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于边狱

在千钓一发之际，避开了近逼而来的龙颚。

闪避的同时欺近龙的肩头，以「艾莉丝十六号」奋力使出一击。

是借由「消失点」强化了肌肉所挥出的全力一击。刀刃贯穿硬质的龙鳞剌进肉里。使用短刀果然还是比较不利，刀身的长度不足以切断动脉这一要害。

抽出刀子后退的同时，被龙挥动的前脚擦过了胸前。虽比后脚来得细瘦，但锐利的爪子仍有弗格的手臂那么粗。若是正面吃上那一记，铁定没办法全身而退。

算准爪子通过胸前的时机，再次拉近距离。

钻过翅膀底下，脚踩着龙背跨坐于其上，弗格再次发动「消失点」。双手反握着弯刀刀柄，高高举起之后猛力朝下剌入。

剌进去了。但这一下还是很浅。长在龙背上的利剌也同样碍事。

原本抱着一丝希望或许至少能伤到骨髓，但看样子是没抵达目标。

吼噢噢噢噢噢！对疼痛起了反应，龙放声咆哮。高抬前脚、拍动翅膀，摆动身体想要甩开弗格。在被凌虐之前，弗格朝龙背踢了一脚之后脱逃。看样子只要将反射速度强化到最大极限，就能够勉强对龙采取先发制人，而且截至目前他也已经渐渐习惯龙的动

可是他跳开后着地的位置是在龙的背后。

粗得有如圆木棒的龙尾，划过一阵风朝他横向扫过来。

领悟到无法闪过，因此弗格发动键器再次吸收毒气，强化了肉体与反射神经。看准了接触的那一瞬间，他顺着龙尾往同样方向跳跃以缓冲攻势——贴上了甩动的龙尾。

虽然是夸张地被撞飞了出去，不过没有受伤。直接猛力撞上民宅墙壁的力道，也因为砖瓦崩落而分散了冲击力。实际上并没有外观看起来那么痛，而且也远比吃上一记龙尾攻击来得好。

想当然，不能一直静待在瓦砾堆里。

假设面对的敌人是人类，可以故意毫无动静让对方掉以轻心。然而敌人是猛兽，可以用本能察知他是生是死。因此他连忙爬起身。

民宅里想当然是没人。虽然对屋主不好意思，但弗格决定加以借用。

撞穿墙壁的弗格所在地点是客厅。找到楼梯之后，他冲上二楼。透过窗户确认龙正动作迟缓地朝这个家过来，于是他直接从窗户一跃而下。

「……呜喔喔喔！」

高声咆吼，乘着落下之势——由上方锁定龙的翅膀。在骨架间撑开的翼膜与蝙蝠相似，与其他部位相较之下显得薄而脆弱。

对准右翼。

将生成于体内的某种可燃性物质——黏质的液体或固体——加以压缩，再从嘴巴射出。吐出的同时与大气产生反应而化作火球，在着弹点迸散、附着于受燃物。万一不幸被直接命中，或许全身就会因火焰缠覆而丧命。

这样下去情况不妙。背后是一片火海，没有退路；下一波若又同样往前方逃的话就会进入龙的攻击范围，这次它应该就会直接攻击了吧。

「托你的福，帮了我不少忙。」

那么就非得好好遵守不可。恢复疲劳让「雾雨」能够再次使用是第一要务。弗格就是为此才孤军奋战的，要是艾儿蒂也加入战局就没意义了，一切努力都会付诸流水。

叫她要储备好力气。

不同点在于艾儿蒂的内心，她的心境。

弯刀由上往下挥落，扭转着刀锋角度划裂了薄翼。

就快了。

「是啊。但又怎样？」

他下定决心地喃喃说道。

艾儿蒂的工作就是忍耐，但这也为她的内心增添了沉重的苦痛。

「至少由我……必须由我来阻止。」

她的回答很简洁。

在特莉艾拉下令之前一直都没使用这招，恐怕就是基于这个理由。当然也有部分是因为威力太高了，很危险。

结果——大概已经不行了吧，弗格心想。

弗格提着别刀，锁定火球吐出后的空档朝着巨龙冲剌。

因为弗格已经告诫过艾儿蒂了。

「……难道说……」

她高呼龙的名字。

恐怕原理接近于艾儿蒂的「烈焰」吧。

无视龙痛苦地高声咆哮并抽缩身体，弗格着地后拉开距离。因疼痛而失控发狂的动作实在难以预测路径，要是随意接近恐怕会遭受波及。这也是在历经好几次的攻防下来，身体所记取的教训。

爆轰声剌痛着耳膜，烈焰的热气也直逼到这里来。时间一刻刻经过，眼花撩乱的战况变化使她一颗忐忑的心甚至感觉跳得发疼，呼吸急促、坐立难安。

像在分解算式般，她乐在其中地分析龙所受的损伤。

热风与爆音震撼着耳膜和大脑。脑中嗡鸣作响，震得意识没办法集中。虽然幸好没被灼伤，但还是得保持意识清晰才行。

是明知这一点才以牙还牙，又或者只是讽剌的偶然？弗格没有勇气询问。而且就算问了也无济于事。

「动手！」

特莉艾拉·梅普露出挑衅的笑容。

被火球命中的住家墙壁与石板路随即爆炸开来。

左边是艾儿蒂，那么就往右吧，或者赌赌看向前？

龙的嘴巴——连续三次吐出炮弹般的巨大火球。

她已经去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方。那是一旦涉足就「完了」的地方的特莉艾拉·梅普已经不存在这世上了。

也就是头部。

有种悲伤与不快同时侵袭的感觉。令人作呕。

艾儿蒂非常拼命。

但是不行。

三颗火球全都并排着朝弗格高速飞来。

弗格作势应战。她的话语实在不像是为了牵制或威胁的虚张声势。换言之，这只怪物还藏有一手。

弗格不禁说道，重新体认到她舍弃了道德感一事。

紧张窜过背脊，他弯身勉强与火球错身而过。等到头上的热团通过，踩着地面的脚更进一步加速。

再一下子，弗格一定就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骗人，不可能有这种事。

因为那是不容易察觉到的变化。遵从弗格的命令，对他言听计从——光从这点来、看，表面上与以前的关系完全如出一辙。

撑起下半身、仰头挺胸，大大地张开下颚。

按捺着所有感受，艾儿蒂只能乖乖地忍耐。

眼看弗格只身与龙交战，实在令她提心吊胆。尽管她相信一定不要紧——但弗格闪避攻击的姿态与严肃神情实在让艾儿蒂很不安。

可是究竟真的能断言不可能吗？说到底，就连不可能存在于现实的生物都置身眼前了。既然这样，就算那只生物做出超乎现实的事也没什么好讶异的。

在火舌即将吐出之际，龙颈及上半身会僵直而维持着仰姿。龙理应知道弗格正朝它飞奔而去，证据就是它的双眼焦点对准了弗格；然而身体却跟不上反应。正所谓绝佳的良机。

弗格嘲讽地回答。虽然他也不觉得会起什么作用。

瞥向身后一眼，袭卷了住屋呈带状蔓延的烈焰使得现场持续盛大地燃烧。火势有增无减，丝毫没有消退的意思。

从旁看起来就像是朝着飞来的火球直奔而去。相对速度非常快。

她一面自说自话地朝广场角落移动，目不转睛睨视弗格与巨龙。

光是看着心臓就仿佛要撕裂开来。可以的话她很想上前帮忙，很想施展炼术让龙退怯。仅只是这样，不知就能为他减轻多少负担啊。

「……所以就让你瞧瞧我的压箱宝吧。」

「但话说回来，我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撑到这个地步。」

龙仰身吐出火焰时，她忍不住把脸别开。她既惊慌又害怕。比起龙口吐火焰这件事，她更担心弗格会不会负伤败退。

龙再度抬起上半身、仰高脖子。

「离陆这件事本身或许可以勉强办到。但有办法滑翔吗？可是没办法将风鼓在翅膀里的话，就算拍动翅膀抬升力也不够，再说也没办法保持左右平衡吧。看来无法再像从德雷伊安宅邸来这里一样长途飞行了啊。」

但尽管如此。

她知道不可以。

巨龙的火球威力虽然惊人，但相对地破绽也很大。

「……你都不为它感到怜惜吗？」

「喂——！我做给你的那个，能派上用场真是太好了呢。」

那动作与其形容是准备啦哮，不如说像在深深吸入大量空气。

所以她没有察觉，自己和以前变得有点不同了。

弗格不好的预感实现了。

同时他跃身向前。

因此他反射性地朝着前方——疾驱。

没时间让他考虑了。

似乎是理解了主人的命令，龙抬高脖子。

「没想到竟会瞄准翅膀，真有你的。这么一来那孩子就没办法灵活飞翔了呢。」

「照这情形来看有点不妙呢，渐渐开始屈居劣势了。这孩子受伤与否我是不在乎，但我的研究成果成效不彰，还真不是滋味。」

身体抛出的同时做好防卫姿势，在地面滚了几圈后全速退开火线。

与沉静不下来的心情相反，她自觉集中力正逐渐高涨。而这正是她的期待。等到弗格让她解禁「放手一搏」，届时她一定能全力以赴。剩下的就端看身体是否能配合得上了，为此有必要再继续囤积力量，只差一点点就够了。

弗格以「消失点」强化身体的同时，火球又射出了三发。

＋

然而与弗格的心情呈强烈对比，疯狂的特莉艾拉脸上却出现爽朗的笑容。

就算站在弗格眼前的她只不过是尊残骸，他也没办法完全死心。

弗格不寒而颜，觉得自己的猜测简直荒谬至极。

「伊帕西！」

「呜……！」

背脊立起鸡皮疙瘩，体温随着颤栗下降。所幸身体还残存着「消失点」强化过的余威，在千均一发之际从火球轨道的下方躲过了攻击。

那简直可形容为大炮，或者像是火山。

「它是你创造出的吧？甚至还帮它取了昵称。」

预备动作大概经过了五秒吧。

原先在一旁观战的特莉艾拉从身后大声呼唤他。

不但发射的间隔要花上数分钟时间，发射之后反仰的身体也会变得毫无防备。

果不其然，她还是自顾自地继续话题。

过去他与艾儿蒂就是用跟这只龙的火球类似的炼术杀了伊帕西·特特斯。

所以在那之前要忍耐，先深呼吸——

一面调整呼吸，一面操作键器的扳机，吞噬毒气以回复体力。

能够忍耐这些，表示她无疑经过了成长，变得成熟了。

理解命令的意义，尽管会担忧成功与否，却是基于信赖的听从——和以前无条件、无情绪地唯命是从不一样。一连串的感情伴随着心痛与纠结。

再说I传说里的龙本来不就是那样的存在吗？

自咖啡厅的椅子上起身，双手抱在胸前，特莉艾拉从容地迈开步伐。

伴随着爆森声，周围一口气燃起熊熊火势。

总之——危之际做出向前冲的判断，以结果来说算是个良策。

再说现在不是沉浸于这种感伤，使得行动迟钝的时候。

＋

——当人克服心痛、跨越内心纠葛获得领悟之时，方能将自身的实力发挥至最大极限。她正逐渐理解到「努力」这个字眼的真正意义。

不晓得特莉艾拉是不是知道。

阻止这只被人以玩票心态创造出的悲哀之龙，以及决定性地步上了歧途的特莉艾拉。

与起了反应回过头的龙视线交会，她先是举起手而后由上往下挥落。

貌似开心的口气宛如在闲话家常，完全无视乎状况的窘迫。

有个他至今都没办法锁定的地方，那个总是频繁扭动、位置不定的部位。

「什……？」

目标不是脑部。因为覆盖着龙鳞的额头显得很坚硬，两侧又长有锐利的龙角，他实在不认为能以弯刀造成伤害。

他锁定的是别的部位，不但是生物的要害，而且可以确信很柔软——就是眼球。

瞄了前脚一眼，朝石板路一蹬，垂直向上飞升。眼前是刚吐出火球而半开的血盆大口，手又勾了鼻头一下再次继续攀升。高高举起「艾莉丝十六号」——

「……喔喔喔喔喔！」

奋力对准右眼球剌入。

没有闲暇让他抽出刀子，因为龙几乎是反射性开始挣扎暴动，害他差点被扭动的龙头甩飞出去。因此他的手松开刀柄，往脸颊上一蹬就逃到了龙的背后。

吼呜呜呜呜呜呜……痛苦的扭曲哀号震荡着鼓膜。揉擦受伤右眼的动作犹如猫在洗脸，但深深剌于其中的弯刀依旧是纹风不动。

「哎呀哎呀。」

特莉艾拉一面倒退，一面蹙起眉头。

「早知道好像应该事先除去痛觉才对？」

但自她嘴里吐出的却不是对孩子的关切，而是对自己经手的创造物的后悔。

而那样的情绪也只像是轻略带过，视线随即自失控的龙身上转向弗格。

「但你要怎么办呢，弗格？你没有武器了。」

明明痛苦的咆哮声撼动着整片广场，但她的声音听来却是莫名清晰。

「而且没有键器的话，你也无法立即使用『那个』力量吧？那一击困兽之斗虽然是成功将了一军，但结果不也只是换来了自身的不利吗？」

带着兴味盎然的语气，仿佛在问弗格：你接下来还打算怎么出招？

「……说得也是。」

的确，现在的弗格是手无寸铁。

不管再怎么吞噬毒气强化身体，也不可能徒手拽下龙鳞。

所以——他大幅拉开距离，后退至艾儿蒂的身旁。

害她担心了。弗格内心感到抱歉，同时也很高兴。她应该一直都很不安吧，即便如此却还是静静守候着交战。

「原来如此，没有武器就自己造，是这样吗？」

由肩头的剑传导进上半身。

「第二支！」

「弗格。」

没必要保持距离。好了，准备做最后的收尾吧。

「嗯，当然。」

她的指摘无误。不过猜测的方向错了。

像是要为自己打气，对轻笑着的特莉艾拉高声放话之后飞冲出去。

剑的刀身附有麻痹毒。虽然毒性本身由于庞然巨躯而成效不彰，不至于无法动弹，但看来还是有让痛觉变得迟钝的效果。

频繁地以「艾莉丝十六号」反复攻击，全都是为了这一刻。

因为她不知道「雾雨」。

因为是穿破难以导电的鳞片，直接流进了体内。

「只是稍微有点累，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两人交换着对话与视线，仅在短短一瞬间紧握彼此的双手。

「第四支！」

正当他思考着这件事，艾儿蒂却顿时瘫软地倒进他怀里。

「我不要紧，因为弗格回来了。我已经充分回复精力了，随时可以出招。」

鳞片破裂的伤口处袒无防备。质地稍软一点的剑——就算是炼术创造出的东西也剌得进去。

首先出现在炼术阵周围的，是剑。

一切仅是刹那间发生的事。

「艾儿蒂！」

身后唤他的声音既平静却又微带着颤抖。

龙只痉挛地颤抖了一下身体，弗格的脚下便开始摇晃。

惨烈的临死哀号与闪电的轰声，究竟是何者更震耳欲聋？

灼烧神经、破坏肌肉的电流于龙体内奔窜。

弗格连忙搀抱住她，艾儿蒂则是「嘿嘿」回以微笑。

落雷分别打在刀剑上，化作电击涌入龙的体内。

由尾巴的剑流遍下半身。

弗格疾驰的同时举起一只手。

第一支剑柄刚离手，随即响起下一把剑射出时划破空气的声音。

她是在剑射出的期间一面缓缓拉近了距离。

与弗格起跑同时，艾儿蒂的背上浮现炼术阵。宛如蝴蝶的纹路既复杂、却又如黑色的几何学图形般工整。有的部分形状维持固定，有的部分忙碌地千变万化，一口气开始描绘出复数的炼术阵。

身后传来鼓掌的声音。

「拜托你了。」

剑贯穿了鳞片，刀身约有一半剌进了龙的体内。

她露出安心与欣喜的笑容。

接住以子弹般的速度飞来的剑，这次目标在背后。

对策已经心里有谱了。若是这个方法，应该行得通。

趁着龙因疼痛而失控的期间，弗格迅速简洁地对艾儿蒂进行说明。由于并不是很复杂，她马上就理解了。

背上展开的炼术阵早已停止变动，为了发动某一炼术而固定成形。

弗格自其背脊跳下，来到艾儿蒂面前。

剌在背上的剑就这么放置不管，弗格跃离龙背。

「……『雾雨』。」

刀刃尖端对准了龙颈另一侧——竖着「艾莉丝十六号」的右眼。

模拟传说幻兽创造出的禁忌生命，终于——宣告断气。

——准备结束。

「谢谢你，全都多亏有艾儿蒂。」

话虽如此，但也没办法悠哉下去，必须马上赶回王城才行。伊欧、玛格丽特还有国王，不知他们究竟是否平安无事。

「我没事。艾儿蒂呢？」

肩膀、背后、侧腹、尾巴。

来自上空的落雷沿着「障壁（Ehrle 2）」的密网传开，如雨般倾注而下。

「太好了。」

由侧腹的剑侵入内臓。

「艾儿蒂！」

弗格报以微笑。幸好计划总算是成功。

龙的身体插着四把剑。

艾儿蒂站在龙前方约三公尺远的地点等待号令。

——是吗。

由背后的剑窜入脊髓。

弗格在身体周围微微展开「消失点」令电击无效化，同时也让自身化为导体。―滑过弗格的体表，通过第五支剑传达到「艾莉丝十六号」——进到脑髓。

这次一并利用了射出的推进力，在剑来到身边的同时握住剑柄，以投掷的要领挥出手臂。剑剌进了腋下的翅膀根部。

「那我们就上吧……去赢得胜利！」

「不要紧吧？有没有哪里受伤？还好吗？火烫不烫？」

弗格再次抓住精准朝他飞来的剑，同样将剑周围的「障壁（Ehrle 2）」还原为毒气进行补给。这次他跳上龙背，对准先前战斗造成的伤口剌入。

维持站在龙背上的姿势，反转握住剑柄的手腕I犹如要为犯人斩首的处刑人般，剑峰抵着龙的颈项。

它不可能抵御得了。

龙看不见弗格的身影，只能像只小狗般死命追着自己的尾巴原地兜圈子。那情景既滑稽同时也很可悲。这家伙应该已经没办法继续锁定他的身影了吧。

「……『雷电』！」

所有落雷的目标都不在于龙翼，而是以「雾雨」诱导的对象——就是剑。

他头也不回地叫道。

「嗯。」

「但那能穿透伊帕西的鳞片吗？你若不吞噬毒气就无法发挥实力吧？」

弗格就此把剑搁置，再度跃到龙背上，然后直视着艾儿蒂高喊：

肉焦黑的臭气飘散，白烟从五道伤口冉冉升起，龙的身躯缓缓倒下。身体横卧在地，随后便不再动弹。

因此弗格对她点头示意，呼唤她的名字。

刀身将近一公尺，可归类为长剑。这样的剑同时长出了五支。

艾儿蒂阖上眼，庄严地喃声说道：

弯刀虽然坚韧得足以穿破鳞片，但由于刀身浅短所以无法连底下的筋肉都斩断。因此先前的攻防打从一开始，目的就是在于破坏鳞片。

一支剑来势汹汹地射出，没两下就追上了疾驰的弗格，眼看就要擦过他的肩头——弗格抓住空中的剑柄。

「第五支！」

大约在尾巴中段，雪上加霜地对着刚才交错时留下的伤口使出突剌。

尽管深处的肉被掘了出来，但龙既没有痛苦咆哮，也没有狂乱挣扎，看上去仿佛只是被搔痒的程度——这也在弗格的计算之中。

「包在我身上。弗格……你也要小心喔。」

「第三支！」

「抱歉，艾儿蒂。」

脚软是由于「雾雨」造成的疲劳。这也无可厚非，因为加上刚才与「使徒」的交战，让她连续使用了两次。

回应询问的颔首坚强而有力。

第五支剑依然握在弗格手中。因为那将会是「通道」。

「赢了呢。」

那是当她正死命压抑着情绪以保持沉着才会有的现象。

当然剑的周围缠绕着丝状的。借由吞噬上头的毒气强化身体，一口气缩短与龙之间的距离。

朝龙的尸骸、剌在右眼的别刀一瞥。刀身部分没有问题，但键器可能已经毁损。看样子得等温度稍微冷却后才能抽出来确认了。

面向着龙绕到左侧。因为已事先毁掉了眼球，因此这个方向形成了死角。

特莉艾拉看似佩服地扬起一边眉梢。

朝他飞来的剑，这是最后一支。

幸好看起来不至于严重到失去意识。他心想。

剑的周围张着一层薄薄的「障壁（Ehrle 2）」，化作不可视的密网扩散开来。

「……不要紧吧？」

刀身有一半埋进了肉躯，在阳光下闪耀着银辉。

与「利剌」或「镰刃」不同，是刀刃自剑柄与刀锷而生，有着拟似外形、细长的双刃剑。

纵身跳跃，反手持刀朝下方挥去。首先是肩膀，已经事先以「艾莉丝十六号」砍削过龙鳞的部位。

一发声，问句就如连珠炮般飞来。

搀扶着艾儿蒂的身体，同时思考着必须先找到马匹——就在此时。

「特莉艾拉·梅普！接下来我们将要终结你的恶梦！」

啪、啪、啪。

是比慵懒更多施了点力道的鼓掌。

转身一看，特莉艾拉，梅普正睨视着龙的尸体及弗格两人。

「恭喜，真不愧是身手不凡。」

声音跟刚才没什么变化，语气也还是同样欠缺起伏却带有一点玩味与嘲讽。

只不过她的表情——脸上一直带着的冷淡笑容消失了。

并非没有表情，但却不属于喜怒哀乐的任何一种。那复杂的神情看似蕴藏了一切的情感，但却下不了决定自己要表现出哪一种情绪。

「真厉害，我完全没想过会有这一招。」

特莉艾拉说道。

停止鼓掌将双手抱在胸前，食指抵着唇边：

「是在炼术创成的物质周围缠上毒气，然后加以吸收是吗？不对，应该想作是让物质本身张有某种炼术……某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比较正确吧。不然的话就无法解释最后的电击了。落雷要是不直接打在剌入的剑上头，电流就会从表皮流失，没办理充分传导到体内了。就算剑是金属构成的，但要吸引雷电打在上头多少还是需要靠诱导呢。」

她以兴味盎然的语气开始分析刚才的战斗。

「据我所听说的，弗格你吞噬毒气的力量应该不会区分来源才对，但看来这点也改良过了呢。例如只锁定自己周边的范围……话说那是叫作「消失点」？到底是什么样的原理呢，真想一探究竟。」

进行过一番分析之后，感兴趣的对象转移到弗格本人身上。

「依我看来，我认为是细胞……准确一点不如说是血流与神经，也就是经络里的机能。真想把你整条脊椎连同神经全抽出来调查看看。要做哪种实验好呢？以毒气取代电流输入，观察反应好了？还是将神经和血管连结组成回路，提供毒气以确认看会不会产生动力？而且也很想知道细胞的结构呢。」

所说的话语里不存在道德观。

脱去桎梏，无视道德，丧失理智。

「不对，比起那些，更重要的是炼术消除。将已创造出的幻想物质强硬还原成毒气的力量。关于方法我有做过几种假设，但说不定那也是炼术的一种。比方说可能是你的经络里藏有消除炼术的炼术阵。」

然后。

「呐，弗格。」

她噘着嘴仔细端详那只龙。体积庞大得吓人。

她想起龙与三头犬（Kerberos）——幻兽们的生母，那位女性自己选择投身那片火海的事。蒂·琪当时也正从远处建筑的屋顶遥望着那一幕。她觉得真是傻。那个人一定是没办法再继续享受人生了吧。既然这样，不如变得更加、更加地疯狂不就好了吗？

破坏警察军本部只是举手之劳，所以无所谓。

明明都已舍弃了伦理道德、褪去精神的桎梏，接纳了疯狂。

「没有谁是不可以活着的！没有啊！」

话锋告一段落之后。

——希望他的「计划」能够成功。

即便疯狂却仍与往昔相同的笑容，令他感觉骇人。

特莉艾拉回眸一笑。

一边愉快地自言自语、一边剖开龙腹的模样，简直像个在玩家家酒的小孩子。

看不见她的神情。光听语气没办法了解她的情感。

「老实说我也想再吃吃看其他更多部位呢～」

「特莉艾拉！」

可是在眼镜的背后，双眸湿润。

真有趣。不愧是以炼禁术创造的幻兽，这种味道是初次体验。

弗格仿佛要从肺部挤出空气地说道：

她的衣服、双脚、蜂蜜色的发丝逐渐被火焰包裹。

而身为人造人的他和妹妹们，他们的存在也是一种罪。

回收三头犬（Kerberos）的尸体并抓到绮莉叶大约是在五分钟前。艾儿蒂和弗格抵达王城应该需要花上十分钟吧——时间还很够。蒂·琪有办法抢在他们之前先到达。

特莉艾拉·梅普说了这一句话。

「……可是……对于你的温柔，我也已经完全没有任何感受了啊。」对于再次背对他走进火焰中的友人，弗格再也说不出话。

背对着他们，白袍的衣摆随着脚步翻飞，步伐前方是红莲火焰。由巨龙口吐出的，依旧燃烧未尽的一片火海。

要是她干脆变成真正的机械该有多好。

没想到竟能杀掉如此巨大的生物，真是厉害——她由衷感到佩服。

站起身，提起身上穿的大衣。内里的炼术阵接合，准备发动「箱庭的人偶（Lime 3）」。

「你真温柔。」

再来是绮莉叶。

由头至尾端大概超过十公尺吧？实在没办法靠「小人偶（Lime 1）」来搬送。

草草地把手伸向龙头，无视乎掌心的灼热抽出爱刀。

要是彻底疯狂、不再是个人类该有多好。

「可是我却将那份悲伤……那份其实应该正视并接受的悲伤——以无可挽回的方法……绝对不能去做的方法掩埋了。」

「创造出这孩子的时候也一样，什么感想也没有。就算以炼禁术造成了无数人的犠牲，一样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不管是这孩子跟你交战或者死去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感受不到。我最后一次感到心痛，是在伊帕西……真正的伊帕西死去的时候。可是啊。」

「……不对！」

换句话说也就是没问题。

等到目送那身影完全消融于红莲——

广场对侧深处，面对民宅的道路依然还在大火的熏烤之中。

感觉仿佛心头被紧紧揪住。

尽管是尸体，但还是难以对腹部的甲壳造成伤痕，更别提持剑的是柔弱的蒂·琪。刀刃光靠「断裂钢（Autumn 11）」还是很难穿透，于是她便即兴掺进了「螺旋抉（Autumn 7）」。覆盖于刀身上的每一片金属片都发出细微的颤动，试着透过那些金属片的回转来提高锋利度。如此一来情况便改善了许多。

重要的作业是回收必须物品。

「好了，这样就全部凑齐了。」

逐渐与弗格和艾儿蒂拉开距离。

「喔喔！雷德发明的炼术还真方便耶～」

就这样放着实在太可惜，但时间不够了。

两人早已离开此地。应该是在某处抓了匹马正赶往王城吧。

火星沾上了白袍。

「你是关键」，优贝欧鲁是这么跟她说的。说为了让计划成功，这是最重要的工作。被人需要是件很开心的事，因此她也打算努力工作来报答。

无声地——一道泪水自右眼滑落。

时间还不要紧吧？她取出怀表确认。

放着不管也没关系。

小心翼翼不去伤到肝脏，将其挖出。体积大得甚至双手无法完全抱住，少说也有一个孩童的大小。但反正看来装得进「小人偶（Lime 1）」里，太好了。

肚子里很烫，几乎已经半熟了。因为是被高温所杀的。这个没问题吗？先是嗅了嗅，不过扑鼻而来的倒是掩盖过腥臭的浓郁花香。

弗格不禁大叫，仿佛是要否定自身的意志、否定她的话。

与情感相悖的声音在脑中告诫着「不可以阻止她」。

把角熬汤来喝也不错，或者也可以吸吸看胆汁。肝臓也是，要是磨碎了沾石灰来吃，铁定能邂逅甚至足以令她眼冒金星的美妙灵感。

＋

「话说回来，这可真伤脑筋啊。」

「明明把你当作是朋友，对于想像将你解体的事却一点也没感觉。变得没感觉了。没办法有任何感觉了。」

最后蒂·琪操作的刀刃总算剖开血肉、削断肋骨——抵达位于深处的肝脏。

首先发动炼术。以「錬铁（Shaming 2）」创造出长剑，然后在上面施予「断裂钢（Autumn 11）」。

除了注视之外，他束手无策。

但是弗格却不禁屏息。

声音听来始终很愉快。

明明直到刚才都还一直在笑。

最后是——龙。

就连想要转开视线也办不到。

将收纳着肝臓的纸片塞进怀里之后，这次换成目不转睛地盯着沾染龙血的双手。把指尖含进嘴里，尝起来有着七彩般的滋味。

不过抱怨也无济于事，因此还是决定着手进行作业。

虽然优贝欧鲁有教她要是太过庞大而无法搬运的话该如何处理，但她实在不太愿意加以实践。若是小鸟、蛇或兔子也就算了，要把这么巨大的生物解体真的很麻烦。

弗格觉得好久没像这样见到她的笑容了。

「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我想我大概不可以继续活着。」

试着扳弄剑柄的手把，但接收了力道的机关却还是了无动作。过去特莉艾拉所替他做的键器已然损毁。

打从中午过后就一直在匍都里四处奔波，但这应该就是最后的工作了。

「真讨厌～」

创造出连系分隔两地的定点座标的异空间，然后从中穿越——原理很接近在纸上画两个点，再借由对折来让两个点叠合。

特莉艾拉渐行渐远。

可是，为何现在却满溢着怀念呢？

弗格怀中的特异体质少女，她的出生本身就是罪过。

艾儿蒂和弗格成功讨伐巨龙之后，大约过了十分钟。

「我们快走吧，艾儿蒂。我很担心王城。」

最后——

为什么？弗格心想。

至于蛇鸡（Basilisk），因为没有植入「那样东西」，所以没必要回收尸体。鸟兽王（Griffon）也是一样，

「特莉……艾拉？」

「箱庭的人偶（Lime 3）」发动。

仿佛自言自语般地呢喃着，然后别开了脸。

她在龙的尸骸前蹲下。

首先是三头犬（Kerberos）。

「我……要是可以不去察觉到自己体内的疯狂，是不是就不必体会到这种心情了。」

但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活着。

再来只须前往王城，把东西全部交给优贝欧鲁即可。

弗格茫然地凝望眼前这一幕。

别阻止她比较好。因为……

蒂·琪·莱姆站在仍鲜明地残留着触目惊心的破坏爪痕的咖啡厅前方广场。

并非随心所欲想去哪就去哪，必须要在目标地点事先准备好炼术阵才行。她花了快一个星期，在葡都各地都事先偷偷准备好了。当然，王城附近也有。

实际上蒂·琪的战斗能力并不高，再说她原本就不擅长舞刀弄枪或拳脚相向等暴力之事，而专长的也大多是些与战斗沾不上边的炼术。因此这次是作为后援而四处奔波，可是——虽说是幕后工作，但实际上也挺辛苦。

瞥了一眼身后逐渐削弱的火势。

看起来火势应该不会再继续蔓延了，就算放着不理也会自行熄灭吧。不过火灾是否会扩散，对蒂·琪来说当然都无所谓。

弗格大喊。虽然试图阻止她，但脚却不肯动。

他们想要活下去。因为想要活下去——

另一方面，没有表情的脸上却净是空虚。

内心因期待而雀跃，蒂·琪这么祈祷着。

为什么她却还是如此无可救药地——像个人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