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END

在曾經某個時候，有一顆星星墜落到了地球上。自從看見了那道劃過天空的光弧，無論睡去還是醒來，心中總念念不忘。

他是非常普通的人。從小到大，一直都安安靜靜，會等着綠燈亮起再踏上斑馬線。

直到了高中，也不知道未來想要做什麼。

沒有特別喜歡的食物，沒有擅長的事情，沒有心生戀慕的對象。每一天就這麼平平淡淡地過去了。卻在高二的暑假離家出走——

想要去找那顆星星。

搭上長途汽車，沿着柏油馬路步行，回憶着那夜所見的，流星墜落下的軌跡。進入山林，跟隨溪流走向深處，在旅途的最後，山谷的盡頭，金黃色的蘆葦叢中，墜落下的，

是環形的巨大圓盤，

一座破損的UFO。

仿若幽靈一般，伴着虛幻的藍白色輝光的少女，正陷在枯萎的蘆葦中熟睡。

這就是他與自稱外星人的她的第一次相遇。

她說，自己來自某個非常非常遙遠，已經沒辦法用人類的常識揣測的地方。飛船（？）在途徑銀河系時出現了故障，只能緊急迫降到了似乎有修理條件的星球上。

「來幫助咱修好它吧！那樣，就獎勵你到咱的飛船上，一起去旅行。」

他開始幫她搜尋那些散落掉的零件，夜裏帶着她悄悄去到臨近的鎮子裏，用零花錢買來方便麪，在老舊的火車站裏接熱水來泡麪。

蜷縮在長椅睡覺的時候，他第一次知道， 外星人也是有體溫的。

風雨交加的夜晚，他將她蓋在雨衣下面，跑過學校的操場，用旗杆升起一隻小小的盒子，等待閃電落下，給引擎蓄能。

然後，

暑假即將結束。

她的飛船即將啓程。

在星星、航標與軌道都清晰可見的夜晚，她站在UFO的頂端，像是要擁抱住所有的風一樣，張開雙臂，向宇宙吶喊——

地球——多好啊——

如今沒辦法看到她的表情，但在那溫潤的深處，心跳聲變得急促起來。

——所以，

脊背處傳來一陣戰慄。她明明還羞紅着臉，眼裏卻透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但是，在那之後，無論怎樣，都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到了很久以後，

擺出捕食小動物的姿態，朝瑟縮起來的她湊近過去，一把拿走她擋在身前的枕頭，她的兩手無所適從地懸在半空。

我正要直起身，她卻用兩手摟住我的後腦勺，將我摁在了她的胸口。

在黑暗中，她的額頭與我相觸。

「但唯獨，讓那些不瞭解我、不喜歡我的人，也能夠從這個故事中得到樂趣，感受到細微的，一絲絲的幸福，我才，真的可以安心下來……覺得自己留下了有價值的事物……」

已經看了很多很多的事物，

「……證件和文具都準備好了？」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讀過小說，但大概知道，這該是很不錯的作品。

「如果要陪它去治病，我可以幫忙的。」

「這是你寫的小說？」

「本來就不適合玩這種角色扮演嘛。」

她低垂下頭，嘴脣貼住我的額頭，用細微的聲音說：

那就在夜晚，用手電筒向天空投放信號，

如果，

一共八萬字，是很短暫的，差不多在閒暇的時候能一氣讀完的小說。剛開始看時窗外還有黃昏的殘光，如今已經完全黑下去了。

「它已經老了。」

「剛纔，說你的評價不算數——不是那個意思哦。」

這個故事，大概很適合在入睡前看完。不會過分地覺得念念不忘，閉上眼睛，回想起來，會給心口帶來一種涼冽的餘韻。

過了好會兒，她鬆開了手。我抬起頭來，她默默撇開臉，耳朵上的豔紅色都暈染到了側頰上。

「我沒辦法，能夠讓你在失去它們的時候，不感到難過……」

刷牙洗臉，才九點半就躺下了。一時半會兒也還睡不着。靠住枕頭，面對着面。還什麼話都沒說呢，她就微微笑起來。心頭有一點點癢。

若是時間充裕，可以直到天黑得完全看不到對方，都這樣坐在一起，互相戳來戳去，摸來摸去。不過——她明天要考試了。

這個女孩子，明明被我襲擊的時候從容不迫得很，現在卻一副羞恥得要哭出來的樣子。

「我覺得寫得很棒。很有自己的風格。要不要試試看投稿？」

用掌心捧住她的臉頰，想要微微用力，迫使得她轉過頭來，與我對視，然後自然而然地接吻。但她一扭頭就咬住了我的大拇指。又捨不得用力去咬，最終只像是把我的手指含在了嘴裏。

認識了很多很多的人，

「你比我還大一歲。到死爲止，都會努力讓你幸福起來。如果死後還存在着什麼……我也會在那裏，和你一起。」

用牙輕輕咬住她T恤的領口，她把臉貼近過來，用側頰磨蹭起了我的頭髮。

她立刻把頭髮搖得啪沙啪沙響。

「又不是小孩子。都和你結婚了，也到了可以當母親的年紀，別總是爲我操心……最近，總是憂心忡忡的吧？有什麼煩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嗎？」

從腋下捏住她的兩側肩膀，探向她再無遮掩的胸口，用嘴脣磨蹭她鎖骨之間的肌膚，她剛開始還佯裝惶恐地掙扎幾下，後來索性整個兒放鬆了，顯出一副任憑擺佈的模樣。

被她在那麼近的距離直視着眼睛，總覺得有些心虛。撫摸着她的後背，她整個兒貼近過來，嬌小的溫熱的身軀，緊緊地粘附在了身上。

「你說的不算數啦。」

「和平常一樣。胡椒醬煎雞蛋下饅頭——只是筆試，肯定沒問題的，別那麼擔心啦。」

她屈起膝蓋，頂住枕頭，扭扭捏捏地，像是在說什麼特別難以啓齒的祕密一樣：「……嗯，只給你看過。」

讓人坐立不安，然而莫名有點沉溺其中的半分鐘過去了。她吐出我的拇指，還一副挺嫌棄的口氣：「有股洗潔精的味道。」

「你明天還要考試……」

「肯定，沒有好到能讓別人喜歡上的地步。我自己知道……好多地方都寫得很糟糕……雖然是盡力了……」

……

她帶着近乎哭泣的微笑，違背了當初許下的誓言：

但來自遙遠星系的少女，卻沒有回握住他伸去的手。

「在你看之前，我就知道，你一定會喜歡這個故事……你愛着我啊……所以，纔會是我的第一個讀者。

喫完晚飯後，坐在沙發上，她讓我看了這樣的故事。

九點鐘正式開考，考點離住處有些遠，所以就由我送她過去。算上安安穩穩喫個早飯的時間，得比平時起得更早。

「你其實，是非常非常害怕孤獨的人呢。」

她湊近過來，親一下我的眉心。

咱會來接你——一如此刻一樣，來到你的面前。

這樣子，就不會讓她看見自己軟弱的表情。

他想要去到她的身邊，想要一如這些日子以來，握住她的手，自旁瞧着她的笑容，往後還會有許許多多的歷險，與以往的日子不再相同的，奇妙而充滿邂逅的旅程。

「今天還好好地在着，但或許下個月、或許下一年，就會徹底消失掉……雖然只是一隻貓……但它陪了我那麼久。本來已經習以爲常的事情，會突然消失不見……一想到這件事，就會覺得害怕。」

「……稍微配合一點啊。」

我沉默了一會兒，低下頭去，從她的髮梢裏，深深嗅聞她的氣味。

「你還沒有好好看過這個星球，就不要急着和咱到宇宙去吧——」

所以，纔會養許許多多的貓，總在心心念念一個可以比自己生活得更久遠、更幸福的孩子。

她這句輕飄飄的話稍微讓我有點生氣。大學時也算看了好些書，不至於那麼不信任我的審美吧？

「都說了，那不要緊。」

再見。

「都放在包裏了。」

「這是一個特別特別自私的故事。一點也不爲讀者考慮，只是一股腦地，把想要寫的東西傾訴出來——它與我太過貼近了。能夠喜歡上這個故事，或許就相當於喜歡上了我這樣一個人……如果它被人討厭，遭受了批評，就會比自己被斥責了還要難受……」

「……那隻藍色的貓，最近喫不下東西了。醫生說它的牙齒已經不行了……腎臟也出了問題。」

她匍在胸前，靜靜地聽着我說完這些話，揪住被子，拉過了我們的頭頂。

還是想要和咱一起，到宇宙去，

她在耳邊輕輕笑起來，「反正，不管你對我做什麼，都不會覺得害怕。」

事已至此，也只能鬆懈了力氣，略微抱怨一句：

「早飯要喫什麼？好像說是應該喫餃子和鍋巴……」

「但我很喜歡啊。要是印成小說，我肯定會買來看的。」

她在一旁靜靜地待着，連氣都不出。直等着我讀完了結局，轉過頭看她，才發現她緊抱住枕頭，大半個臉都藏在後面，只露出兩隻眼睛還緊盯着這邊。

對於她這樣，總是心懷疑慮、又彆扭又倔強的人來說，坦然承認自己被人所愛，恐怕要比自己向人表白還需要勇氣。

貓、友人、血親，除了自己而外的一切，都在接連不斷地，從身邊遠去。

「這就是，我永遠永遠都不會違背的保證：你不會失去我。」

她深深地吸入一口氣，向我傾訴出那句咒語：

若是僅僅這樣也還好。但指腹上傳來了溫熱的觸感，她像是喫棒棒糖一樣品嚐起了我的拇指。

因爲，我也不會失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