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那個消息飄洋過海而來。

位於匍都中心部的獨立行政區域「特區」，實質上爲瑩國經濟的中心地帶，不只是財富，大量的資訊也會彙集於此。更甚者，假設透過資訊操作來控制經濟的動向，會是比任何金銀財寶都還要具有價值的商品。因此主宰「特區」的組織「雷可利之宴」所擁有的資訊收集能力遠比國家的諜報局要來得精深，速度快得足以匹敵列強間的直接聯絡網。

這次「雷可利之宴」幾乎與瑩國政府同時接獲那個消息。事發一週後的傍晚，下午五點十八分。

即使是在大陸發生的事情，傳遞到瑩國的所需時間本來最快半天，最晚也只需要三天。有兩個原因造成拖延至一個禮拜：一個是直到消息公開爲止花了不少時間；另一個則是消息曝光的同時，國內陷入一片混亂。

雷可利當天一如往常躺臥在沙發上，手持盛有葡萄酒的玻璃杯，一面拆開送達宅邸勤務室的信件。

「……唔。」

隨侍在側的管家卡爾布魯克隨即察覺異狀，微微睜開細目。

「怎麼了嗎？」

「嗯。這下大事不妙了。」

雷可利邊說邊起身，將文件遞給卡爾布魯克。

老管家收下後看了一遍，也跟主人出現同樣的反應。勤務室頓時籠罩在一片緊張之中。

「什麼……怎麼可能。」

「親王殿下應該也接獲相同的消息吧。哥哥可能已經被叫去了。」

「您猜得應該沒錯。」

「一個禮拜前的消息等到現在才獲得通知，代表已經是公開的消息，諸國列強應該也已經曉得了……換句話說，我們形同在毫無防備下捱了一記。」

「應該如何採取行動纔好？」

面對管家的詢問，有着年幼少女模樣的人造人微微歪起了脣瓣。

是一個不帶從容、爲國家未來憂愁的微笑。

「首先端看國際情勢會如何變化。我們無法插手瑩國政府的對策，想找我們商量的話，對方應該會主動過來。」

「我國政府是否有可能會失控？ 」

理查德臉上自嘲的笑容透出一股肅穆之色。

「無論真相爲何，只要被用來當作真相公開的話……」

「是嗎……原來如此，我會把她列入名單中。不過即使是事實，我們必須正視的不是綺莉葉個人，這一點你明白嗎？ 」

理查德仍保持着冷靜，將感情與思想徹底切割開來。或許這是身爲政治家、皇族的必備能力。

「當然。重點在於她是與什麼人串通勾結。」

當然，弗格無暇沉浸在悲傷之中。他國權貴死於非命是案件也是一種社會現象，必須考量的是會從中產生何種影響。重點不是死者的人格——弗格內心明白這一點，仍無法由衷感到認同。

「兇手是誰？」

「是的。我這把老骨頭有些喫力。」

迪特王子，弗格纔在一個半月前見過的德國第二王子。

弗格起身將自己的猜測告訴親王。

「是外交嗎？」

「那位親王殿下不會讓場面失控，最終應該會以皇室問題爲由加以平息。」

「或許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也有在背後干預。」

「嗯。地點在德國的地方都市蓋爾帝薩。在街上出巡時，從背後遭到剌殺。」

弗格咬住下脣並緊握拳頭，腦海中浮現綺莉葉當時的嘲笑。

「因此，問題是這件事掀起的漣漪會如何變化。表面上看似沒有什麼重大改變…… 間接性的影響可就未必了。拋進大海的石頭最後間接觸怒了鯊魚，結果讓整個緋魚羣消失。或許會出現這樣的結果。」

面對老管家的玩笑，雷可利用近似達觀的神情挑起了單邊眉毛。

理查德的這番話讓弗格忍不住脫口而出：

「原來如此，的確有查證的價值。」

「首先是查出迪特王子究竟是遭到誰的毒手。」

弗格思考着與綺莉葉有所關聯的人士時，腦海中浮現了某個人。

這時——

因此她的背後必有某種組織或是某個人。重點不是在於殺害迪特王子的人是否爲綺莉葉，而是綺莉葉是否知情。

滿溢着人身無法負荷的毒氣，德國創造出的鍵器——「克拉夫念珠」。

「有可能。」

僅兩行冷冰冰的文字。

弗格不經意說出口的瞬間，這一連串的事件頓時在腦海中串連了起來。

瑪格麗特是否已對婚約、自己的未來做好心理準備。或者仍無法下定決心，難以接受這一切。然而婚約對像已經喪命，讓原本決定好的將來化爲烏有。這對她來說究竟是悲是喜。

接着重新瀏覽了一遍卡爾布魯克遞回來的文件，上頭寫的內容依然不變。

弗格坐在沙發上做了個深呼吸，接着看向理查德。

也就是強化煉術力量的道具。

「第一個聯想到的是不看好婚約的法王廳相關列強。或者是德國內部的政治鬥爭結果。當然，也有可能沒有任何幕後關係，單純出自於思想犯或是鴉片中毒者的個人犯行。換句話說，可能性多到列舉不完……重點是在龐大的嫌疑犯之中，我國也包含在內。」

「坦白說，我巴不得能夠早三天接獲消息。又或者是晚三天再接獲報告。總之，時機太不湊巧。」

「是指也有可能遭到栽贓嗎？」

「您提到遭到殺害？」

「是你的那位人造人妹妹嗎？『羅蘭之子』二號。之前的撕裂殺人魔事件加上邊獄院襲擊事件……」

「瑪格麗特殿下呢？」

「難不成…」

雷可利嘆了口氣。

「……綺莉葉。」

於歐必特公爵宅邸舉辦舞會那天，她出現在艾兒蒂面前，便讓弗格有種揣測：綺莉葉與某個國家、組織或是某個人有所勾結。

理查德將身倚靠在奢華的座椅上仰望着天花板，接着語氣沉重地說道：

「實在忍不住想抱怨德國政府。這個噩耗竟然耗費了整整七天才發佈出去。況且對方曉得我們安排在哪一天向瑪格麗特宣佈。很難不覺得是看準這一點，才故意拖延發布消息……哎，這部分是有點言重了。會如此耗時應該也是有自己的理由。德國比起我國更注重地方分權。在地方上遭到暗殺，會因爲牽扯到首長的責任問題而更加混亂。我想這件事在國內應該暫時是採取保密措施。若非如此，由報社發佈的消息應該會早一步傳遞過來。」

會讓弗格這麼認爲，理由也是出自舞會那晚優貝歐魯所說的話。

她接着將帶來噩耗的文件擺放在桌上。上頭只記載了短短的一行字。

「嗯。」

雷可利確認自己沒有看錯內容。而且消息是從可以信任的管道取得，因此不可能會是誤報。

聽了弗格的建言，親王頓時泛起笑容，隨後正經地點了點頭。

「給予瑩國打擊……換句話說……」

「當然，但關於那一點不需要太過擔心，只要保持堅決的態度就行了。我國的國力並沒有孱弱到能讓對方用來當作藉口乘虛而入。這是先進國家的強大之處……問題是，假設兇手真的來自我國的話。」

議員周遭的失蹤事件與暗殺德國王子。如果這兩件事皆爲優貝歐魯與綺莉葉基於某種意圖所爲。

是透過綺莉葉的力量來增加數量？不，數量畢竟有限。而且有更快速的手段，只要有人與雷迪克一樣將「克拉夫念珠」流出市面就行了。

「這……」

一開始原本以爲是被雷迪克·梅爾所屬的過激派走私進國內。沒想到優貝歐魯一行人也理所當然取得了並使用。

回到匍都後經過了四日。

弗格不禁思索了起來。她究竟是會有什麼想法。

議員失蹤事件與暗殺迪特王子的關聯性目前尚未釐清。襲擊晚宴、綺莉葉與伊帕西引起的騷動，只限於這兩件事的話，必須擁有相當龐大的力量才得以成功。

理查德像是突然想了什麼，示意呆站原地的弗格坐在沙發上。弗格含糊地應了一聲，聽從指示坐下。當然，少了平常總是會準備好的茶。

那位少女之所以會對弗格等人懷抱仇恨，基本上是基於私人恩怨。她對同樣身爲人造人卻過着人類般的生活，並且受到旁人接納的「哥哥」極爲嫉妒又憎恨——因此纔會仇視弗格與艾兒蒂。

「……究竟是怎麼回事？」

「預定在今晚告知她。應該是由我轉告吧……真叫人提不起勁?」

然而，那僅是私人恩怨。如果綺莉葉單獨行動，不需要採取暗殺德國王子這種拐彎抹角的手段。

「話雖如此，以我的立場也不能將焦點集中在特定人士身上。必須顧及國際情勢、 外交問題與國內狀況。而且我國現在正面對議員方面連續失蹤的棘手問題。更令人頭疼的是，最近受害的周遭人士範圍逐漸廣泛，開始失去規則……」

她發出宣戰聲明，並表示自己的目的不久便會揭曉。

弗格回想起去見雷可利的路上，綺莉葉出現在馬車裏的事情。那是在十天前左右——正好是迪特王子遭到暗殺的數天前。

遺憾的是，這件事到最後似乎還是紙包不住火。

弗格受傳喚來到理查德的勤務室，室內的氣氛卻異樣地沉重，光憑這樣便讓弗格感覺到發生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情。面對走進勤務室的弗格，親王露出鎮定的表情，開門見山地轉述迪特王子遭到殺害的消息。

「我希望可以調查梅涅克議員。以前也曾經向您提過，他很有可能與『克拉夫念珠』的走私案有關。如果查證屬實，或許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也……」

弗格首先聯想到的是瑪格麗特。

理查德點頭附和，同時眉頭也深鎖了起來。

「無法斷言沒有嫌疑是最讓人難受的地方。先不論國家方針，我國的議員絕對稱不上是堅如磐石。加上潛伏於國內的反政府組織與個人，光瑩國內部的可疑人士便不勝枚舉。」

「瑪格麗特的夫婿人選化爲白紙也頗令人頭疼，不過那件事可以交由退居幕後的皇族們去處理。我有比這些更重要的職務。」

「纔在三天前對瑪格麗特宣告了婚約的事情。」

優貝歐魯在那天向弗格坦承自己正是邊獄院襲擊事件的幕後黑手。一步步誘導伊帕西·特特斯，並將特莉艾拉·梅普捲入其中——這一連串的事情，綺莉葉皆在一旁輔佐伊帕西，不可能沒有合作關係。

「是的。」

「肇事後逃逸無蹤，尚未逮捕到案。這是目前聽到的情形。」

「先坐下吧。」

德國第二王子迪特·漢倫·傑魯德利爾遭到暗殺。兇手不明——

弗格平靜地深深吐了一口氣，連自己都分辨不出是深呼吸或是嘆氣。迪特王子在典禮上對自己露出笑容的模樣頓時浮現在腦海裏。

雖然內容提及明天才會公諸於世，這個消息應該成爲讓整個大陸喧騰不已的大新聞。

「嗯，表面上可以僞裝成一場不幸的事件。」

「首先便是這件事。」

透過這一連串的事件，可以猜測出他的目的應該是要推翻國家。

「理查德殿下。」

因爲特莉艾拉捎來的驚喜誤算，讓優貝歐魯無暇顧及旅途舟車勞頓，立刻展開下一步動作。不只要將各項計劃提前，眼前的當務之急是調度作業員送往德雷伊安府上。

「如果是意外、生病或是自殺，情況便會有些許不同。」

「就我所知，那傢伙的嫌疑很大。」

那位王子——死了？

雷可利從長椅上站起，將玻璃杯中剩餘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我國」，意思是瑩國內部的組織或是個人。

弗格大感震驚而忍不住反問，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理查德的意思。然而話一出口，才終於恢復了思考。

雖然是用嫌疑形容，但在弗格內心已經接近確信。

「雖然應該好好哀悼一番，但各種問題接踵而至……真是的，叫人該如何是好。」

人數不多的組織難以擁有足以動搖一整個國家的力量。爲了拓展破壞活動的規模，讓受害擴大化，不可或缺的是龐大的個人力量。

「稍早前接獲這個消息，是一個禮拜前的事情。」

當然，弗格擔心也是無濟於事，卻也無法置身事外。因爲瑪格麗特真心傾慕的人正是自己，要是婚約成真，便可以將過去的回憶徹底割捨。

爲人溫文儒雅並操着一口流利的瑩國語，讓弗格印象深刻。對待像自己這種卑賤身份的人也十分親切，年紀輕輕卻有着豁然達觀的態度。

「呃，關於之前的皇室聯姻是如何處理？」

弗格忐忑不安地提出這件事，讓理查德臉上的苦惱之色更加深濃。

她已經曉得自己遲早會成爲迪特王子的新娘——

綺莉葉與她所屬的組織目前尚不甚明確，那麼不如先換到另外一人，也就是優貝歐魯的角度來思考這件事。現在發生的事件不在話下，還有以前發生的事件——艾兒蒂的暗殺計劃、「撕裂殺人魔」事件，以及邊獄院襲擊事件，必須視爲一連串的事件。

「真是的，接下來有得忙了……卡爾布魯克，又要開始無法好好睡上一覺的日子了。」

理查德之所以找弗格商量，應該是想要聽取位居戰場最前線的弗格個人意見。所以弗格也毫不客氣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弗格的擔心成真了。

「我不是政治家，與殿下思考同樣的問題也於事無補。我只懷疑這次的連續失蹤事件可能也與綺莉葉和優貝歐魯有關。所以……」

這也是匍都現在發生的連續失蹤事件會開始失去規則的原因。

失蹤事件一開始便不是優貝歐魯一行人所策劃，而是出自丁國的法王廳之手。

他們趁着優貝歐魯公開與瑩國政府爲敵，採取了大膽的下流手段。也就是暗殺瑩國現任第一皇女瑪格麗特的婚約對像——德國第二王子迪特。爲了讓瑩國的內亂更加嚴重化，同時展開了殺害瑩國政府麾下議員的計劃。刻意不留下遺體來僞裝成失蹤事件，延長每一個案件的搜索時間。耗盡國際間的外交籌碼，削減國內的政治力，着實是一個相當陰險的手段。

然而法王廳要執行計劃，必須要有優貝歐魯的協助。

只靠綺莉葉與「使徒」殺害議員顯得效率過差，犯案手法會變得單純化，容易被找出線索。所以法王廳纔會向優貝歐魯尋求合作，藉此擾亂搜索。實際上，法王廳與優貝歐魯的目標對象也有所不同。法王廳僅針對議員本人，優貝歐魯則多半是針對議員的周遭人士。

當然，優貝歐魯不僅僅是給予協助，同時也利用他們。

因爲需要擄走活人，不只是調度給特莉艾拉的作業員，也需要年輕女性供修納·維納製作結界珠。然而，與法王廳立場相同的是，單一組織的犯行一再重複之下，早晚會被識破。因此，有「議員周遭的連續失蹤事件」作爲幌子，等於是一大幫助。

然而犧牲者的人數總計已經超過十五人，騷動漸漸不受控制。由於有對報社下達封口令，市民們勉強維持着平時的生活，深陷危機的議員周遭人士則是活在恐慌之中。舉家搬到郊外的別墅避難不算誇張，甚至有許多議員拋下議會落荒而逃。

當然，對於優貝歐魯來說，此舉更加大大有利於自己。全家與傭人在避難用的別墅同時失蹤，可以拖延被發現的時間。

透過綺莉葉的情報，得知「使徒」將在一個禮拜後返回瑩國，之後無法自由行事，所以必須趁現在確保調度給特莉艾拉的奴隸。

大約需要三十人左右。這麼龐大的人數，勢必無法只將貴族視爲目標。因此必須安插像灰色街道的賤民那樣消失了也不會引起注意的人。接着是三百公里路程的移動手段。僱用黑社會的人用馬車運送，連同車伕作爲人手使用的——分三趟運送便夠了。

考量到那邊的作業情形，希望能在一週後湊齊人數。馬車車程再快也要五天，沒什麼時間了。

優貝歐魯在腦海中整理着必要的經費與步驟，然後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時值正午過後。優貝歐魯待在作爲藏身處的前男爵宅邸二樓的寢室內。

宅邸坐落在匍都郊外一處充滿綠意的地方，從窗外可見的庭院景緻十分壯麗。當然，因爲長久未經整理，仔細一看可以發現在樹木與草地間長滿了顯眼的雜草。再過一個月，眼前的景緻將會轉眼變成滿目瘡痍的景象。想像着逐漸凋零的景象，讓優貝歐魯感到一陣雀躍。問題是剩下一個月不到的時間，是否還能繼續待在這裏。

優貝歐魯打開房門走出房間時，湊巧在走廊上碰見雷德·歐塔姆。

「哎呀，是首領。今天的份要在什麼時候動手？」

雷德單手握着葡萄酒瓶，直接大口呷飲，興奮地詢問擄人的安排。

「喔，說得也是。今天差不多可以開始了。」

「喂，這樣好嗎？還是大白天耶。」

艾兒蒂問道。

「不能隨興挑人嗎？」

「……咦？」

「由我看來，那個姑娘已經稱得上瘋狂了。因爲愛上你這種男人，懷着純情自願投身血海。而且本人完全沒有發現腳下淨是內臟與污穢物……等她發現時可就精彩了。女人在尚是純潔之身時受到愈惡劣的方式侵犯，愈容易沉迷於男人。」

那個出乎意料的表情，讓弗格頓時睜大了雙眼。

「……哈，你還真敢講耶。」

「雷德，你不覺得我召集到一羣相當不錯的夥伴？」

雷德說完拍了拍優貝歐魯的肩膀。

「是啊……說得也是。」

弗格一臉嚴肅地說道。

弗格原本打算表示自己沒事，隨即又將話吞了回去。

優貝歐魯取出懷錶確認後，點了點頭。

弗格有些遲疑地回答。

——當然，憂心國家未來這一點的確無誤。

艾兒蒂注視着弗格，慢慢說道。

「哦，要採取大膽手段嗎？」

「啊——差點忘了，狙擊手姑娘可就是你的工作了。你要好好關心她耶。」

「……等待很痛苦。」

「雖然曉得，但應該跟我沒有關係吧？」

於是搔了搔頭，闔上書本，搖椅微微嘎吱作響。

「嗯，說得……也是。謝謝你。」

「嗯。我覺得今天會比昨天更順利。」

是因爲弗格老實說出自己的煩惱，或者艾兒蒂的內在出現了根本性的變化。因爲每天相處在一起、每天生活在陰暗的室內而難以察覺，或許她每天都在成長着。

因此，今天難得有機會與弗格一起走上塔樓的樓梯。

「等到弗格不需要等待的時候，就是我們可以出去外面的時候吧？這麼一來便不需要擔心了。因爲我們變強了吧？更何況我們至今都沒有輸過，今後也絕對不能輸 。」

——妮娜·蕾娜·斯雷吉嗎？

艾兒蒂不但沒有表現出不願意，反而帶着笑容同意弗格的話。

「弗格，怎麼了？」

「麻煩給我指示吧。我一個人的負擔太重了，必須仰賴首領的命令。」

因此，優貝歐魯自己也必須表現出高潔的一面。將擄人視爲平常，並將擄來的人丟進毒氣之中，讓他們工作到吐血身亡——如果讓她知道自己是這種男人，這份愛意必將冷卻下來。對於妮娜而言，優貝歐魯·卡特榭雷提斯是一位對這個徹底腐敗的立憲君主制國家未來感到憂心，奮而挺身的愛國青年。

保持愉快的心情下廚，便能更加愉快地享用——這是伊歐出生的村子的教條。

「現在外面發生了一些事，我在思考應該如何應對。」

國際情勢沒有出現顯著的變化。因爲迪特王子本身並非嫡子，被當作用來入贅至其他國家的外交籌碼。所以即使是皇族遭到暗殺，仍未讓國家間的鬥爭一夕之間爆發—— 目前暫時沒有。

她眨了眨雙眼，擺出一副在思考的模樣，片刻過後再次看向弗格。

「爲了實現理想，殺人是不得已的，爲了我動手吧」——光憑這句話，她恐怕便會不做多想，直接答應。

「我想出去外面卻沒辦法出去的時候也很痛苦。跟這個一樣嗎？」

那天之後，綺莉葉也未再現身。既然大費周章發出宣戰聲明，至少該透露些線索。

況且，瑩國將目前持續的議會周遭人士連續失蹤事件視爲更嚴重緊迫的問題。這也是理所當然，因爲這件事對於國政有直接的影響。

「因爲考量到各方面，我認爲動作要快纔行。包含今天在內，三天內要達到三十人。之後一趟分成十人，所有人出發後，我會立即策馬趕過去隨行……啊，抱歉，不久後我又會不在，之後的事情可以拜託你負責嗎？」

面對弗格的回答，艾兒蒂重複了一遍後點了點頭。

當然，艾兒蒂至今也曾經替弗格感到擔心。

弗格決定不再隱藏這件事。

總是落後對方着實令人懊悔。只要尚未找出優貝歐魯等人的所在地，我方只能一直處於被動狀態。雖然有向「雷可利之宴」尋求協助，仍沒有任何斬獲。負責調查梅涅克議員的諜報局目前也尚未查出可以證明他與優貝歐魯有勾結的事證。

「呵呵，很好。」

雷德說道。

最近目標對像開始出現複雜化的傾向，被害者也跟着驟增。比起議員本人，失蹤的人變得大多是其親屬、家人到宅邸僱用的傭人。似乎也有居住在匍都郊外別墅的十多個人同時離奇消失的案例。

雷德挑起單邊眉毛，隨口開着玩笑。

大約一週前，侍女之間也開始流傳着這件事——地位顯赫的議員與其周遭人士接二連三失蹤，可能被某個國家集體綁架，或是擄人集團爲了贖金而犯案，各種謠言滿天飛。

當然，她內心明白那兩人不會有這種想法。

「那件事讓弗格很痛苦嗎？所以弗格纔會一臉疲累嗎？」

下午三點過後，伊歐來到塔樓的地底下。

走出塔樓後，準備道別時，弗格臉上的笑容驟然消失。

「是啊……我感到很疲累。不過，這沒有什麼大不了。實際上，沒有強制我要做什麼。硬要說的話，是等待讓我很痛苦吧。」

艾兒蒂送兩人離開時沒有露出寂寞的神情。因爲最近經常碰到這樣的日子，伊歐認爲這是一個好現象，她也在成長着。弗格似乎也跟伊歐抱持着同樣的想法，走在螺旋樓梯時提到了這件事。

儘管伊歐之前也曾經受到提醒，但今天弗格的態度比之前更加嚴肅。

不經意發出的嘆息聲似乎被艾兒蒂聽見了。

這是因爲伊歐最近格外奮發於製作豪華的點心。不久前還因爲自己無法加入「訓練」而感到懊惱，現在則一心想要慰勞努力不懈的兩人。對伊歐來說，那樣子比較能夠讓自己用坦然的心情去努力。整天鑽牛角尖會影響到點心的味道。

妮娜那份貴族特有的高潔清廉與這個集團格格不入，所以應對上較爲困難。對她來說，殺一個人必須有一個理由。用有需要殺人作爲理由塘塞，她肯定無法接受，勢必會追問必須殺人的原因。當然，不可能說出真正的理由。因爲她一旦曉得是用來使用煉禁術的活人祭品，肯定會感到絕望而離去。

然而，艾兒蒂過去總是會帶着不安的眼神，露出乞求般的表情，說話顯得畏畏縮縮。弗格的脆弱情緒深深影響着艾兒蒂，艾兒蒂不希望自己也因爲悲傷而消沉，於是露出了笑容。

「是這樣沒錯，但不光是這一點啦。沒有工作又不抽空陪她的話，她可是會鬧彆扭的。首領，討好女人是受歡迎的男人的職責吧？ ”」

弗格深深嘆了一口氣。

或許這是艾兒蒂第一次沒有將不安與悲傷顯露出來，反而露出具有包容力的溫柔笑容。之前，弗格爲了特莉艾拉深陷苦惱，艾兒蒂撫摸他的頭給予鼓勵時，表情仍透着憂愁與逞強。

於是弗格將闥上的書本放置在桌上，露出笑容。

「弗格，不要緊的。」

這時，艾兒蒂說出來驚人之語——

「哈，這番話聽起來真可怕。」

「因爲她在我們這羣人之中是異類，是品性高潔的名門正派。所以無法讓她負責現在做的骯髒工作，也不可以向她透露。實在很難拿捏。」

指的是最近在王宮內鬧得沸沸揚揚的失蹤事件。

雷德似乎是因爲醉意而脫口說出卑劣的玩笑。即使喝醉仍不忘壓低音量，避免傳進其他人耳裏，這是可以說是這個男人的優點，也是可怕之處。

艾兒蒂之所以說得如此斬釘截鐵，不是因爲自己的力量，而是信任弗格這個人。

弗格這麼回答。

「啊，不……」

如果目的只是要讓國政停滯，削減政治力，只需要徹底鎖定議員。實際上，剛開始發生失蹤事件時的確是呈現這種傾向；然而，現在的狀況與其說是特定對像失蹤，更像是在致力於讓更多人失蹤。

艾兒蒂表現得落落大方，甚至露出透着一絲母性的微笑點了點頭。

「我想是一樣的。同時都是必須等待的意思。」

優貝歐魯半開玩笑半認真地將視線投向一旁的「殺戮博士」。

優貝歐魯內心覺得這樣其實更有利於自己。

這陣子的確都沒有安排工作給她。

「瘋子之中有一位那樣的少女可以提升士氣，因爲純潔的靈魂十分耀眼。我們對那份純情感到憧憬、嫉妒、掛念，受到反作用力，會想要追求更爲沉重的污穢。」

「抱歉要麻煩到你。」

「因爲必須配合『奇蹟認定局』。如果不是受阻於這一點，我回來後還想立刻增加人數……啊，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幾個想要麻煩你收拾掉的人。這部分沒有強制，等你有空時再動手就好了。」

「那麼也該走了。我去叫蒂·琪過來，你可以先在玄關等我們嗎？」

連伊歐也不得不感到佩服。先不論弗格，已經接近一個半月——或許是艾兒蒂第一次長時間專注於一件事上面。到了這個地步，與其嫉妒那兩人，伊歐更對利用送點心來妨礙他們的自己感到一股罪惡感。

「你應該曉得最近發生的事件吧？請多加留意自身安全。」

「或許沒有關係，但無法就此斷定。因爲被視爲目標的貴族周遭的傭人也遭到捲入，加上這幾天受害規模擴大了。」

「雖然必須減少次數，但基本上要繼續現在的任務。等會我再製作一份目標明細。」

「雖然很痛苦，但不是永遠都無法外出。只要耐心等待，遲早會有機會外出。我一直以來都是這樣過來的，所以弗格一定也跟我一樣。」

不知道是因爲在行爲脫序的瘋子集團中，只有優貝歐魯顯得格外紳士，或者是因爲如同思春期的少女那樣，單純將剛好在身旁溫柔對待自已的男人視爲依靠，還是醉心於優貝歐魯過去曾經歌頌的理想，與自己的理想重疊在一起。真正理由不得而知。

「我打算從今天開始增加人數。因爲逃出貴族街道的人增加了，可以不用顧慮時間。包含傭人在內，讓一整家人失蹤好了。

沉默了數秒。

面對雷德的捉弄，優貝歐魯忍不住笑了出來。

艾兒蒂像是安慰弗格，露出笨拙的笑容。

雷德·歐塔姆抖動着身體發出陣陣笑聲，並看向優貝歐魯。

大約休息了一個小時過後，弗格起身準備離去。他有事必須到王宮一趟。如果是往常，現在應該是跟艾兒蒂兩人閱讀歡談的時間。遺憾的是，今天無法如願，伊歐也必須跟隨弗格一起離開地下室。因爲點心的材料即將用盡，必須外出採購。

所以她對優貝歐魯的愛慕，反而可以賦予理由。

坐在牀鋪上的艾兒蒂一臉詫異地看向弗格。

優貝歐魯曉得妮娜·斯雷吉漸漸對自己產生一份男女之間的愛慕之情。

面對雷德的那番話，優貝歐魯僅輕輕聳了聳肩帶過，然後開口說道：

弗格接獲迪特王子的噩耗後，經過了四日。

是的——彷彿失蹤纔是真正的目的。

她爲艾兒蒂與弗格送來茶點，而那兩人今天也專心在進行「訓練」。

「不要緊。我也玩得很盡興，打雜這點小事不算什麼。」

「我們今天也來訓練吧，必須做好萬全準備纔行丨」

警察軍、諜報局與王屬軍感到手足無措。受害的規模大到連理查德也無法掌握全貌。情況可以說是一團亂。

沒錯——既然只能被動等待，只能儘可能運用等待的時間。當然，凡事絕不能疏於防備，必須讓自己成長到受到對方突如其來的一擊時也能夠完全擋下。

伊歐認爲弗格似乎有些過於敏感。

想必是因爲工作上有直接觸及到這件事。伊歐很高興弗格擔心自己，但也不能因此便乖乖躲進王宮。

「我會像『撕裂殺人魔』的時候一樣，只要不走夜路就沒事的。」

「你是要去市場採購吧？」

市場位於貴族街道與市民街道的交界處。

「案件集中發生在貴族街道，請儘可能避開。」

「沒問題，我會選擇走市民街道。」

雖然貴族街道距離王宮比較近，但目前能避則避……只是這麼一來，比起擄人犯，更必須留意扒手。王宮專厲的侍女服做工精湛，會格外引人注目。 「記得要在天黑前回來。」

面對弗格的百般叮嚀，伊歐僅以揮手回應，但內心打算乖乖聽從弗格的話。

因爲經常出入市場附近，伊歐十分清楚那一帶的地理環境。行經市民街道時只要挑選路程最短、治安良好的區域，應該便不會構成大礙。況且，弗格對這件事過於操心。 伊歐與貴族、議員沒有任何交集，任職於王宮的侍女們比伊歐更加頻繁來往於街上，至今也沒有任何人被捲入。

伊歐走出王宮，快步行走在巷子裏。

因爲必須繞遠路，不加快腳步便會趕不上黃昏市場。

大約十分鐘便可以抵達目的地，採購結束後回到王宮，如果還有時間，打算再回去艾兒蒂身旁。雖然她沒有任何表示，但肯定會感到寂寞——伊歐邊走邊思考着這些事情，不久抵達了通往市場的轉角處。

繞了一大圈，最後還是來到同樣的地方。基本上，無論是行經市民街道，或是橫越貴族街道，要前往市場最後仍必須經過這一帶。至少比起詭異的巷弄，熟悉的街道應該比較安全。

大街上人煙稀疏，在平常這個時間帶顯得少見，但伊歐沒有感到哪裏不對勁。這時突然瞄見一個人影出現在通往狹窄小巷的轉角處。

「啊。」

忍不住停下了腳步。

因爲靠牆席地而坐的那個身影讓伊歐感到眼熟。

服裝與以前不同，沒有披着記憶中那個分辨不出是襤褸布塊還是披風的外衣。

她的穿着在瑩國十分罕見。敞開胸口的上衣，以及像是用剪刀草率地由下縱向剪開的裙子。左右不對稱的長度讓左大腿裸露了出來。

與艾莉絲·狄恩的姓氏不同。結果更讓伊歐感到一頭霧水。會有姓氏不同，名字相同的姊妹嗎？莫非是自己擅自誤會，對方其實與狄恩小姐沒有任何瓜葛。因爲腦海中陷入混亂，伊歐沒有對她的名字中的既視感加以深思，以致沒有發現那是住在匍都的居民都曾經耳聞過的名字。

「吶，雷德先生。」

「是呀。我想說在這裏或許就能見到你。」

「哎，我想那孩子一定也會很高興。」

「很遺憾呢。如果她有才能,我還想送一個孩子給她。」

「我叫艾莉絲。」

「……是？」

她再次報上姓名。

「哎呀，你是……特莉努小姐。是伊歐·特莉努小姐吧。」

伊歐忍不住叫住對方。

而且這時有另外一個人影從女性背後的巷子出現，打斷了伊歐的思考。

「拜託你不要胡言亂語……那麼，伊歐小姐。」

不知是真的有事還是對同胞感到懷念，無論如何，皆讓伊歐感到開心。雖然沒有思鄉之情，但見到同胞仍會感到一股暖意。

「是這樣嗎？」對方眯細了眼睛喃喃道，然而——

「哎，你不用太擔心，馬上就結束了……死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

「呃，狄恩小姐？」

「咦？同個名字？可是……」

伊歐的茫然不解頓時因爲雷德的這番話而轉化成具體的恐懼。

大概相隔了一個半月，每次伊歐經過這條路時總會想起她，但沒想到還會再見面。

「哦？喔喔！你真厲害耶，竟然找得到她！」

是一名中年男人。似乎在尋找這位女性——「艾莉絲」。

艾莉絲·狄恩應該是她的姊妹的名字。結果她卻自稱艾莉絲？

亂族沒有將兄弟姊妹取爲同樣的名字的習俗。長相愈相似，反而愈會徹底排除發音或是拼法的共通點。在亂族的文化中認爲，即使相像，但仍是截然不同的人，所以會避免讓雙方步上同樣的人生，更何況是雙胞胎。

加上那股莫名從「艾莉絲」身上所感受到的不安，讓伊歐的思考與身體都僵硬了起來。

端莊優雅的笑容顯得極爲溫柔，亂族的民族服飾也讓伊歐感到懷念。

雷德拍了一下手掌。

「咦……咦？」

彷彿有股寒氣從身體深處竄上背脊的感覺。彷彿從那個笑容的深處——無意間窺見了可怕至極的事物。

伊歐察覺到危險，卻在無法動彈之下被握住了肩膀。

「這位是伊歐·特莉努小姐。」

出乎意料之外的一句話。

那個笑容既沉穩又溫柔，彷彿一朵綻放的花朵.如同一隻惹人憐愛的幼貓。

「艾莉絲·嘉立爾。這是我的名字。」

無視於伊歐的疑惑，她露出笑容。

伊歐感到不知所措。

「好久不見。」

換句話說，他們打算要將自己帶到某處去。

男人的言行粗魯，任其生長的頭髮在後腦勺草草綁成一束的粗獷髮型，一身衣衫不整的貴族服。有着骨節分明的身軀，同時散發着一股野蠻氣息。眼神銳利，臉頰上三道抓痕般的傷疤更加助長了其威迫感。一看便知道不是正派人物。

伊歐甚至忘了放聲尖叫的念頭，便被帶進了小巷之中。

雷德看向伊歐。

她說出了自己的名字，卻讓伊歐感到一陣驚愕。

「我還沒有請教您的名字。」

女性無視於男人的怨言。

然而，見到此狀，伊歐的身體不知爲何莫名感到一陣瑟縮。

「啊，那孩子嗎？最近沒有見到她，但我想她一定過得很好。」

所以之後的對話與他們的行爲，讓伊歐完全陷入茫然。

伊歐低頭行完禮後走上前，她則慢慢站了起來。

「是這樣嗎……我也好想見艾莉絲小姐一面。」

女性慢條斯理地將臉轉了過來。

伊歐認識兩位擁有亂族純正血統的綠髮女性。有着男人般的口吻，氣勢咄咄逼人的艾莉絲·狄恩，以及言行舉止與她完全相反的親人。伊歐猜測她們是雙胞胎姊妹，兩人的長相彷彿是同個模子印出來。

女性突然向男人介紹伊歐。

「很高興能夠再次見到你。」

正打算詢問對方有無受到風寒時，伊歐頓時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

認識這副盜賊打扮的男人只會爲自己帶來麻煩。

只是分辨不出對方究竟是哪位。

「喔，你在這種地方嗎？真是的，竟然悶不吭聲消失。」

「我們有些事情想找你……你可以跟我們走嗎？」

伊歐曉得這套服裝是來自故鄉的亂族傳統服裝，覆蓋住單邊眼睛的一頭蓬髮也是亂族特有的深綠色——

正確來說，她從頭到尾都帶着笑容。

「莫非你是在找我？」

「拜託你稍微聽話一下好嗎？你擅自不見的話，首領可是會對我發飆的。」

「啊，對了……」

——跟他們走?爲什麼？有什麼企圖？

「艾莉絲小姐近來可好？」

「是呀，艾莉絲。我叫艾莉絲。」

「嗯，沒錯。」

不小心忘記了這件事情.

一直稱呼狄恩小姐未免太過失禮。雖然不曉得對方是艾莉絲的姊姊還是妹妹，但既然是用另一位是用對方的名字稱呼，那麼至少也要用同等的方式對待她。

不只忘了反抗，連反應都來不及。

「哦，是這位姑娘嗎?對毒氣具有極高的耐性？不過似乎不適合當煉術師。偶爾會有這種人，才能與資質不一致。」

從她溫和的語氣與和善的笑容來看，應該是後者。

「我不是說了？要你稍等一下。」

「啊？艾莉絲？」

「艾莉絲」得意洋洋地附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