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7)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2703 字
不知是什麼時候,突然發現,自己記不得那張臉了。
距離那次尷尬得要命的初見,已經過了好久。慢慢地擔心起自己在校外見到他還能不能認出來。大學城裏,人們常去的地方總那麼幾處。在外出時還是有可能遇到的。
心中莫名有了一種擔憂:萬一,他還清清楚楚記得自己,外出的時候看見了她,而她沒有認出他來,那該怎麼辦?
他會不會因此不高興?
如果不高興了,真希望他能夠當她的面好好說出來,也許像是開玩笑似地向她抱怨,但至少要向她搭話。
當某一天早上,他有段時間沒有回覆她,聊天中斷的間隔長了一些,她都會莫名其妙地擔心:是不是因此生她的氣了。
實在是蠢到難以置信的被害妄想。但她有段時間真的爲此煩惱不已,有時候都不大願意去到校門外面,還常常去翻人家的朋友圈——他偶爾會發在校園裏的流浪貓,但就是沒有他自己。
那種奇異的擔憂,慢慢成了一種願望:想要看到他的臉。
想要和他面對着面說話。
這次要好好記住他的樣子,還有聲音。
她第一次給自己買了護膚品,在意起了膚質、衣服和髮型,還試着學起了化妝。後來也沒有堅持下去。如果要見面,如果要被對方記住,她希望是本本來來的自己。
她希望這樣的自己,不是短暫地出現在那裏,而是一直都是這樣的自己——能夠被喜歡。
在這個時候,身邊的人已經能夠看得出來,
她戀愛了。
*
她初中時候,會給一位大人恐嚇住,在辦公室裏待一上午,沒法去上課,也不知道和家裏說。到了大學,卻像是個螃蟹一樣舉着鉗子橫衝直撞,把這樣那樣的人情世故置若罔聞。
有次由輔導員喊去開年級大會,坐到平日裏下課的時間,正事已經說完,又突然進來幾個人,說要給同學們講一講怎麼考教資。輔導員在旁聲明:此事與他無關,要不要報班是同學們自己的選擇。卻往旁邊一站,給出口把住了。
她把隨身帶的小包拎起來,請身邊的人讓一讓,然後徑直往外走。一大羣人在盯着她看。輔導員問她去做什麼,她不那麼用心地裝着不明白:會不是開完了嗎?沒等他說話就從他身旁過去。直到下了一層樓,脊柱處才猛地傳來震顫,眼睛不受抑制地感到溼潤。
她給他打電話,用和平時不大一樣的聲音讓他過來陪她喫飯。他被她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趕過去,卻發覺她看起來沒什麼異樣,不過微妙的有點粘人。不僅主動要求牽手,坐下時也不肯鬆開。
她漸漸察覺了一件事:即便深信自己的原則正確無誤,依循它伸展主張,仍會被別人身上的刺碰得鮮血淋漓。她不在意受傷,但無法忍受被別人察覺自己受了傷。然而身體總是會擅自做出反應——被一大羣人盯着看了,眼裏總是會不由自主滲出淚水。
因此需要補償,或說助力。
這就是那天明明沒有約定卻硬要與他見面的原因……
那時候,她不可思議地強大起來,簡直真要抵達了曾經理想中的境地。她那樣的人——內心其實纖細得不得了,聽見別人談論自己會害怕得捂住耳朵,一點點小風小浪就可以讓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居然能把那麼多人的意見置若罔聞。
但能回絕這件事的人仍然不多。那麼就不必憤懣了,那對身體不好——只需心平氣和地上交一天的幾分之一。都在意目光,語氣,氛圍,身份差異與隱隱約約的恐嚇。她則什麼都不必顧慮。這就是她僅有且受限的超能力。
只要這麼去想,就可以有忍受一切的勇氣。無論是承受把她當怪人看的目光,或是迎着噓聲去戳國王光禿禿的肚子——那之後的回報足夠豐厚。
外面有喫人肉的真老虎,
『如果這段時間,是拿來與那個人一起度過的話——』
隔天有班委來找她,像是勸說小孩子似地向她低聲細語,和她講要有集體協同性,不能儘自己單幹,考試時都得寫上班級:沒有了班集體,還能算什麼呢?
講的時候倒是又冷又傲氣,過後心裏卻亂糟糟的。也不過是因爲受人之託纔來找她。一想起對方僵住的神情,就耐不住地感到煩躁。
現在,走出塔去。
她是這麼和人家說的:自己不打算保研,不打算評獎,不打算推優,對當老師也沒有興趣,那麼就不必來找她,請隨意處置她的綜測分數。
有的作家要喝了咖啡,舔過了鉛筆芯纔可以寫作,她則需要得到他的撫慰才能保持堅定。那又如何呢?這根本不能稱之爲弱點。畢竟總有咖啡可喝,總有鉛筆芯可舔,她也總有他陪着。
好人總會獲勝,壞人總會失敗。好的行爲一定會得到好的結果。正義總會在受辱者尚且活着的時候得到伸張,邪惡總會在得利者尚未死去時就遭到報應。
並且沒有大人會來到這裏。所有人都只是一具肉體一顆心。沒有什麼公平,沒有什麼絕對,沒有什麼正義——天賦人權也只是一種說辭。所有人都在進行形跡可疑的角色扮演遊戲。
那天下午她又跑去見他。他和她說晚上有一節政治通選課,不過不必去——那老師不查人的。她明明很想順着他的話頭,就這麼一起去校外約會,卻硬是要扭着心意讓他去上課。
她在他身邊坐下時,他正在研究桌面上年代久遠的塗鴉。
(唉。她在同齡的女生裏頭也算是嬌小——對方又不肯坐下了再和她說話。大概就是這點惹毛了她)
宿舍裏的人告訴她,那天她率先走掉後,好多人也跟着她走了,弄得輔導員臉面上很過不去。
她悄悄用手指去戳他,心滿意足地觀察他受驚的表情。下課後,兩人在漆黑的樓道里手挽着手,她趁他看不見,把臉貼近他的肩膀,偷偷地笑。
那樣幸福的自己(這她可說不出口……),是由堅強地主張自身意志的自己構成的。喃喃自語,像是訴說着芝麻開門的咒語,現實依循着她的魔法變形扭曲,再一次像是個小孩一樣在這樣童話似的世界裏遊歷:
象牙塔裏漂浮着各種各樣塗上顏色、畫上嘴巴的紙老虎,是預留給她這樣的孩子(一點沒長大呢)盡情表演的場地。用錫糊的銀槍去把一切都挑破了,還真以爲自己有什麼特別的能力。
讓她來吟誦她的咒語,施展她的魔法,看看她的超能力:來繼續自欺欺人,繼續告訴自己『和家裏吵架了也不要緊』『被批評了也不要緊』『被孤立了也不要緊』『失業了也不要緊』。她真的真的一點都不在意,只要——
她一向在他身上延伸着自己的原則。對於那些可有可無,純粹是看他好拿捏便讓他去的活動,總是要問他:是自己想去的嗎?若他含糊其辭,說些畢竟被拜託了一類的話,她就索性拉他去約會。可對於正兒八經寫在課表上的課,她是一節也不許他拉下,期末總還要一同複習,避免掉任何會讓他掛科的可能。
那天晚上,教室裏只有寥寥幾個人。爬藤蓋住了窗子,霧氣沾溼葉片,沿着窗玻璃滴落。昏暗老舊的階梯教室裏總有一種催人慾睡的輕微嗡嗡聲。
真說起來,其實大傢伙都未免有過那種憤懣:這是無意義的事。不過裁去了自己的時間,給誰縫了聰明人才得見的新衣服。
就像是在同一所大學的普普通通的大學情侶。下了課可以一起去食堂,上課還可以坐到一起。他帶她到常去的食堂,請她喫十塊錢的兩素一葷。在下一次遇到令她煩惱、不安、不知道是否還該堅持自己原則的壞事情時,她就會想起這樣的時間,爲此確信了堅持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