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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煉獄姬》 · 藤原佑 · 4235 字

臺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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誕生之後最初察覺到的,是寬廣的虛空。

而同時,那片雪白的虛無也讓他感受到無比的孤獨。

並非視覺確實捕捉到。那大概是連自身樣貌都還無法認知的狀態,於三角量杯中載浮載沉的靈魂所捕捉到的心靈景象吧。

雪白。一無所有,寬闊無垠的虛無。

在那當中唯有孤伶伶的自己。

那令他恐懼、寂寞、悲傷。

假使靈魂在誕生於現世之前會聚集在某個房間——假使於幽世的某處,人類與人類、獸類與獸類、魚類與魚類、昆蟲與昆蟲,同族的靈魂們都會分別待在各自的場所,和睦地依序等候誕生,那麼得到身體之前的自己,一定是被孤單分配到了一個寬廣的房間吧。

進不了人類的房間。進不了獸類的房間、魚類的房間,也進不了昆蟲的房間。所以他才被丟進了新房間——作爲最初的第一人。因爲他是世上第一個被創造出來,完全沒有同族先人的新物種——人造人。

他覺得「霧」(Fog)(注:Fog音同弗格)這個字眼形容得真是好。

霧。一旦被籠罩,視野就變得一片白茫茫而看不見四周,獨自孤伶伶置身其中的那種感覺。居然連名字也都直接顯示了自身根源的心靈景象,實在是太巧合的諷刺了。

打從一誕生,孤獨便一直跟隨着他。

想當然,對他傾注愛情的雙親並不存在。創造出弗格的羅蘭·艾努·康菲爾德,並非那種意羲上的「父親」。雖然在獲得身體之後和他共處了約一年半,但對於他的記憶卻很曖昧,腦中對他的印象也很淡。雖然一部分也是因爲他纔剛獲得自我,狀態形同嬰兒,但那個時期的景象就彷佛遭蟲啃蝕掉的信紙,只能回憶起處處殘破的片斷景象。

而無論挑出哪一個片斷,也沒有自己受他疼愛的記憶。

形同他的弟弟妹妹——同樣是「羅蘭之子」的人造人們並沒有帶給他安慰。這也無可厚非,畢竟弗格對他們的存在認知,也僅止於被事先刻在腦內的初期資訊罷了。

包含自身在內,總共四個人。每一位都被賦予了影射悲嘆之河(Cocytus)的個別稱號——

「第一環」(a)、「第二環」(Antenora)、「第三環」(Potomea)、「第四環」(Judecca)。他知道的就只有這兩件事。這種知識跟從書上看來的有什麼兩樣?連長相和名字都不知道的對象,根本不可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愛情,更別說替自己治癒孤獨了。

與父親羅蘭的離別,由於他的受刑而來臨。

螺旋階梯沿着洞穴的內圓周向下延伸,從地底飄散出絕不允許他人接近、回異於潔世界任何一種氣味的花香。

「有一件事情想要拜託你。」

他被換上高級的衣服——雖然只是便宜的貴族服,但質料仍遠比之前發到的好上許多——在魁梧士兵前後左右包圍下,他第一次踏進了王宮。進到了辦公室,已正等待着弗格的青年自稱理查德。

當時的弗格不明白,但他現在懂了。簡單來說,理查德是在掛心「她」還有弗格。

一面走下螺旋階梯,一面窺探洞穴的底部。

然後大約經過了一年。

對於他那樣的視線及表情,弗格突然覺得似曾相識。

「真是的,扼殺人也要有個限度!那羣守舊派的死老頭,這下子不就跟『那女孩』一樣,只是試圖掩蓋了嗎!早知道一開始就該不擇手段,由我來……」

因此。

理查德蹙眉制止了他們,並且催促他們退下。不光是斥責弗格的那位士兵,而是全部四人。「太危險了!」「但是……!」面有難色的士兵們被銳利的目光一瞪而退下,房間裏於是只剩下弗格和理查德兩人獨處。

「沒關係。你們退下吧。」

染指禁忌之術,創造出人造人的罪——雖然實際上他們誕生的事被列爲機密,因此對外宣稱的罪名是「企圖創造」——總之羅蘭遭在國內被斬首。爲何研究會東窗事發,又是如何遭逮的一切不明。他在國內也算是數一數二的煉術師,只要有心想逃,應該不成問題;再說一旦他拿出真本事,恐怕也能夠讓王屬軍或警察軍全軍覆沒。

這段時期曾經與弗格接觸過的人,他幾乎已忘光了。不過理由和記不起羅蘭的情況不同,他是出於自主意識不打算去記那些人。

弗格甚至猜想,說不定羅蘭是有什麼打算,所以才自己主動到王宮自首。因爲弗格幾乎是在他遭處刑的同時被送進了王家——彷佛早已既定、串通好的計劃。

他突然燃起了興趣。

「你就是弗格嗎?」

他下意識緊張地吞了口口水。

理查德不知爲何微垂下視線並搖頭。

聽他這麼問,理查德接下去:

——黑暗就宛如將地底給穿了個孔。

在那一天,弗格站到那個人面前時,內心同樣也還是封閉的狀態。

回應他的是一個笑容。

洞穴通往深受煉獄迷戀的公主的居所、四面牢籠的王宮。

被軟禁在城堡裏又是第幾年了?

與過去的自己相同,一生下來便懷抱着孤獨,獨自生活的少女——讓那位少女和孭在的自己一樣,認識來自他人的溫情。

「……是誰呢?」

內心只是想着「八成又要對他下達什麼命令了吧」,弗格面無表情地等待後續話題。

不,當時自己的內心深處一定也早就理解了纔對。

以看似親切卻又帶有哀憐的目光。

明明是與人交談,他卻感到發寒。不——正因爲交談過,他才明白對方是怎麼看待自己,內心纔會空虛得發冷。

他問道。

所以他也不自覺回以微笑。表情雖有些生硬,卻自然綻開了笑靨。

端整的臉上浮現些許笑容,親王垂下視線,深呼了一口氣。

並未直接回答,而是委婉地兜着圈子。

被賦予的任務,就是與生活在這個洞穴底下的「她」交談。

於是人造人就在年輕侍女的引領之下,踏進了塔樓的地底下。

理查德抿着雙脣點頭。與負責傳話的侍女全然不同,那是接收到了弗格意志的表隋。

「對……」

是在對什麼發脾氣?他人?體制?還是自己?又或者是對於涵蓋了這些的一切?

起初他遭到軟禁。畢竟是以禁忌方式創造出來的生命,不可能縱容於人世間;但要將超越人智的科技結晶殺掉也未免太可惜。國家似乎也拿不定主意而感到困擾。於是儘管無法自由活動,但最低程度的衣食住至少受到了保障。雖然還不至於被剖開頭蓋骨將大腦切片放到顯微鏡下調查,不過偶爾會被叫去配合一些不至於傷及身體的實驗。

而弗格也學到一件事,與形單影隻而產生孤獨的情況相反,被衆人從遠處環伺觀望也是會產生孤獨的。

親王抱持着複雜的內心糾葛。他被夾在良心與盤算、倫理與政治之間。

理查德訝異地抬起視線。與研究員看見「消失點」時所表現出的驚訝有着決定性的不同,那感情不是針對弗格的能力,而是弗格的內心。

「不客氣,請儘管吩咐。」

「要是有我能辦到的事,我做。不……『我想去嘗試去做』。」

對他人反射性表現出拒絕,放棄想像眼前的對象正在思考什麼——那些如看待無機物般對待他的侍女及研究員,弗格不知何時也變得像他們一樣了。

弗格的精神已成熟到堪稱爲大人,也逐漸開始自覺到與理查德之間的信賴關係,就在那樣的某個春天下午。

而面對的問題則是:弗格以及「那女孩」——兩個意外出現在王家的異質存在,該如何處置他們纔好?將他們軟禁、隨他們的心靈腐朽令他於心不忍。話雖如此,若放他們出去也只能踩在見不得人的道路上。無論哪一種都是違揹人倫的選擇。

因爲當時聽見理查德憤怒咒罵的時候,弗格就已經有所感想了。

「身體有沒有異狀?」「沒有。」「體溫、心跳也沒有變化,繼續進行。」

「我想請你見一個人。」

這裏是匍都。扭曲的階級制度摻雜着毒氣,權謀算計滲透其問,盤旋着晦暗的都市——若沒練就一身將善惡兼容幷蓄的處世之術,實在無法勝任。更別提安排給弗格的職務是王屬軍的特務部隊。不光是爲了順利存活的能力,甚至更被要求熟練於殺人的實力。這些絕非關在王宮的房間閱讀哲學書籍便能學會的。

但像這樣的同情,說白了不也就只是一種自我滿足嗎?割捨無益的感傷,看是要將他們視爲禁忌並蓋上無機質的封蓋,抑或視爲道具冷酷地加以利用,不就是應該屏除情感而去下判斷嗎……矛盾而對立的情感在內心交錯,他緊咬着下脣。

他儘可能不讓自己感到受傷,茫然地過着日子。與人面對時,他刻意讓自己的思考變得遲鈍,就好比腦中蒙上了一層白霧那樣。

但同時也似乎隱約感到抱歉。

對方顯現出來的情緒若稱之爲憎恨,則稍嫌幼稚;稱之爲抱怨,則蘊含的厭惡卻稍嫌過頭。

下定決心的同時,他說道。

也似乎抱持着什麼期待。

「她就快六歲了,年紀跟你差不多。不過外表當然跟你不同,看起來還很年幼。」

並非都是些冠冕堂皇的美事。不如說,玷污雙手的事還比較多。

弗格開始在理查德身邊學習各式各樣的事,完成各種工作。

聽見他憤懣的語氣,弗格內心稍微被打動了。

端來食物的侍女投向他的視線不帶任何一絲情緒,彷佛看的是一個擺設品。研究員盯着他的表情彷佛在看着算式,無機質般的視線帶有好奇心。弗格從未曾感到與他們心靈相通。

但當時的弗格並未察覺到,理查德視線與聲音裏透露出的溫柔。

總覺得很有趣。真想看看這個人的更多表情,想再多聽他說話,想和他對話,想接觸他看看——

不就是和他初次見面時同樣的表情——於良心與盤算、倫理與政治之間搖擺不定的內心糾葛的顯現嗎?也就是說,那一天理查德判斷對於弗格太過勉強的「委託」,如今正將要向他宣佈了嗎?

而在那之後。

親王笑了。

他茫茫然點了頭,三男的士兵對他厲聲斥喝。

——事後,弗格回想。

「……看樣子對現在的你來說太勉強了。」

「若對現在的我來說太勉強,那我必須有怎樣的改變呢?」

覺得有趣。

爲他掛心的人,將心情投向了他。溫暖,然而卻藏有些許欺瞞,絕對稱不上高潔,但正因如此所以再平凡不過、理所當然的——情感。

這是他誕生後的第幾年呢?

侍女手中的火把靜靜燃燒着冰冷的空氣,照亮了她那象徵混有異民族血統、帶有點墨綠的褐發,投在石牆上的朦朧暗影也因火光而搖曳。

總之自那一天起,弗格就被國王所豢養。

像是要確認單字、確認發於自身的話語意義,他緩緩道出了這句話。他覺得籠罩在腦中的白霧似乎藉此散去了一些。甚至有種感覺,彷佛有一道裂痕劃破了那片漫漫的虛無——那片一望無垠的雪白曠野。

「您有什麼需求嗎?」「我想看書,哲學書。」「明天爲您送來。」

「是嗎,謝謝你。」

「你……如果是現在的你,或許可以勝任。希望你能融化那女孩的心。」

當然他不可能窺見羅蘭腦中的想法,所以終究只是臆測。

邊搖頭,指尖抵在緊蹙的眉宇之間,自言自語似的憤憤說道:

「你想拜託我什麼事?」

讓他內心糾葛的根源是什麼?

他有些鄭重其事地對弗格如此說道。

似乎是有些戒慎。

雖然他經歷了許多的幸福,但痛苦悲傷的經驗也相對不少,甚至更多。可是他絲毫不打算再回歸軟禁的王宮生活。因爲對弗格來說,活在外面的世界也就等於與他人有所交流。不管是善意、惡意或者喜怒哀樂——不管是正面或負面,所有情感都是發自於心與心的接觸。那正是他人與自身的連繫,與過往折磨自己的孤獨全然相反。

「不得放肆!」

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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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正在閱讀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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