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6)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5593 字
我的女友最近有點奇怪。
她無聲無息地消失了一段時間,又無聲無息地回來。究竟去了哪裏一字不提。她現在喜歡一個人待在陰暗的小角落裏。如果遞給她一隻蠟筆,說不準會在地上畫圈圈。似乎總是不太有胃口。不和我同桌喫飯,只能給她留下一份,蓋上保鮮膜,放到冰箱裏去。每天回家都要檢查冰箱,看看她喫了沒有。
有時候放到壞掉了也仍在那兒。
擔心她營養不良。她本來就瘦小,現在越發顯得嬌弱了。面頰尚未直接凹陷下去,然而臉色越發蒼白。已經長久未受日曬。窗簾總嚴嚴地拉着。
哪裏不舒服?要不要去醫院?實在忍不住了,問她,和她說話,她撇開臉,微閉着眼,心不在焉。實在逼得緊了,被我煩得厲害,總算扯動嘴角,發出沙啞的聲音:
別煩我。
老實說,我有點怕她。
想讓她高興,想讓她笑一笑,想要她聽我說話,也和我說話,但只要我待在家裏,她就不喫飯,不睡覺,不去廁所。不做任何事情,只是瑟縮在那兒,默默地看我。
她是在觀察我嗎?我不明白。但知道自己待在這兒會讓她很不自在。那我走就是了。
至少希望我不在家的時候她會開心一點。關上門的時候悄悄從門縫裏看她。她有在看着這邊嗎?會有一點點不捨嗎?還是如釋重負,終於放鬆了?
出門時上了鎖。沒有鑰匙的話從裏邊也打不開。在外面總會擔心。不上鎖會擔心。上了鎖則總想着會不會有地震,火災,或是煤氣泄露。時時刻刻有空就給她發消息,問她家裏還好嗎。她一次都沒回過。
公司已經沒再去了。這段時間都在大學時加的兼職羣裏做日結。並不是每天都有合適的活計。交押金,壓工資,必須連乾的都不能去。她現在像是株植物一樣,不每天給她澆水的話就會一聲不吭在角落裏死掉。
想回去又不想回去。不回去不行。回到家也不會有人迎接。倒是偶爾能瞧見爬過去的蟑螂。
家務好像沒在做了。
她在睡覺。睡得很沉。我悄悄坐下,看她的臉。總感覺有點陌生。一切都是熟悉的——睫毛,鼻樑和嘴脣,都像是某個很懷念的人。但那個人卻好像不是她。
你究竟是誰呢?
是宇宙人、克隆人、二重身,或是七日後就會離去的幽靈?還是說,接下來要端來其實是屍體碎塊的水果讓我喫,然後一起拿血漿粉刷牆壁?
就連那樣也好啊。至少願意和我說話,與我對視,讓我覺得自己不像是在獨自生活。這一切反而帶來一種實感:這日子怪誕到連想都想不出來。
一回家就覺得壓抑。不知道她是睡是醒,總得踮起腳尖,放輕動靜。明明生活在一起,卻過的是兩種互不相干的生活。所謂當局者迷。浸泡在這樣的日子裏,不得不同它長攏在一起,染上了陳腐的灰白色。頭腦混混沌沌,心臟變得麻木。可還有點微弱的低鳴:不能這樣下去。
房租就要到期。這樣的日子即將結束。
在遙遠的高空,有個孩子在用手掌拍打欄杆。振鳴沿着階梯盤旋而下。樓下有孩子在高聲叫喊誰的名字。下—來—玩。
今天是去給還沒開業的711鋪貨。不算是很累。但站得有點久,腰不太舒服。趁着還有餘力,開始打掃衛生。拉開窗簾,打開窗戶時,她醒來了。裹着被子,呆呆地看着天際。
明明這麼想,還是會在某個瞬間感到灰心喪氣。
似乎摸清了一些她的脾氣。她不喜歡我談起工作、父母和各種各樣的新聞。對於發生着,生長着,運轉着的當下一切事物過敏。一講起這些話題,就把臉繃得緊緊的,胡亂扒下幾口飯,離開了餐桌,又鑽回恍惚的殼裏。
我站在廚房裏,看着她一點點咀嚼青菜。這麼久以來,這是第一次好好地看看她。
一回到家就感到壓抑。她好像總在挑我的刺,總在想方設法和我吵架。衣服向來是混在一起去洗,都事到如今了,還因爲襪子上的水滴到她的衣服而大動肝火。試着和她講一點道理,『如果一定要那麼挑剔,不如自己動手去洗。』隔天襪子就被丟在地上。
——我已經是『外面的人』了。
只要不要傷害到她自己,無論怎樣的行爲,都不去在意。
隔天喫完午飯,她已洗過臉,穿好了衣服。在我收拾沙發,整理櫥櫃時也沒起疑心,只是蜷在一旁盯着我看。片刻後有人敲門。
他們接着談買個二手摩托要多少錢、租車去旅遊劃不划算,我聽了半天,把花甲連同配着的青椒都喫完了,也沒弄清一件事:那人最後獲救了嗎?
——其實也不是沒有問題。但那比不得她的事情。我等着她做出決定。她看上去對一起出門的提案有點動心。挽着她的手,她把額頭貼在肩膀上,一步一步地跟着走。又不是在玩兩人三足。算啦。只要她不嫌害羞,用公主抱都沒有問題。
頭髮長了,有點翹起來。裸露的手腕異常纖細。雙肩瑟縮着,胸口挨近桌邊,膝蓋微微屈起。那姿態像是想竭力懷抱自己,護住心臟。
有點失望。可絕不能表現出來。仍露出微笑,輕輕拍一拍她的頭,那,就好好看家吧,交給你了。
她喝了湯,喫完了飯。有一瞬,簡直就像是慣性一樣,像是要笑,要站起身來,和我一起收拾桌子,一起洗碗……只是慣性。她縮回手去,洗過臉,又蜷回牀上。
依稀意識到,這樣下去,我也將變得不正常。後來便不再說話,不再拿常理去理解、看待她的行爲,只把她當作叛逆期的小孩看待。
這不是一件苦行。我現在很開心,希望你也能夠開心起來。想喫什麼可以和我說。至少多一件值得期待的事,早上多一個醒來的理由。想讀的書,想看的電影,想喫的食物,一樣一樣找來,一樣樣放在心裏,保持着期許,日子就這樣過下去了。
唯獨,在講起我和她的事,那些過去了,再不會改變的回憶時,臉色會柔和一點,有時甚至會回應幾句。可很快又像是對此後悔一樣,立刻閉口不言,越發沉默了。
商業街裏有好多人。太陽即將落下。空氣裏有一種不知足的焦乾感。是週六的下午。大學生成羣結隊走在路上。因爲難得沒有下雪,成堆的塑料椅子又擺上了街道。他們點來燒烤和扎啤,談論戀愛、兼職、考研和駕照。我坐的是平日裏就放着給路人坐的長椅,但也許是離得太近,服務員過來遞了菜單。只能要了份花甲。
在門前待了幾分鐘。依稀聽見工具敲打的動靜。再徘徊下去未免讓人覺得形跡可疑。走往樓梯間,在第三級階梯坐下,開始盯着窗外發呆。
話說完了就開始做飯。倒掉一點餿掉的剩菜,炒一個青菜補上。蔬菜好貴。擇菜時像是在撕鈔票。在老家總也不願意喫,在外過活卻是不喫不行。把飯菜端上桌,坐下來,等着她過來。
大嬸打過招呼後就往廚房去了。她原先藏在身後,如今已不知道縮去了哪裏。
另找一個碗,給她舀一勺西紅柿豆腐湯,放到她手邊,讓她和着湯一起下嚥。坐下來和她一起喫飯。
他們都笑起來,說這工作找得好。一晚就接那麼一通電話,躺着拿錢。人公務員哪願意值夜班,各自湊點錢,請個外包,一堆人搶着做呢。
這短暫的十來分鐘,是唯一能與她交流的機會。可若是弄得她連飯都不願來喫了,就再沒有什麼意義。
約莫等待了半個小時,大嬸帶着工具箱離開。我回了家。
也許該讓她走出門去,與人接觸。即便不去找工作也好。只是想和她牽着手,出去散散步,一起喫點小喫……慢慢的,一切都會好起來。
請讓我做到點什麼。
借用燒烤店的衛生間時照了照鏡子。已經很久沒有看過自己的臉。從前會被人說是學生相,現在幹活時也會被順手發上一支菸。原來如此。那確是一張生活着的人的臉。我也瘦了。有了眼袋和黑眼圈,鬍鬚不多,嘴角硬硬的,微笑的樣子像是在討好誰。一旦放空思想就是一張漠然的大人的臉。
我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這一點。
這張臉簡直就像是真可以承擔什麼,真可以像別人那樣忙碌起來,經營並度過一種生活。我也有了殼。內裏卻仍是一團柔軟無力的黏漿。沒有翅膀,沒有骨骼,連一種形狀也不具備。談起賺錢養家的本領,恐怕還不如方纔的那些學生、那兩位女孩一般靈巧。
如今已被她排斥在外。
因爲我在這裏。我無法進到那裏面去。而我想要和她在一起。
再沒辦法發火。只想要觸碰到,擁抱她,但一接近過去,就會被近乎畏懼的眼神盯着看。
——這種事爲什麼會打12345啊?哪會曉得怎麼處理呢。最後又轉接到公安局去。來來回回地溝通,局裏接電話的也說不清個所以然來。不會也是外包的吧?
中午出門去聽講座湊人頭。回家時一片漆黑,四處都悄無聲息。
在那之前,還有想要做到的事。
這兒顫抖着,奮力嚥下米粒的,是她的殼。
這座公寓,我們的家,對她來講,似乎是非常非常重要的地方。
等待上菜時聽見鄰座的大學生在聊工作上的事。他們中有人在打工,值夜班,當市長熱線的外包客服。講昨夜接到電話,有人服安眠藥自殺。
好想要幸福。
她有什麼話要說——即便是怨言或責罵,那就讓她說下去。
我曾經,大概也屬於其中的一部分。
現在倒是要問問自己,那麼,我適合什麼呢?
我也許適合生活。要真講有什麼特長,那就是容易知足,沒什麼物慾,可以輕易被平淡的日子取悅。然而沒有錢不能生活,有了錢誰都適合生活。
推開門。她躬在馬桶旁,一邊撕扯着頭髮,一邊嘔吐。
只是修管道的。這麼向她解釋,她含糊地點頭,手仍沒鬆開。這也是爲了她好。在心底默唸。打開門,將皮膚黝黑的大嬸迎進來。
◇
「我看着你喫完了再出門。你不喫,我就一直待在家裏,等到你喫完爲止。」
廚房的水管堵掉了。用疏通劑也沒辦法通下水。中介讓自己處理。在網上搜尋半天,總算找到了合適的上門服務。
若是以前,也許會自我安慰:我這樣的人,就是不適合掙錢。
時隔多日,她終於要出門了。阿姆斯特朗踏上月球的第一步莫過於如此!
好想要成爲有錢人。好想要有自己的房子。好想要擁有可以讓人幸福的能力。
她在向內攀爬。那兒也許很溫暖。可還是,要讓她出來。
是她所害怕,所避開,只敢在手機攝像頭後面悄悄觀察的『那些人們』。
剛開始一段時間,就這樣總和她吵架。她吵着吵着就哭起來。像是身體哪裏很疼一樣,使勁咬住被子,手指死死揪住牀單,彷彿是要把自己從內撕扯開來。
啊。
我瞧着那邊,猶豫着要不要過去說點什麼,幸好他們醉得沒那麼厲害,說幾句帶刺的玩笑話,給那兩人支開了。女孩們沒有往我這裏來,彼此間說着話,去找下一羣醉酒的大學生。
她躺在牀上,朝向窗子。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注視着背影,那烏黑的長髮與窗外的天際,她好像一條沉底的魚。
莫名難受起來。這一切,都,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花甲有沙,腥氣,不好喫。有個人想要在昨夜死去。比我小的孩子在抽菸。不再是學生的人裝作學生,去騙酒醉者的錢。
今天放晴。灰塵飄散出去。冷冷的藍天泛着涼意。雪化掉一些,晚上又會堆積起來。
在我眼裏,她的狀態好了一些。面頰有了血色,好好補充營養後,感覺眼睛也有了神采。
「今後要一起喫飯。」
天色暗下來。風越發涼冽。過去關掉窗子,打開燈。她從被子下出來,慢慢走往桌邊。只有新出鍋的菜還熱着。挪過去給她,把其他菜端去微波爐加熱。
我想要她能與別人接觸,即便只是一個照面,大概也可以有一點影響……爲此專門委託了女性從業者上門。
想到這一點,就難受得近乎要哭出來。
有點難以置信,用雙手撫摸,觸碰,揉捏自己的臉頰。這就是『我』。是映在他人眼裏,爲社會所認知的,真正的『我』。
和她說,現在要去打工,客廳茶几裏放了兩百塊錢,費用已經在平臺上付過,如果還要收附加的錢,就從那裏拿。
那要不要和我一起出去?是新開業的商場,沒什麼人。坐在一旁,玩玩手機,等一兩個小時就可以一起回家,還可以在路上喫點什麼。把手機和筆記本帶上,這屋子裏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不刻意留人看家也沒問題。
衛生間的門關着。
也許是思慮得太多。胃沉甸甸的,有點消化不良,有時會猛的抽痛起來。買來健胃消食片當零食似的嚼着喫。總覺得沒有記憶裏那麼甜。真是的。在緊張什麼呢。明明她就在這裏。沒有作業,沒有工作。不是孤身一人,有可愛的女孩子與我一起同居。人見人羨,貓見貓豔。白日夢也不是這麼做的。
確認了她還在被子下面,開始給她做飯,做完飯後就不想在家裏待下去。如果我在這裏,她大概也不會起來喫飯。
隔天喫飯的時候,她總夾不起菜來。似乎是使不上力氣,筷子間總留有空餘。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不肯說話。正要去拿勺子來給她用,她已經自顧自生起氣來,一把丟掉筷子,悶悶不樂地離開了餐桌。
12*3。如果把藍鯨頭朝下立在地上,說不準能從窗口見到尾巴。自建成起就無人使用的步梯,像是卡在了現實和異界之間。能聽見別人在家裏走動的腳步聲,等待電梯時輕快的話語也毫無遮掩地傳來。不到幾步就會與人碰面,然而絕不會有人來到這裏。
先倒杯水,在管道前蹲了一會兒,和大嬸說說是哪兒的問題,然後在衛生間裏找到了她。雖然被反鎖了,不過用指甲掐進旋鈕裏還是可以打開。
她現在這樣我真的完全搞不明白。沒法貼個小標籤收納進某個罐子裏。她真的就只是她。一種首次發現,未被記錄在案的小小怪物。
天黑了。擁擠起來。有兩個女孩在桌椅間鑽來鑽去,到我旁邊那桌去了。是在找喝醉了的人。淡妝,甜甜的聲音,大概和我一個歲數。同學,我們大三的,出來實習,你們考研的話正好需要筆……
捂住臉頰,深深嘆息。
她一下站起來。兩手無處安放,只能絞在一起微微抽搐。走去開門時,她跌跌撞撞跟來,乾澀的喉嚨裏擠出一點點聲音,不、不要。
袖口被抓住了。她的臉白得嚇人。一時間也猶豫起來。這真的沒問題?我會不會錯估了她的情況?
得到了這樣一點時間。可以和她面對着面,生活在同一頻率。每一餐謹慎挑選話題,注意自己的聲調和語氣,步履維艱,小心翼翼,時時刻刻留意她的反應,一有不對的苗頭就要立刻停嘴。寧可沉默着喫完這頓飯,也不能讓她覺得不高興。
她看我一眼,一言不發。
這裏是她最後的避難所,無處可逃時終究還能瑟縮進去的小小洞穴。這裏的空氣、氛圍與構造,本身就是一種無可告人的隱私。
給她發一條消息,告訴她飯在冰箱裏,出了門。不知道能去哪裏。漫無目的走在路上,纔想到,她現在還在用手機嗎?
如果不玩手機,一個人待在家裏能幹什麼呢?說不準背地裏已經成爲了每天高強度發帖吐槽同居人的網癮少女……又或許借了花唄在偷偷地氪金……至少比整日賴在牀上做夢好些。比較——常規一點。是二十一世紀的摩登男女們罹患的流行病。能夠在雜誌、網站和電視上見到前例。
她笨拙地抱住後背,拼命搖頭。看起來是無論如何都不願意和陌生人獨處。
過道里傳來人聲。那是帶着孩子的鄰居一家。握住的手縮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