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7)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5361 字
在入夜的街道徘徊許久,進了網吧。人很少。目之所及只有網管在趴着睡覺。看了會兒小說,放着動畫發呆。打開許久沒有上線的遊戲。好友正在對局中。
是大學時的舍友。雖然脾性並不相似,相處起來也還算融洽。他那時也在談戀愛。與我這種扭扭捏捏的情況不同,他們在大一開學不多久後就大大方方地手挽着手,走在了一起。不過在軍訓結束後就宣告分手。遇見她的那一天晚上,其實也兼帶了安慰這位失戀的舍友。
他把我拉進房間裏,問我怎麼有空打遊戲了。
一時間有種將所有事情傾訴出去的衝動:現在沒有工作,相處了四年的女友陌生得像是別人……但最終只告訴他,和女朋友吵了架,想要散散心。
→那,打一局?
接受了對局邀請。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玩遊戲了,又有點心不在焉。兩人其實都沒怎麼認真在玩,後來索性聊起了天。
他談到自己在老家進了鐵路,最近差不多穩定下來,家裏也在給他介紹對象,不過暫且還沒有對得上的。
想來也是奇怪,在大學的四人宿舍裏,他大概有着最標新立異的作風,如今卻也到了考慮談婚論嫁的階段。
自從大一首次失戀後,他又接連談了好些個女朋友,彼此維持關係數月,就乾乾脆脆地分了手。由於家裏條件寬裕,還破費送出去不少禮物。
我那時候已經常和她見面。但兩個人別說親吻,連手也沒怎麼握過。對於戀愛還是一無所知。所以將他視作前輩似的,向他詢問這方面的問題,他頗直白地告訴我:喜歡就談唄。
——可,難道不會感到害怕?就這樣把心的一部分交給別人,投入時間、精力和金錢,要是最後沒能繼續下去,難道不會懊悔得要命?
『即便不能繼續下去,那也是值得的。』
這就是他的主張。
愛情是一種消耗品。如同去蹦極、去滑雪一類的活動。付出開銷,得到歡愉。眼前所見的人中,就她最對脾性,那麼就以她爲目的,將想要的東西抓到手裏。
就和那個麥田的寓言一樣——與其總在糾結手中的麥子是不是最大、最美的,不如先緊攥起來,繼續尋找。如果發現了更豐美的麥子,就鬆開手去,再去抓下一簇。人生本就是由一段段的經歷拼成。要想度過圓滿的人生,最簡單的方法就是過好『每一個當下』。
可是——那些被拋棄了,遺棄了的呢?
聽見我這麼問,他的神情,就像是看到了小孩子在作文裏寫想要當太空人一樣。
——又不是隻有你眼前有塊麥田!
不也被人家攥在手裏,時時刻刻預備丟棄。談戀愛可不是下個命令:請和我在一起。人家就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這是個自由的世界,是互相推銷的大賣場。誰不都從對方身上撕下一小點來嚐嚐。這位家裏有錢、這位長得好看一些、這位腦袋聰明一點……未來的人類可是會有上百歲的壽命!那麼漫長的時間,難不成還學古人搞什麼至死不渝?
『龜男』『舔狗』『軟耳朵』——發到貼吧裏不知道要被蓋多少層樓來辱罵。
她這樣弄得我都想哭了。
她從晚飯後開始服藥。一共兩盒。從手上把筆記謄到藥盒上,再詳細地告訴她,剛開始是半粒,一天兩次,如果有效的話就漸漸加到一粒半。沿着中間的刻度,用小刀切開就好。
→還不是是因爲你自己總盯着她,不多去看看。你這種性格,吵起架來肯定要遭罪。現在不是有個什麼詞……PUA?你可別最後成了那種打官司都沒錢請律師的人。
在入睡之前,似乎聽見了這樣小小的低語。
我其實也不太明白,喫藥能不能像是治療感冒似地把這樣的她治好。但她大抵是病了。既然是病了,總該有藥可治吧?總該有某種方法能讓她康復起來吧?
小聲告訴她,得去驗血了。她突然說想要回去。
難道要像是賭博一樣,將未來的幸福都寄予到她身上,仍接連不斷地投入賭注,一廂情願相信總有一天能得到回報?
她是好的人。
她一笑我就覺得高興了。四下無人,湊近過去,親親她的額頭,隔着外衣抱一抱她。她撇開臉,擺出一副無可奈何的模樣。忍不住又摸了摸頭。在她身旁坐下。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湊過來靠住肩膀,閉合了雙眼。
她纔不是那樣的人——如今就連這樣的反駁都顯得空虛。
我問這是什麼意思。他就給我解釋:要麼是拿了藥去家裏喫,差不多一星期了再過來,看看效果怎麼樣。有副作用或是情況不理想,就再換一種。要麼就是在這兒住下治療,效果好些。但畢竟沒辦法像是家裏,有的可能不習慣。具體還是看人。
她近來連門都沒出過。想着這種事情,大夫已經把紙收了回去,把剛纔一直在寫的單子遞給我。「先去體檢,出結果了再來,不用掛號,直接進來就行——還有,是要喫藥,還是住院?」
叫到了她的名字。陪着她進去,關上門。她在大夫對面坐下,兩手摸着椅子兩側,慢慢地移到兩膝之間,捏成小小一個拳頭。
這是一個願望。除了願望外什麼都不再是。
抽完血後,總覺得她更蒼白了一些。醫院開始午休了。讓她坐到僻靜的角落,用外衣給她蓋住。她蜷縮在那兒,露出半張臉,呆呆地看我。和她說現在去買午餐,問她想喫什麼,她搖搖頭。不知道是沒有胃口還是都可以。確認了她的手機還有電,也還有話費,再次告誡她,有什麼事都可以打電話過來,這才小跑着去找喫的。
想要她能幸福。
有點好奇他如今是否還保持着那樣的作風。向他問起關於結婚的事,他反倒轉過來問我:現在還和那個小個子談着呢?
……我想,
她的頭頂抵着下巴。一動也不想動。連吞嚥唾沫都生怕打攪了她。窗外是衰敗的花園,沉在冰坨里的樹叢和一條凍得發紫的鵝卵石路。那邊是住院部。綠色的窗簾輕微飄搖。人們都好像在睡覺。醒着的則是在夢遊。淡淡的消毒藥水味兒。白得刺眼的瓷磚和牆壁。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感受着她的體溫,半睡半醒……遠處傳來車笛。寂靜的世界化開了。周圍忙碌起來。叫醒她,一起去拿了化驗單。現在可以去找大夫開藥了。
「……去那裏坐。」
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坐在牀邊,望着凜冽的深空。從背後抱住她。她身上冷冷的。剛開始是還沒反應過來,仍愣愣地任我抱在懷裏,過了好會兒才後知後覺開始掙扎。
……
女友今日穿了淺咖色的針織衫。很柔軟的質感。用下巴蹭來蹭去,還能嗅到暖融融的香氣。前邊的號排得意外的快。他們進了診室,並不閉上門,能聽見一些說話聲:最近睡不好。頭暈。做夢嗎?喝不喝酒?……坐下去,簡短的幾句問答,開始寫單子。和買瓶可樂一樣,十分方便快捷的流程。
有人從身前走過。回過神來,男高中生已經進了診室。他留下了一個空位。暗自道謝,繼續挨着她打瞌睡。雖然有暖氣,一個人待着還是會冷。
她是我此生唯一一樣通過自己爭取來的寶物。同與生俱來,在睜開眼的那刻就被給予的父母之愛、手足之親不同。是我愛上了她,是她愛上了我。失去了她就不知道是否還能愛上別人、是否還可以被別人愛上。
爲兒女獻上心血的父母是偉大的。爲妻子獻上心血的丈夫是偉大的。爲戀慕的女性獻上心血,又算是什麼呢?
想要她能走出家門。
醫院的食堂裏有好多人。怕她等久了,去小賣部買了麪包、餅乾、泡麪和八寶粥。因爲不確定她想喫什麼,零零散散的都買了一點。看見有賣加熱過的熱水袋,也買一個給她捂手。
看不見,摸不着。根本無從談起,毫無科學依據。我沒有任何把握,然而無法不那麼說:
急急忙忙趕回去,她還好好待在那兒,好像連動也沒動過一下。把塑料袋扯開,讓她挑選,她輕輕說不想喫。還得待一會兒呢。血糖低的話會頭暈的。反覆勸說她,她願意喝一點點八寶粥,又喫了幾塊餅乾。她的手因爲出了冷汗,又溼又冷,用熱水袋給她捂上。她低頭看看自己——蓋着外衣,揣着熱水袋,微微笑了一下,「像是老婆婆一樣。」
想要她能和別人說話。
冷冰冰的一天。擺在窗臺邊的葉蘭蒙了一層灰,泛着青黑色。窗外懸下幾縷高壓線,泡入濃密的霧裏。幾隻鳥兒無聲無息飛過。它們的名字同這季節格格不入。我仍舊想不通這黑白色的鳥兒爲何會被稱爲喜鵲。
深呼吸,身體隨之顫抖。站在她身後,扶住她的肩膀,她短暫地瞥我一眼,又垂下去盯住自己的膝頭。有哪裏不舒服?大夫看看她,仍用筆在紙上寫字。她揚起頭,張開嘴,發出一點點聲音,然而終究沒能接續下去。
怎樣呢?徵求她的意見,她不說話。大夫說先去體檢,慢慢商量,後面還有人。就牽着她的手出去了。有點怪怪的。我還以爲,會像是,嗯,一張躺椅和非常冗長的談話,那樣的感覺。
如果連我都不再抱有那點遐想,如果連我都捨棄了那點記憶,她自己都想要忘掉曾經的自己——最終出現在他們眼中,被他們認識,剩餘在這個世界上的,就只有壞的她了。
好了,緩口氣。
她的一部分就此消失。連存在過的證據,一點點殘存的痕跡都不會留下。只有我還可以證明,她真的是個很好的女孩。一個可愛的人。只是心情不好,態度不佳,有點高深莫測,匪夷所思,有些嚇人。可縱使她自己都要否認,我也要說:
在她身邊坐下,摸到她的手指,牢牢握住。回想着她近來的情形,代她說,近來食慾不振,打不起精神,很難高興起來……大夫點點頭,停一下筆,扯出張表格,從桌面上推來。她開始躬着身填寫。從她身旁瞧見其中一個問題:走夜路時會覺得身後有人嗎?
◇
一直以來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希望你能開開心心、平平安安地度過每一天。但我很笨。有時候反而會傷害到你。請你再一次相信我,向我求助,向我抱怨,直到你說了自己沒有問題,能夠向前邁步之前,都會一直陪着你。
爲這份膽怯冠以可愛的名號——那就是純情。
曾經怎麼想的來着——養貓。像是在養貓。貓不會幫忙打掃家務,會把蟑螂當作禮物送給人,會咬壞襪子,還會把卷紙滾得遍地都是。貓會掉毛。她的頭髮掉得不多。她也沒有抓壞沙發、在枕頭上撒尿。貓很可愛。她比貓更可愛。我很喜歡貓。我愛她。以上。
她好像有些冷。用兩隻手夾住她的手,朝着她的手指哈氣,她把手抽了回去。有點傷心。我明明好好刷過牙了。抬頭去看她,才發現她看着別處,耳朵紅紅的。那就算了吧。只能把腦袋更加挨緊她的肩膀,她歪一下頭,側臉貼住了我的頭頂。嗚。暖和起來了。
有點懵。爲什麼要哭呢?發生什麼了嗎?今天所發生的一切事情裏,有什麼會讓她那麼傷心?衛生間裏出了什麼事?還是說,我又有哪裏做得不對了?難道是怕打針嗎?
她喫了藥就犯困,只迷迷糊糊地瞅着我,看不出聽進去沒有。等她蜷下去睡着了,給她掖好被子。
除了我心裏這點,以及如今都不知道是否還在她心裏的那點東西,我們兩人便再無連繫。算不上家人,就連是不是戀人都存疑。
頭疼起來。瞧見她從衛生間出來,趕緊用舌尖頂住牙齒,讓表情顯得柔和些。她慢慢走近過來,揪住衣角,一言不發,只站在原地,呆呆望着走廊盡頭那扇窗子。
臉越發白了,後頸出了薄汗,嘴脣微微抽搐,拳頭鬆散開,右手壓上手背,抓起皮膚,留下紅痕。
仍舊不放心,算好了她明天要服用的藥量,提前取出來切開,用餐巾紙包住,把藥盒子收進了抽屜。閉上眼才發覺自己好累。一下子像是被打昏過去,失去意識,向深處沉去。
想要她能笑起來。
——別離開我。
在衛生間門口等她時看了一眼單子。還得驗血。有點擔心。她從診室出來後情緒就不大對頭……下午能不能出結果呢。午飯又該怎麼辦?若是拖到明天去,不是同一個大夫值班,就又得掛一次號,排一次隊,讓她再遭一次罪。並且,這一次她還願意出門,下次可什麼都說不準了。
靠回座椅,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向他告別,退出遊戲,下了機,把雙手插進衣兜,呵着白氣,走過冷寂的街道,回家去見她。
兩個不高興的人待在一起想要高興,就像是兩捆潮溼的木頭想要生出火花。所以我至少要有一點高興起來。
有點擔心,是否會損壞了這嬌小的身軀。埋入長髮,嗅聞她的氣味。她漸漸安分下來。
耳垂紅紅的。湊到正面看她。一副像是要哭出來的表情。拉起她的手來,看見了手腕上抓撓過的痕跡。
本性。本質。心。
我只是,還想要相信,她的『本性』不壞。
醫院裏只有精神衛生科室。掛號時有點猶豫,不確定是否合乎她的情況。等候在門外的大都是老人,也有個穿着校服獨自過來的高中生。椅子不夠,我蹲在她身邊,倚着扶手,靠住她的肩膀。
可她如今並不開心。兩人都在遭受煎熬。如果我真的擁有勇氣,如果我真的爲她着想,難道不該把她送回父母身邊,讓能夠無條件體諒她、理解她的人來幫助她得到幸福?
好慢。她小聲抱怨。本來還想辯解一下,瞧見她眼裏含着淚水,嘴脣咬得緊緊的,就道歉說讓她久等了,現在回家吧。
讓她留在原地,這樣就不必再去爬樓梯。在診室裏聽大夫講明白了用量,用圓珠筆記在手背上,繳過費,去排隊取藥。一切結束後折回去找她,遠遠地瞧見她一隻手抱住肩膀,靠着牆壁,待在角落裏。
姑且先拍打後背,拉着她進了消防通道,讓她坐在樓梯上。等她情緒冷靜一些,給她擦擦眼淚。她不提想回家了,只是沉着臉,瞧着斜下方的樓梯。小心翼翼地和她說,咱們先去驗血,不疼,驗完就拿藥,之後就可以回家了。再堅持一會兒,忍耐一下,喫了藥就能好起來。
和她一起到化驗科等着抽血。站在隊列外,握着她的手,跟着她一起往前走。讓護士給她換了不透明的抽血管,聽說是下午就可以拿到化驗結果。這才鬆了口氣。
其實不是那樣。
我那個時候,還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連初吻都還在的人沒辦法評判這樣的生活方式是對是錯——其實到了今天也還是不明白。
輕輕親吻她的傷痕,她的手指慢慢觸碰着我的臉頰。對不起。細小的沙啞的聲音。呼吸觸及髮梢,像是要竭力抓住什麼,雙臂緊緊摟住我的腦袋,將我按在她的心口上。
是唄。除了她,我又沒喜歡過別人。
不然我也要絕望了。
只喜歡過一個人,只談過一次戀愛,當然只能坐井觀天,相信真愛至死不渝。
怎麼了嗎?還沒開到藥呢。得喫了藥才能好起來呀。握住她的手,低下去看她,她只是微弱地搖着頭,慢慢地哭了出來。
去醫院吧。我陪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