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4)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4726 字
冬天馬上就要結束了。從陽臺上看出去,遠處的山林已經泛出新綠。
她的父母回去了,爸爸也出差去了外地。如今,只有我們三個人,以及那一羣貓,還待在這裏。
我帶着她去醫院複查,醫生說她仍需要喫藥。她現在能做好些菜,常和媽媽說話,和貓玩在一起時也顯得很高興,但仍不大願意出門,偶爾幾次上街,也是由我和媽媽陪着。
春天,我開着家裏老舊的夏利車,帶她出去旅行。
我們買來許多像是自熱米飯、桶裝粥、蛋白棒和糯米飯糰一類的東西,避開人羣,在夜晚從盤山公路駛上山頂。
山的那邊還是山,一如海的那邊還是海。我們在車裏喝下咖啡,手挽着手,沿着步道慢慢行走。她肆意地說話,肆意地歡笑,忽而又湊近過來,緊緊地抱住腰際,使勁嗅我的氣味。她微微出了汗,在黑夜裏,臉頰越發顯得白淨。在結婚後,和她接吻依然美妙得像是夢境。
我們用礦泉水瓶捉來螢火蟲,從護欄上抓一小塊青苔握在手裏。臨近黎明,能望見谷地裏深陷着濃濃的霧氣,正向上升騰,融入天空最下層,那薄薄的白色裏去。
市區裏傳來了車笛的聲音。早點店已經開門,路上偶爾能見到穿校服的學生在等紅綠燈。
開車回家的路上,她會在副駕駛座上睡着一會兒。我在菜市場門口停下,去買剛出籠的包子。一切都籠罩在陽光和蒸汽裏。回過頭,她站在停車場邊,一手壓住肩上吹飛的髮絲,遠遠地瞧着人羣,等待我從中走出去,去到她身邊。
回到家,媽媽纔剛剛睡醒。我們一起喫了早飯,喂一喂貓,在媽媽去工作後做做家務,看一個電影,差不多就迷迷糊糊地一同睡下去。
心中其實有一點不安。在那間狹小的公寓裏,她所獨自面對的,正是這樣的心情。在所有人都在工作的日子——這樣睡下去,就像是被遺棄到了宇宙的盡頭,一切都飛速向前移去,而我們仍在這裏。
所以,我會在她入睡前,一次次地撫摸她的頭髮,親吻她的額頭,告訴她:
這是我們的蜜月旅行。
我們還去找過流星。在很久以前的某張報紙上,曾寫到一顆流星墜落在了爸爸家鄉。
我們沿着溪邊的蘆葦叢一路去往溪流的盡頭,夜裏支開帳篷露營,在沙地裏烤土豆來喫。白天,她脫下鞋襪,挽起褲腿,小心翼翼踏入水中,手還緊緊攥住我的衣服。
我牽着她走了幾步。水並不深,她慢慢離開了身邊,蹲下身去摸起沙裏的鵝卵石,對着太陽看看,心滿意足地握在手心裏。過一會兒,又踏着水花來到身邊,將那一把半乾的、帶着她體溫的小石子塞進我的口袋,囑託我要好好保管。
我捉住一隻小螃蟹,放進她的手心,她用指頭碰碰它,讓它落回水裏。一團水草順流而下,拂過她的腳邊,嚇得她一下子像是樹袋熊似地攀上身體,緊緊勒住脖子,兩腿夾住了腰際。
我用手環住她的後背。她緩過神來,衝着我的臉嘿嘿傻笑,兩隻沾溼的小手按住我的腦袋,湊過來親親我的鼻尖。
我把她放到溪邊半人多高的石頭上,也坐到她身邊。石面被太陽曬得滾燙,挨着泡過水的皮膚很舒服。
等到太陽烤乾了水分,我捧起她的腳,拂去幹燥的砂礫,爲她穿上襪子。她像個任性的小孩子一樣,大大咧咧仰躺着朝向藍天,弄得頭髮也粘上了乾枯的草。
說着說着,聲音卻逐漸微弱了。她最後撇開臉,用孩子鬧彆扭一樣的口吻,小聲重複一遍:
又休息了一會兒,我們從小徑走往石階,向上攀登。半山腰上有一座紅牆黃瓦的寺廟。牆外的水塘邊長滿了一種形似金魚的紅色野花。
「……你能那麼珍視我,我很高興。」
她的指甲斷開了,指縫裏隱隱有些血跡。坐到她身邊時,她低垂着頭,用含糊的聲音向我抱怨:「好嚇人….爲什麼不小心一點?……別總是做些蠢事情……」
要爲未來留出足夠的可能——這就是我們的妥協點。
◇
再一次動身,就把閃光燈打開,緊盯着腳下,小心翼翼地移動步伐。剛纔那一下崴到了右腳,她想要來扶我,但在臺階上兩人挨在一起還是太危險了。
「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沒有你在就什麼都做不了……一想到你可能會不在,就害怕得不得了。但如果,你不想讓我說這種話,我就不再說了。」
後來,慢慢地下起雨來。泥土變得潮溼了,樹上的藤蔓也爬上了窗臺。每一次醒來,雨水都糊滿了窗戶,冷冷的光沾着溼氣落進來。
這似乎是幾個月以來,她第一次主動和陌生人說話。我看着她把證件放上櫃臺,兩手按住邊沿,挺直身子向老闆開口。與平時和我說話時不同,她的聲音變得又尖又細,語速也太過急促。對方沒能聽懂,她就顫着嗓音再重複一次。
「我沒有亂講。」
「但是,如果考慮到一件事,果然還是不能有這樣的想法。就是——嗯,小孩子。」
她屏住了呼吸。片刻後,傳來了細微的聲音:
雨刮器傳出吧嗒、吧嗒的聲音。老舊的車載音響沙沙的雜訊緩緩褪去。我們從上午出發,中午在服務站休息,喫八寶粥和自熱米飯,下午到達那座山腳下的鎮子。
她現在養成了一個習慣:睡覺時不穿衣服。也就是所謂的裸睡。媽媽去上班以後,家裏只有我們兩人。只要把窗簾拉上,她就能隨手抓來我的T恤穿一整天。
我試着去想象,如果她死去了,而我還活着,那究竟該是怎樣的情形。
晚餐有紅燒牛肉和臺式滷肉(帶石灰包),以及兩根當甜點喫的巧克力味蛋白棒。喫完飯後,我給她修剪斷裂的指甲,她在燈光下一根一根地數我的白頭髮。我和她開玩笑說自己老了,沒想到弄得她生起氣來:別說些蠢話!
從手機地圖上查到唯一一家還在營業的旅店,她攙扶着我走過去,讓我在大堂的沙發上坐下,自己一個人拿着我們的結婚證去前臺開房。
她冷冷地說着,把手從我掌心裏收了回去。本來只像是在閒聊,見她這個樣子,我也不由得認真起來:
又或許是心已接近滿足。
我對她的存在,她對我的存在,已經習以爲常。像是出生時就在過這樣的日子。睜開眼就能瞧見另一個人,寒冷時挨近過去就能依偎在一起。仍在下着小雨。我們躲在窗簾後面,聽着雨敲玻璃的聲音,一首首地挑選出各自喜歡的曲子,傳輸進U盤裏。
終於下到了鎮子裏。我們停在別人家的屋檐下休息。如今也沒辦法好好開車,今晚只能在這裏住下。
她挑起眼角,不知道想到哪方面去了,擺出一副兇巴巴的模樣。我慢慢接近過去,在她耳邊悄悄告訴她:
這究竟是一時的氣話,或是真在這麼考慮呢。
輕輕撫摸她的後背,小聲向她道歉,等待她的情緒平復下來。她用手背擦一擦眼睛,和我小聲說:「走吧。」
流星也許就是落在這裏。那麼多年過去了,它大概早已經埋入泥中,被不斷生長、不斷死去的蘆葦掩蓋。
她拿一個枕頭給我墊住後腰,然後帶走車鑰匙去取換洗用品。外面已經徹底黑下來。我在她剛出去不久就給她打了個電話,接通後讓她不要掛斷。
「還不是因爲你!」
明明用了一樣的洗髮水,爲什麼她會那麼香甜呢?我正半夢半醒地琢磨着,她突然在耳邊留下這麼一句話:
這確實是讓人想要逃避開的恐懼。
「……要是你死掉了,我也跟着死掉。」
她走進房間,把大包小包放下,用手擦擦額頭的汗水,然後往牀邊走來,脫下鞋子,挪到身邊躺下。
已經目睹過好多次這樣的情景:她洗過澡,啪嗒啪嗒跑進房間,趴在牀上隨便翻一本書在看,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
但可別以爲這就是她的敗北。在關掉燈以後,我們靠在枕頭上,安安靜靜地,都在暗自地聞對方的氣味。
溪流的盡頭是一座坍塌的拱橋。兩岸是已經廢棄了的村莊。溪水源源不斷地從橋後的蘆葦中流淌而出。那大片大片的蘆葦,金色的與綠色的堆積在一起,覆蓋住了水面。吹來的風中滿是烘暖了的幹香。
「現在,還沒有做好準備。但總有一天——我,會想要和你有一個孩子。」
地面上孤零零地放着兩隻蒲墊。
她打斷我的話,顯出了怒氣衝衝的模樣,「那麼大一個人,還盡做些蠢事,走路都不會看腳下——你還要我怎麼辦?一想到今天要是沒能拉住你,我……」
她主動把臉頰貼近過來。我們的第一次夫妻吵架就這樣結束了。
「如果你死掉了,我也跟着死掉。」
咚——
「你纔不老——如果你老了,我也老掉了。」
這樣的生活太慵懶了。連貓都不如。我試着帶她出去散步。外面的人很少,雨只是一點點。連傘都不必帶,到那些賣不出去的別墅區裏走走。裏面有曲折的石子路和架在水溝上的木橋。雜草已經淹沒了車庫和花園。從深處傳來蟲子和青蛙的鳴叫。
「……我,不知道,能不能當一個好媽媽。」
我第一次知道,她竟然能有這麼大的力氣。回過頭去,她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愣愣地盯着我看了片刻,慢慢把手鬆開,坐到臺階上,抱住了膝蓋。
「這種話,可不要亂講。」
功德箱邊沒有人在。我和她各自往裏面投下零錢。待到走出了寺廟,我問她——相信嗎?
芬恩歷險記。不必去猜,都知道她連頭髮也沒擦乾。
她搖一搖頭,小聲說:「但有想許的願。」
她跨過門檻,將膝蓋放上墊子,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慢慢拜了下去。我隨着她,也朝那尊像低下頭。偷偷瞥她一眼,她的嘴脣緊緊合攏,仍閉着眼,在一絲不苟地默想。
正當我以爲她已經睡着時,她卻用脣瓣蹭蹭手臂,輕輕地咬上一口,然後揚起腦袋,往我側臉上胡亂摩擦幾下,從身邊離開,去打開了房間的燈。
空氣泛起漣漪。青銅色的鐘聲從天而降。一滴水掉落下來,砸到她的額頭,慢慢淌到她的鼻尖。用手指幫她擦去以後,她仍呆呆地瞧着亭子外的天際。
雨停以後,殘留的積水仍從瓦片上淅淅瀝瀝地淌下來。木樑和石板路暈上雨水,到處都是溼淋淋一片。我們去看了清代留下的石磨和一口掛滿紅色繩子的古井——如今是淡季,商店邊放着塊暫停營業的牌子。
等到開好房間回來,她的眼眶紅紅的。湊到身邊,扶着我起身,也能感到她的心在咚咚地狂跳。鑑於我的情況(並且幾乎沒人入住),房間被安排在一樓。
「——小孩子?」
要到開齋飯的時候,香火裏混雜着煙氣,四處都灰濛濛的。陰暗的殿堂裏,錄音機回放着誦經。一尊紅綠色的像立在幾垂簾子後面,頂頭用牌匾寫了祂的名諱。
靠住牀頭,聽着她的衣物隨着腳步窸窣作響。她偶爾說一句話,像是「到處都黑漆漆的。」「好像又要下雨了……」停車場的砂石地踩在鞋底沙沙作響。車門打開又關上,傳來咔噠一聲。她開始往回走。心中那根緊繃着的弦漸漸放緩。直到房門傳來聲響,電話掛斷了。
我們沒有找到流星。但她撿來的那些鵝卵石,往後仍長久地放置在我房間的抽屜裏,與那些我小時候熱衷的琥珀和一隻蝴蝶的標本待在一起。
「我們,以後,如果有了小孩,無論你還是我,都不能有這樣的想法,更不能說出口來。」
她這麼說着,露出了軟弱的神情。
「你最好是健健康康的,活得比我還要長壽。畢竟——又不能知道死掉以後的事情。」
像是龜苓膏一樣的夜晚。
那也得她樂意。在我拂開被子,探身去看她的時候,她只要迷迷糊糊地——帶着小小的微笑,用手扯住袖子,要我鑽進黑暗中,和她一起,我也只能順從本能,乖乖依偎在她身邊。
這樣的日子很適宜睡覺。她和貓一起埋在棉被堆裏,旁邊還放着本看到一半的哈克
「不是還有父母嘛。不管是我這邊的,還是你那邊的,都不希望你死掉啊。貓不也很喜歡你嗎?……」
房間裏已經很暗很暗。她的額頭抵住肩膀,一聲不響地躺在那裏。臨近夜間,又下起雨來。外面沒有路燈。好像是在落下墨水,一點一滴地,把街道沾成一片漆黑。隔着玻璃透來了雨聲和涼氣。
天色已經黑了一些。從臺階下去的時候,腳下突然踩空。險些失去平衡的一瞬,她一把抓住衣服,將我拽了回來。
我是一把人間椅子——這樣的想法已經疏遠了。從大學宿舍裏搬去公寓的成箱的書,在開始工作後就再沒有翻開過。回到這邊時也只帶上了少數幾本。不知道爲什麼,翻開一本新的書甚至會感到惶恐。閱讀的習慣只是在不斷地重複獲取安心感,而不再試圖獲得新的事物。
聽見這句話,她用警惕的目光瞥我一眼,耳朵尖倒是有點發紅了。我深吸一口氣,接着說下去:
在這個鎮子上,好像連一塊乾燥的地方都找不到。從草地上的小徑走入亭子,褲腳已經被探出的草尖撞溼了。擦擦椅子,坐下休息。她自然而然地落到大腿上,雙手搭住雙手,頭髮沙沙地摩擦到下巴。
過了一會兒,她又慪氣似地補充:
她畢竟是很倔的人,一旦將話說出口來,就具備了讓它成真的傾向。
「……你想要,小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