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4)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3667 字
男孩在週六的下午,將要去上晚自習的時候留在宿舍裏,喫掉了一瓶感冒藥,一小堆所能找到的中成藥,然後拉上被子睡覺。
兩週後,她對着那張咖啡色的桌子發呆。
打鈴了。傳來跑動和談笑的聲響。窗簾微微飄蕩。藍天有層薄薄的雲。風吹得它流動,辦公室上墨水瓶的紋理也跟着變化。那下面壓着她的志願表。外面安靜下來,上課了。
心頭縈繞着一種奇怪的東西。她聽得見他們齊齊地喊:老師好!然後朗聲背誦文言文。她自己卻不在其中。像是被落下了,在軌道上望着車輪從兩側滾滾前進。並不真覺得寂寞,如同自軀殼裏抽離出來,自外瞧見了自己——那種淡漠的疏離感。
桌子對面,班主任在批改作業。他先前還會同她講幾句話,可等她來過幾次,能說的都已經窮盡,就不再開口。她漸漸產生了一種錯覺:自己也許並不存在了。可若想站起來走出去,卻會叫住她:去哪裏?就留在這裏,好好地想清楚,把這件事做完。
這件事——
啊。她告訴自己,你是爲了填中考志願,纔在上課的時候坐在這裏。
她是很好的學生。於情於理,都希望她報考本校的高中部。和她苦口婆心地講,名校不一定適合她,要考慮實際,不能總帶着濾鏡。是很優秀沒錯,但都是一樣優秀的人,去了就再得不到重視。別隻看重本的上線率,踏進校門時,都是一等一的好苗子,可還有考不上一本的。來這裏就安排去清北班,身邊的同學也很熟悉,學費和書費都可以免掉,考好了還會有獎學金。如今能有這樣的成績,固然也有自己的天賦所在,但不能否認,老師也功不可沒,那麼盡心盡力地教,犧牲自己的時間來講試卷,給大家補習,都只是盼着能學好,如果得了好處就走人,多少會讓教過的老師感到寒心….
班主任對於這年紀遠小於他的少女,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向她證明誠意。漸漸發覺她冷淡得不近人情,也泄了一點氣,但仍鍥而不捨地每天把她喊來談心,曉之以理,動之以理,漸漸把所有的話都講完了,就到了現在。
她只是坐在這裏,發呆。
這真是這世上所能發生的最無意義的事。
這兒的兩個人,一個大人,一個小孩,都藏着自個兒的心思,都有話不說出來,等着人家來猜。
她第一次來到這裏,只兩分鐘就用中性筆寫下了本市的三所學校。
把志願表交上去了,又拿一張給她:好好想,彆着急下決定。
他把她想得太聰明瞭——她的性格彆扭,腦袋也不會拐彎,到了第三次見面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大人的矜持真是麻煩的東西。這裏又沒有錄音筆,偏就不把話說明白了。只讓她自己慢慢猜,慢慢領會。
她倒是終於領會了,又故意裝着不明白。她本來就個很少有什麼表情的孩子,冷淡得讓他也沒了信心。要理解她那些奇奇怪怪的舉動哪有那麼容易!這是一門駁雜得很的課程,日後拿一輩子去鑽研的還另有其人。
我們所擁有的,是這樣一種特權:見識到永不可見的事物,名之爲心象的風景。十三歲的少女,不可知,不可解的她,那顆心所發出的聲音:
想要離開這裏。往後再不粘連,永不復返。關於那些夜晚,軟弱的自身,青春期,昏厥的夢,自我厭惡,懷疑與惱怒,心中刺癢的感覺,眼中不自覺的淚水,對暴力的恐懼——全部拋之腦後!永遠永遠都不要想起!
不好的記憶都與這裏息息相關。並不知道別處是否和這裏一樣,只是本能般的,想要逃離開,也許,能夠在不必恐懼的土地上,成長爲不同的自己。
背誦的聲音停下了。在短暫的寂靜裏,桌子對面的那個人突然開口:
難以思考。無法理解。老教師跟着來到她旁邊,向她說話。她也聽不出那是在教她做題或是向她發火。前排有誰小聲發言。老教師越發揚起聲音:
突然有一瞬,周圍安靜下來。耳邊傳來巨大的聲響。針尖刺穿氣泡,同現實迎面撞上。強烈的震撼甚至讓嘴裏浮出了鐵味。
要怎樣才能在這個世界上活下去?
滿座黑色的腦袋。她遠遠看着講臺,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那是來代課的化學老師。
不准你們仗着自己是大人去欺凌小孩子!不准你們道貌岸然地裝作爲了別人好實際只考慮自己!不准你們弄虛作假!——你們毆打他、辱罵他、僅僅爲了自己的好處——迫使他自殺!哪有人會僅僅因爲看錯說明書喫下一瓶藥?! 你們爲什麼要說謊?爲什麼一個人都沒有得到懲罰?! 爲什麼一個孩子的死得不到半點反應,聽不見半點聲音?!
走廊上沒有人。都去喫午飯了。她進了廁所,短暫地面對鏡子,用清水洗臉。有點想吐。躲進隔間裏。沾着水的手指在發抖。捏不起拳頭。一團黑暈從眼睛後面漲開,手肘撞在隔板上。
他讓她走開,自己轉過椅子,朝着天空,悶着臉抽菸。
在藍色的煙氣之後,是緊盯着她的一雙眼睛。一個既疲憊又惱怒的影子。
落入水中,或是懸浮起來。脊背升起戰慄。她下意識去摸座椅的邊緣,卻沒有碰到的實感。一直以來壓抑着憤懣。一直以來,都有種衝動在內心彈射。一直以來都想說:
——唉。
起立。她跟着他們站起來,手指緊緊扣住桌沿。好想趴下去,把自己抱作一團。身體裏卡着化不掉的冰。看不清課本上的字,眼睛在不停晃動,直到所有的筆畫都模糊開,化作一片昏黃的液體。
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別讓老師難辦。
——那,是對咱們學校有什麼不滿?
抓住把手,躬身站在隔間裏,不停胡思亂想,不停地哭泣。盆骨感到壓迫的隱痛。一種可怕的預感將她拉回現實。出了一身冷汗。今天是幾號?距離上次過去了多久?現在?爲什麼是現在?她爲什麼要面對這種事情?憑什麼要由她來面對這種事情?
不准你們喫人!
幸虧已經哭過,淚水如今不大流得出來。她去到教室後面,用背抵住白牆,勉強躬着身站住。
那幾張紙——好想死。
「睡什麼?」不認識的老人從桌子上抬起鐵尺子,點一下她的肩膀,「那麼厲害?不聽就懂?! 是騾子是馬,上去遛遛!」
放學時去了班主任的辦公室。沒有別的老師在。她想向他請假,今晚不去補習,他卻率先向她投降:別嫌老師總勸你,老師也有苦衷。對於我自己來講,你去哪裏,只要能有好的發展,都沒有關係。但上頭就說得讓你們填。一共有三個志願,只要第一個填上本校,剩下的兩個都隨你……
吐出一口氣,看見窗外很遠處的一片草地。那裏沒有樹。綠色緊密地貼合藍天。她想着,自己在那裏呼吸,在風走後的地方坐下,從坡上望向這邊。她看見公路,院牆,臺階,走廊與某個窗口,直到最終看見了自己。
污垢的瓷坑是世界的中心。她所有的努力,是盡力不要向那裏踩去。洞口有一種引力。緊抓住隔間的門把手,身體仍在下墜。手腕接近脫力。腰背一陣陣刺疼。眼睛好酸。絕不能因爲這種事情哭出來!別哭!別哭!眼睛裏卻滴滴答答地落下了淚水,嘴裏不由自主的,像是向誰哀求一樣,發出了嗚咽。
那是一個影子。有着黑色的頭髮,穿着黑白色的運動服。無論如何也看不清面容和表情。
好想死。
她填了。然後拿到假條。班主任給她媽媽打了電話。來接她的卻是她父親。他說她媽在做飯。坐着車回家。熱水,毛巾。終於睡下了。
你說嘛!他轉一下椅子,翹起二郎腿,點着一支菸,煙氣隨着手指的動作晃盪開,碰到她的鼻尖。有什麼都可以說的!沒什麼好怕!
——喫午飯去吧。已經下課了。
「好學生——好學生就這樣?課都不聽?尾巴翹到天上去了!」
她想說她不舒服。看一眼他的臉,只默默把粉筆放下,往回走。他不許她坐下,她一下氣憤起來,接着又立馬感到委屈。
然而她卻在顫抖。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失去了直視那張臉的勇氣。面對她所認爲的,無比可惡,無比齷齪的事物,她一言不發,嗅到菸草的臭氣,聽見紙張翻動的聲音。
有一個詞語——一個長久以來在她心中醞釀的詞語,如今總算浮現出來——她所厭惡、所看見、所想象的那個詞語:
爲什麼那麼軟弱?從小時候開始就沒有任何變化?一點都沒有長大?那該怎麼辦?要這樣一直下去……一直擔驚受怕,一直無能爲力,要這樣熬到什麼時候?
下課時回到座位上,坐在身邊的女孩像是想對她說點什麼。她沒理她。在隔間裏脫下衣服,拍淨白灰,把一切打理完,又回去坐下。
桌子對面的人輕微嘆息。
終於能忍住哭泣,慢慢走出隔間。走廊上空空如也。不鏽鋼在太陽下亮得晃眼。她悄悄進了教室。還沒有人回來。她看見粉色的書包,記得一個文靜的女孩坐在那裏。有一瞬間,她想到了去翻人家的桌空,拉開那個書包——隨即爲此感到可恥。她沒有朋友。沒有人能幫她離開這個可怕的境地。從自己的座位抽去半捲紙,又折返回去。
她揚起臉來看他,慢慢去想他話裏的意思,接着愣愣地搖頭。
在桌子上趴下,側着臉,腸胃絞痛,兩眼到眉心陣陣眩暈。閉上眼,好似有兩粒石子在腦顱中艱澀地滾動。
若讓她自己作主,她是寧願什麼也不喫的。也許正因爲在這種時節缺乏了營養,往後纔會那麼小個兒……
那是她此後不願想起的一個下午。她已經做過了很多很多的噩夢,可仍舊沒有想到,現實竟然能可怕到這個地步。
她回到教室裏,然而沒有胃口。今天一上午都沒上課。書包裏還裝着優酸乳(今天是藍莓味)。還有她媽悄悄塞進去的小麪包。她在學校裏總不願意喫東西。
她站起身,慢慢往前走,來到黑板面前,從粉筆槽裏撿起半個粉筆頭。看着那個化學式,腦子裏一片空白。
——你老實說,是不是有同學欺負你了?
用指尖按壓手臂,會有一點朦朧的感覺。覺得虛浮。不自在。不安定。如夢中似醒非醒,想要達成某個目的,想要去到某個地方,總不能如願。被包裹住氣泡裏,腳尖觸不到地。周身漸漸傳來聲音……要上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