煉獄之門吸收毒氣。

綺莉葉始終是自己的妹妹,是以煉獄毒氣創造出來的同類。

劍沒有弾飛,也沒有折斷。應該說,弗格那一擊根本就揮空了。

像是肯定般,伊帕西一臉得意。

又不是門外漢,哪可能犯下這種低級錯誤。何況還是在吸食了毒氣的狀態下?看在自己眼裏,對方几乎是靜止不動的,沒道理會失準。

弗格與艾兒蒂趕到現場時,他們已經殺害了一個邊獄院職員,並正打算襲擊另一個。無法防止出現犧牲者,這點讓弗格萬分懊悔。

「原來撕裂殺人魔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而是兩者兼具。」

「唷,好久不見,你又想來阻撓我了嗎?」

「消失點」的爆發性蠻力加上重達二十公斤的衝擊,伊帕西的劍最起碼會彈飛出去,更慘一點還可能直接碎裂。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她大概被嚇到腿都軟了吧,既然這樣……

大約一個半月前,曾經在匍都大橋對決過的類人造人。由羅蘭的侄子——雷迪克•梅爾透過煉禁術創造生成,被歸類成人造人的活屍。

將來弗格或許會成爲自己的敵人,其實卡爾布魯克也暗自覺得他們若死在這裏也未嘗不是件好事。他不否認自己懷着如此卑劣的想法,應該說會這麼想原本就是理所當然的。

這一次弗格終於看清了那傢伙的模樣。

伊帕西忽然轉身將魔劍抵在綺莉葉的喉嚨上。

「啊,可是……我……」

映入視野中的是在更後面,愣愣坐在地上的特莉埃拉。一臉茫然自失的表情——她一定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情況吧。只是不得不在她面前暴露出自己的真面目這一點着實有些悲哀,但在這種時候,那也已經是稱不上問題的枝微末節了。

這傢伙到現在還囚困在對於人造人的幻想之中嗎?

伊帕西也做出反應。粗魯地從斜角揮落「艾莉絲四號」。

伊帕西忽視弗格的提問,黏膩的視線在他身上逡巡,嗤鄙道: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轉過身再次與綺莉葉、還有那個從地上爬起來的入侵者相互對峙。

「不相上下?……該不會……」

「我晚點再解釋,你快退後。」

弗格用力踢開飛撲而來的男性侵入者,扛抱起特莉埃拉一躍跳向走廊轉角,放下她之後開口。

伊帕西怒吼着,一雙眼在綺莉葉與弗格身上來回瞪視。

靠着加速後的身體機能,弗格二話不說朝伊帕西•特特斯砍去。

「伊帕西•特特斯,你很以此爲傲嗎?」

值得慶幸的是他們趕在她成爲第二名犧牲者之前成功營救。而且那個人還是弗格的朋友。

邊獄院內部,靠近中央走廊的一隅——

「哪,哥哥,我們繼續吧?」

無論是外表或氣質,簡直像是變了一個人。

剛纔的狀況就跟之前一樣。不是自己大意沒躲過,也不是對手延伸了攻擊範圍,並不是這樣的狀況。一次也許還說得過去,但同樣的狀況竟然發生兩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弗格從懷裏拿出手帕搗住特莉埃拉的口鼻。手帕與弗格一樣溼透了,但這樣正好,因爲煉獄毒氣沒辦法侵入水中。

那時候讓他脫逃確實讓自己懊惱不已,想不到竟會在這裏再相遇。

「真方便耶,你還能自行治療傷口啊?」

將滿滿的力量灌注在腹部的傷處,提高了治癒能力。這種規模的傷口自然不可能立刻痊癒,但至少能止血並減緩疼痛。

「我並不打算玩遊戲。」

看來他是沒辦法放下那把劍了,因爲他已經與那把劍合而爲一。

這次換伊帕西藉由剛纔那一波攻擊的餘威,襲向弗格露出破綻的腹部。

雙眼閃爍着猶如蛇或蜥蜴的斑斕光芒,在他身上絲毫感受不到人類的氣息。嘴角微微抽搐着,表情顯得空泛虛無。然而最詭異的——莫過於他那隻與過去大不相同的右手。

「好的。」

特莉埃拉在弗格身後茫然地自言自語。伊帕西聽到後笑了出來。

一夜又一夜,合計十五人。加上增殖的綺莉葉,恐怕有將近三十人左右。

「沒錯,特莉埃拉。我曾經死過一次。但因爲成了超越人類的存在,所以現在還活着,也才終於能再見到你啊。」

「人……造人?死過一次……?」

「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綻放出紅寶石光輝的巖塊外殼就像鱗片一樣吸附着肌膚。從手臂到五根手指都成爲劍柄,外殼的前端則完全覆住整片劍身。

「你可得好好感謝我唷?會有這種結果,有一半可是用我的血換的呢。」

弗格覺得無聊至極。同時也明白,非得阻止他不可。

不能讓損害範圍繼續擴大下去,這場戰鬥更是不能輸。由非人類所引發的惡意——就由同爲非人類的自己來驅逐。

綺莉葉氣定神閒地對這場戰鬥下了如此結論。她該不會是把對自己與艾兒蒂的憎恨硬是轉變成愉悅的要素了吧。弗格不清楚,但即使如此……

恐怕是與入侵艾兒蒂位於石塔地底的房間時相同的能力吧。能夠超越距離出現在曾經碰過面的人面前,所謂「羣體」的特性。

然而,無論是敵人或戰友,他們的年紀確實很輕,將希望放在年輕人身上也是年邁的自己一點小小的樂趣吧。

——是伊帕西•特特斯。

弗格的視線越過對自己頜首允諾的少女。

而在一個半月前,讓伊帕西脫逃的也是自己。

「……艾兒蒂,拜託你,請幫我個忙。」

伊帕西手中的刀刃狠狠剌入弗格的側腹。

「喝啊啊!」

「二對二,很公平吧。當然是指把我們當作一個個體啦……反正不管怎麼說,都比剛纔更有趣了不是嗎?我打算把這棟建築物與裏頭的設備徹底破壞掉,讓這個國家還有你們嚐到絕望的滋味。伊帕西想盡情虐殺你們身後的那個女人,而你們則打算阻止我跟伊帕西。遊戲規則再單純不過了。」

縱使有些虧欠,在許許多多的念頭縈繞下,卡爾布魯克的表情也不自覺變得柔和了。

以少女的外表作爲誘餌,再以艾莉絲的魔劍撕裂人體,殘虐的殺害。

「這到底……是……」

對弗格來說,糟糕的是綺莉葉所叫囂的那些計劃全是事實而並非誑語。

當然對方並沒有中途改變劍速。也就是說,這是弗格沒有瞄準造成的。原本是想正面突破直接靠力量擊潰他,難道目測錯誤了嗎?

她沒有聽進任何話,只是愣愣地來回望着弗格與入侵者。弗格判斷她此刻正陷入一團混亂,於是又將她往身後帶了一些,並對艾兒蒂使了眼色。

是綺莉葉將艾莉絲的魔劍交到伊帕西•特特斯手上,解開他的精神桎梏,誘使他去殺害那些女人。

簡直難以置信。

竟把這種事當成遊戲。

藏在溼透的破爛外套底下,微可窺見的右手握着一把鬥劍。那是一把狀似削短的單子葉植物,長約六、七十公分的雙面刃。提着那把沒收在劍鞘裏而是直接曝露在外的白刃——握着劍柄的手,被半透明的紅色外殼包覆住。

毫無預兆的開戰。他早已啓動手上的鍵器吸食毒氣。

自以爲比人類更強大的非人類,只會是人類的敵人。

「喂,不準再說我是類人造人。」

正確來說,是手肘以下被包覆住了。

「那把劍……」

「不過說起來我還是略勝一籌,畢竟連被你開膛剖肚我也都平安活下來了呀。」

「你究竟幹了什麼好事?」

弗格反過來提出質問。

「剛纔並不是偶然,也不是我的失誤。」

是某種煉術嗎?不對,伊帕西明明是靠咒語發動術式的,就跟綺莉葉一樣。他們若不是從頭到尾都在欺瞞自己的話,就沒有這個可能。

既然如此——

「難道是……『艾莉絲四號』的特性嗎?」

那可是一把魔劍。就算擁有詭異的外形,但絕對不僅僅於此。

那把劍一定藏着什麼祕密。是劍身嗎?還是連手臂都包覆住的紅色外殼?

「真不愧是天堂騎士,那個叫卡爾布魯克的老頭也一下子就發現了呢。」

伊帕西晃了晃手裏的劍,一副佔了上風而喜不自勝的表情。

「不過他比你更厲害。那老頭可是在我沒有透露半點情報時就察覺了唷。我把劍藏在衣服裏,也沒告訴他那是艾莉絲的魔劍。說了這麼多,總之我的意思就是……」

伊帕西放低身體重心,倏地一口氣跳向弗格面前。

「……贏了那傢伙的我,一定也能打敗你!」

「嘖……!」

利落的突剌。

雖然想以彎刀承接這一波攻擊,但方纔發生的事不停在腦海裏迴繞,阻礙了弗格的思緒。以爲擊中了,其實沒有;以爲躲過了,卻還是被傷到。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莫非是認知被混淆了?

雖然不清楚影響到的是視覺還是感覺,但弗格還是決定在此假設之下做出應對。

不能讓彼此的距離太過貼近,得爲自己留條寬敞的後路纔行。

第二波的「利剌」生成後立刻發射。

其中一個綺莉葉被貫穿右眼瞬間死亡。另一個慘遭剌穿肚子,同樣也足以致命。

或許是感覺到威脅,伊帕西也跟着編織咒語打開煉獄之門。

伊帕西一臉滿足,又接着說:

綺莉葉率先反應過來。三個綺莉葉頓時失了血色,急忙想往後撤離。

敵方當然沒有這樣的技能。

這次輪到伊帕西與綺莉葉錯愕得瞠目結舌。

艾兒蒂已經完成煉術陣的佈置,以堅定的語氣爲敵手的失敗定下名字。

「什……別開……玩……!」

「可別無視我的存在呀!」

艾兒蒂周圍出現了末端極其尖銳的金屬片——共計二十枚。

「伊帕西•特特斯……」

在認知受到混淆的狀況下,再繼續對戰下去只會對自己更加不利。弗格停下動作稍微拉開距離。

伊帕西與綺莉葉們同時吐出鮮血。

於是俯身彎腰試圖躲過突擊。沒有被擊中。非常好。這樣的話,就從他的腿部攻擊,先將他剷倒之後再——

但他身後還有艾兒蒂,是他們兩人在並肩作戰。

不管他們兩個想要如何應對,都已經太遲了。

綺莉葉不滿的插話。原來卡爾布魯克會輸,是因爲被她偷襲嗎?想必是利用那個移動能力從背後偷襲吧?

弗格無法完全吞食所有毒氣。若是那麼做,艾兒蒂的「利剌」也會跟着消失。第三波攻勢一樣被檔了下來。伊帕西的牽制確實奏效了。

兩次的攻防已經綽綽有餘。

伊帕西與綺莉葉立刻警戒擺出迎戰姿態。

但,還沒有結束。

綺莉葉們連跳都跳不起來,只能狼狽的癱倒在地。這是因爲她的鞋底已經黏附在地面上,接着與地板接觸的手臂、胸部也逐漸結冰。

「還真是讓我期待呀。」

自己的力量恐怕真的敵不過伊帕西與綺莉葉。

這便是號令。

「別太瞧不起人了。我和艾兒蒂……只要我們連手,瑩國境內根本無人能敵。」

弗格執起「艾莉絲十六號」,向前踏出一步。

由於認知被混淆,弗格的攻擊全都以失敗作收,也沒辦法好好防禦閃避,再加上綺莉葉不停繁殖的人海戰術,就算能夠封印對手大半的煉術——不對,應該說現在唯一還能辦到的就只有封印煉術這件事。但對手主要的攻擊還是以煉禁術作爲核心,這種力量就連弗格也無法使之消失。

伊帕西吐出的白色氣息在下一秒發出清脆的聲響,轉化成晶亮的微塵。吸入空氣使他體內的水分凝結,剌激喉嚨的同時也對肺部造成傷害。

伊帕西搞錯了兩件很重要的事,這也可以算是他最致命的失策。

「啊……這、這是……!」

就算在意卡爾布魯克究竟是生是死,但現下當然沒有閒功夫去確認。

「而且啊小鬼,就算加上後面那個小女孩,你也贏不了我的。小姑娘,在這麼狹隘的空間裏,你很難發揮原有的力量吧?你的力量在建築物裏派不上用場。換句話說……你們已經走到死棋囉。」

「嘎、呃……!」

——而且還是最該戒備的對象。

「嘖!」

「艾兒蒂!」

弗格輕輕點頭,雙眼瞪着伊帕西。

既然如此,就再一次。

弗格倒退一大步回到艾兒蒂身旁。

「哎呀……這可不行唷。」

「……『醒來』!石頭/土塊/水岸!」

「你根本就不瞭解艾兒蒂。」

然而伊帕西卻不受影響。或許是受到「艾莉絲四號」的特性影響,朝他頭部發射的金屬片僅擦過額角,往腹部狙擊的也只是輕微掠過。

「這是……?」

艾兒蒂眼前一公尺的範圍內,走廊的牆壁、地板、天井,全都飄浮着白色網狀物。

他與艾兒蒂的系絆,怎麼可能輸給那種臨陣磨槍的組合。

「你現在不是也在幫忙嗎?這樣條件就相同了嘛。作爲鼓勵……我就把這兩個人當作特莉埃拉的前菜,用最殘忍的方式殺死吧。」

首先,是艾兒蒂的力量。

弗格朝身後大喊一聲。

三張一模一樣的臉龐同時露出讓人不寒而慄的妖豔冷笑。

長約七十公分的金屬片一齊劃破空氣飛來.

「什……!」

雷可利曾經說過。作爲一名天堂騎士,弗格在瑩國境內甚至無法排進前十名。

由於這種煉術會攀附於牆面,輕易就能穿透防禦。此外,對應作用的是整個空間一一正確來說是飄浮於空氣中的水分子,甚至是他們體內的水分。

她說得沒錯。這的確無庸置疑。

艾兒蒂在弗格身後簡潔地吐出兩個字。

「……『利刺』!」

「我比那個老傢伙還強。照剛纔交手的情況來說,你根本比不上那個老頭,所以我纔是最強的。更何況……『艾莉絲四號』擁有的力量,可不是掀了底牌後就能輕鬆對付的。」

艾兒蒂的「暴風雪」就是這種煉術。

他站在伊帕西面前宣告道:

幾乎要剌入弗格雙腳、背部的金屬片在觸碰到之前就已還原成毒氣,被身體吸收而消失無蹤。

「喝啊!」

在遭受第一波攻擊之前認知就已受到影響,連艾兒蒂釋出的「利剌」都會產生偏差。綜合這兩點,他推測艾莉絲四號並非直接從他人體內產生作用。弗格或許還說的過去,但當時艾兒蒂與他們之間還相隔了一大段距離。

從他嘴中吐出的歪理,大致上來說也算正確。

與剛纔相同的咒語召喚出「障壁(Ehrle 2)」。在遇上未知的煉術時,這稱得上是最適當的安全牌。

此外,是在攻擊與遭受攻擊時的感覺。那股不協調感並不是在於觸覺,而是視覺。從這方面推測,弗格也想出了對應方式。便是這場「暴風雪」。

「接下來……」

「哼。」

——沒錯,即便如此——

想不到還真如綺莉葉稍早說的。這是一場二對二的戰爭。二對二——伊帕西與綺莉葉,對上弗格與艾兒蒂。究竟是哪方比較強?又是誰的能力更高竿?

弗格吐出這幾個字。

根本不用多問。答案再明顯不過。

「……我看穿『艾莉絲四號』的運作方式,也封鎖住這項能力了。」

趁着這一段時間,綺莉葉已經完成復活大業。三個毫髮無傷的綺莉葉就站在自己的兩具屍體前。看來應該是最後那個苟延殘喘的綺莉葉在死前拚了命繁殖出來的吧。

這嘲弄的稱呼就跟當初兩人第一次交手時,伊帕西臨死前脫口而出的一樣。不知道是出於下意識,或是他真的擁有生前的記憶。但就算是一樣的稱呼,心態卻已南轅北轍。當初的情緒是無奈的惋惜,現在則是愉悅。

「原來如此。」

「可是,你誤會了一件事。」

他說艾兒蒂的力量無法在狹隘的空間裏發揮,在建築物中派不上用場。

「……『醒來』!石頭/土塊/水岸!」

「這句話……原封不動的還給你們!」

彷佛看穿了自己的想法,其中一個綺莉葉自伊帕西身後一躍,從上方發動強襲。不對,不只一人,另一個綺莉葉也從身旁冒了出來。

他的另一個失策,是關於弗格的。一心專注在戰鬥的攻防上,伊帕西徹底忽略了一件事。

那並不是煉術陣,而是彷佛皸裂開的不規則狀。轉眼間已覆蓋了整條走廊,並且延伸到伊帕西與綺莉葉的所站之處。

可惜這麼做只是在白費功夫罷了。

這分析真是錯得離譜——狹隘的空間?對平時就被幽禁在長寬十公尺房間內的艾兒蒂來說,狹隘的空間怎麼可能會是阻礙。

用不着特地轉身,也能感應到艾兒蒂點了點頭。她開始擴展煉術陣的羽翼曲線,描繪圖型,構築出弗格內心所想的煉術。

而鮮血也理所當然地在瞬間化成固體結晶落至地面。此刻他們兩人恐怕正逐漸失去口腔內的溫度與水分,造成嚴重的凍傷。

緩緩移動腳步,弗格微微笑着。

一名綺莉葉用身體衝撞阻止弗格的攻勢,另一個則從上方揮動以「鍊鐵(Shaming 2)」創造出的巨型鐮刀。攻擊落空的伊帕西直接橫移手中的武器,絲毫不在意綺莉葉中途加入戰局。

「……也不瞭解我。」

他並沒有遭到凍結。「消失點」解除了他周圍的煉術,隔絕冷空氣的接觸。不過,弗格擅長的當然不只解除煉術及增強力量而已。

走廊只有三公尺寬,根本無處可逃。

遍佈天井與牆面的傳導物質會產生極低溫的冷空氣,在限定的空間內創造出冰凍地獄。從水分開始,皮膚、衣服等等全都會凍結成霜。

在狹窄的走廊上,無論敵我皆無處可逃。但弗格還有「消失點」的能力。

弗格以手指對身後的艾兒蒂傳送暗號,這是隻存在於他們兩人之間不須言明的默契。

伴隨着與厚玻璃撞擊的尖銳巨響,金屬片停滯在半空中,因攻勢受阻而散落一地。雖然是沒經過精密計算隨意造出的「障壁(Ehrle 2)」,但在「克拉夫念珠」喚出大量煉獄毒氣的加持下仍彌補了質量上的不足。

「……『暴風雪」!」

輕輕揮動手中的「艾莉絲四號」,伊帕西發出嗤笑。

跟着伊帕西也察覺到異狀。他所展開的「障壁(Ehrle 2)」完全沒有發揮效用。

就算弗格無法靠自己的能力戰勝對方。

「或許的確是這樣沒錯。」

「剛剛就告訴過你了呀,小鬼。」

「哎呀,你會贏那個老頭,難道不是因爲我也有出手幫忙嗎?」

「我想,應該是那個覆蓋在劍柄與手臂上,像寶石一樣的紅色外殼搞的鬼吧?它們剝離後成爲肉眼看不見的細小碎片飄浮在空間中,干涉我們的視覺。每塊碎片都能產生類似煉術的作用,折射光線後聚集在一起混淆影像……是這樣沒錯吧?我想那種物質應該不至於能造成幻覺,若是那樣的話,直接讓我們看到更有效率的幻像不是比較輕鬆嗎。」

只要肉眼所見與實際所在的位置有所差異,攻擊就會失去準頭,原本能躲過的攻擊也難以閃躲。但因爲不是幻覺,對於不分青紅皁白的胡亂攻擊還是得加以防禦。這也就是爲什麼伊帕西會召喚「障壁(Ehrle 2)」阻擋第二次的「利剌」攻擊。

「寶石啃食血肉,侵蝕身體是爲了獲得宿主的生理情報吧?視覺混淆的效果似乎是你個人專用的呢。」

就理論來說,大概就類似海市蜃樓。

當然不像大自然現象那樣曖昧難解,而是透過精巧的算計讓視覺產生異常——果真是相當驚人的武器。雖然沒什麼創意,但效果奇佳。更別提其技術水準有多麼高竿了。這個世界上究竟存不存在能達到相同效果的煉術都還是個未知數呢。

相對的,必須靠大量人血作爲代價這點更是變態荒誕至極。

「不過,那種力量恐怕已經無法再使用了。那些剝離的碎片全都被艾兒蒂的『暴風雪』凍結,就算是再微小的塵粒也含有水分,所以只要凍結水分就無法再繼續漂浮了。」

伊帕西的腳下,不知不覺染上了一片淡紅。

那些全都是前不久還飄浮在他周圍的「艾莉絲四號」碎片。

「你、你這……傢伙……竟然連這種事都計……算……」

看來他的身體已經動彈不得了。

連眼皮都被冰凍凝結,伊帕西以詭異的樣貌怒視着弗格。

「小看我就是你失敗的原因,伊帕西•特特斯。」

弗格的使命是因應戰況與敵人的特質,適當地向艾兒蒂指示該使用怎麼樣的戰術。對方擅長何種煉術?偏好怎樣的戰鬥方式?實力有幾兩重等等。弗格會分析這些細節,並靠着分析結果部署策略,再將策略加以實行——他並不是純粹倚靠非人類的力量,而是善用作爲人類的智慧進而獲勝。這或許纔是弗格存在的真實意義吧。

開口的同時,弗格也凌厲地揮落彎刀「艾莉絲十六號」。

「啊、嘎啊……!」

「艾利絲四號」連同伊帕西的手臂,手肘以下都被弗格一刀砍斷。從刀刃處傳來的是冰霜與血肉的觸感。他的衣服早已凍結,皮膚上也結了層霜。

沒錯——就連衣服都。

「這也在計算之內嗎?還真是了不起呢,哥哥。」

伊帕西身後的綺莉葉露出滿是憎恨的笑容。

弗格淡漠地吐出回答:

「在把我殺光之前,你們……」

「爲什麼?你究竟爲什麼要……」

那東西的凝固點到底與水相同或是遠低於水?說不定會像油一樣難以結凍。雖然前一刻還懷着疑慮,但看來是成功了。

伊帕西只是茫然若失地看着弗格一步步接近自己。

「伊歐說過,你一點也不在乎我,對吧?可是……我一直在想,我跟你並不一樣。因爲,我很擔心你。」

殘存下來的綺莉葉仍維持把手伸進地面那灘青藍泉水中的動作。由衣服制造出的黏性液體——只是她探入泉水的手,已經無法再拉出任何一個人了。

就算知道敵人的名字與個性、或是曾經交談過,對艾兒蒂來說,那些人都只是單純的狙擊對象,完全不會產生任何喜怒哀樂。

已經忍無可忍。

「硬要說的話,我只是看你不順眼,就只是這樣而已。」

「……綺莉葉。」

感覺到並非血肉而是更堅硬的觸感。就如他所想,應該是用了什麼無機物替代已經停止跳動的心臟吧。很可能就是「克拉夫念珠」。

伊帕西莫名開始向非親非故,不久前還打算痛下殺手的女性大聲求救。

說話的是跪在地上的其中一個綺莉葉,另外兩個早已趴伏在地一動也不動了。不是因爲死了才倒地,而是因爲倒地而死亡的。皮膚一旦接觸到地面,就會迅速失溫導致死亡。

「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這個王八蛋!」

下一秒,一把短刀就出現在她殘存的手心裏。原來她剛纔是在唸咒語發動煉術。因爲艾兒蒂就站在她旁邊,纔沒能注意到竄流的毒氣。

「哼……再會了,下次再讓我們彼此殘殺吧?爛好人公主殿下,以及任人使喚的奴才哥哥。」

「綺莉葉。」

既然這樣,就讓他代替她開口吧。

「……唔!」

「你在說什麼啊?」

就這麼僵立在原地,晶亮的淚珠一滴又一滴不斷溢出那雙蒼藍色的眼瞳。

她輕聲吐出咒語「鍊鐵(Shaming 2)」啓動克拉夫念珠,出現的是與方纔相同的巨型鐮刀。

弗格制止想要一口氣斬斷自己手肘的綺莉葉。

綺莉葉咳出一口血,相當嘲諷的發出輕嘖。

——不,若不是親眼所見,弗格也無法領會過來。艾兒蒂的面無表情,完全不是毫無情感的。

「哈,說什麼啊?……。你果然是個笨蛋嘛。」

正如同伊帕西所唾棄的,他並非經由女人的肚子,而是從蒸餾器中誕生的——是個有着人類外貌的怪物這件事,對弗格來說究竟有多麼苦惱困惑。

她看起來似乎就快哭了。

「艾兒蒂。照你那種程度的殺法,我是不可能消失不見的……我的增殖限制是每個月三十次,以滿月的夜晚作爲分隔,次數會在那天歸零。因爲這一個月已經把上個月跟這個月的額度用光了,所以直到下次滿月之前,我都不會再鬧事了。」.

「笨的是你!」

事實上,艾兒蒂的眼淚已經聚積在眼角——滑落。

「……別再繼續了。」

跪坐在地的綺莉葉腳邊,那片凍結的青藍泉水就像鏡面反射出艾兒蒂哭泣的臉龐。

弗格將視線從咬牙切齒的綺莉葉身上再度移向伊帕西。

站在弗格身旁,艾兒蒂看着瀕臨死亡的少女,輕輕喚了她的名字。

綺莉葉再抬起頭時,嘲諷與憎恨已經取代了寂寞,她怒視弗格。

艾兒蒂孤寂地發出顫抖的低喃:

即使說出口,對方應該也無法理解吧。

不管是辱罵或怨懣,弗格都不想再聽下去了。

「沒錯,能順利進行真是太好了。」

「特、特莉埃拉!救救我,快阻止這傢伙!特莉埃拉!」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呀。僞裝成衣服的『泉水』已經完全結凍了,只剩一隻手根本無法盡情戰鬥,我的膝蓋也因爲黏在地面不得不撕掉一層皮。但是我啊,就算如此我還是活着啊?既然這樣,也只好繼續戰鬥了不是嗎?」

他不打算說明自己的情感,也沒興趣聽男人多說廢話。

明明就算殺了不知名的敵人,艾兒蒂也絲毫不爲所動。

「你只要像殺了伊帕西那樣殺了我不就好了?只要用因爲很礙眼那種無聊的理由,就可以大肆蹂躪我了呀!我一直以來都是這麼做的不是嗎,我可是想折磨你們想得不得了呢!所以殺了我吧!反正就算殺了我也……」

不想傷害懷有好感的對象。

「再繼續吧?我可還沒有死唷。」

「那個女的得跟我戰鬥又如何?有什麼差別嗎?畢竟你也是面無表情地一直一直一直不停殘殺我們啊……對吧,艾兒蒂!」

迷戀着超越人類的力量,枉顧身爲非人類的事實,不斷重覆着比人類更低劣的殺戮行爲,這樣的伊帕西怎麼可能明白。就像伊帕西在面對「羅蘭之子」時總會感到自卑,其實弗格——說不定就連綺莉葉也是——他們在人類這種生物面前,同樣也懷有無法訴諸言語的劣等感。

刃口瞄準的目標是埋在冰凍青藍泉水中的手臂.

大笑中夾雜着怨懟的怒吼。

發動能夠吞食毒氣的「消失點」能力,弗格向前一步。

「你問我爲什麼?哼,別裝傻了……」

因爲她不想戰鬥。

因憎恨勾起的笑意透露出一絲荒涼,卻又夾帶難以自持的喜色。

「伊帕西•特特斯,這次我一定會殺了你,不會再像上次那樣失手了。」

舉起彎刀,扣下鍵器的扳機。

或許連她本人都沒有察覺,所以才無法化爲言語。

「再會了。」

但是,綺莉葉只是用同樣的表情,將短刀抵在自己的脖頸上。

「你什麼也沒做。」

執起「艾莉絲十六號」,毫不留情地一鼓作氣刺進伊帕西的心臟。

綺莉葉用毫不在意的語氣泄露着對她而言十分致命的情報。

「綺莉葉,你……」

「你果然還是這樣啊,哥哥!『因爲艾兒蒂受傷了所以住手吧』,這是什麼鬼話?也太自以爲是了吧。艾兒蒂她……艾兒蒂、艾兒蒂根本就不在乎我好嗎?在她眼中,我不過是路邊的灰塵罷了!這種髒東西不能出現在公主殿下的眼前,你是這樣想的吧?別開玩笑了,你是笨……」

「真是沒用的傢伙。」

好不容易從茫然中回過神來的綺莉葉再度失笑。

揮動彎刀甩掉黏稠的血,弗格輕聲低語。

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弗格激動大吼。

與曾經是朋友的女孩。

其實就算不用看也知道。就跟綺莉葉說的一樣,她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就算只有短短一剎那,但曾心靈相通的對象。

「確實對我來說,殺了你也無關痛癢。但如果你還想繼續戰鬥下去,牽連的就不只是我,連艾兒蒂也得和你對戰纔行呀!」

弗格朝吐血倒地的伊帕西頭部又是一擊。胸腔被剌穿,頭部也遭到擊碎的伊帕西終於再也無法動彈。

氣餒加上非常細微的悲傷,還有失望。而最濃烈的當屬失去興趣後的淡漠神色。就像放在手邊把玩的玩具忽然壞掉了,那樣的表情。

「已經夠了吧?是你輸了,再繼續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呀。」

「給我閉嘴!」

蹲下身,弗格湊近綺莉葉,揪住她胸口早已結霜泛白的衣服——全然不顧自己碰觸到的地方不僅鐮刀,就連冷空氣也開始逐漸散去。

綺莉葉失笑.口氣變得更加憤恨不快。

「這麼一來,你就不能再繼續無限制地增殖生命,你在這場戰鬥中已經無法翻身了。」

弗格的目的當然不止如她所說要將他們凍死而已。

「別胡說!你又懂……懂什……」

「不是其他人……就只有你,一旦殺了你,艾兒蒂就會覺得痛苦!你爲什麼不明白?你怎麼會不懂這代表了什麼!」

弗格再也無法剋制,舉步走到綺莉葉身旁。

「殺了你,艾兒蒂只會覺得痛苦!」

只見她嘴裏唸唸有詞似乎說了什麼。

宛如從穹蒼滴落的雨水墜入滄海,艾兒蒂爲了綺莉葉而哭泣——

「艾兒蒂很傷心,所以請你住手吧。」

綺莉葉的手臂被凍結在泉水中。

弗格忍不住瞥向她的側臉。

弗格趕緊做出防備。

「其實我也是賭了一把。」

「我討厭一直不停地殺害你,因爲總有一天,你可能會完全消失。我……我不希望你消失啊。」

「三次!你要殺了我三次嗎!你這個可恨的假人類……從蒸餾器而不是從女人肚子裏生出來的,僞裝成人類的怪物!是你、就是你把我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我到底做了什麼?我……到底……對你做了什……」

艾兒蒂不知何時走了過來。

「閉嘴!你跟她是陌生人,你們根本沒有任何關係。」

「……啊?」

「……下次見面,應該就是在地獄了。」

但是殺了綺莉葉、與綺莉葉戰鬥這件事,卻讓艾兒蒂深感痛苦。

弗格激動地爆出怒吼,阻斷綺莉葉可笑的自說自話。

綺莉葉不屑地吐出一句:

面對伊帕西的屍體,綺莉葉的表情竟顯得有些落寞。

這句謾罵大概算是她對伊帕西的餞別吧。

於是——

綺莉葉用剛剛創造出的短刀,剌穿了自己的喉嚨。

失去力氣的身體,癱倒在地。

短刀落地,發出清脆聲響。但隨即就還原成毒氣,隨着淡淡花香一同消失殆盡。

眼前的戰鬥終於告一段落,特莉埃拉•梅普自始至終都只是茫然注視着。

那些詭異的交談與畫面,普通人大概只會一頭霧水,搞不懂是怎麼回事吧。究竟是幸或不幸,特莉埃拉不僅研讀煉獄學、精通煉術學,更擁有一顆思慮清晰的頭腦。

那也即是,就算處於恍惚失魂的狀態,她也徹底明白在眼前上演的這場戰鬥是怎麼一回事,以及那一幕幕血腥畫面所代表的意義。

人造人「羅蘭之子」們。能夠不停自我增殖的少女——綺莉葉,還有弗格——一直以來都只說是體質特殊,對毒氣能產生完全抵抗性加以矇騙,原來那是他身爲人造人的特性。而且弗格不僅能抵抗毒氣,甚至能以吸收毒氣增強自己的力量。

那麼,名爲艾兒蒂的少女又是什麼身分?

體內擁有煉獄之門的體質,究竟是自然還是人爲的?特莉埃拉當然不知道艾兒蒂是王族,只是純粹感到好奇。照他們剛纔的對話推測,她應該不是人造人才對。

然而,那些對知識的求知慾望僅一瞬間就被其他的情感擊潰。

那是哀傷、失落,以及絕望。

原因正是伊帕西•特特斯。

自小在同個村子一起長大的兒時玩伴,被「艾莉絲四號」寄生而丟失自我——至少特莉埃拉是這麼認爲的。更殘酷的是,伊帕西親口說了——我曾經死過一次。但因爲變成超越人類的存在,才能像這樣活着。

類人造人,他們是這麼稱呼他的。

換言之,並非羅蘭•艾努•康菲爾德,而是有另一個人利用伊帕西進行了煉禁術的實驗。所以曾經死過一次的他,以非人類的身分復活了。在復活之後,他依然保有對特莉埃拉的記憶,只是精神已經錯亂,所以對她產生的不是愛,而是殺意。

這是多麼殘忍的行徑啊。憤怒與悲傷讓特莉埃拉感受到心如刀割的滋味。

那個總是跟在自己身後的少年,一天到晚不害臊地嚷着:「將來我要娶你當新娘」這句話的男孩,爲什麼非得落到這種下場不可?他究竟是以怎樣的心境與我再會的呢?

而我——又該以怎樣的心情,面對與他的再會與死別?

特莉埃拉緩緩站起身。

特莉埃拉注意到受創的屍體頭部,跟剛纔一樣將手伸進去挖出腦隨,捧在雙手掌心中認真端詳,觸目所及的理所當然只有結凍的肉塊。得用顯微鏡調查他的組織構造纔行。除了血肉之外,也得調査一下組織液。說不定他的體細胞早就變質了,又或是被人用某種不知名的煉術灌注在身體構造內。沒有煉術能達到這種效果。難道說,會是煉禁術嗎?

從她喉間溢出的是絕望化成的哀號,迴盪響徹了邊獄院的長廊。

她的聲音細細顫抖着,眼淚就快要奪眶而出。

是弗格啊。

「一定是煉禁術吧。哪,你知道是誰搞的嗎?是你認識的人嗎?如果是的話,我有點事情想問……原來如此,並不是像羅蘭靠毒氣創造出一切,而是以生物的屍體爲基底,換了一副新身體啊……這是應用了米德烈理論吧。雖然也算禁術的一種,但卻不是用來將屍體做防腐處理,而是直接復活屍體,真是嶄新的概念。以煉禁術來說就沒那麼費事,而且還更便宜實惠呢。」

終於在三分鐘之後。

「……伊帕西……」

特莉埃拉跌坐在他身旁,空洞地喚着伊帕西的名字。

至少,讓我埋葬他吧。

想要親手將兒時玩伴、曾經的戀人——啊啊,沒錯。總是膩在一起的那段童年歲月,兩人之間的關係或許就是所謂的兩小無猜吧——畢竟伊帕西除了自己之外大概也沒有其他親屬,沒有比自己更適合送他最後一程的人了。

衝上前來的其他幾名員工總算把特莉埃拉從檢體身旁拉開。她這才記起那具屍首是伊帕西•特特斯,是她最親密的兒時玩伴。

「我是在說原理啊,讓這東西運作的原理。太厲害了,真是歎爲觀止!」

真是了不起。啊啊,乾脆馬上從研究室把顯微鏡搬來,然後……

伊帕西的屍體,就倒在不發一語的艾兒蒂與弗格身後兩公尺處。

特莉埃拉熱切地、專心致志的說個沒完。

「特莉埃拉……小姐?」

手掌在伊帕西的胸腔內翻攪着。觸碰到的不是血肉,而是更爲堅硬的東西。取出後,即使沾染了血色也遭到毀損,但很明顯的,這東西就是「克拉夫念珠」。

「……特莉埃拉小姐!」

近乎憐愛,卻有些微不同。更類似於衝動,讓她忍不住繼續往內探。

「等一下,你在說什……」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特莉埃拉並未責怪他,而是開口探問:

但如此一來,煉獄毒氣必定會傷害到身體細胞,若想治癒傷口,必須長時間持續發動治癒煉術纔行,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伊帕西……」

被砍斷了一隻手,頭部裂碎,連心臟也遭到貫穿,一動也不動的。或許是因爲皮膚表面沾上了凍結的血液,竟給人一種悽美的印象。

是他殺了伊帕西,他是伊帕西的仇人——但是,想必他並不知道伊帕西與自己的關係吧。會與伊帕西戰鬥、痛下殺手,都是爲了保護特莉埃拉。

沒有回應。於是伸手觸碰他的肌膚。那麼僵硬,只感到冰冷。由於艾兒蒂早已經解除冷氣系煉術,特莉埃拉並沒有被凍住。

對知識的好奇心揉合了興奮,飄散在空氣中的血腥味讓她的下腹不由自主地發疼。染上緋紅的臉孔看來無比陶醉,她夢想着能將眼前的屍身當作檢體仔細調査研究,連呼吸都因激昂的情緒而變得急促。

從肩膀、結霜的衣物一直到胸口。特莉埃拉的指尖,最終停留在受損的心臟。

聽到有人大喊自己的名字,特莉埃拉下意識抬起頭。

所以,特莉埃拉就……

「弗格啊,你知道這東西是怎麼運作的嗎?」

這個祕密一定就藏在伊帕西身上。

看來這就是動力來源吧?特莉埃拉用袖口抹去血跡,仔細地觀察。上頭的煉術陣與出現在市井坊間的有些不同。啓動鍵不僅不是咒語,另外還有新型煉術留下的痕跡。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串被改造過的念珠似乎會藉由生理反應或外部剌激發動某種特定的煉術。應該就是外部剌激。伊帕西剛纔也說了「就連被開膛剖肚都能治好」之類的話。既然如此,就是外傷囉?這串克拉夫念珠會因身體受到傷害而產生反應,自動啓動讓身體組織復原的煉術,應該是這樣吧?

將手伸進伊帕西的胸腔內。

那一瞬間,特莉埃拉的胸口似乎就快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盈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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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正在閱讀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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