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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7)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8413 字

溫度逐日上升。空氣互相擠壓,發出嗡嗡的聲音。在簡直要讓人忍耐不住的時候,像是肥皂泡砰地破掉的一瞬間,大雨嘩啦一下湧入山城。

夜裏,她從懷裏離開,光着腳,悄悄跑去陽臺上收衣服。回來時身上帶着一股青草和泥土的氣味。她的頭髮沾上了雨水。臉頰也有些涼涼的。

我們躺在柔軟的黑暗裏,聽着車棚邊的那棵榕樹被風吹得嘎吱作響。早飯要喫什麼?……煎雞蛋就好。用嘴脣貼着皮膚,細微得像是夢話一樣。早晨起來,窗外一片狼藉。枯枝敗葉散落一地,而雨仍不停地下着。

我們面對着面喫完早飯。她披着睡袍,倚靠在牆邊,叮囑我帶好雨衣,到公司後記得給電動車蓋上遮雨布。出門前低下頭去,親一親額頭。她的雙手短暫拂過脖頸。

那一天,我們沒能一起喫午飯。這樣的天氣,她得坐公交車去上班,動身的時間也就早一些。而作爲補償,晚上的時間都打算兩人獨處。

下班以後,我去了一趟菜市場,回到我們兩人的那個家,煮好飯,切好食材,預備下她想喫的番茄火鍋。期間總在不停地看時間。她現在應該下班了,坐上公交車了嗎?

不知不覺的,已經成了特別怕寂寞的人。不過是半天沒能見面,就總覺得沒有踏實感。好幾次聽見樓道里有腳步聲都以爲是她。

但直到了八點半,她還是沒有回來。電話也打不通。

我決定騎車去接她。

一路上,能看見被水流頂開的下水道蓋板。渾濁的泥水從坡面上成股流下。來到小學附近,四處一片漆黑。捲簾門全都拉下去了。我把電動車停在人行道上,用閃光燈沿路照過去,才發現XX小飯桌那兒仍掩着一條縫。

推開玻璃門——室內只有從櫥窗裏透進來的微光。平日裏家長們等着接孩子的那一圈椅子上坐着兩個人。她和一個梳童花頭的小女孩挨在一起,像是在說悄悄話。

「啊。」

見到我,她一下站起身,衝到身邊,兩手緊緊抓住我的衣角,盯着我看了片刻,使勁抱了過來。

「打雷以後,就停電了……手機也沒辦法充電….讓你擔心了?」

我低下頭,嗅聞她的頭髮。她把鼻子貼住胸口,悶悶地說對不起。再一次感受到她的體溫,安心感讓膝蓋發軟。好想就這樣順勢親吻她,不過旁邊還有小學生在看着呢。

我輕輕咳嗽一聲,她回過神來,慢慢從懷裏離開,一隻手仍不情不願地勾連着衣服。悄悄握住她的手,在黑暗裏坐下。

女孩將一隻小小的書包放在膝蓋上,臉挨着她的肩膀,直盯着我看,冷不丁問出一句:

「老師在和他談戀愛?」

她眨眨眼睛,思考一下,「應該說,是像爸爸和媽媽,那樣的……」

「那老師還和他談戀愛嗎?」

靠近牆邊的地方停着一輛軍綠色的SUV。它已經發動起來,排氣管向雨水中散發着白氣。

「嗯,我們一直是在談戀愛嘛。」

女孩怯怯地看了父親一眼,小聲說:「我想和媽媽在一起。」

車裏沒有空調,排氣扇裏漏出些溫熱的濁氣。女孩從座椅間的空隙探向前座,指給我該往哪裏走。駛下坡面,雨滴噼裏啪啦打在擋風玻璃上。一輛三輪車鏽澀的剎車聲激得脊椎一陣寒顫。從遠處傳來了救護車的呼鳴聲。

他沉默片刻,用商量的口吻對女兒說:

將喝醉的人安頓在臥室裏,男人拿來幾條毛巾,燒了一壺熱水,連同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給我遞根菸,我說不抽,他獨自一人走往陽臺,關上了隔斷門。

「涼快一點?」

心跳略略加快。在這樣的雨夜,駕駛這樣一輛老舊的車子,總有種不安的感覺卡在胸口。也許一個人還好……但我的妻子,一個別人家的孩子,都還坐在後座。

她說得太過倉促,中間還哽了一下。男人愣了片刻,嘴邊的肌肉微微抽搐,像是看什麼怪東西一樣衝她眯起了眼。

倒車後退,調轉車頭,駛進與鐵路平行的窄道。靠近鐵軌的那側是殘破的金絲竹籬笆。女孩盯着車窗外看了一會兒,小聲說:「我不認識這裏……」她柔聲安慰:「從這邊也可以回家的。」

「……嗯。」

「畢竟是老車子了,有些小毛病也正常。」

「這個啊,」她看我一眼,像是偷嚐到什麼好喫的東西一樣,微微一笑。

她接替了女孩的位置,從椅子間的空隙探來個腦袋。

男人一下揚起了聲音:

登記冊上有家長的號碼,撥過去無人接聽。九點十分,女孩正用我的手機玩鱷魚洗澡的遊戲。雨還在嘩嘩地下着。從玻璃門縫裏傳來一股潮溼的、帶着淤泥味的氣息。

她撫摸着女孩的肩膀,偏過頭,向我投來求助的視線。我又試着打了個電話,依然是無人接聽。

「娃娃也不去接,你要搞什麼!? 」

拉開車門,濃郁的酒臭味撲鼻而來。坐墊上沾染着稠狀的嘔吐物。一個胖胖的女人側躺在座椅上,兩腿戳到車門外,已經被雨淋得溼透。

「她擔心她媽媽,這叫作耍性子?你們大人鬧矛盾,那是你們的事!怎麼的還是你家孩子的媽媽,就這樣丟着不管,像個當爹的樣?」

我連忙拽住他的肩膀,把他拉開,「你在小孩面前打她媽媽?」

女孩一下從傘下衝過去,墊起腳尖,趴到車窗上往裏張望。駕駛席空無一人。但後座的門掩着,從縫隙裏露出一雙淺紅色的平底鞋。

他瞥我們一眼,略略泄了氣,「跟你好好講,你又不聽。你要想回來,之後自己和你奶說。現在趕緊去換衣服,把要換洗的東西收好。搞快些,別耽擱別人。」

她盯着我看了片刻,鼓起臉頰,呼——地向我吹氣。有那麼一瞬間,側臉碰到了一樣柔軟的東西。

「我和你,給她媽媽架起來,送回家裏。孩子淋了雨,也先擦擦,換件衣服,再說要去哪裏。」

「你平常、打人嗎?」

女孩把淋溼的書包放在膝蓋上,拿出泡皺的作業本,帶着哭腔和她說作業還沒有寫。她一再向女孩保證:老師會諒解的,畢竟是停電了。

女孩眼中含着淚水,很努力地像我描述一座大大的白房子。

他衝我們點一下頭,隨後打開後座的車門,往裏面看了一眼,就動手把女人往車外拽。女人一屁股坐到泥地裏,腰靠着踏板,仍不省人事。

他沒有回話,只是蹲下身去,扛住女人的一半肩膀。我扶住另一邊。她牽着女孩的手,跟在我們後面。

傳來碰的一聲。他一巴掌拍在女人臉上。女人醒過來了,開始抽抽搭搭地哭。

「小孩子肯定見不得自己的媽媽被打,還給丟着不管,就算媽媽做了錯事也一樣。你哪能要一個小孩子按照你的想法看事情?再怎麼說,她也不會肯就這麼走掉。」

「……嗯。涼快起來了。」

「在我進來之前,是在幹什麼呢?」

「我也開車送你回家。你指給我怎麼回家,好不好?」

她告訴我,整一個片區都停電了。今天沒辦法供餐,天黑以後也寫不了作業。孩子們在六七點鐘就被陸陸續續地接走,但這個女孩的家長始終沒有來。

我扯住男人的手腕,他拽了幾下,沒能掙脫,回過頭來怒視着我。

通訊列表裏找不到老公或是丈夫的備註。女孩指着一個人名說,那就是爸爸。

接通以後,我把手機遞給她。她猶豫片刻,一手接住手機,一手伸來讓我握住。剛開始說話有點怯怯的,之後就流暢起來。她講完了如今的情況,打開免提,讓那邊聽聽女兒的聲音。女孩的父親說,馬上就趕過來。

「那,手機號,記得嗎?」

住院部六樓似乎是分配給員工的宿舍。走廊又矮又暗,靠牆擺着些枯萎的盆栽,我們攙扶着女人來到樓道的盡頭,男人摸出鑰匙,打開門。

我問女孩:「記不記得家在哪裏?」

女孩從我胳膊肘底下鑽進去,用兩手抓住母親的膝蓋奮力搖晃。胖女人悶哼一聲,眼皮抖動幾下,仍癱倒在那裏。

我穿上雨衣,騎電動車去有貓的那個家,和媽媽借來車鑰匙。老舊的夏利車直到第三次纔打着了火。將車停在XX小飯桌前,撐着傘接她們坐上後座,再鎖好XX小飯桌的玻璃門。

拐過拐角,一輛警車正停在路邊,紅藍色的警燈閃爍不停。穿着黃綠色熒光背心的警察往這邊看了一眼,繼續朝對講機裏說話。人行道上隱約有個被布蓋住的形體。她默默側過身去,遮住了女孩的視線。

女孩使勁搖頭,哭着說不去。男人皺起眉來,要從我身邊繞去副駕。她緊緊抱住女孩,臉色一片蒼白。

臨近大街的地方是門廳和診室,如今已經掛上了鎖。人行道間有一條車道可以通向住院部,但門衛室一片漆黑,自動道閘拒絕對我們放行。

女孩不肯離開母親,也不該把醉倒的人獨自留下。打開所有的車門,讓氣味散去一些。收起傘,三人擠進前座。我坐在駕駛席,她則抱着女孩坐在副駕。

「你們老師給我家娃娃送回來,我是感謝的。但我家裏頭的事情,就由不到你們管。娃娃明天還要上學,給她留在這裏,哪個送她過去?哪個給她煮飯?不就小娃娃耍性子,還要依着她?」

女孩勉強點點頭。她拉住我的衣角,小聲說:注意安全。

「爸爸不住在這裏……」

我的妻子挽住女孩的肩膀,將其輕輕拉到身邊。我屏住呼吸,湊近過去,用手背試了試女人的鼻息。臉色也還好,應該沒有被噎住。

「媽媽!」

「記得怎麼回去嗎?」

「媽媽開車來接我的……」

女孩短暫地睡着了一會兒,又突然驚醒過來,茫然地盯着外面的雨,眼睛裏漸漸有了淚水。

阿姨的家裏還有一個初三的孩子要照顧,所以她就自願留下了。

她看起來有點害羞,「以前在書上看到的,獅子和駱駝的故事。只記得一點點……她說獅子怎麼辦,獅子就怎麼辦。一起把故事編下去。這樣,兩個人一直在說話,就沒那麼害怕了。」

綠燈亮起來,車子卻在起步時突然啞火。後面連續響起了急促的喇叭聲,脊背頓時沾滿冷汗。打着了又歇,手抖了起來。終於往前動了。拐進左轉道時,總覺得底盤發出了不妙的聲音,或許是在哪裏浸了水。

「….不記得。」

男人斜瞟我一眼,「那你要咋辦?」

經過高架橋,總算來到了燈火通明的地方。廣場邊的紅綠燈口依然車水馬龍。一羣穿着花花綠綠的老太太擠在一把大傘下,熙熙攘攘地走過斑馬線。我短暫看一眼手機屏幕,已經晚上十點鐘了。

我不自覺地打了個哈欠。如今,不僅是孩子,大人也該睡覺了。

她又悄悄補充說,其實她也沒那麼害怕。因爲知道我一定會來找她。

在這樣一盞黯淡的吊燈下,是豬肝紅的實木傢俱和開裂的木紋牆紙。全都是一二十年前時興的樣式。不過冰箱和電視機倒是價格不菲的新款。

「整好沒有?曉不得幾點鐘了?還磨磨蹭蹭的?」

「爸爸就今天有得空,明天要開車過去上班。你去你奶家,上下學都有人陪你,回到家就有人做飯喫,以前一起玩的幾個伴也都在……」

男人頗不耐煩地從我身前扭開,揚長脖子,衝着女孩嚷:「走!去你奶家過夜。趕緊下來,和老師說聲謝謝,明天還要上學。」

我從前座拔掉車鑰匙,繞着車轉了一圈。謝天謝地。擋泥板乾乾淨淨。腳墊上落着個手機。撿起來,用紙巾擦乾淨。一打開屏保就是好幾通未接來電。

我們沿着通向隧道的方向往回走,總算來到了女孩認得的路上。駛過大橋,經過停業許久的百貨大廈,在十字路口邊就是『白房子』,那是一所年代久遠的私立醫院。

「是說你啊。出了好多汗。」

看見她害怕的樣子,就覺得心頭憋着一股氣。不知不覺地就越說越上頭。再這麼下去恐怕要打起來。我咬給舌尖一下,停住嘴巴,再開口時放緩了語氣:

「這婆娘娃娃都不管,喝成這種鬼樣子,不整給她一下,她哪長記性?」

「老師……媽媽,爲什麼還不來接我?」

隧道的這邊,一般被本地人認爲是郊區的這一片,似乎全部停電了。一盞路燈也沒有亮。右胎突然碾到了什麼。有一瞬間,真是怕到眼淚都快出來了。直到看見前面道路上散落着些大白菜才把淚水壓了下去。

「媽媽……媽媽怎麼辦?」

從停車場邊的綠化帶穿過去,走進住院部。男人按下電梯,等她們過來以後一同進去。

「可能是堵車了……今晚雨很大。」

「……在講故事。」

「你媽天天忙!你連飯都沒得喫,偏要跟她待着搞什麼!? 」

「給她自己睡着。睡醒了就回去了。」

女人在後座發出鼾聲。雨接連不斷。額頭頂的玻璃上流淌着燈光的顏色。那些亮着燈的高樓,慢慢地熄滅掉,只剩下被煙霧勾勒出的形體。

三人呼——呼地吹着杯子裏的熱水,白氣徐徐上升,貼住額頭。男人從陽臺回到客廳,不很自在地走來走去,終於把捏在手裏的菸頭丟掉了,坐到沙發的另一端。

我摸一摸她的額角的頭髮,用毛巾包住她的腦袋,揉來揉去,擦乾水分。她吸吸鼻子,爬起身來,抓起另一塊毛巾去給女孩擦頭髮。

他擺一下手,站起身,搖搖晃晃穿過客廳,立在女兒的房間前,使勁拍幾下門。

「媽媽!——媽媽!」

即便是在玩遊戲,女孩仍不時抬起頭來,去看漆黑的街道。過一會兒,連手機也不願意玩了,只是靠着她的肩膀,接連打着哈欠,強忍住睡意。她摸一摸女孩的額髮,在耳邊說:

「有點熱。」

女孩的鼻子皺起來,眼睛裏隱隱有了淚水。在哭出來之前已經從父親眼前逃開,躲進了房間。

「想睡的話,可以睡一會兒哦。媽媽來了會叫你起來的。」

一進客廳,首先看到的是那盞吊燈。玻璃吊片被灰塵和蛛網裹成一團,變成了魚眼睛似的乳白色。內裏只有幾盞燈芯透出些微光,懸掛在那裏簡直像是某種乾癟掉的腺體。

「——沒事吧?」

按照女孩記憶中的路線,是要穿過鐵路橋下的隧道,駛進城區去。大燈照見了裏頭晃盪的水光才急忙剎住車。這麼大的雨,隧道里早積起了水。

她蹲在女孩身邊問:「爸爸在家嗎?」

有點點想笑。她小小的惡作劇很見成效。胸口那裏像是被羽毛搔動似的,感到一種輕微的、暖暖的癢。繃緊的肩膀自然而然放鬆了,那種像是剛拿到駕照的生分感也消失不見。

「媽媽!」女孩嚎啕大哭。她將女孩摟在懷裏,竭力讓女孩不要往那邊看。

從車道里駛進一輛黑色轎車,隔着一個車位停下。留絡腮鬍的男人淋着雨走過來。女孩低低地說:「爸爸。」

這個年紀的孩子,看着同伴被家長一個個地接走,最後只剩下自己,直到了漆黑的雨夜,心中想望的人還沒有出現。能夠強忍住不要哭泣,就已經非常非常了不起了。

「….又不是閒得慌了……她白天出去打麻將,喝酒,我都懶得管她。反正是在外頭有得活做,眼不見心不煩……要不是有個娃娃,吵都不稀罕和她吵。娃娃由她領着,又親她,她還那個德性……不就想着撐到娃娃把書讀完……」

只能把車停在路邊。她牽着女孩的手,捱到傘下。我們三人從道閘邊走進去,穿過黑暗的甬道,眼前是一片溼漉漉的草地。

她將臉貼住我的肩膀,慢慢放鬆身體,整一個傾斜過來,倒在了大腿上。她的眼角泛着紅色,一副又疲倦又憂愁的樣子。

客廳裏剩下三個大人面面相覷。男人撓一撓嘴邊的胡茬,倚住靠背,瞧着天花板。她盯着自己的膝蓋,兩手握成拳頭,緊壓住大腿,突然開口問:

裏面傳來了帶着哭腔的微弱聲音:

「我不去奶奶家,我就要在這裏……」

「少廢話!你們老師不還等着!」

皮鞋尖咚、咚地踢在門板上,門框震落下白灰。室內傳來什麼東西摔到地板上的聲音。她一下站起來,「別這樣。」

「你們有沒有帶過娃娃嘛?」男人握住門把手,晃動幾下,撇過臉來瞪她,「就由着娃娃的性子來,看看麼,不就是慣的?」

門終於打開了。女孩哭喪着臉,畏畏縮縮地走出來,經過父親時渾身抖了一下。男人把女兒手裏的提包奪過來拎住,率先往門口走去。

她來到女孩身邊,摸摸女孩的肩膀,握住女孩的手。房間門吱呀一聲被吹開。女孩的房間裏傳來了雨水撒到木地板上的聲音。

我猶豫片刻,走到房間裏,去到窗邊,關上窗子。腳底踩到了什麼。低頭一看,四處散落着陶瓷碎片。我用鞋底把它們掃攏到牆角。

我們最後去看了女孩熟睡的母親,走到門口時男人已經等得很不耐煩了。

乘坐電梯下去後,女孩鬆開她的手,跟在了父親身後。他們在停車場裏坐進了黑色轎車。我和她撐着傘,穿過綠色的草地,進入昏暗的甬道,回到了遍佈嘈雜聲的街道。

我正在包裏翻找夏利車的鑰匙,道閘抬高,黑色轎車慢慢駛入燈光之下。它停在那裏,等待着匯入馬路的車流。她從傘下跑開,湊到車門邊。後車窗降下來,女孩瞪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她。

「老師……」

「不要想那件事……」她嚥着雨水,像是在哀求:「再難受、再想跑掉,也要再等一等……以後一定會好起來……真的!」

喇叭響了一下。車窗升起。車子向前移去。把她拉到傘底,她顫抖了一下,開始小聲啜泣。

我牽着她跨過積水,打開車門,坐進又老舊又狹小的夏利車裏。

她在副駕哭個不停。我湊過去,貼住她的額頭,親吻她的鼻尖,臉頰與臉頰互相磨蹭,直到也沾滿了雨水和淚水。

「買了好多番茄。還有蟹味菇和茼蒿菜……上次和媽媽一起喫火鍋,你說很好喫的。飯保着溫。湯一煮沸了就可以喫。然後再洗一個熱水澡,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覺……」

和她說着話,把外衣脫下來,用內裏貼合後背的地方給她擦擦頭髮。

通風口裏呼呼吹出溫熱的暖風。哈一口氣,就能在擋風玻璃留下白白的霧。

「——我們回家了,好不好?」

只要知道還有幸福的事情,還有笑起來的可能,

「嗯。」

昨晚剩下的番茄火鍋泡飯如今激不起半點食慾。我們裹着被子,挨在一起,在手機上翻看了半天的外賣,看着看着就困起來,又躺下睡覺。醒來後還是沒什麼胃口。她突發奇想,說要喫冰淇淋,弄得我也攙了起來。

醒過來的時候,鬧鐘已經響過。她身上燙乎乎的,我身上也陣陣燥熱。感覺很虛弱,又覺得熱又害怕冷。兩人都大汗淋漓,即便把頭貼在一起也沒什麼溫差。

已經過了十二點鐘。在好多年前,這個時候都算不上熬夜,但現在只覺得從骨頭裏都透出了疲憊,眼睛一睜一閉之間意識都接續不上。

「沒關係的。」

她哽咽着點頭。我給她繫好安全帶,再繫上自己的。打開雨刷,擦一擦後視鏡和擋風玻璃,調轉車頭,回家去。

淋過雨以後,是應該喫點感冒藥的。

好不容易把澡洗完,經過客廳時順手關掉燈。一起摸着黑撞入臥室,跌倒在牀上。她的腿壓住我的肚子,嘴脣則緊貼着右頰,向我呼出溫熱的氣息。閉上眼睛,四處摸來摸去,扯到被子,揪過來,把我們兩人蓋住。

湯汁偶爾會濺到皮膚上。她潔白的鎖骨下沾着番茄味的油點。伸手幫她擦一擦,她說反正要洗澡,就由它去吧。

「……嗯。」

抱在一起睡着了一會兒。口渴起來。她不知什麼時候把被子踢掉了。我問她要不要喝水,她的下巴輕輕碰在肩膀上,應該是點頭吧。

她哽咽一下,斷斷續續地說,「休息時間全部浪費掉了……讓你累了一天也沒辦法休息….明天又要早早起來……覺也睡不夠……」

我一直納悶貓在被撫摸時怎麼會顯得那麼幸福,如今才知道,被自己信任、深愛着的人觸摸,原來能舒適得讓腦袋發麻。我喜歡她用手指撫摸我的頭髮,劃過我的後頸。今後該多摸摸她的頭,也讓她摸一摸我的頭纔是。

我和她在一起,很幸福。這種幸福,或許能成爲一種例證。

「……我想考駕照。」

正迷迷糊糊的,突然想到了曠工。強撐着爬起來,給公司打電話請假,再把她喚醒,和她一起喫掉退燒藥。

喫完飯,馬馬虎虎擦過桌子,跌跌撞撞地進了浴室。熱水衝下來,渾身立刻癱軟了,就想着乾脆躺在瓷磚上睡覺。她連哄帶勸,讓我坐到塑料凳子上,給我打上洗髮水和沐浴露,仔細搓揉後用熱水洗淨。

「如果我小時候遇到你這樣的老師,肯定現在都還記在心裏面,一想起來都會感到暖和。並且,我也想當個好人……平日又沒什麼機會。今天不也搭了你的順風車嘛……」

「你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哦。」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了。睡覺吧。」

兩人的衣服都髒兮兮的,又溼透了,通通脫下來後堆到洗衣機裏,留到明天再洗,免得擾民。

我盯着她的腦袋看了半天,想到,以前好像是有這種說法,雙旋的人很倔來着。

「……想考教師資格證。想當真正的老師……」

傍晚,媽媽到這裏來了一趟。一進門就捂住眼睛,讓我們把衣服好好穿起來,別沒有外人在就肆意妄爲,就是因爲這樣纔會都感冒發燒。

這應該是很糟糕的情況。兩人都雙雙病倒,誰也沒辦法照顧誰。

「……怎麼了?」

這就足以讓我們生活下去了。

一切結束,已經精疲力盡了。明明彼此觸摸時躁動得不得了,在牀上躺下,感受着對方的體溫,只覺得心平氣和。

窗簾是拉起來了。都出了汗,不大樂意在洗澡前穿上乾淨的衣服,就索性赤着身子。端來菜碗和湯鍋,碗也懶得洗,熱乎的米飯直接倒進煮了番茄、茼蒿和蘑菇的火鍋湯裏。

昨晚睡下去之前我就迷迷糊糊地想到,我們兩個大概要有人感冒了。

「我……我絕對不要……成爲那樣的人……我不要當那樣的媽媽……」

小時候大人都說不能在發燒時喫冰的東西。可惜這裏沒有可以管住我們的大人,只有一對被熱昏了腦袋的笨蛋夫婦。我們真的買了冰淇淋來喫,還喝了草莓奶昔和燒仙草。

想要成爲一種例證……

「明明,說好了一起好好喫個晚飯……拖到了半夜才……」

接來一大杯水,喝掉半杯,遞給她,再接過杯子,放到牀頭櫃上。躺回她身邊時,她突然說:「對不起。」

「嗯。」

回憶着剛纔她給我洗頭的動作,用手指慢慢撫摸她的頭髮。水分還沒有乾透,摸上去不太順,不過味道還是很好聞的。

難受的事情總會發生。細小的哀鳴總會出現。聽到聲音,流下淚水,那也不要緊。

「感覺好難受……一直想哭……心裏一揪一揪地疼……我是不是還沒有好?……是不是還該繼續喫藥……」

把椅子搬到一塊兒,兩人大腿貼着大腿,她的頭髮蓋住了我的一側肩膀。各自用湯勺舀起番茄味的湯泡飯,湊在同一口鍋邊吸溜吸溜地喫下。

我最重要、最想保護的事物近在咫尺,毫髮無損。這種安心感能一直伴隨到睡夢深處去。

不知道爲什麼,她好像哭得更厲害了。淚水淋淋地灑在皮膚上,帶着溫潤的涼意。她緊緊抓住我的手腕,將額頭貼住我的掌心。

但和她依偎在一起,聞着她的氣味,真的很安心。那個與她一起分享的被窩如今就是世界的全部。只要能這樣下去,就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我們被從牀上拖起來,規規矩矩坐到餐桌前,喫了青菜瘦肉粥。媽媽回去後,在浴室裏給彼此擦了擦身子,爲了防止病情惡化,都在竭力找話題去講,以免讓注意力落到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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