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一章(4)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4169 字

一切都變得含糊起來。

我繼續上班。她繼續準備考研。隱隱約約,若有若無。彼此間都知道點什麼,又不知道點什麼。話講得少了。她不再主動開口,一旦向她說點什麼,她就受了驚似的,擠出微笑,努力去應和我的話。那樣子太過可憐。最後就連我也沉默下來。

潔淨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家。一切都以某種我不理解的秩序擺放陳列。鹽罐,座椅,枕頭,分毫不差。我懷疑她在防範着CTHUN的到來。不由自主地在數她進餐時咀嚼的次數。

去學校的路上走了奇數步,回家時看見了偶數個人,那麼月底考試就可以一切順利——我小時候曾有這樣的想法,遊戲似地維持着這樣的規則。若她也在這樣期望着,那她在以這樣的『儀式』期望着什麼呢?……我們這樣的日子,還能期望什麼?

或許只是期望着延續。連『一直持續下去』這樣的願望都不敢訴說出口。明天仍無事發生。僅僅這樣就好了。搖搖欲墜,瀕臨崩潰,但只要不去想未來,埋下頭去,沉入其中,溫吞的死水裏自有其甜美之處。她仍是每一日等着我回來,每一日進行擁抱,親吻。我愛她。無論如何,都無法不愛她。

肌膚相親的次數多了起來。那曾經是愛情的延續。當言語,撫摸都再不能夠表達心意時,定然得進行補充。自然而然地互相取悅,自然而然地彼此擁有。可從未有過如今這樣的感受。即便感受着體溫,聆聽着心跳,也像是例行公事,結束後只覺得虛無。然而仍要貼合,仍要感受,不如此就覺得孤獨。在連談話都顯得生澀的現在,這是我們僅存的溝通方式了。

有時候會想帶她出去看看,像以前那樣漫步,和她去海邊,去商場,去看別人也被別人看,談論別人也被別人談論。那樣會改變什麼嗎?總好過什麼也不做。等待是不會有結果的。再怎麼屏住呼吸,翹首以盼,也不會去到任何地方了。已經不在軌道上了。

但時間不夠。無法找到空閒去進行改變。光是維持現狀就已經筋疲力盡。熟識了工作內容,加班成了常態。七點醒來,同她在早餐桌上面對着面,短暫的幾分鐘就要分別。往後要到臨近入夜纔可以再與她相見。多奇怪啊。我明明那麼愛她,心裏這麼想,嘴上這麼說,可實際同她在一起的時間卻只是工作時間的幾分之一。

曾經誇下海口說可以養活兩人,其實錢根本不夠。一點不夠。每月的收入抵不過支出。天氣冷了,總算通了暖氣,通勤的路上仍騎共享單車。有手套就好了。很便宜的小物件。但總定不下心去買。我在害怕。每一筆錢從手中消失都覺得害怕。說實在的,我甚至覺得這就是唯一能夠留下她,保護她的事物了。

已經動用了儲蓄金。要是一個人的話,就不必租這樣的公寓了。工資不高,但負擔一個人的食宿是綽綽有餘。可兩個人……難道要帶着她和別人合租?和陌生人共用廁所和浴室?現在的她更是無法忍受這樣的改變。若只是我,單間是可以忍受的。工資是夠的。不僅僅夠,還可以攢下錢來……

——攢下來幹什麼?啊。我在犯渾。頭頂着辦公桌的玻璃覆面,咬住指尖,讓它暖和過來。說到底,留在這裏,努力到現在,不就是爲了她?爲什麼會沒有想到她?那還有什麼意義?

突然好想家。那遙遠的,仍把我視作孩子的那個家。鄰座的同期遞來一杯熱水。是啦。謝謝你。我知道自己額頭有個印子。手指總算可以握住鼠標。開始幹活了。還有半個月要開始下雪,然後就是新年。我二十二歲,她比我小一歲。距離能夠合法地喝酒、去網吧、推18X遊戲,也纔過去了四年。我究竟是到了什麼地方,做着怎樣的夢啊?

降下雪的那一天,得到了一筆不期然的獎金。想帶她去餐廳喫飯。她還是不想出門。在公司裏就預定好了蛋糕,和她說待會兒會送上門去,記得簽收。雖然不是任何一人的生日,不過慶祝多多益善。

回家時看見帶包裝的蛋糕放在門口。電話裏有蛋糕店的未接來電。她怕生到這個程度?連這點事都不願做?把蛋糕拎起來,進了門,她立刻吧嗒吧嗒跑來迎接我。一時間看呆了。都忘了生氣。

那可是傳說中的男友襯衫啊。

換下來讓她放進洗衣機的T恤被鬆鬆垮垮地套在身上。下面空無一物。兩條纖細的腿一覽無窮。膝蓋紅紅的。看上去有些冷。窗簾也全都拉上了。這樣子確實沒辦法開門簽收。

嬌小的她太過適合這樣的打扮。即便不用手去拽也可以恰恰遮住大腿根。比起什麼奇怪的想法——只能說可愛得讓人都萌生父愛了。一放下蛋糕就抓緊着給她抱起來,找來毛巾被裹住。果不其然,即便有暖氣,光着跑來跑去的腳丫也冷冰冰的了。窩在沙發上,在懷中輕輕搓揉,給她取暖,她看上去有些癢的樣子。怎麼會穿成這樣?在家裏也不能這樣啊?凍感冒了怎麼辦?被她一腳踢中心口。好懷念啊。

她鬧着彆扭,憋着氣,過了好會兒才小聲說:「……驚喜。」

原來如此。這也是慶祝的一部分。禮物是她自己……是這個意思嗎?說起來,還不知道慶祝什麼。那就慶祝初次的男友襯衫吧!雖然不是生日蛋糕,不過配送時還是送了蠟燭。該許什麼樣的願呢?總之一邊吹蠟燭一邊默唸男友襯衫萬歲就好。

小小的蛋糕。有奶油、藍莓果醬和黃桃罐頭。不必去切,拔掉蠟燭後,一人一把叉子,當作晚飯喫掉。想喝酒。但沒有買。並且也不知道明天能不能休息。她好像挺滿意自己的打扮,仍是光着腳,吧嗒吧嗒地跑去刷牙洗臉。有點想把這樣的她拍下來。突然又想起大學時自己會在假期結束的前幾天魔怔似地給貓照相。貓的壽命是十多年年。每離去一次所能相伴的時間就縮短一截。我是懷着這樣的心情留下影像的。

「……對不起、」

無論是醒來還是睡去,在乎或是不在乎,都有數之不盡的事情正在發生。浪潮要捲去何方,吞沒哪些人,毀滅並再造哪些事物,一概不清不楚。

爬起來,彎腰撿起易拉罐,他來扶我。不用。不用。清醒了。這就回去了。

她消失了。

油煙升上夜空,被霓虹燈凍成固體,堆積在空中。他們在排隊,在說話,在嬉笑。背井離鄉,徹夜不眠,連想要抓住什麼,得到什麼都不明白。只能併入其中,擠在一處,把別人的顫抖當作自己的顫抖,互相動搖着發出聲響。爲的是不再孤獨。

然而雙手交織着,輕輕擁懷着後背。沒關係的。她不要我離開。她仍在渴求着我。不……

我們在此不是爲了實現崇高的目的!想要追求幸福,追求自由,追求快樂,可全都遙不可及。一天結束時睡不下去。就這麼結束了,有什麼意義?有更幸福一點?快樂一點?自由一點?終於昏迷似地睡去,被強行裹挾向下一個日子。就這樣不滿意,不知足,無目的地繼續下去。

沒事。

我希望永遠不會有需要望着她的照片懷念她的時候。要是真的再無法見面,連她樣貌都無法留下,那一定會非常非常後悔。可連這點保險都不想做。不會見不到面的。

看一眼工作羣。嗯。得去。趕回公司,在廁所裏用冷水洗了臉。同期到得很早,瞧見我時一臉震驚。你昨晚沒回去?是啊。在這兒過夜了。泡了茶,分給我一個包子、一根油條。午休時給她打了電話。不接。發消息,發短信,沒有迴音。早退了。回到家,敲門,叫喊,問房東要備用鑰匙。找鎖匠開門。室內空空如也。

可那與我們相關。沒有什麼是穩固的。沒有什麼是肯定的。焦躁不安,難以入眠。篤信的事物,皈依的信念,一眨眼一閉眼就被貶低得一文不名。漸漸地不再相信必然,不再相信勞苦、付出和不幸具備某種意義。

在長椅上躺下,打開易拉罐,向下傾倒,潑了一臉的啤酒。進到鼻子裏了。坐起身,把剩下的半罐喝完。睡得迷迷糊糊時,被保安用橡膠棍戳醒。「起來!你哪兒的?是這的業主不?」

她在強迫自己渴求着我。

「對不起……」牀鋪微微動搖,她小心翼翼湊近過來,笨拙地用手去觸碰,我避開了。她立刻露出泫然欲泣的神情,「對不起……連這種事情都做不好……沒辦法讓你高興……」

「不要……」聽見她細微的呻吟。不必看也知道她正在哭。在衛生間裏擦過臉,換上衣服。不敢去看她,扭着頭出了門。啊。是有多麼愚蠢。在被磨去了那麼多棱角,捨棄了那麼多鋒刃後,爲何仍要留着那一丁點原則?憑什麼要自作主張地認爲自己不能只是待在這裏,必須拿什麼去交換?真的,你是有多蠢啊?是要將我所愛所仰慕的對象貶低到什麼程度啊?

「別爲這種事道歉!我沒有在養你!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你是我女朋友啊!!」

把易拉罐擠扁,硬塞進口袋裏,掃一輛共享車,往公司騎着去。路邊落着髒污的積雪。還有人在行走。出租車。黃電車。藍電車。該吵鬧的地方還是吵鬧。

「別這樣。」

把剩下的大半包煙送給第一個碰見的人吧!然而卻是一路帶着回到了小區。像是賊似的在樓下轉來轉去,窺探家裏的窗戶。窗簾仍拉着。坐電梯回去。家門緊閉,和出來時沒什麼不同。貼上去聽了一會兒。裏面悄無聲息。她大概已經睡了。

由我來記錄她就好。由我們來爲彼此刻畫人生。想要在年老後,由我來訴說,你那時啊……而她歪着頭回憶,輕柔地微笑:是那樣嗎?

繞到了如今唯一亮着光的地方。是家便利店。好冷。好冷。買了煙和酒。從未抽過煙。銜在嘴裏半天才想起來沒有火。老闆從櫃檯上推來一隻火機。「沒事吧?」

和看門的大爺說忘了東西。刷臉進去了。把易拉罐丟進垃圾簍,在自己的工位坐下。大爺見我老半天不出來,進來轉了一圈。不過他什麼也沒說。我一直睡到臨近天亮。又騎着共享單車回去。

點了火。第一口就被嗆到。盡力放緩了氣息,感到那熱意進了肺裏,腦子裏同時傳來輕微的嗡的一聲。原來如此。這就是刺激。在正常地活着,正常地呼吸時無法想象的事物。能夠理解爲什麼有人會爲菸草、酒精和慢性自殺着迷。

黑髮散落於牀。傳來了沐浴露和洗髮水的氣味。她的甜香,比一切都讓我感到親切,濃郁得像是能融化掉心臟一樣。好愛你。說出口來卻是喜歡你。這就是言語的極限。她顫抖了一下。俏麗的面容沾滿了汗水,牙尖咬住了嘴脣。疼嗎?她不說話。一切的欲求頓時停息了。有血。我忘記了。是那樣的日子。

吼叫了出來。起身離開牀鋪。餘光瞥見她嚇得顫抖,伸出的手懸在半空,慢慢瑟縮回去,無處安放般落在我先前待的位置。

吸得太快了。一支菸很快化作了灰燼。頭有點暈。老闆還在盯着我看。畢竟這兒只有我一人。匆匆走了,纔想起來火機沒付錢。折回去時捲簾門已經拉下一半,他看見我,擺擺手。捲簾門徹底拉下去了。四周一片漆黑。

……

「喝醉酒了不是?你住哪戶?回去睡。這裏睡不得。這天氣凍得死人。」

點着了第二支菸。慢慢往回走。抑制不住地顫抖。喘息急促。喉嚨嘶嘶作響。我原來是在哭的。哪兒都是一片黑。好像哪兒都能倒頭就睡。邊哭邊笑起來。啊哈哈。出門時沒帶鑰匙。

無法再進行下去。怎麼可能爲了這種事情讓她感到痛苦?坐起身,她躺在牀上,茫然地注視着半空,簡直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在這兒租房住。

(還是說,從始至今,我所愛的,就是那樣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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