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深夜的貴族街道幾乎沒有人煙。

由於身份高貴的名流之士沒有夜遊的不良習慣，所以不同於市民街道，理所當然沒有酒吧與青樓的存在。加上社交界於十點散會，到了午夜時分，男女老少皆早已沉進夢鄉之中。

連一隻貓的叫聲都聽不見的這片寧靜，不代表治安的好壞。只要有心，無論是明亮的地方或是暗處,隨時皆可以從事不法的勾當。

在宅邸與宅邸之間的小巷子內，人影出現在路燈所照射不到的地方。

是面對面的兩個人。

一位是少女。隱約可見融入夜晚的漆黑之中的藍色的髮絲與衣裳。纖細的四肢顯得妖嬈多姿，宛如年幼的流鶯，與貴族街道的建築物散放出的優雅氣息格格不入。

另一位則身穿一襲附帽子的漆黑大衣，無法從外觀判斷出性別與年齡。在黑暗中只有裸露在外的臉龐格外顯眼，然而只要定睛一瞧，肯定會嚇到雙腿發軟。那張臉沒有眼睛、鼻子與嘴巴。因爲戴着一張沒有任何圖案、有如白色陶瓷般的面具。

少女——綺莉葉朝面向自己的那個人露出一抹淺笑。

「今晚的部分已經結束了？」

「嗯。」

那個臉戴面具，全身又緊包着大衣的詭異傢伙，不帶感情地回答。是男人的嗓音。

「在三十分前處理完畢。雷納德·諾克斯貴族院議員。」

「哦。」

莉葉語帶嘲諷地給予讚賞。

「真是辛苦了。這樣是第幾個人了？」

「第五個人。我方的另一隻部隊現在應該也正在執行，除非接到大陸的重大任務。」

「尚未出現阻礙吧？」

「瑩國似乎開始在瞽戒了，但還很鬆散，完全無力阻止我們。」

「這真是有趣起來了。」

對綺莉葉的那番話，男人的氛圍頓時出現一絲緊繃。

雷德仔細端詳自己的右手臂，握起五指張合。

更重要的是，他們愚昧無知。

「因爲老人很早起……哎，其實我是等不及你回來而先起牀的。」

「超過的話就麻煩了。超過二十歲在使用途中會成效不彰。」

「是哪家的女兒？」

對方回答並同時遞出文件，綺莉葉收下文件後在黑暗裏集中視線確認着內容。上面記載着目前爲止所殺害的議員，以及接下來準備殺害的議員名單、預定日程等內容。

年約七十歲，自臉頰到下巴處的鬍鬚與僅剩的頭髮皆已全白。佈滿皺紋的臉龐乾癟凹陷，失去生氣，從長袍露出的手臂枯瘦如柴。然而，鑲在深邃眼窩中的雙眸仍綻放着炯炯光芒。

「幾歲？不曉得。應該沒有超過二十歲。」

艾莉絲·嘉立爾，外號「魔劍之母」。因爲觸犯禁忌使用了煉禁術，與羅蘭·康菲爾德、基爾奇·德雷伊安並列爲歷史上的重大罪犯。由於發生在雷德離開瑩國後，所以他一直到最近才曉得這號人物。

他們想必是受到了肥大化、權威化的正統丁字教的誘騙。以一千五百年的歷史君臨天下的世界最大宗教，現在對人們而言充其量只是一種娛樂。產業革命帶來了上帝之死。與煉獄的毒氣不同，信仰無法填飽肚子。在財富與慾望之下，無法給予眷顧與懲罰的神究竟有何種意義。

「真的很可怕，我三天三夜都痛得滿地打滾。」

「你已經醒來了嗎？真早耶。」

「不要緊，我的狀況不差。」

嘶啞不已的聲音卻透出一股情慾。或許可以說是是理所當然，因爲修納·維納準備要對這名少女做出的行爲無疑是一種凌辱。

這是綺莉葉這次被指派的任務。

「幾歲？」

「你們是依靠信仰來催眠自己還是人類吧？隱藏自己的長相，抹殺個人特質，明明只是殺人道具……我完全無法理解。」

於是修納蹲在地上用舔舐般的視線瞪着少女。

戴着象徵着自我犧牲的白色面具，甘願淪爲道具，根基建立在對於正統丁字教的盲信、殉教精神，以及只要是神的旨意，無論面對多麼骯髒的工作仍毫不手軟的鋼鐵意志。將生死置之度外，死後靈魂墜入地獄也甘之如飴。

修納起身走向少女，同時看向雷德的右手臂。

對方無意間流露出的情緒，讓綺莉葉忍不住發出陣陣呵笑。

敵人何嘗不會有同樣的想法。完全沒有想過自己被對方視爲「微不足道的敵人」，也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雷德重新扛起麻布袋，打開了房門。

坐在房間內側的椅子上的房間主人——修納·維納發出一陣笑聲。

雖然古多曾經說明過計劃的大致內容，進度仍必須由自己到現場勘查。不這麼做也無法聯絡對方。

對方頓時燃起制裁異教徒的使命感與強烈信仰，已經無法窺見任何一絲在數秒前流露出的情緒。

「與瑩國比較起來只是微不足道的敵人，既然如此，善加利用纔是上策。」

眯細雙眼眺望着自左右延伸開來的風景，雷德·歐塔姆重新將行囊背在肩上。龐大的麻布袋顯得沉重不已，不適時挪動會讓肌肉僵硬起來。

「好。」

抽出掛在腰際的短，割開了麻布袋。

因爲壓抑住自己的個性，無法多方面思考；因爲輕視個體，不曉得個體所擁有的自我與慾望的可怕之處。

因爲是靠藥物與訓練來極力抹殺個性，所以無法完全剷除。即使達到體格均一化，不分性別，天生的本質仍絕對會在某處顯露出來。今天的傢伙看來是屬於自尊心比較強烈的類型。

「話說回來，老爺子，你現在沒有空閒關心我的手臂吧？把那個姑娘放着不管遲早會清醒過來。雖然有讓她銜着口銜，但鬧出騷動可就麻煩了?」

離去的身影宛如融入漆黑之中，既沒有聲響也沒有氣息，彷彿是幻影一般。神鬼不覺出現在背後，普通的人類應該也不會有所察覺。

「好像是高登伯爵家的千金。」

人造人——擁有與人類不同的靈魂，所以在正統丁字不受到神的眷顧，不被視爲救贖對象。別遑論是死後上天堂，連地獄都去不成。因此自然沒有信仰，要求人造人信奉神無疑是癡人說夢。因爲連神都不願正視人造人的存在。不但不給予救贖，也不願意給予懲罰。

「我回來了。」

因此讓綺莉葉對這傢伙興趣盡失。雖然還想繼續捉弄對方，但看起來已經沒有動搖的空間。繼續着機械式的對答只是徒增空虛。

他看着袋中的東西——一名失去意識的少女。

他們不只是外表統一 ,從思考、判斷基準，甚至到身體能力，一律皆儘可能地相近，作戰時不是採取個別行動，而是化爲一種生物。一爲全、全爲一，十七人之中有人陣亡的話，會由另一個擁有同樣能力的人替補，如同蜥蜴的尾巴、章魚的觸角。

「哎呀，這麼一個美好的早晨結果每個人都還在睡嗎？」

因爲將觸手伸及名爲煉獄的資源與產業，於是瑩國捨棄了法王廳。否定法王廳的教義，竄改出有利於自己的教義，認爲信奉同樣的神便能受到眷顧。然而，教義改變代表神的定義也會隨之改變。更何況是信奉同樣的神，便免不了出現互相牴觸的情形。

「喏，禮物。」

與如此駭人的東西比較起來，雷德自己創造出的煉術形同兒戲。

將「使徒」的活動細節轉告給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取得合作——

「是啊，跟以前幾乎沒什麼不同。只是在控制力道上多少有些困難……雖然動作比以前遲緩，但仍感覺得到觸覺跟疼痛。那個女人真是驚人。」

初升的旭日爽朗宜人，清澈的空氣沁人肺腑。露水沾溼了種植在庭院的草木葉梢，在陽光的反射下顯得閃閃發亮，讓庭院更顯綠意蔥鬱。

雷德揮了揮手臂，向修納展示。

老人確認袋中的東西，一臉欣喜地眯細了眼睛。

身爲「使徒」的男人旋踵而去。

然而拜此之賜 ,失去的手臂重新恢復過來。必須要向那個女人道謝纔行。

彷彿是貨真價實的一隻手。不久前還呈現狀似水銀的液態金屬形體，不知不覺間已經擬態成雷德的手臂。

是的——沒錯。

「嗯。我們要折返大陸一趟。不在的期間，讓那些傢伙接手執行……我方兩週後會回到工作崗位。待那邊的雜事處理完畢後，我們所有人會再次登陸瑩國。」

「今後的計劃安排得如何了？」

「只有我在賣命工作嗎？哎，要是撞見人被問起這袋東西可就麻煩了。」

對方的回答儼然一副人類的架式。

「我的惡名會被蓋過也是正常的。」

「所以纔要掀起破壞。這個國家的人們失去信仰，褻瀆上帝。這是罪孽。只要犯罪便必須接受懲罰。然後我們則是神罰的代行者。」

他一路橫越位在匍都郊外的前男爵宅邸的庭院，然後推開了門扉。

「我也必須有個底纔行，雖然很麻煩。」

同樣都是聽命於一個意識行事的集團。雖然是受到後天訓練出來的集團戰術，但只有先天性的能力差異。

「真虧你敢說跟我不一樣。我跟你們……從一種兵器的角度來看，感覺上沒有差別。」

老人發出的笑聲顯得卑劣下流。

奇妙的是，「使徒」與擁有「羣體」能力的綺莉葉十分相似。

「像你這種沒有信仰的人造物,沒資格與我們混爲一談。」

「只要將這份資料直接交給對方就行了吧？ 」

「真是周全的計劃耶。爲了抹滅敵人，而與敵人的敵人聯手。而敵人的敵人對於你們同樣也是敵人不是嗎？」

「哦，是嗎？」

「不好意思每次都麻煩你，你的傷勢明明纔剛痊癒。容我向你說聲謝謝。」

雖然不曉得面具底下是何種表情，但感覺得出那番話觸怒了他。

面對深感興趣的修納，雷德笑着附和。

「喔，進來吧。」

在雷德失去手臂的數日後，有個女人拜訪這棟宅邸並賦予了雷德一隻新的手臂。

個人所擁有的強烈自我與慾望，然後從中所產生的權謀術數。那傢伙與國家或是宗教組織爲敵仍毫不卻步，甚至正在摩拳擦掌等待大開殺戒的時機。

使徒——

因此交談時總是不帶感情，讓綺莉葉感到無趣。所以綺莉葉經常像剛纔那樣透過言語挑爨來觀察對方的反應，享受個人之間的微小差異。

換句話說，他們是聽命於法王廳，十七個人合爲一體的機構。

「話說回來，信仰對人類來說真的有其必要性嗎？身爲人造人的我，至今仍不明白這一點……從這個國家的人身上看不見擁有一絲像你們那樣虔誠的信仰。」

雷德露出一抹淺笑，將扛在肩上的麻布袋放在地上。

「使徒「與綺莉葉在奇蹟認定局享有先鋒部隊的待遇。足足有十七人的「使徒」與綺莉葉一人的地位相同——似乎不少人對此感到不滿。

「呵呵，真是太棒了。」

「老早就曉得了。」

法王廳太過輕忽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這個男人的可怕之處。

做精湛的貴族華服與整齊盤起的黑髮，因爲受到粗魯搬運的關係而變得凌亂不堪。美麗的雙脣被塞進了口銜，細瘦白皙的雙手被反綁在身後。下手的人正是雷德本人。

「我們『使徒』跟你不一樣，不會對任務感到樂在其中。」

如本人所言，他是一名年邁老人。

於是綺莉葉決定匆匆將事情解決。

「呵呵，在我眼中你也不是泛泛之輩。不是聽說接上義肢的人十人中有八人會死嗎？因爲無法忍受同化的痛苦。」

綺莉葉眼前的「使徒」帶着幾分嚴肅回答。

雷德忍不住喃喃自語起來，是在國外生活的這十年來養成的習慣。爲了不忘記瑩國語，而開始在日常生活中自言自語，不知不覺間變成了習慣。也沒有人特別出面制止, 於是便一直維持着這個習慣。

二樓的左手邊爲女性的房間，男性則佔領了右側的區塊。換句話說，住在這區的是雷德自己、優貝歐魯與另外一人。

雷德出聲呼喚，立刻有了回應。

因爲一個月前的戰鬥而遭到炸飛的右手臂——手肘處以下仍完好如缺。

從一種兵器的角度來看十分相似，但他們還是跟綺莉葉截然不同。

人類這種生物的有趣之處在於：形形色色的個性融合而成的集團所帶來的無秩序與渾沌。至少綺莉葉是抱持着這樣的想法。結果他們卻封印住各自的意志，統合成一個機 構來行事，讓綺莉葉深深覺得愚蠢至極。

雷德爬上正面的樓梯，前往右手邊的走廊。

綺莉葉眼見對方消失後，嘲諷地嘆了一口氣。那些「使徒」以部隊而言十分優秀，但觀察起來很無趣。

「老爺子，你在嗎？」

「喔喔，說得也是、說得也是。」

利用微不足道的敵人？想法未免太過膚淺。

他們如此稱呼自己，是綺莉葉的同事。

沒有人出聲回應，中央大廳呈現一片寂靜。

古多·雷雷伊斯所統率的法王廳特務機關「奇蹟認定局」所屬之執行部隊。總數十七人，所有人皆是一襲黑色大衣，配戴純白無圖案的面具，執行任務時會將個人特質完全隱藏起來。

「已經可以活動自如了？」

「好，立刻開始吧。」

他從長袍胸襟取出短刀，連同內衣將少女的貴族華服割開。

顯露而出的是雪白肌膚上的鎖骨與尚在發育的乳房，以及平滑的腹部。

老人接着伸出手放在少女之上。手掌上繡着密密麻麻的剌青。直線縱橫交錯所形成的複雜紋——是煉術陣。

「老爺子，記得要對狙擊手姑娘保密?」

雷德輕輕聳了聳肩，睥睨着修納與作爲犧牲品的少女。

「因爲那個姑娘在我們之中最爲正常。如果曉得讓自己保住小命的結界所使用的材料竟然是這種東西，肯定會昏倒。而且，她以爲你是人畜無害的慈祥爺爺……真是的，老爺子你到了這把年紀還會讓女人哭泣。」

「呵、呵。」

不知是否有聽進雷德的忠告，老人發出硬朗的笑聲。

他彷彿像是面前擺放着昆蟲標本的少年。

修納口中喃喃詠唱着咒語，接着手掌一把鑽進了少女的左乳房。沒有出血，也沒有出現傷口，宛如將手伸進黏土之中。

「……唔。」

少女發出細微的呻吟聲。然而，她沒有清醒過來的機會。與以前看見的情形相同，老人立即用五指直接捏碎她的心臟，在一陣劇烈的痙攣後一命嗚呼。

不讓對方感到痛苦不知是出自於仁慈，抑或是會妨礙到真正的目的——取出活肝。

「殺戮博士，你還要繼續參觀嗎？」

「不，夠了。結束後再叫我，因爲我要收拾屍體。」

雷德揮揮手轉身離去，內心深深感到一陣戰慄。連惡名昭彰的殺戮博士也想像不到——不，世界上除了這名老人，應該還有其他人知情。

用特殊的方法提煉年輕女人的肝臟，便能創造出存在着煉獄之門的液體。

據說不能是初潮前的少女，十六歲到十八歲之間，可以讓門扉的大小達到最大。超過二十歲後門扉會漸漸縮小，超過二十三歲便無法再進行提煉。

將描繪着煉術陣的紙片與該液體一起用樹脂密封起來，便可以製作出一旦破裂便可以立刻施展煉術的圓珠。那正是修納所使用、強力無比的結界的真面目。

村子人口不多，他們過着耕田狩獵的典型鄉間生活。遭到肅清的伯爵原本持有的宅邸與屋後的森林因爲謠傳有怪物出沒，幾乎沒有人敢接近。

雷德吐出這句話後，舉起葡萄酒瓶大口豪飲。因爲太過沒規沒矩，讓妮娜不禁蹙起眉頭。

「哎呀、哎呀，那傢伙也是個花花公子呢。」

屋內不見身爲屋主的伊莎，優貝歐魯心想這也是莫可奈何，而且她早在之前便同意可以自由使用宅邸。優貝歐魯穿過中庭，打開右手邊的門。

每一種皆身形低矮、大小不及幼犬，但仍讓優貝歐魯感到戰慄不已。

「你要喫石灰嗎？」

「呃，是去找哪一位？我們以外還有其他同伴嗎？」

優貝歐魯想繼續欣賞這副景象，但想起或許自己沒有時間悠哉，況且進展得如此神速，更一刻也閒不得。

忍耐着不慣，縱馬馳騁了兩天半左右，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從匍都出發，歷經遙遠路程終於抵達目的地。附近十公里遠的地方有一座小村子，以及一棟不屬於任何聚落的半荒廢宅邸。宅邸背對着一片廣大森林——那一帶曾是德雷伊安伯爵持有的土地。自從該名貴族的領地遭到沒收後，現今被稱爲伯爵領地舊址。

「什……！」

改建成中庭的中央大廳與過去不變，陽光從鑲着玻璃的天花板穿透而下，從大門到正面樓梯之間鋪着紅色地毯，左右兩旁覆上一層泥土，種植着花草，這副景象也與過去相同。令人驚訝的是——與過去明顯不同——上頭留下了足跡。

「呵呵——優貝是去找女人了！」

雷德呷了一口葡萄酒，聳了聳肩膀。

地下室是伊莎生父基爾奇所留下的書庫，同時也是研究室。

「是嗎？你這麼一說，或許真的是這樣——」

從開始至今僅過了兩個半月，卻有如此驚人的成果。

光是想像味道便讓妮娜感到不舒服。她甚至反過來表示麪包不是食物，完全無法當作玩笑一笑置之。

比方說，有着公雞的身軀，同時長有蝙蝠翅膀、蛇尾巴的生物。

「……蒂·琪·萊姆。有什麼事嗎？」

「三百公里啊，是一趟長途跋涉耶。看來要等到首領回來，恐怕還要一陣子吧。」

她用手指將石灰捏取成一小塊送進嘴裏。

「雷德，不可以啦，妮娜喜歡的人是優貝喔——」

變得語無倫次的妮娜，接着因爲蒂·琪的一句話而心臟猛然一跳。

「咦……」

「什麼啊，還是很快樂啊。」

傳來湊熱鬧的聲音，一名中年男人走進了餐廳。是雷德·歐塔姆。

「好，我也來補充營養了。」

然而妮娜沒有察覺自己的心意，因此沒有意識到被說中，只是緊咬嘴脣，對這兩人爲什麼要一起捉弄自己感到憤然不解。

「我已經說過沒有……」

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是，蒂·琪依用稀鬆平常的態度回答。

「哈哈！我喜歡小姑娘你的這種地方。」

「嗯？我想想——不，與其說有事，不如說是感到不可思議。」

比方說，用蜻蜓翅膀在空中飛行的無腳蜥蜴。

他挑了一張並排在餐桌旁的一張椅子坐下並屈起單膝，然後用力拔開瓶塞。

「……太棒了。」

「褐色？顏色有味道嗎？」

「總之一大早就在酗酒是放任自己墮落……」

「鐵匠大姊……還在睡嗎？」

「不是匍都，還要更遙遠的地方，應該距離有三百公里遠吧？ 」

開始在這裏生活後已經過了一段時日，也漸漸將沒有傭人的生活視爲理所當然。然而，至今仍無法習慣一起生活的同伴們的古怪行徑。

「那是血嗎？那麼我也想要喝——鴿子？斑鳩？」

我不想知道瘋子的邏輯——妮娜將原本要脫口而出的怒罵收了回去。即使離家出走，自己好歹也是貴族，不可失去那份自尊。

雖然害怕自己可能會再次失言，但仍忍不住開口詢問。

上一次過來是在半個月前。庭院仍荒廢不堪。大門鏽跡斑斑，庭院的草木逕自叢生，看不出有人煙出入。優貝歐魯隨意挑了一棵樹木，將馬拴於樹幹，接着敲了敲正面的大門。

光聽便讓人頭腦感到混亂的對話。

當然，如果對方是同伴，這是優貝歐魯的工作範圍。他絕對不會將兒女情長牽扯進自己的使命之中——正因爲如此，正因爲尊敬他的那一點，妮娜的內心纔會感到一陣沉重。

「……什麼啊！」

之後，除了妮娜以外，這兩人開始大肆討論優貝歐魯外出的事情。

「哦，是住在哪裏？」

「本來想要在麪包塗上醬料，結果只有香腸。」

出現在眼前的不是爲了尋求花蜜而四處紛飛的小型飛蟲，也不是將飛蟲視爲猶物而從外頭聚集而來的蜥蜴與蛇。正確來說，是擁有飛蟲、蜥蜴與蛇的一部分，卻不厲於任何一種的生物們。

過去曾透過煉禁術創造出實際不存在的幻想怪物，欲在自己的領地打造一座夢想莊園，也就是瑩國史上三大罪人——基爾奇·路馬·德雷伊安。周遭的村民至今仍對過去這位領主的作爲記憶猶新，並由衷感到恐懼。

「蒂·琪·萊姆！連你也！」

雷德揮了揮手，走進了廚房。「什麼東西都沒有嘛」隔牆隱約可以聽見他自言自語的聲音。片刻過後，雷德回到了餐廳，手上握着一瓶葡萄酒。

「她總是這樣啊——不到傍晚肯定不會醒來。不知道艾莉絲作了什麼夢？我昨晚夢見紅色的蛇讓雨降在湖泊，魚兒與草木感謝上天的恩惠,但雨水中夾雜着蛇的劇毒，讓大家都生病了。」

好不容易轉移開話題，雷德又再度重提。

「什麼叫做這種東西，這只是普通的麪包。」

優貝歐魯從匍都千里迢迢趕到此處，潛入了伯爵宅邸的入口。

「嗨，小姐們，你們正在和樂融融喫早餐嗎？」

妮娜無視露出一臉竊笑的蒂·琪，轉身面向雷德。

「不，很難過。因爲魚兒們半死不活，永遠陷入痛苦之中。」

她指着妮娜的手上。

「什麼事情不可思議？」

經由走廊來到宅邸的轉角處，然後沿着通往地下室的樓梯拾級而下。

「你竟然喫得下那種東西，而且還是從一大早就在喫。」

妮娜回答完又嘆了一口氣，心想對方一定聽不懂。

「感謝你的好意，我心領了。我跟你不一樣，喜歡暴飲暴食。」

蒂·琪自不在話下，搭腔的雷德也不正常。妮娜感到無奈，只能機械式地將麪包送往嘴裏。打算早早結束用餐，回到自己房間。

消瘦的臉頰上有三道像抓痕般的傷口，放任生長的頭髮在後腦勺草草綁成一束的粗獷髮型，以及一身凌亂的貴族風裝束，儼然一副海盜的打扮。

「在國內喔。好像是北方還是西方，我不記得了。」

有數種物質與環境可以開啓煉獄之門，選擇使用少女的活肝無疑超出正常人的範疇。若不是基於興趣凌辱女人、進行解剖，用所有想得到的方式隨意玩弄髒腑與屍體，便無法發現這個原理。

這趟旅程優貝歐魯究竟是選擇搭馬車，還是選擇不拉車直接騎馬。如果是後者，路程應該是兩至三日。換句話說，或許今天左右就抵達目的地了。現在可能正在見那名女性。

「喂喂，小姑娘，我是開玩笑的。真是的，首領真受歡迎啊。」

因爲這代表妮娜對他而言，充其量也只是同伴。

讓妮娜的臉頰更加滾燙的原因並非出自憤怒，而是羞恥。

雷德·歐塔姆關上門後，邊笑邊離去。

妮娜喚了一聲魔女的名字，沒有停下用餐。

其中最令妮娜感到頭疼的少女正坐在對桌。即使在屋內，甚至是用餐時仍不將那身格格不入的尖帽子與漆黑斗篷褪下，而且現在莫名一臉愉悅地注視着妮娜將麪包撕成小塊。

「嗯。味道也有顏色喔。還有聲音也是，聲音也有味道跟顏色。你不曉得嗎？「

「好像是喔——」

蒂·琪的盤子裝着有如拳頭大小的白色硬塊。外表乍看像是乾酪，但其實是截然不同的東西。那甚至不是食物，而是石灰。

比起捉弄妮娜，雷德似乎更對那位「同伴」感興趣。

平常優貝歐魯總會巧妙地替自己解圍，但他在數日前有事外出。

「妮娜，真遺憾耶，優貝不在。」

「那還真是遠耶。如果方位是東方的話，可以遠渡重洋到大陸了。是在國內嗎？ 」

無論是那個打扮成魔女的少女、「魔劍之母」也罷、這名老人也好，都陷入不尋常的瘋狂之中。然後跟這些瘋狂的傢伙一起生活，讓雷德十分快樂。

妮娜心想着找女人指的是什麼意思。

「真是快樂的夢。」

優貝歐魯不等回應便立刻打開門，映入眼簾的景象讓優貝歐魯忍不住發出讚歎。

至少來個什麼人也好，正當妮娜在內心如此祈求時。

「你沒有讀過聖經嗎？是上帝的聖血……對了，提到我們的首領……」

「優貝歐魯先生纔不會出這種差錯！」

糟了。她隨即在內心感到不妙，然而對方已經露出卑劣的笑容。

諸如在他回來前是否要按照他的指示繼續行動、或是出外採購的問題。以蒂·琪·萊姆在場來說，算得上是比較正經的內容,妮娜卻心不在焉地充耳不聞。

「麪包是褐色的，看起來一點都不好喫。」

「雷德·歐塔姆先生。即使沒落了，您好歹也算是貴族的一分子吧？結果您的這副模樣簡直像是土匪一樣。您不覺得丟臉嗎？ 」

「那傢伙去哪了？已經三天沒有回來了吧。該不會是被逮到了？哈哈，那麼我們可就糟了。」

「沒有人出去採購食糧嗎？」

妮娜反射性地予以反駁。

比方說，擁有七個頭的蛇。

妮娜鼓起勇氣提醒對方，卻得到無禮至極的回應。她因爲憤怒與恥辱而脹紅臉頰。這對未婚的女性來說是十分嚴重的侮辱。

頓時感到肚子餓，想起還沒喫早餐，於是決定在麪包塗上牛肝醬來果腹。

「抱歉，我徹夜未眠。比起肉，血更能滋潤身體。」

妮娜·蕾娜·斯雷吉坐在位於宅邸一樓的餐廳座位上，重重嘆了一口氣。

她在思考三百公里的距離。

大小應該與宅邸面積相同。以通道上的數個房間區隔開來，天花板、牆壁與地板一律爲石造，行徑之處皆瀰漫着一股黴味。優貝歐魯靠着一路上的微弱燭光步行在幽暗的空間，終於在第三個房間發現要找的人物。

「嗨，好久不見。」

他向坐在椅子上埋首在書堆中的女性搭話。

那位女性發現到優貝歐魯後抬起了頭，蜂蜜色的瀏海隨之搖曳，眼鏡底下的雙眸微微眯了起來。

「哎呀，優貝歐魯。」

特莉艾拉·梅普露出淺淺一笑。

「很高興你一切安好。」

「託你的福，我過得很快活。唯一比較困擾的是這裏的光線昏暗，分辨不出日夜。」

「對你來說應該是優點纔對吧？可以不用在意時間。」

「哎呀，我偶爾也是會想見見太陽。而且因爲分不出上下午，也無法用時鐘捉弄客人，連我自己都會忘了約定的時間?」

「你有約人碰面嗎？」

「不，完全沒有。」

她打趣地說完後，發出陣陣笑聲，乍看之下與以前完全無異。

自從她陷入瘋狂後，這是第三次見面。感覺狀況比之前改善不少。當然，沒有改變的僅只是表面。

「我看過中庭了，進展得滿快速的嘛。」

優貝歐魯將話題轉移到幻獸上，只見特莉艾拉嘆了一口氣。

「還只到半途而已，目前只嘗試創造出小型生物，大型生物還是很花時間。」

「所以還沒有誕生吧？」

「人數也不足呀。」

特莉艾拉困擾地聳了聳肩，她的這份態度也與過去毫無改變。

特莉艾拉用手託着下巴，蹙起眉頭。

「我希望將這上頭記載的特質一律賦予在今後創造的幻獸身上。按照文件的內容，理論上應該不可能辦不到。」

「半個月便可以送作業員過來。這樣的話需要多久時間呢？」

「幸好目標物尚未誕生，我還在擔心要是趕不上該怎麼辦……不過，是否真的『趕得上』，接下來必須仰賴你的判斷了。」

「可以麻煩你向伊莎保密嗎？爲了以防她想到幻獸死掉會悲傷掉淚。」

她理所當然地說出發瘋前絕不會說出口的話，毫不猶豫做出過去絕對不會涉及的行爲。換句話說，特莉艾拉·梅普從常識、道德倫理，以及自我控制的枷鎖中獲得瞭解放。

優貝歐魯露出笑容。

簡單來說，就是希望修改跟幻獸生態構造有關的設計。

特莉艾拉的嘴脣微微顫抖着。

「重點是死後的幻獸。只要達到這一點便足夠了，不需要存活下來。不……存活下來的話反而比較麻煩。重要的是讓死亡作爲起頭。萬一我們不幸喫敗仗，或許這可以成爲重獲勝利的關鍵。」

「……這真是可靠。」

「嗯，辦得到。」

「這麼一來，爲了讓一個人效命，不是必須大費周章抓兩名以上的人質嗎？這樣會不會太得不償失？」

優貝歐魯說道：

指示本身十分單純。

上頭寫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與類似插圖的數個煉術陣，全由優貝歐魯一人制作而成。她瞄了一下便立刻明白了文件的主旨。

「只要在現在製作中的胚胎加進原理，便可以賦予這個特質。三天便足夠了。剩下只需要一直注入煉術，讓胚胎在現世固定則需要四十天。」

不夠的人手只要從匍都抓過來就行了。恰好現在失蹤者正在不斷增加中。正統丁字教的教徒正在賣命地消滅貴族。

比預估的時間還要短。

特莉艾拉看着文件上的文字，一面點頭。

優貝歐魯提供的理論沒有問題。第一階段達成。

「也就是說……」

優貝歐魯從手上抱着的公事包中取出一疊文件。

「辦得到嗎？」

特莉艾拉彷彿在講解方程式的美好，說起話來有條有理，同時透出一股熱情。

特莉艾拉的雙眸——綻放出光采。

優貝歐魯早有把握。

「不需要像艾兒蒂那樣的特殊體質。你看一下第九頁。不是有推測爲什麼只有初潮過後、未滿二十歲的女性肝臟纔會顯現出強烈的特質？這部分雖然尚未完全釐清，如果將這點只視爲是創造出煉獄之門的重要因素，你覺得如何？即使對像不是少女，應該也可以輕鬆達成。」

「不過，這是……」

這將會是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開創命運的一天。

「上頭寫着匍都的同伴告訴我的一個發現，使用年輕女性的肝臟所提煉出的物質存在着煉獄之門，以及其提煉方式……那個叫做艾兒蒂的少女所擁有的特殊體質應該與這個原理有部分雷同。」

對學術的好奇心化爲衝動，衝動化爲動力。

「好，我明白了。」

「只要挾持對方的家人或是戀人當作人質，兩、三下便乖乖聽話。」特莉艾拉一臉稀鬆平常地露出笑容。

態度顯得冷靜自如。

「……意思是要現在加進這些嗎？」

「只剩時間的問題……什麼時候可以完成？」

「優貝歐魯，你以爲我是什麼人？我可是邊獄院鍵器開發部門的副部長。只要論及鍵器，一切都可以靠我的頭腦去運算，用我的手去實現。」

她絲毫感覺不到良心的苛責，眼眸中閃爍出絢爛的光芒，甚至讓優貝歐魯受到感動。

她的技術在達成上沒有問題。第二階段達成。

特莉艾拉的微笑充滿着自信。

「嗯。生命與有機物只要在條件齊全之下，便可以成爲鍵器。」

「你很急嗎？」

爲了讓特莉艾拉那股彷彿會感染人的熱情冷卻下來，優貝歐魯語帶玩笑地說道：

「畢竟這是煉禁術，爲了創造出一個胚胎，必須製造大量的毒氣。所以，負貴作業的人都接二連三死去了。」

「現場的狀況不是形同地獄嗎？你是怎麼讓他們聽令？」

「創造大型生物的胚胎，必須依比例使用更高一倍的濃烈毒氣來持續注入煉術，需要目前近兩、三倍的人數。雖然從附近的村落抓了零星的幾個人來使用，要是人手全部陣亡的話該怎麼辦纔好。」

「特莉艾拉·梅普，太精彩了。」

「代表現有的人都可以犧牲掉吧？那麼就是半個月。犧牲者可以用來製作飼料，高濃度的養分會同時促進細胞分裂，幼體一瞬間便可以離巢，幼體立刻會成長爲成體。要完成所有的步驟，我想想……一個月。」

「這種問題我當然有解決之道。事先在屋後的森林蓋了三個工廠，分別在不同處要脅對方，對父親說『要是逃跑的話，就找母親代替』；對母親說『要是逃跑的話，就找小孩代替』；對小孩說『要是逃跑的話，就找父親代替』 ，類似這種方式。」

換句話說——

——接下來應該可以進入正題了。

「實例不只有她而已，你看一下第八頁。」

她已經躍躍欲試，沒有親自試試絕不會感到滿足。

不同的是說話的內容——

看見特莉艾拉發熱泛紅的臉頰，因爲興奮而加快的語氣

優貝歐魯將文件攤在桌上，特莉艾拉則探頭細看着。

真是令人高興的誤算。畢竟受到國家通緝，優貝歐魯自己也明白時間拖得愈久，愈會被逼入險境。因此纔會希望可以儘早發動作戰。

「雖然還想繼續聽你說實驗工程的偉大事蹟，但其實我過來是有事想拜託你。」

這正是關鍵，也是優貝歐魯希望在創造幻獸時加進的要素。

即使如此，仍無法壓抑住內心的雀躍。

特莉艾拉的興奮表情究竟是出自瘋狂還是狂喜。

那麼，剩下第三階段，也就是最終階段。

「太佩服了，這真是絕佳的點子。」

「不，確實有可能辦到，也有實例。就是弗格的搭檔，那個王屬煉術師。」

「不需要活體。」

她陷入沉思，隨即搖了搖頭。

優貝歐魯強而有力地搖了搖頭。

優貝歐魯將原本放在桌上的手抽回，站了起身。

因此優貝歐魯也熱切地進行說明：

還剩一個月。

「……是呀。不過，要存活下來很困難。會因爲太多的未知因素而無法達成。假設達成了，只要打開煉獄之門，細胞也無法承受。所以那個身爲王屬煉獄師的少女纔會是特例，也可以說是奇蹟。」

換句話說，她已經失去了枷鎖。

「愈快愈好。需要人員的話,我可以協助補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