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煉獄姬》 · 藤原佑 · 1.1萬 字

船隻耗費一天時間便橫跨了大陸與島嶼之間的御爲海峽。

全歸功於派出了瑩國擁有的內建煉術裝置的高速船來進行接送,如果是一般的帆船,來回需要五天的時間。凝聚最新技術於一身,目前僅有一艘,尚未開始量產,外觀與性能也與過去有着劃時代的不同。當然,派出高速船除了示威,同時也是爲了炫耀技術,大陸的舊教國普遍都在背後批評這個舉動,內心卻對瑩國的軍事力感到威脅。

船隻經過了數個重要港口,開始沿着玲無川溯流而上。

來到懸空而建的匐都大橋,順着其橋架縱行,污濁的水終於開始變得清澈,最後停泊在貴族街道河岸的小港口。迎接而來的是高雅而充滿近代感的街景,東側的海岸線沿岸則是冰冷冷的工業地帶,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貌。一名少年走下了船。

年紀約莫十四、五。

豔麗的金髮配上纖細的身形。不加矯飾的別緻上衣,隨意披上一件輕便外套,比起華美更重視實質,令人聯想到他所屬的國家美德。溫文儒雅的相貌顯得有些不可靠,但散發出一種會讓人安心的氣質。

受到國王與親王親自迎接的少年,他的名字叫做迪特·漢倫·傑魯德利爾。是位於東方大陸中央地帶的悳國的第二王子。十五名護衛與隨侍的兩名宮女,以及同行的六名政治家——以國賓來說,來訪的人數之少,稱得上是破例。

王城籠罩着一股戒嚴的緊張氛圍之中。

雖然悳國王子迪特預定在下午四點抵達,仍需要籌備迎接的瑣事。不光是值勤的衛兵,在宮廷工作的廚師與樂隊,甚至是騎士們,每個人爲了歡迎典禮,忙着切菜、擦拭樂器、整裝待發。侍女們在工作的空檔討論着王子的容貌與性格,即使被總管訓誡,仍停不下話匣子。另一方面,貴族與王屬軍則因爲擔心剌客來襲的可能性,散發出不必要的殺氣,面色凝重地來回踱步,兩者相較之下,一方彷彿準備迎接慶典,另一方則彷彿準備迎接戰爭。

弗格心神不寧地坐在長椅上,身處在與這股喧囂無關的地方——王屬軍的勤務室。

雖然冠上王屬軍的名號,但僅只是表面。像這種時候理所當然地無事可做。昨天「爲了以防萬一」奉命來到城裏,仍沒有被派到工作,只被留在這裏待命。

弗格取出懷錶,時間是下午四點四十分。

「……真是的。」

小小地抱怨了一聲。

理查德大約在一個半小時前離開,前去港口迎接王子。所以弗格無法掌握外部的狀況。即使來到走廊,只會被巡邏的士兵投以詰問身分的目光。由於保護王宮的結界煉術僅有獲得許可的人才可以跨越,只要身處在城內便不會構成問題。但是隨便敷衍幾句便放過對方,對衛兵而言等於是怠慢職務。遭到盤問時,身上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自己身分的事物。若沒有認識的貴族剛好經過,恐怕不會輕易獲得釋放。換句話說弗格形同被困在這裏。

只要聽見樂隊的音樂,便可以曉得典禮已經開始進行,但礙於這裏離城中央有一段距離,所以希望不大。弗格試着豎起耳朵,傳進鼓膜的卻只有一片寂靜無音。

比起無聊,更感覺到坐立不安。雖說經常進出勤務室,但主人不在,加上無事可做,在這種不曉得要苦等到什麼時候的情況下,讓弗格格外難以忍受。

如果有帶書過來就好了。或是乾脆從勤務室的書架上隨便挑幾本書出來閱讀。不,再怎麼樣,擅自碰觸親王殿下的個人藏書形同越權行爲,若是夾着貴重的機密文件更是不得了。

至少不要呆坐着不動。弗格這麼思忖,於是站起來伸懶腰的時候……

會詢問這種事情,難不成他意外喜歡湊熱鬧,或許可以和侍女聊得很投機。

理查德認出擺出笨拙模樣的人是弗格,忍不住鹽起眉頭。

弗格對他的玩笑露出苦笑。縱然優貝魯歐的相貌端正,也是會遇上不對的日子。因爲侍女們正爲了身爲國賓的少年掀起騒動,無法肯定她們是否會接受優貝魯歐的搭訕。

「啊,不。我正準備回去了。然後……請問這位是?」

「……?」

「蒂·琪·萊姆。是我的友人。」

「是無聊的巡邏工作。或許應該向城裏的侍女搭訕,尋求一下安慰。」

「優貝魯歐先生是擔任典禮的警衛?」

拜典禮順利結束之賜,城內的緊張感薄弱了不少。光明正大走在城內應該也不會遭到盤問。

「不過,沒有懷疑我的身分,只能說他太愚蠢了!」

想必是謙虛。特莉艾拉曾表示希望他做自己的部下。既然她都這麼說過,至少優貝魯歐應該擁有足以擔任研究者的聰明頭腦。

現在才發現到他講得一口流利的瑩國語。身爲王族,會說複數語言是理所當然的,但由於太過流暢,差點讓人誤以爲是他的母語。或許他是努力想在外交上盡一份心力。

「啊……是的。」

其中有一位曾經見過的人。

「弗格,這麼突然不好意思,我將客人帶來了。呃……」

「不……哎,王屬煉術師沒有所謂的階級。」

「我聽說優貝魯歐先生專精於煉術學的專業知識。或許在那方面更能有所發揮吧?」

「是你口風太鬆了,優貝。」

「請進,王子。」

應該也已經曉得與瑪格麗特的婚約。如果婚約決定,必須離開自己出生的國家,來到沒有任何認識的人的王宮,以王子的身分生活。當然,也有可能因爲今後的外交,而讓婚約告吹,這麼一來,又可能被其他國家、其他王家招贅——光想便令人大感不平。

「是的。萊姆小姐,希望有機會再見到你。」

「因爲我熱愛求學,只顧着研究學術……稱得上專長的只有外國語。」

「沒想到竟然有煉術師可以跨越結界煉術,擅自閬進城內,這完全超乎了他的想像範圍。」

不過實在無法隨意透露自己與王子見面交談過。

只是弗格忌諱說出這些事情,提到行蹤不明的她更令弗格感到難受。

但弗格沒有久留此地的打算。碰到瑪格麗特或是基亞斯也只是徒增尷尬,趕快離開前去塔樓纔是上上之策。而且弗格接下來需要將全副精神投注在明天晚上舉行的舞會。

兩人對上視線,對方主動打招呼。

「他的口風真緊,完全不肯透露。」

兩位王族閒聊了三十分鐘左右,期間有貴族得知王子待在勤務室,而紛紛前來問候。

弗格向優貝魯歐與蒂·琪道別後,便轉身離去。

「啊,我向你介紹。」

「請多指教,我叫做弗格。」

「呃,那個。」

微微抬起頭,只見少年輕笑出聲,爽翎報上大名。

「很抱歉用這麼簡陋的房間招待你,不過在這裏可以盡情品茶。」

避開中庭,繞着長廊走了一圈。由於典禮結束,與不少人擦身而過,從侍女、衛兵、騎士到貴族。

「你在王宮值勤嗎?真辛苦耶。」

「嗨。」

站在一旁露出喫驚表情的人是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年。溫柔敦厚的容貌感受不到任何一絲威嚴,如果不是聽錯,理查德確實喊了王子這個單字,所以弗格即刻放下手立正站好。

然而,這也代表,他在這個年紀便已經認清了自己的命運。

他回以一個滿面的微笑。

從額頭冒出的冷汗滑落地面。

他那一口流暢的瑩國語,穩重的溫柔表情,可以說是爲了不被捲入王族的命運濁流中,努力建立起的處世之道吧。感受不到一絲邪氣的笑容,接受人生被當作道具使用,或許是隻有看透一切的人才可以做得到。

蒂·琪的這番話讓優貝魯歐回過頭。

「嗯。再過不久就可以交接了……對了,你看過王子了嗎?」

他可能是不拘小節的人,或許比外表要來得粗枝大葉。當然,弗格沒有理由配合他的意思。

這麼一來,理查德與迪特便必須開始交際應酬,弗格的存在則會形成阻礙。正當弗格因爲默默站立而感到疲累時,近衛兵——與弗格不同,是貴族出身的稱職護衛——前來交接,於是弗格謝天謝地卸下職務,離開了勤務室。

擺出伸懶腰的姿勢迎接兩國王族,做出如此大不敬的舉動,他只是一笑置之。理查德似乎也默許這件事。雖然自己的下屬對重要的國賓做出無禮的行爲,但要顧慮到當事人,也不好肆無忌憚地責備。「爲什麼你總是這樣」理查德用視線責備弗格,與迪特隔着桌几,面對面坐在弗格剛剛坐的沙發上。

「你好,請多指教。」

「歡迎回來,殿下!」

弗格站在理查德的斜後方保持立正。幸好是在理查德無法瞪視到的位置。接着侍女送來了紅茶,於是親王請異國的年輕王子用茶,並面帶微笑表示對方不用緊張。

弗格維持着雙手交叉並舉起的姿勢。

「啊。」

「我不擅長政治話題。」

目送着少年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另一端,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微笑着嘆了一聲氣,並聳了聳肩。

由此判斷,歡迎典禮結束後的茶會,似乎變成發表枯燥政論的舞臺。

優貝魯歐看向旁邊。、

終於回來的親王殿下領着一位客人入內。

「您好,午安。」

「您還在工作中嗎?」

弗格露出苦笑,委婉地提醒對方。

理查德難得結巴了起來,接着輕咳了一聲。

「喔,不好意思叫住你。那麼,再見。」

面對理查德的一席話,迪特王子苦笑着嘆了一口氣。

「我叫做迪特。請不用緊張,弗格先生。」

只會依工作的重要度與危險性而有酬勞上的差異。

「初次見面。」

「不不,那只是興趣而已。」

「說起來很難爲情,我不太參與政治……應該說我國的王族幾乎都是這樣。父皇也將政權全交由議員處理。」

弗格用這句番話打完圓場,低頭行了一禮。

悳國的政治體系與瑩國幾乎相同,但似乎比瑩國更加不重視王家。應該說,國王本身對權力便不感興趣。

理查德看見感到困惑的王子,於是出手解圍。

比起優貝魯歐,弗格更被一旁——跟他走在一起的人物奪走了目光。

煉術師原本便不乏許多奇裝異服的人。打扮成中世風倒是極爲罕見,更何況在城裏穿上這種服裝,還選在正有國賓來訪的此時。

「怎麼會,非常感謝你。」

與方纔沉默不語的模樣判若兩人,她發出陣陣笑聲。

面對詢問,弗格感到有些困惑。

「不。很遺憾煉術師不能參加典禮。不過明天的晚宴或許會有機會。你也會被派出去吧?」

「謝謝你,殿下。」

「這個我就必須爲他辯護了。」

全身一襲黑衣,戴着頂端尖起的同色寬沿帽。是一名彷彿從童話故事中走出來、一身魔女打扮的少女。嬌小的個子與碩大的眼眸,讓她看起來更加年幼,但從長相來看,年紀應該已有十七、八歲。

「這類內容是機密。」

個人意識形同草芥,毫無價值可言。

弗格不由得對眼前正在談笑風生的少年感到肅然起敬。

「優貝魯歐先生呢?」

「哎,我們彼此小心不要輕易送命吧。」

暫且不論只會接受密令的弗格與艾兒蒂,他們接收到的命令,基本上大多爲以個人或是少數行動爲前提的特殊任務,這種場合是不得泄漏工作內容的。當然也會有像這次的日常業務,擔任無聊的巡邏或是協助警察軍進行作戰行動——明天的晚宴在警備方面毫無疑問是屬於特殊任務,應該是禁止拽漏給任何人的工作內容。

由於舒展筋骨會讓血液上升至頭部,導致漏聽了外頭的聲音。而且事發突然,來不及做出應變。加上——弗格實在運氣不佳。

「不,你的發音非常標準。」

互相問候完,蒂·琪便不再開口。可能是話不多的人吧……哎,也沒有必要跟初次見面的人閒話家常。

弗格停下腳步,向優貝魯歐低頭行禮。

「那麼我先告辭了。差不多是該回家的時間了。」

——是他的同事吧。

王屬軍的煉術師之間具有禁止過問彼此工作內容的不成文規定。

「……啊,喔。」

「喔,我忘了。抱歉,我有些地方很隨便……因此都接不到重要的任務。我已經放棄出人頭地了。」

蒂·琪·萊姆也揚起脣瓣。

基本上在王宮中禁止使用煉術。只有判斷公爵以上地位的人物遭逢生命危險時才被允許使用。不用說,事實上因爲現在是戒嚴狀態,必須預防緊急事態的發生,但發生的機率不高。

「是啊。我們煉術師原本就不會被分配到什麼了不起的工作。」

「我們瑩國也類似這樣。我也是剛好受到議員提名,纔會站在這裏,不然不曉得現在會過着什麼樣的生活呢。」

勤務室的門扉毫無預警地打開了。

「不,因爲我在外面。」

少女輕輕低下頭。

——沒錯。

這是弗格連作夢都未曾想過的事情。如果這位蒂·琪並不隸屬於王屬軍,是沒有受邀入城的人。

「哇哈哈!不要說那種會讓人誤會的話。我可是光明正大從正門進來的……躲在你的褲子口袋裏。」

「你纔是,不要隨便說出這種可怕的話。可以表演這種特技的人,包含瑩國與大陸在內,你覺得會有多少人?」

「你只要努力,應該也可以辦得到。」

「就是這種態度才讓人對擁有才能的傢伙感到憤恨。」

努力?究竟要努力多久?十年?還是一百年?

而且——是爲了見識她的實力,才提議入侵王宮,結果遠比想像中要來的令人歎爲觀止。沒想到可以這麼成功。

她所使用的煉術名爲「小人偶(Lime 1)」。不過,不是邊獄院正式承認的煉術。因爲難度過高,即使申請也不會接受註冊。

在任意物質內側,創造出可以容納一個人大小的異空間,並進入其中——用語言來解釋,會因爲太不切實際而讓人忍不住發笑。

任意的物質是指什麼都可以。舉凡碎紙、零錢,甚至是武器。在其上創造出「門扉」,作爲出入口。在旁人眼中,會看見使用者被吸進碎紙或是零錢之中。

蒂·琪表示,這個異空間是仿造煉獄而來,可以稱爲「假想煉獄」。由於是假想,裏頭充滿的是空氣而不是毒氣,大小最多隻能容納一個人。換句話說,就是在適當的對象身上貼上假想煉獄的門扉。

冠位爲第二冠——相當於戰術兵器規模。是找來十幾位實力平平的煉術師,畫出煉術陣,進行長時間的儀式纔有可能發動的艱難煉術。只要可以單獨運用這個冠位的煉術,便足以在煉術師的歷史上永垂不朽。

不過,這類人士往往不會輕易拋頭露面。如同身爲煉獄姬的艾兒蒂米希雅公主殿下,以及這位蒂·琪。優貝魯歐爲了找到她,不知費盡了多少功夫。

「對了,優貝。剛剛的孩子就是你曾提過的?」

魔女打扮的少女望向弗格離去的走廊另一端,雙眼閃爍着光彩。

「人造人……真是美妙的稱呼。與我們有何不同?有機會抓住他,我一定要剖開他的頭,吸食他的腦髓。一定有着檸檬與羊皮紙的味道。」

她興高采烈喃喃自語着令人無法理解的話語。

蒂·琪·萊姆無庸置疑是個天才。然而擁有的才能類型與妮娜·蕾娜·斯雷吉、特莉艾拉·梅普等人截然不同。

沒有妮娜那種只要稍加修練便能駕輕就熟的技術力。也不像特莉艾拉,犠牲道德來讓智慧與知識達到巔峯。蒂·琪所擁有的才能只有一種,也就是瘋狂思考的靈光一現。

「不過,不僅是雷德,爲了得到你們的協助,我就算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嗯,既然如此,我就死心好了。話說回來,人造人的血液也是紅色的嗎?」

必須感謝綺莉葉。能夠聯繫上雷德也是歸功於她與法王廳的調查。

「照理說應該已經死了,印象中被處以極刑……」

「如果你能夠收手,我會很感激。」

「打賭……?什麼意思?」

在場的人皆已曉得優貝魯歐是幕後主使者。但似乎沒有人想像得到私底下進行着這樣的賭局。

換句話說,指的是「撕裂殺人魔」事件。

「誰出來表演一下。那位外國人,你怎麼樣?一—

瑪格麗特可能已經得知婚約的事情。迪特王子在知情的情況下,或許會對她露出溫柔的微笑,讓未來的新娘能夠接受並放寬心。或許兩人之間可以產生一時的幸福。條件很簡單,只要瑪格麗特能夠對迪特產生好感。

發聲的是一名體格健壯的老人,是長年潛伏在黑暗中的無名煉術師,修納·維納。

該處聚集了將近十五名煉術師。

說完,優貝魯歐取出放在褲子的紙片。

沉靜的聲音中透露出怒意,男人則滿不在乎地回答:

對話有如雞同鴨講,優貝魯歐對於她是否真的願意加入夥伴一事感到不安。然而,她曾經明白地說過:「協助你好像很好玩」。只能去相信這句話。因爲其實明天便必須分派工作給她。

雷德·歐塔姆神情愉悅地說道。

「馭風者」蘇亞·庫拉烏斯說出十足海利庫斯主義者風格的比喻。

沒錯。自己終於要浮出檯面——完全地、意外地、終於地。

——話雖如此,正因爲那股瘋狂,反而難以駕馭。

柯爾賽·麥斯外號「小偷」私底下卻是實力過人的短劍術高手。冰凍系煉術無人能出其右的「雪原之狼」傑克·薩克利夫。以年輕天才聞名的女狙擊手妮娜·蕾娜·雷斯吉。從遙遠東方流浪過來的異國劍士哈希·吉茲拉那。信奉海利庫斯主義,殺害身爲僱主的貴族,正在逃亡中的「馭風者」蘇亞·庫拉烏斯。其他還有在匍都大名鼎鼎的煉術師與天堂騎士,衆人齊聚於一堂。

這才稱得上是棋子。

雖然無法與之相比—但這邊的晚餐會同樣也是暖身活動。

苦惱着沒有答案的問題,弗格在地底下的牢獄翻着書頁。

無論是柯爾賽·麥斯或是傑克·薩克利夫這種大名鼎鼎的人物,或是像蒂·琪·姆這種潛伏在黑暗中的人物,一律讓優貝魯歐費盡了苦心。

「我選擇前者,依循我的思考、正義與復仇。」

被投以目光的哈希·吉茲拉那,黝黑的臉頰掠過一絲抽搐。

「……什麼?」

心情已經許久沒有如此激昂。

是名粗野的男子。

每個人的職務不同,有時會不顧這邊的期望,做出非預期的行動。在棋盤上完美地控制每一步棋,計算出結果,並引導至自己想要的結果,正是自己的工作。即使失敗也無所謂。存活下來的棋子會變得更強大,在下一場遊戲大爲活躍。

「十年前,警察軍無法逮捕到雷德·歐塔姆,於是與他進行了一個交易。雷德接受條件,到了國外。也就是說,根本沒有所謂的極刑。不過在上個月……他接受我的邀請,所以纔回到了匍都。」

優貝魯歐看了雷德一眼後,回答傑克。

不,不僅是無所謂,從明天以後,自己恐怕也無法繼續待在王屬軍了。會從發誓效忠於王家的身分,轉變成反叛國家的大罪人。

「因爲很麻煩,所以我不去,可以嗎?」

發出聲音的瞬間。

「在放肆之前,先報上名來。」

「這傢伙嗎?怎麼可能……」

「雷德·歐塔姆。」

「……你根本完全沒有死心嘛。」

深諳煉術師世界的人,看見現場高手雲集,肯定將大爲雀躍。

「騙人的吧?」

「喔……哎,可能吧。」

也有與柯爾賽·麥斯相反,在業界不爲人知,完全默默無聞。然而卻看得出與外行人有着明顯差異,流露一股異樣與詭祕的氣息,釋放出壓倒性的存在感。僅只有四、五名男女,卻沒有任何人試圖去正眼瞧上一眼。

對她藉由人爲促成的幸福給予祝福或是給予詛咒。透過他人之手所安排的幸福終究可能只會是悲劇一場。即使是悲劇,那份幸福,對於艾兒蒂的體質與命運而言——偶然之下所促成的不公平與不幸,究竟會是哪一方比較殘酷。

彷彿在向每個人對話。

有專心聆聽演講的人,也有愉快發出陣陣笑聲的人,也有面色凝重的人,也有無視演講繼續用餐的人,也有祈禱似的閉上雙眼的人。

年紀約四十上下。消痩結實的雙頰,有三道像是遭到野獸抓傷的傷痕,助長了壓迫感。一頭長髮在後腦勺束成一把,一副流浪漢的模樣,儀態卻有如貴族。他露出餓狼般的雙眼,目光灼灼地掃視着餐桌。

時機正好,往前後方一看,走在長廊上的只有自己等人。

發問的人是傑克·薩克利夫。

「咦?你在胡說什麼,我死心了啦。所以纔在想像人造人的身體構造不是嗎?如果用蟾蜍代替心臓一定很有趣。」

「來吧,蒂·琪。」

「還是應該去追上那孩子,再把他殺掉好了。你覺得呢?」

完全將優貝魯歐的話置若罔聞。

在煉獄的香氣溢滿四周前,便迅速發動煉術,她的身體猶如被吸進排水溝的水,被吸進了小張的紙片中。

優貝魯歐感到欣喜不已。

剩下的只有優貝魯歐一人。

「因爲你打賭贏了我,沒辦法。」

「我已經膩了。這座王宮沒有任何好玩的東西。」

那個名字——讓現場的氣氛陡然一變。

優貝魯歐環視在場鴉雀無聲的衆人,逐一對上視線。

「明天的作戰究竟會有多少人存活下來、多少人喪命,我毫無把握。這不是勝券在握的戰爭。不過我相信你們一定可以成功。」

「不過這可真像是在辦喪禮耶,喂。」

「……雖然我不曉得標準在哪,但我感受到你的自制了。」

衆強者的眼神中蘊藏着各自的慾念。

蒂·琪透過手腕戴着的「克拉夫念珠」開啓門扉。

「好,那麼……我們來分組吧。」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夠應邀……哎,也無妨啦。」

「有人想讓黃金吸吹高貴之血,以及用傲慢之血向大地贖罪。」

「那麼,差不多該出城了。今晚必須舉辦活動前夕的暖身活動。」

「既然酬勞都不變,那麼就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去做吧。」

「人數隨意,戰力也是一樣。」

不久太陽西下,夜幕降臨在匐都的街上。

優貝魯歐將那張紙片塞進口袋中,若無其事繼續邁開步伐。舉手向出現在前方的同事打招呼,彷彿從一開始便只有他一個人。

雷德瞥了一眼正在熱烈討論的一羣人,露出野獸般的利牙嗤笑。

爲了鎮定全場的騷動,優貝魯歐站了起來。

「!嗯。『醒來』。」

城內正在舉辦王子與公主的晚餐會。

只是相對來說,優貝魯歐·卡特榭雷提斯這個名字將會在歷史首次留名。無論是罵聲、恐怖或是憎恨,仍不改動搖人心的事實。

優貝魯歐認爲泄漏部分祕密也無所謂。

「拜託你不要在城裏做出奇怪的舉動。光是你的打扮就已經很引人注目了,要是遭到衛兵盤問,勢必會造成一股騷動。」

如果真的這樣,弗格試着想像自己會有何種想法。

「啊?原來我已經死了喔。事實上,警察軍塞了一筆錢給我,於是我到國外遊山玩水了一陣子。我幫他們保住了面子。」

所有人皆讓優貝魯歐感到憐愛不已。因爲男人和女人們全都將成爲自己的棋子。

擁有某一程度實力的人只要見到此狀,內心想必會感到戰傈。

比起有一句沒一句的對話,刀叉碰撞餐具的聲音更顯響亮的晚餐之中,首先開口的是後者——散發壓迫感的無名之士其中之一。

「有人願意信任我,也有人是以簽約形式爲我效命。有人欣賞我,也有人純粹是爲了私慾而行動。一定也有人討厭我,但爲了自己的正義而下此決策。你們的所有個人想法,我一概不過問。我以願意參與我的計劃爲條件,四處遍尋優秀人才,所以你們纔會聚集在此。事實就是這麼一回事。」

妮娜·蕾娜·斯雷吉熱血沸騰站了起來。

「明天是我期盼已久的日子,對你們來說也是同樣的日子。無論爲了履行契約得到報酬、行使暴力來獲得快感、執行正義來取得名譽,無關動機,僅有結果纔是最重要的。」

她剛剛所說的話恐怕也不是玩笑。在她殺害弗格的那一刻,想必會如實兌現那番話。剖開腦袋,實際吸食裏頭的腦髓,品嚐其滋味——咀嚼或是吞下或是當場吐出,又或是做出更加瘋狂的行爲。蒂·琪的行爲毫無疑問會讓她靈光一現,或許可以想出劃時代的煉術。

匐都郊外有棟潦倒的男爵家所出售的小房屋,優貝魯歐動用梅涅克伯爵的資金,以個人名義買下。雖然面積不大,但用來迎賓已經十分充足,晚餐室也擺放了最多可以容納三十人的餐桌。

「也就是看我是否可以引起超越十年前他所犯下的連續殺人事件。雖然聳動度不如他,但犠牲者的數量可就不同了。」

只要是瑩國的煉術師,便一定聽過雷德·歐塔姆的大名。大約在十年前,以新實驗爲名,進行無差別殺人,讓匐都陷入恐懼深淵之中的重罪犯。與罪行相較之下,功績也不在少數,以「斷裂鋼(Autumn 11)」爲首,實際上他所發明的煉術已經超過了十五項。

於是優貝魯歐在衆人的環視下張開雙手。

「他說的全是事實。」

優貝魯歐深信,遲早可以將那些評價一次逆轉過來。

「脾臓與膽囊會長什麼模樣?會像蠕動的……呃,不可以想像味道與顏色,會讓我想要實際一探究竟。」

「該如何分組?差不多應該決定了,首領。」

現場的空氣再次緊張起來。

「什麼……」

王宮舉辦了一場僅有王族與少數貴族在場的豪華晚餐會。想必是爲了讓瑪格麗特公主與迪特王子增進感情。也可以說是在明天舞會前夕所舉辦的暖身活動。

她將世界視爲異常,透過五感去掏取世上的萬物,達到普通人完全無法觸及的境界。「小人偶(Lime 1)」也是在每天觀察被壓扁的蜘蛛屍體時所想出來的。不具邏輯或是理論。

這是不爭的事實。

「內容很單純。」

想當然耳,內容完全無法進到腦袋。試着前後搖動着搖椅,卻只讓籠罩在腦海中的迷霧愈加濃重起來。

艾兒蒂在牀舖上攤開故事書。

差不多是準備就寢的時間。明天傍晚必須迎接重要的任務,今晚最好讓身體獲得充分休息。

老實說,弗格認定一定會有什麼勢力進行襲擊。

可能來自國外、國內,或者兩者皆是。即使無法鎖定方向,但他們絕對不會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只要成功暗殺悳國王子,便能讓瑩國的外交關係出現致命性的皸裂。是簡單又具效率的手段,任誰都會搶着去做。

然而,襲擊本身對於弗格等人來說,帶有另外的意義。換句話說,瑪格麗特會有生命危險,艾兒蒂也就必須保護瑪格麗特。

「……艾兒蒂。」

忍不住呼喚了她的名字。

她從書本中抬起頭看向弗格。

怎麼了?艾兒蒂發出無聲的疑問,但是卻沒有繼續說話。

「不……呃。」

艾兒蒂對於保護妹妹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應該說,是否理解妹妹這個單字的概念?

被關在地底下的自己與被利用在政治婚姻的妹妹,兩人比較起來,她究竟會有什麼想法?或者沒有任何想法?

弗格無法將這些問題化爲言語,不曉得該如何問。不曉得該如何問纔不會傷害到艾兒蒂。

「對不起,沒有什麼事。」

最後只能敷衍過去,並移開了視線。艾兒蒂露出詫異的表情,但隨即放棄似的再次專注在故事書之中。

所以弗格輕嘆一聲,決定停止煩惱。

——現在也是沒有辦法的。

無論如何,都躲不過這一次。

「讀完後就應該準備就寢了吧?」

既然如此,不如趁現在做好準備。

可能因爲插圖或是故事很有趣,只見艾兒蒂發出陣陣笑聲。

這是不容動搖的事實。換句話說,自己必須堅定決心。

侍者在人羣中忙不迭地來回穿梭,男女皆一身素服,運送着豪華的料理與昂貴的玻璃杯。然而貴族們不將他們視爲人類,只會在有事時傳喚他們,處理結束後便對他們不再予以理會。

弗格靜靜閉上雙眼,開口說道:

樂隊在會場角落待機。舉凡探戈、華爾滋、小夜曲,爲了滿足所有要求,準備了各種樂器,演奏者們也兼具了一流的技術與感性。只要指揮者給予表現機會,便會讓舞動着纖細而大膽的手指演奏音樂,爲晚宴增添色彩。

艾兒蒂終究不得不與瑪格麗特達成協議,也就必須先正確瞭解自己的身世背景。雖然不曉得到時候她到底會做出何種抉擇,但如果她感到動搖、感到迷惘,在一旁扶持她便是弗格的使命。

無論瑪格麗特與誰結婚,或是成爲女王,最終都與弗格毫無關係。弗格必須待在艾兒蒂的身旁,除了艾兒蒂以外,弗格沒有其他歸屬。

擔任護衛、攜帶刀劍的騎士呈等間距站立在牆邊。當然,爲了避免讓氣氛變得僵硬,身上沒有穿上盔甲類的裝備,是配合晚宴的輕裝打扮。而且皆爲遲早會隸屬王屬軍、將來大有可爲的年輕貴族。

心懷冀望者、工作勞動者、守護者、等待者。

傳來翻書頁的聲音。

時間的流逝對所有人一律平等。不分王族、貴族或是佈局陰謀的人,甚至是人造人。

那個時刻必將到來。

換句話說,高貴者以及爲了討他們歡心所準備的一切,華麗地融合爲一體——這場晚宴,正將揭開序幕。

盛裝打扮的人們開始聚集在作爲會場的宅邸內。在價格不斐的布料上綴以絲綢的晚宴禮服,以及用色彩繽紛的寶石打造而成的戒指與首飾。貴族們用身上穿戴之物所花的費用來突顯出身分的高低,談笑時仍不忘保持優雅的站姿。

艾兒蒂答道——難得乖乖就範。

「好,我曉得了。」

不被動搖、不會感到迷惘,因爲弗格是艾兒蒂的侍從。

不只是這次,只要持續執行任務下去,必然會再發生同樣的情形。瑪格麗特身爲公主,長大之後自然會成爲王家的重要人物。遲早會曉得艾兒蒂的身分,將來瑪格麗特甚至可能會親自對艾兒蒂下令。至少按照現狀,不用等上十年,她便會登上女王之位的可能性極高。

終於,夜晚結束,輪到太陽昇起,然後再次西斜,天色漸昏下來。

所以不用對方要求,今晚弗格也打算握着她的手,直到她入睡。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登錄後加入書架章節報錯

閱讀設置

自動保存
字號
20px
行距
標準
背景
日間

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