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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

《煉獄姬》 · 藤原佑 · 1萬 字

在瑩國,煉術師雖稱爲數不多,但也並不稀奇。

儘管充滿高危險性但收入可觀,況且人類本就是崇尚力量的生物。煉術師可以用最快的途徑,得到武力、權力、財力——等數種力量,因而名列熱門行業之流。說穿了,擁有足以抵擋煉獄毒氣的耐性其實就是最顯而易見的一項才能,而天生擁有這份才能的人自然會加以活用。

正因如此,即使死亡率高居不下,煉術師的人數卻沒有大幅度地減少,足夠的市場也造就各種以煉術師爲客羣的工作與商機。

從最基本的鍵器,也就是附有鍵器的武器製造、販賣、保養維修等,牽扯到數種專業領域。尤其象是被稱爲「名品」的特製品,因其高單價及維護的困難度,對經濟的貢獻甚大。另外還有包含護具在內的衣物、專門的日用品,乃至保險這些無形的商品等等,以煉術師爲主的商機可說是包羅萬象。

旅社也是其中一種。

一般而言,普通民衆大多對煉術師抱持好惡參半的態度。民衆雖然憧憬這羣能夠透過操作鍵器,恣意開啓煉獄之門的特異人士,但僅止於遠觀,若這些怪胎出現在自己身邊,只會造成無端的困擾。

來自煉獄的毒氣不僅危害健康,更會縮短壽命,煉術師原本就不是什麼正派的行業,何時會開始互相殘殺也沒個準,無論是誰都不想掃到颱風尾。

所以像驛站這類聚集大批人潮的地方,可是一點都不歡迎煉術師。站在商人立場,由於煉術師大多居無定所,或是因工作在特定期間內無法回家,便促使了「煉術師專用旅社」的問世。

相較於一般旅社,煉術師專門旅社的氣氛、構造,甚至座落地點都有明顯的不同。例如:即使互爲敵人卻不幸相遇了,在旅社內一樣嚴禁武力行爲;房間的構造採用讓毒氣容易流通的材質等等。

在市民區域的東南方——由於靠近灰色街道,凱拉路的治安有些不佳,在此一隅,有間名爲「黑豹亭」的煉術師專用旅社。弗格跟艾兒蒂在這裏訂了一間房,當作爲期三天的行動棲身處。

房間不大,擺着兩張牀,以及一座廉價的梳妝檯。由於位在五樓建築的最頂層,所以通風良好,再加上煉獄毒氣比空氣略輕的關係,至少不用連在房內都得穿着「伊祖蘇聖骸布」。弗格由衷感謝當初下訂房間時,連這點都細心考慮到的理查德德。

於是,入住旅社後等待日出,現在是早上十點。

已屆約定的時間,得出去跟尚未認識的同伴打個照面纔行。

這次的任務是爲了防範由國外煉術師對匍都市區的大規模破壞行動。詳細內容只有國家非正式委託的煉術師公會才知情。公會接受委託後,自行募集人選,聽說最後選定了十五個人。

表面上,弗格跟艾兒蒂也是被選上的平民煉術師。

多虧了諜報部的鞠躬盡瘁,我方已經大略得知敵方的計劃。破壞活動僅是虛名,實際上似乎是想以市民與建築物爲擋箭牌,與瑩國的煉術師們決一勝負。但話說回來,對方也有可能是故意泄漏情報。畢竟他們的目的是要向國內外展示新型鍵器的威力,一定得有人站出來與他們互相抗衡纔行。

話說回來,這還真是令人發噱的預定走向。煉術師們在街上依照計劃互相砍殺——還不若平常跟艾兒蒂一起玩的桌上游戲來得有現實感。

「好了,我先出去開個會。」

弗格從椅子上起身。

趴在牀上看書的艾兒蒂聽到聲音後轉過頭來。

難以辨別這個笑容是否有所企圖。

而現在,與以往大相逕庭的例外再次出現。

終於,與上樓來的那個人四目相交了。

伊歐•特莉努就說過,艾兒蒂其實活得很辛苦。

下意識嚥了一口唾沫。

看起來大概十三、四歲,只跟艾兒蒂差不多大,或者再年幼一些。

喉嚨深處溢出驚慌的呻吟。

「艾兒蒂就待在這兒,我去就行了。」

一個深呼吸後,艾兒蒂下定決心,一腳踏出房間來到走廊。

問題就出在——每次提到這個話題時,弗格的態度。

其實從一星期前開始,艾兒蒂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

看向自己的,是艾兒蒂不太高興的表情。

「……啊。」

艾兒蒂闔上手中的書,隨意丟在牀上。

所謂的「外頭」,對艾兒蒂而言就象是個充斥着魑魅魍魎,稀奇古怪的陌生世界。天空與微風、太陽及月亮、街道、草木、建築物,甚至是人類與動物,在故事書中一直是令人心旌嚮往的憧憬,到底爲什麼實體會如此可怕呢?

而且弗格還說了很過分的話。「就算不牽着我的手,你也能自己走在街上了吧。」這絕對無法輕易原諒。太不甘心了,他居然把我看得那麼扁。

狠狠數落一頓後,還是揮不去臉上的陰鬱。

自言自語說完後,艾兒蒂旋踵邁開步伐。

「我也是唷。」

不管穿着如何,不分性別與年齡,「那東西」都只是——外人。

毒氣本來就不可能被完全淨化,無法徹底消除的少部分會從袖口與領口溢出,更何況艾兒蒂現在並沒有蓋上兜帽。於是理所當然地——

心不在焉地回答後,艾兒蒂再次將注意力放回剛纔在書店買的那本頗具分量的書上。大概還得再看上個半天吧。

艾兒蒂甚至無法樂觀的以爲那是弗格回來了,整個人只能僵直地杵在原地,手腳卻在瑟瑟發抖。左手無措地在半空中抓撓,傻傻尋求着根本不在自己身邊的弗格手指。

女孩微笑。

於是,整整過了五分鐘之後。

她緩緩舉步朝艾兒蒂走去——

也許是覺得艾兒蒂僵着身體沒有半點動作很奇怪,少女也不禁愣了一下。

「你好。」

這次艾兒蒂連回話都省了,只是輕輕點了點頭。弗格只好留下一句「我出門了」,便留下艾兒蒂離開房間,準備前往約定的地點。

輕輕呼吐着空氣的少女自然會注意到。

「呃,你好。」

此時,腳步聲毫不留情地愈來愈近,終於——

整整花了五秒鐘,艾兒蒂才總算是點點頭當作回應。

「啊,都住在這裏了,我說的是廢話吧?」

原本「外出」的定義應該是順着階梯往下走到一樓,越過櫃檯,跨出進入的小們纔算數。但是如果被問到自己是否有繼續前進的勇氣,就連能否勉強點頭她都沒個底。

艾兒蒂強壓下厭惡感硬是穿上它,由於直接套在家居服外頭,她忍不住皺了皺眉。若是搭上戰鬥服可能會稍微好一點,但戰鬥服的剪裁實在太繁複了,她沒辦法一個人着裝。

艾兒蒂打開衣櫃,取出「伊祖蘇聖骸布」。

「……你要出去?」

「……奇怪?」

一副認定她又在無理取鬧,那種先入爲主的態度。

(插圖189)

從鼻間哼出一聲,翻身下了牀。

「弗格大笨蛋、差勁、假惺惺、保護過度的傢伙。」

重複着「吱嘎吱嘎」的響聲——是有人正在上樓的腳步聲。

有聲音從樓梯那頭傳來。

雙腳不停打顫,呼吸也急促起來。她知道自己的臉色蒼白,但不知道是因爲穿上了「伊祖蘇聖骸布」的關係,或是單純感到害怕。

此時她穿着家居服,露背的戰鬥裝與「伊祖蘇聖骸布」因爲太過拘束,都暫時收在衣櫃裏。

「那東西」率先開了口。

必須向弗格證明自己可不是小孩子。不就是獨自外出嘛,這種小事情她一點都不害怕啦。雖然其實心裏又害怕又不安,但事情既然走到這個地步也只能豁出去了。

雖然沒有明說,但弗格一定是這樣想的,他的表情就說明了一切。艾兒蒂自認還算明白弗格的腦袋在想些什麼。

視線遊移不定的左右張望着,四樓還有另外兩間房間,她依序觀察了位於左右的兩道房門,走廊上有三扇間距相等的窗戶,右手邊的盡頭是下樓的階梯。

弗格剛纔的態度也一樣,她早就看穿了。

艾兒蒂當然不可能接受到這些信息。

除了身爲血親的湯馬斯之外,只有一個人即使無法觸碰艾兒蒂,還是成功地在艾兒蒂心中有了一席之地——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用笑容與忠誠,疼惜並憐愛,終於走進艾兒蒂的心房。事實上,艾兒蒂將夥歐的存在從「個人」到進一步認定爲「對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侍女」這段歷程,整整花了將近五年的歲月。

七公尺、五公尺、三公尺,停在一公尺左右,剩下最後五十公分的地方。

「噫……」

就像面對貓或狗、鳥或魚,完全沒辦法感同身受。

例外在於——此時艾兒蒂身上正套着「伊祖蘇聖骸布」。

這些都肇因於艾兒蒂的體質。

事情的起因,就是從弗格撒了謊開始的。上一次的任務結束時,弗格明明說「馬上就能再出門了」,到頭來竟整整等了一個月。

好像快反胃了,腦海一瞬間閃過放棄的念頭,因爲她真的好害怕。平常握着弗格的手指因爲失去可以依靠的溫暖而顫抖着。只要能感受到他的溫度,再多的恐懼或不安都會立刻平息的呀。

「請問……你也是煉術師吧?」

「……哼。」

「不可以離開這間房間喔。」

是位少女。

喉嚨只發得出顫抖的嗚咽聲。艾兒蒂壓根不曉得該怎麼回應纔好。

但除此之外的人就算笑了——哪怕是哭泣亦或生氣——艾兒蒂卻怎麼也無法輕易理解對方的感受。

不過那也是唯一的例外,艾兒蒂不曾再與其他外人有深刻的交流。在與伊歐建立感情的過程中,艾兒蒂無法學習到與他人打成一片的方法。

自我安慰般地輕聲低喃着。

市井裏大多是粗鄙的煉術師,嘴巴跟態度都很惡劣,也有動不動就找碴的傢伙。一般來說,再說少女煉術師本就非常少見,弗格彷佛已經可以預見他們下流的調侃。

——人家纔沒有耍任性,明明都是弗格不好。

幸好,艾兒蒂似乎也沒有想跟去的意思。

所以少女沒有吐血,臉色也沒有異常,就這麼在艾兒蒂面前站定。

噁心的味道竄進鼻腔,象是混合了麝香與雪茄,那氣味令人作惡。不過,似乎只有艾兒蒂纔對它反感,弗格與伊歐好像都沒有感覺。

少女一身樸素、方便活動的輕裝打扮。藍色頭髮簡單地綁在後腦勺,應該也是出自相同的原因。她的腰間還懸着一把短杖。

無時無刻從身體散發出的高濃度毒氣讓她無法觸碰他人,對方亦不會與自己有所接觸。只要體內的煉獄之門還大開着,艾兒蒂的存在對所有生物而言就是掠食者,怎麼可能會有對等的關係。一個連牽手都辦不到的對象,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去理解方。

她一路走向房門,伸手搭上門把。

「我才……不怕呢。」

已經走出房門了,目的達成了。快點掉頭回去吧。不過,這樣就能被弗格誇獎嗎?說不定只會換來一句「你果然還是不行嘛」的嘲諷。

「你正在使用煉術嗎?」

然後再次打了招呼。

就在心裏掙扎不已的當下,艾兒蒂的身體猛地一震。

於是,好勝的那一面佔了上風。

「……好了。」

見艾兒蒂搖了搖頭,對方雖然露出一張略感驚訝的表情,不過——

如果是弗格或伊歐,艾兒蒂一定馬上就能看懂對方的情緒;若是父親湯馬斯,光是得到他的笑容,艾兒蒂肯定會開心到無法自已吧。

「嗚……喔。」

牽手有什麼問題嗎?保護淑女本來就是紳士的天職,也是一種使命。這原本就是弗格理所當然應該做的事啊。這件事跟她害怕外面的世界,根本就一點關係也沒有嘛。

所以艾兒蒂打算讓弗格對自己另眼相看。

理由當然是方纔離開的少年。

「我知道了。」

原本以爲艾兒蒂會蠻橫地要求外出,但對她而言所謂的「外面」,基本上就是街道本身,或者該說,是在那間牢房以外的地方。旅社的房間也算是「外面」的一種。況且這裏並沒有可怕的陌生人,還能從窗戶眺望天空。

——老實說,走到這裏已經差不多了吧。

對於不可能對等的存在該抱以怎樣的心情?艾兒蒂無法判斷該拿出怎麼樣的身分對待,只好一昧的把對方歸類成「其他生物」來劃清界線。

以艾兒蒂的觀點來看,這間房間說不定足以媲美天堂。

「……我纔不是小孩子,就算沒有弗格,我一個人也沒問題。」

少女的表情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帶着笑容走近艾兒蒂。

但還是稍微叮嚀一下。畢竟好奇心可是能殺死一隻貓的。

將視線移往不久前弗格帶上的那扇門,滿臉不悅。

從天空灑落的光芒眩目得令雙眼剌痛;微風吹過臉頰的觸感使人反胃。植物與動物不是都她創造出來的,卻真實存在着。這一切都說不過去。就連在街上熙攘來往的人羣,在她眼中只是一堆會移動的詭異肉塊。四周沒有牆壁與天花板讓她感到不安,對於從小就在長寬十公尺的監牢中成長的艾兒蒂來說——這一切都超出她所能理解的。

無論是丟下她跑去商議工作也好;不牽着手就不敢上街,把自己當成笨蛋的藐視也罷;還有擅自認定她在耍任性,這一切的種種——全都是因爲弗格把自己當作小孩子看待的關係。

艾兒蒂當然明白外出並不是能隨心所欲的事情,這不是弗格的錯。爲了安撫而隨口說出的「馬上」雖然是個超級大謊言,但她本來打算退讓個一百步勉強原諒弗格的。

於是少女戰戰兢兢地,朝艾兒蒂問了一聲:

「啊,是喔。」

也許她本來就不是那種會對小細節很講究的女生。少女有些羞赧地乾笑兩聲後,「我叫做綺莉葉。你呢?」

沒錯——她這麼問了。

綺莉葉。

在丁字教的發源地,這個名字帶有「祈禱」的意思。

雖然不是第一次聽到別人自我介紹,但還是第一次被要求做自我介紹。

「呃……那個……」

腦袋瓜想了老半天,我該怎麼回答纔好。

「艾兒蒂米希雅」,正打算據實以告,腦海裏突然閃過弗格曾經告誡過,如果哪天被問到名字的話——

「艾……艾兒蒂。」

「艾兒蒂?真是個好名字!」

當然,這是弗格跟伊歐拚命替我想出來的名字。現在比起本名——比起艾兒蒂米希雅這個名字,艾兒蒂讓我更喜歡。

雖然這麼想,但內心裏還是有些惴惴不安,艾兒蒂將視線瞥向綺莉葉的臉孔,但又無法直視對方,只是用力眨了又眨。

「我在等哥哥回來。他爲了明天晚上的工作去開會了,我留下來負責看行李,你呢?」

「我、我也在看行李……」

「咦……該不會是同一份工作吧?聽說是公會安排的……」

艾兒蒂對這件事並不清楚,只好微微歪了一下頭。

對工作的內容一無所知,她只是像以往一樣,照着弗格的指示殺人而已。

沒得到確切的答覆,綺莉葉又提高了聲量。

「哥哥似乎沒這麼快回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到外面玩?」

「咦……?」

大概把沉默當成同意,綺莉葉伸手抓往艾兒蒂的衣袖。唯一意識到的——這是久違的,被除了弗格以外的人,觸碰的感覺。

父母雙亡的孤兒,似乎理所當然地以貧民居多。

旅社的地下室是附有酒吧的餐廳。雖然也能帶回房間,但因爲艾兒蒂堅持要跟綺莉葉一起喫飯,於是決定在餐廳裏用餐。

原本以爲持續穿着「伊祖蘇聖骸布」會讓艾兒蒂不太舒服,但她心情好到一點也感覺不出身體上有什麼異狀。雖然說外表看起來跟以往一樣面無表情。

將鍵器與鐵扇結合起舞,並經由其舞步啓動煉術的舞士,肯尼斯•布蘭特。

無論如何,聚集了這樣的一羣人,行動應該是萬無一失纔對。

雖然有事先交代服務員準備清淡的食物,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聽進去。

另外還有遠距離操控炮彈系技術在國內無人可出其右的老狙擊手,亞力士•裏•斯雷吉公爵。

「我餓了,弗格。」

當然還有其他一些生面孔,但從纏繞在他們身上的異樣氣息看來,也不是什麼可以小覷的人物。以這個觀點來說,像雷迪克•梅爾那樣混出名堂的也只能被當作二流的煉術師。因爲真正強大的煉術師,是絕不可能透露自己的名字或存在。沒錯——就像艾兒蒂一樣。

玩?到外面去?

弗格有些擔心旅社提供的午膳是否合艾兒蒂的胃口。因爲毒氣會使嗅覺變得遲鈍,煉術師通常偏向比較重口味的料理,而且絕大部分都無法滿足於清淡的食物。

「沒錯,我們都來自灰色街道。」

看着米歇爾挑起眉頭一臉驚訝的模樣,弗格淡淡一笑。

今天的菜單是麪包、肉湯,還有蒸鰻魚。幸好廚師有記得要處理得清淡一些,艾兒蒂也沒什麼怨言的安靜進食。

「你好,舍妹承蒙……」

就連個性也很謙虛。

坐着兩名正在玩耍的少女。

客套寒暄時,他不經意地看了弗格一眼,接着大喫一驚。

「我們被當作兄妹養育,剛好兩個人都耐得住毒氣,才能從那樣的生活中脫身。以這點來說,運氣算是不錯的。」

從未有過的感受甚至讓弗格有點頭暈,但當事人卻神色自若地扯着弗格的袖子再次開口:

艾兒蒂因這個動作而輕顫一下,抓着弗格的手臂貼得更近了些。能跟綺莉葉相處幾乎算得上是奇蹟了,即使是對方的哥哥,對艾兒蒂來說仍屬於外人的範疇。

「什麼……?」

「你不是……」

於是弗格也停下用餐的動作,隨即站起身。

如果只是單純參加了同一場會議,弗格也不可能把對方的名字都記住。

聽到弗格反問,少女答道:

比較引人注目的,是被稱作「四劍」的雷迪克•梅爾。就如其稱號,他用四把劍當作武器,是個能透過劍靈活操控不同煉術的男人。同時他也是名一流的研究學者,年僅三十一歲就開發出三種獨家煉術,甚至獲得邊獄局認定爲是個「命者」。

「稍早有過一面之緣了,米歇爾•蘇西先生。」

從樓梯下來的其中一名客人,在四處張望後視線停在弗格這一桌,舉步走了過來。綺莉葉是第一個注意到並開口的人:

「唔,是啊。」

「其實也沒那麼出乎意料啊。」

既然他說「常見」,弗格便往這個方向猜測詢問。

不過只要我還裝配着武器,對方就不敢隨便襲擊吧。他們跟灰色街道的那些傢伙不同,生活還沒窮困到得嘗試洗劫煉術師。

事實上,光是得知綺莉葉的哥哥去參加工作的事前會議,大概就能猜到這個結果了。畢竟這裏是煉術師專用的旅社。在同一天,同樣地點,進行相同工作的同伴住在同一間旅社的可能性本來就很高,更別提對方在與自己同樣的時間外出開會了。巧合,至此,若說是其他的工作反而才奇怪呢。

原因就出在黑豹亭的大門口。

但她那一句話——卻讓艾兒蒂的思考迴路徹底當機了。

跟艾兒蒂一起玩的女孩到底是誰?

「你們是匍都人嗎?」

是個年齡大約二十上下,身形偏痩,有着一張人畜無害臉孔的青年。

身爲雙胞胎因而擅長以連續技夾擊的米妮•戈爾與雷尼.戈爾。

無論哪一個,都是匍都居民們會在茶餘飯後聊到的知名煉術師。而這些高手像這樣羣聚一堂,簡直三年難得一見。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我倒沒想到會是你就是了。」

「真是太難爲情了。」

也許綺莉葉只是想要轉移話題,難得遇到同齡的煉術師,所以她才隨口邀請打算交個朋友。

一直到了餐點差不多已經喫了一半的時候。

被如此稱呼的對象對着揮手的綺莉葉點點頭,接着移動到座位旁。

但這個論點對艾兒蒂卻不適用,她不喜歡剌激性的食物。艾兒蒂每天所吸收的濃重毒氣根本不是一般煉術師所能承受的,也因此產生了這樣的特異性。除了淡淡的毒氣芳香之外,她什麼都感覺不到。

「初次見面。你是弗格先生嗎?」

雖說如此,但還是與安全一一字相差甚遠。於是弗格也加快了前進的腳步。

「不好意思,馬上就準備午……不對!」

弗格點頭,決定對外以這種關係相稱。

她是怎麼單獨外出的?是被帶出來的嗎?難道是她自己——?

朋友這種概念,對艾兒蒂而言應該是最無緣的事物纔對。

嬌小的身體被黑色外套覆蓋,柔順的銀色長髮與雪白肌膚。

被強迫邁開第一步後,雙腳竟然超出預期地輕快起來。

「……咦?」

抱着這樣的期盼,弗格踏上回「黑豹亭」的歸途。

但說到這裏,米歇爾的臉色也有些抑鬱了。

少女起身,拍了拍膝蓋,朝這邊走來。

與其強悍及美豔容貌呈對比,個性殘虐無比且一意孤行,擁有「蛇女」、「染血蕩婦」等奇名的克莉絲汀娜.薇恩。

不過,其中一名參加者已經替大家做好了萬全的計劃,剩下的只需要依照計劃進行人員配置而已,會議本身可以說是非常順利的結束了。

「啊……哥哥!」

弗格指的是約莫三十分鐘前,那場爲了明天的工作所舉行的會議。

不經意叫出名字後,那張正俯視着石堆的臉抬了起來。

「長得不太像呢……啊,若是冒犯到你們我先道歉。本來還以爲你們跟我們一樣,我跟綺莉葉沒有血緣關係。兩個人都父母雙亡,這種事滿常見的吧。」

「不是的。」

「欸,走吧。」

抵達凱拉路後,弗格沒有一絲猶豫地走進兩小時前才經過的街道。途中感受到幾道從巷內投射來的銳利目光,這裏的治安一向不太好。何況弗格身上穿的雖然是便宜貨,但仍是貴族服飾,看在貧民眼中無疑是仇人。

「啊!」

從娼妓產下的私生子到出身貧窮、最後因撫養不起而被拋棄的小孩等等。倖免被流放到玲無川的嬰兒們,會被有着相同境遇的孩子撿回,並撫養成人,幫忙幹些順手牽羊、搶劫、撿破爛之類的餬口活兒。雖然都不是什麼正當工作,但在彼此互相照應的日子裏,也有許多因此成爲家人的例子。

她們拿着不知從何處找來的石灰片,在石階上畫出方格,將小石頭堆棧上去。大概是在玩五子棋吧。不對,遊戲的種類不是重點——弗格看着其中一名少女,不禁啞然失聲。

他微笑地頷首致意——

「你們也是兄妹嗎?」

「啊,弗格。」

「好久喔,我肚子餓了。」

「我叫綺莉葉,剛剛纔跟艾兒蒂成爲朋友。」

他也注意到弗格身上穿的是貴族服飾。

「嗯?奇怪?弗格先生跟哥哥……」

——她說朋友?我沒聽錯吧?

最後弗格只能茫然地愣在原地。艾兒蒂的玩伴一臉不安地走近,彷佛在觀察弗格的臉色,有些靦腆地開口:

「艾兒蒂……?」

綺莉葉的哥哥——米歇爾,也是齊聚一堂的其中一名煉術師。

米歇爾其實就是方纔的會議主導者,那個提出作戰計劃的人。不但擁有毫不畏懼身邊那些大人物的過人膽識,更提出讓大家心服口服的嚴密計劃。弗格是真心感到欽佩,所以才牢記了對方的長相與名字。

「是的,我們不久前纔剛見過。」

「那個……可能有些冒犯,但你們似乎跟我們『不太一樣』?」

弗格的腳步與思考能力都被迫中斷了。

搞不好這次用不着那麼拚命了,至少可以避免成爲大家關注的焦點。如果敵方的腦子沒有太大的問題,應該都會先戒備那些出名的傢伙。到時候只需要乘機從背後幫忙補一刀就行了。

艾兒蒂就這樣被拉着走,愣愣望着綺莉葉的後腦勺。

出席會議的人數略低於預定的十五人,只有十個人到場。畢竟弗格也沒有帶艾兒蒂,這是可以預期的狀況。

「……你是誰?」

弗格拉開椅子,讓了位個子給米歇爾。

討論大約進行了兩個小時就結束了。

弗格滿腦子都是疑問,但不知道該先問哪件事,一時之間張口卻無法成言。

得到的回覆是肯定的。

這一次的工作,也找來了幾位厲害的熟面孔加入。

全身藏滿暗器,傳言僅是擦身而過便會招來死亡的殺手,歐圖•斐伊。

艾兒蒂爲什麼沒有待在房間裏?

轉個彎後,便抵達了旅社所在的小巷子。

時間已經過正午,艾兒蒂應該餓了吧。

「還真是巧呢。」

弗格只得苦笑着搖搖頭。

「我身上的衣服只是裝飾品而已。因爲常接到跟大人物相關的工作,打扮成這樣辦事比較方便。今天本來應該穿平常的衣服,但習以爲常了就……」

「喔喔,原來是這樣。」

「但我也並非來自灰色街道就是了。不過說到成爲煉術師的境遇,大家都相去無幾吧?我跟艾兒蒂也和你們差不到哪裏去。」

弗格隨口編織着臺詞,把這個話題朦混過去。

米歇爾似乎也沒有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意思,「說得也是。」僅是笑着應了一聲。

當然也不是沒有那種生長在中產階級、甚至是貴族世家最後成爲煉術師的例子,但寧可捨棄安全與安定的生活而選擇這條艱辛的路,很明顯是異類,其中必定大有文章。尤其那種人不當研究煉術的學者,卻混在街頭成爲一名市井煉術師時。

「無論如何,還要請你多幫忙了。其實我還滿擔心的.因爲參加者都是一時之選,我實在很緊張。」,

「彼此彼此。」

雖然來自灰色街道,但對方的溫厚性格倒讓弗格有些喫驚,但也鬆了口氣。

同時,還感到一絲罪惡感。

關於明天的戰鬥,弗格其實打算無視命令,直接採取單獨行動。原本他們就是受到王權派議員們的密令前來,與公會無關。爲了執行原始任務也必須這麼做。事實上,在米歇爾的作戰計劃中,弗格與艾兒蒂原本就是擔任克莉絲汀娜•薇恩的輔佐——只不過到時候,他們會丟下這個任務,在作戰途中上演失蹤的戲碼。

雖然有些自以爲是,但弗格相信米歇爾的能耐。即使少了兩個無名小卒,憑他指揮時的面面倶到,米歇爾一定能採取適當的應變措施。

「總之,明天小心一點吧,希望我們都能好好活下來。」

「嗯,這是當然。」

「艾兒蒂,我們也要加油喔!」

順着哥哥的話,綺莉葉也笑着對艾兒蒂這麼說。

艾兒蒂輕輕點了點頭,臉頰浮現淡淡的笑意。

——如果可以的話……

他真不想結束這段緣分。

原本以爲艾兒蒂無法親近任何人,所以對弗格真的嚇了一大跳。也許那只是他的偏見,或者是自以爲是的判斷。

至少,在穿着「伊祖蘇聖骸布」的狀態下,艾兒蒂能短暫卸下名爲煉獄之門的伽鎖。可以不傷害到接近自己的人,可以與對方交流。

太陽已然西沉,正值夜半時分。

每個人——都死在他們各別分配到的牀上。這件事在旅社內傳開,已經是隔天中午旅社員工因爲退房時間已到而前往通知的時候。

就連旅社的員工也沒料想到,這批男女的行李中其實藏有刀劍、弓箭和槍枝等武器,肩膀與胸口都穿戴着簡易的防具。並且,也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他們全部都戴着由半透明的碧綠圓珠串成的手煉。

在距離弗格他們留宿的凱拉路以北兩公里處,米德斯路——一條狹窄且不起眼的小路旁,一間旅社座落於此。

弗格微笑看着她們的對話,將湧現的罪惡感壓往內心最深處。

十五人的團體。

他們穿着一般的服飾,但是五官與髮色都異於瑩國人,大半的人都有着拂國或悳國的特徵。

「對啊,很好喫吧?」

轉頭對那個緊抓着自己手臂,正默默啃着麪包的少女詢問。她一臉無邪的點點頭,然後開心地朝坐在對面的朋友開口。

因爲在他們的手腕上,已經不再有手煉的蹤跡。

夜半的寂靜掩蓋了他們的死亡。

明天出任務的時候,佯裝敗退搞個行蹤不明。必須避免背叛或放棄任務這種容易被質疑的行動,最好營造出可能已經死亡的假象。接着只要等待日後有機會再去拜訪米歇爾跟綺莉葉就行了。假裝雖然戰敗但是幸運地活了下來,艾兒蒂也安然無恙。

弗格自己也覺得這是踐踏他人善意的爛方法。

從今以後也將永遠不會被任何人注意到。

這裏並非煉術師專用的旅社,而是爲一般民衆開設的。

本來瑩國人就與住在東方大陸的居民沒什麼太明顯的外表差異。照過去的歷史來看,彼此之間一直有持續交流,如今也理所當然地有些來自國外的移民,所以外表的特徵也不過是一種大略的辨識罷了。

「這個麪包,好像有放什麼奇怪的東西在裏面耶……綺莉葉,你看。」

今晚有一組約十五人左右的團體入住。

聖骸布當然不能長時間穿戴,如果知道艾兒蒂原本的樣貌,綺莉葉的心態很可能

「咦,你沒有喫過核桃麪包嗎?」

再加上多了些的行李與其中幾人不會說瑩國話這兩點,大致可以推測他們是觀光客。不,應該說,一般人也只能猜到這裏。

有所轉變。但如果持續欺瞞下去,她們應該能培養出友情吧。就算必須經由欺騙、僞裝……但只要能讓艾兒蒂敞開心扉,讓她變得更像一個人——弗格就想好好珍惜繋住艾兒蒂與綺莉葉的那條命運之繩。

弗格心想,即使必須使出最卑劣的算計。

「沒有,這就是核桃?」

「艾兒蒂,好喫嗎?」

但他的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那便是艾兒蒂的幸福。只要艾兒蒂能展現笑容,只要她能得到與一般人無異的平凡幸福,其他的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所以,這一組客人也只給人留下「仔細看好象是一團外國人吧」的印象。

顯然地,黑夜同樣掩護了將這行人砍殺殆盡,並將他們的碧綠手煉盜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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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煉獄姬 1

  1. 01插圖
  2. 02序章 墓穴裏的長髮公主
  3. 03第一章 銀之風,吹來死亡
  4. 04第二章 王城模型
  5. 05第三章 薔薇花瓣預言的暗影
  6. 06第四章 等待夜晚的訓誡
  7. 07第五章 不安定的飄渺正在閱讀
  8. 08第六章 潛伏在鐵鎖中的腐禸饗食
  9. 09第七章 皇N的蹂躪
  10. 10第八章 在蒸餾器中做夢
  11. 11終章 暗S中的格萊特
  12. 12後記

第二卷煉獄姬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暗中行動的約翰內斯
  3. 03第一章 離前提還很遙遠
  4. 04第二章 陰天的鶇之歌
  5. 05第三章 低囀的雛鳥也會吐毒
  6. 06第四章 吊起、撕裂、乞求迷惘
  7. 07第五章 血絲延續的夜晚
  8. 08第六章 苦惱的河邊
  9. 09第七章 在夢中逐漸崩壞的你
  10. 10第八章 將愛注入探尋的指尖
  11. 11後記

第三卷煉獄姬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德魯特的唆使
  3. 03第一章 朦朧的片刻
  4. 04第二章 水底下的層層交織
  5. 05第三章 於花園
  6. 06第四章 兩位公主
  7. 07第五章 掀起漣漪的來訪者
  8. 08第六章 烏鴉陪侍的晚宴
  9. 09第七章 虛實不定的紅蓮之舞
  10. 10第八章 天使的擁抱與死屍之歌
  11. 11終章 漢斯的懇求
  12. 12後記

第四卷煉獄姬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缺手少N的詭計
  3. 03第一章 乘着風平浪靜之際
  4. 04第二章 在橈骨上輕撫而過
  5. 05第三章 河川終將污濁
  6. 06第四章 發狂的菖蒲與憤怒的鳶尾花
  7. 07第五章 革命前夕
  8. 08第六章 迎接深而耀眼的黑暗
  9. 09第七章 槍彈、祈禱、蛇羣
  10. 10終章 聆聽骸骨之歌
  11. 11後記

第五卷煉獄姬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百槙之夢
  3. 03第一章 瓦解伴隨着咆哮
  4. 04第二章 想起了寶石碎裂之聲
  5. 05第三章 猛獸與災禍中起舞
  6. 06第四章 獵鹿摧花
  7. 07第五章 於火焰與怨嘆之中
  8. 08第六章 於邊獄
  9. 09第七章 其意味着對主人的背叛
  10. 10第八章 嘔血的雛子們
  11. 11終章 棺中之王
  12. 12後記

第六卷煉獄姬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聲如鶫的孩子
  3. 03第一章 於落日時分沉寂的鼓樓下
  4. 04第二章 光輝之物正溺於黑暗
  5. 05第三章 被棄於識域下地平線的未來
  6. 06第四章 擁着銀S之川
  7. 07第五章 滿溢吧,抑或不許溢出
  8. 08第六章 以他們的脣淡化亡骸的傷痕
  9. 09第八章 即便如此
  10. 10終章 騎士與公主的故事
  11. 11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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