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8)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5262 字
他們租住的公寓,進門後就是餐桌,左邊有加了隔斷的廚房,右邊是廁所兼帶浴室,再往前是沙發和一把小小的茶几。牀就放在窗邊。一眼看過去就能把佈局瞧得清清楚楚。
剛開始搬進來,會抱有一點奇怪的羞恥——也考慮過留人做客會不會很不便利,不過慢慢就曉得了,在這裏生活的只有他們自己。
淋浴後滴答着水走過客廳去拿毛巾,擦着腦袋坐上沙發,用微波爐加熱剩菜,墊上托盤,端上茶几,曲起膝蓋,將身體塞入茶几與沙發間的狹小空隙,一邊說着話,一邊挨在一起。
關掉燈後躺下了。背靠着牆,依次瞧過去,枕頭,他,茶几,餐桌,門,他。低下頭,把下巴埋進被子裏。洗衣粉和兩人一同的氣味。額頭碰到了肩膀。眼前一片漆黑。這整一個家的印象,連同溫柔的睡意,讓臉頰最大限度地鬆散開,在腦袋裏悄咪咪地說話:
啊,這小小的地方真好。
她自記事起就有自己的房間。衣櫃和書桌都是成套的牌子貨,也有獨立的衛生間,雖然小了些,噴頭和梳妝檯也一樣不少。牀大到橫躺下去也不會讓腳懸在外面。
家裏大概是在她大四的時候開始欠的債。
生活是這樣過着——房貸車貸都通通還完了,積蓄在慢慢積累,她若不打算讀研,近年來也不再會有什麼開銷。
父親在同事的勸說下進行了投資。虧得不多,但就是耿耿於懷,無論如何也咽不下去。猶猶豫豫拖了幾個月,一口氣把本金放進去了。
這次跌了大跟頭。損失的數額一下提高到了沒法和家裏交代的地步。到了這種程度,就談不上是投資,不過是賭輸了開始急眼。仍舊悄無聲息地,把所有人都瞞住,還在小筆小筆往裏面投錢,希望像是做夢一樣,可以忽然醒過來,如同它莫名其妙蒸發一樣,也奇蹟般地回來。
即便祈求奇蹟,也是需要代價的。
開始貸款。用薪水來許願。只要如意一次,就能補足所有的虧空,得到這些長久的煎熬裏理應獲得的報償。遇到逢年過節,做客掛禮,仍得打腫臉充胖子。終於入不敷出,月供還不上了,就一筆一筆地去借網貸。到了臨近她畢業的時候,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一旦逾期就會牽連到工作,終於向妻子坦白:開始吵架吧。
她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剛回到公寓。腦袋朦朦朧朧,帶着睡意,除去癱在沙發上等他回來外什麼也不想考慮。媽媽打電話過來,剛開始是在用又含糊又短促的話,在給她解釋家裏出了怎樣的事,後來哽咽起來,開始向她咒罵她的父親。
如狂風驟雨般席捲過去,媽媽吸着鼻子,向她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本來不想和你講這些事情……別因爲這種事影響了你……不要擔心……這件事還可以處理……你已經是大人了……所以,家裏的事,纔想讓你知道……
那一瞬間,許多事情一下變得虛浮起來。
在這個時候,她剛剛工作,初步懂得了金錢的價值,並有了拿時間來衡量薪水的習慣。
比方說週末。她最期望着的日子。和他悠悠閒閒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的兩天,按照日薪來算,大概需要付出六百塊錢。
他們,即便彼此間沒有明說,有時候也會有些大手大腳,但暗自,都在儘量節省開銷。小小的慾望,習慣似的——餐後從冰箱裏取出的優酸乳(這是她好久以前養成的習慣了),會讓一份十元錢的快餐變得不很值當。
而她父親的欠額……損失出去的金錢……
天啊。
紗窗已經很久沒有被打開過。透過它看出去的天是灰濛濛的,帶着鏽跡。『晚上喫什麼?』熄掉的屏幕上倒映着天際。她等待它亮起來,慢慢地打開屏幕,看過他發來的訊息,想不到還有什麼可說的話,於是開始翻看以前的聊天記錄。
人就沒辦法變成另一個人。
——
兩千元。
「現在正是行情不好的時候……賣了只會賠本……我和你們講,會漲上去。總這樣說來說去有什麼意思……」
要是他能在就好了。
她像是幽靈一樣懸浮在半空。滯留於地,一處都去不了。
他試圖把枕頭從她頭上取下來,她偏過身去,屈起膝蓋,越發按緊枕頭。他搔她的癢,往她後耳根上呵氣,她翻來覆去地掙扎。兩人都還穿着制服,毫不矜持地一通瞎鬧,把牀單揉出了褶皺,疊好的被子也坍塌下來,軟軟地堆在一邊。
都是些瑣碎的事。寫一點文案,再根據教程學一學剪輯。按照慣例,是六點下班。但還希望他們留一會兒,等周圍的人都把手頭的事情做完,一同喫個飯再解散。
真好笑。
就像以前看過的一部電影,男主人公把馬匹的肚子剖開了,鑽進去躲避冰天雪地。明明故事情節全記不清楚,在臨近睡去前,想到的卻是這幅場景。
無論是從壞的人變成好的人。從軟弱的人變成勇敢的人。從小孩變成大人。從不可以幸福的人變成幸福的人。都絕無可能。
*
總在沉默着,吸着煙,極少回嘴的父親突然開口:
那家店就開在馬路邊,上下班時常能看見。掛的是東北菜的招牌。公司裏的人下班聚餐,或是中午約着點外賣,常到那裏光顧。她卻一直都不知道那家的菜嚐起來怎樣。
父親就是那樣的人。
媽媽用很小很小的聲音,簡短地說了一句話。電話被掛斷了。過了一會兒,媽媽給她打了電話,告訴她,不必擔心,家裏的事情總可以解決,不會再爲了這種事來打擾她,她只要過好自己的生活就好。
猶猶豫豫的同時,睡意也在不斷累積。明天也還要工作啊。得知這件事的時候一點都不想哭。想到還要去上班卻一下覺得難受極了。他們如果——不是,嗯,做了那樣的事,都是背靠着背睡。畢竟還有點奇奇怪怪的自尊。睡着後倒是會自然而然捱到一起。
從派出所回來的隔天晚上,仍是一通電話打來。她聽着他們在電話裏吵架,像是在看另一種默劇。唯一感受到的,只有一種被牽連着,拖拽着,沉下水去的厭煩感。
『……你也聽聽你女兒的話。』
(這是漫長的死亡。所以不要逃開。不要離開。不要散開。)
「……以後再說。」
可一旦有了『核』,所有細若遊絲的焦慮,都慢慢牽連起來,纏繞上沉甸甸的事實,結節成塊,再無法排解。
還是….
「好累——」她也跟着應和。
父親卻覺得它們仍會生長。他在夢想下一個豐收的季度。充沛的陽光下,錢在生錢,不幸在化爲幸福,損失在化爲回報。等一等、再等一等。媽媽已不再去聽這樣的討饒。
就這麼放到下一天去。
然而自己沒有一點自覺。明明什麼都不懂得,什麼都不知道,對一切的事情都沒有把握,可卻是個大人。『長大了就會懂得。』『長大了就會知道。』『長大了——』
那也太可怕了。
『你也勸一勸他。』
胃有點疼。從沙發起身,仍把聽孔貼在耳邊,在牀上躺下,把兩人合靠的枕頭抱在胸口。外面的天空幽藍幽藍的。還有多久回來呢。還有冷飯嗎。是不是該把飯煮上。嗒的一聲。父親點着了煙。媽媽把窗戶打開,在房間裏走來走去。
終於坐上公交車,望着窗外的入海河,欄杆上落着金燦燦的陽光。到家時是六點三十五分。心臟砰砰直跳。
她好想要工作,好想要報酬,想要一種維持現有的事物,保護不想丟失的事物的力量。
工作卻沒了。
平日裏,偶爾會感到憂慮,實際上並沒有什麼很要緊的事情……只是會在某一個瞬間,突然對未來的幾十年感到憂慮。
(但不是總能堅強,)
讓人們看見吧。
想要說出口,和他商量,讓他安慰自己。不該那麼依賴他。不過也只能說些話,他也,同樣不具備解決問題的能力。
然後呢?
這歸根結底是錢的事情。
剛在沙發上躺下,電話就打了過來。心情沉重下去。電話裏說,父親投進去的錢還剩下一些……但無論如何不願意脫手。
她隱隱約約知道,媽媽之所以要讓她加入進來,是爲了結束這兩點一線的構造。繩子的兩端,人與人徒勞的較量,彼此的力氣都很渺茫,不斷僵持,不斷爭吵,再有意義的話語也給稀釋掉了,然而絕不肯鬆手。
無論如何小心翼翼地努力,營造出怎樣的生活,得到怎樣的幸福,總有一天,都會在本性發作的那一刻全部毀滅。
父親只是回答:
不喫午飯,已經是很久以前就養成的習慣了。十二點五分,保溫箱給搬進辦公室,都從工位上去取飯,邊喫飯邊聊天。她留在原位,把紙杯裏剩餘的水倒出來,去澆那盆放在紗窗邊的葉蘭。葉蘭的葉子上總蒙着一層薄薄的灰。水流淌下去,聚成棕褐色的水珠,再滴進摻着茶葉末的土壤。
都和她一樣又猶疑又迷茫,
她這樣的人啊,因爲沒餓過肚子,總以爲自己性子裏有一種特殊的氣質:錢不是什麼要緊的東西。自從長大成人後,第一次哭得停不下來,卻只是爲了五百塊。
不知從什麼時候,一下寂靜下來。
——
最後側躺在牀上,面向已經黑掉的天空微微喘息。枕頭已經被扯下來,被他握在手裏,把她包在裏面。有一點點淚水。大概是笑出來的。他用下巴磨蹭她的頭髮,像是要把肺壓扁似地嘆息:「好累啊——!」
「你爹就是那樣的人。」
那麼,作爲『我』——『我』連續延綿的本質,究竟存放在哪裏?
但他從沒有讓她如願。
什麼都不想說。什麼都說不出來。絞盡腦汁搜刮出些詞語。像是什麼經濟下行,風向不好,局勢不穩……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要是推開門就能瞧見他,她要直踮起腳尖去撞他的下巴,用牙咬住他的脖子,使勁使勁地將他貼近到身上。向他說的話,聽他說的話,得到的撫摸,互換的溫暖,要濃郁到足以補償所有空乏和不安的時間。
咬緊嘴脣,支支吾吾,明明只是對着手機講話,卻感受到了眩暈。像是站在高臺上,面對着一大羣黑糊糊看不見臉的觀衆。
把自己從常人的行列裏剝離出去,承認:盲目的只有自己。
「在幹什麼呢?……困啦?」
所謂大人啊,
把枕頭蓋在臉上,從兩邊夾緊,蓋住耳朵,翻過身,把自己埋在黑暗中。
把生日蠟燭吹熄掉,什麼也不會改變。
並且誰能到這座島上?外星人嗎?
*
在枯萎的田地吸乾血液之前。
有點堅強起來了、
她真的是大人了。
說到底——
都是虛假的。
醒來就要承擔後果。
埋下的種子已經發黴腐爛。爲了維持那點不切實際的希望,需要從米與血中榨出水去澆灌。存款正在被慢慢消耗。將種子挖出來——在它們徹底化進土壤之前,將血止住,總還能生活下去。
已經預感到了媽媽在考慮的事情。一陣眩暈,心慌得透不過氣,最終擠出來的話是——萬一,真的漲上來呢?
要是,
用小刀慢慢削掉
但今天不想那樣。如果不是面對着面入睡,就不甘心,不安心,睡着了一定會做噩夢。
都是如她一樣的人,
那就是她父親在做的夢。她在夜裏夢見,父親在白天夢見。
那樣的憂慮,喫過午飯,曬一下太陽,像縷煙霧一樣徘徊在體內,隨着呼——吸——呼出體內。
她的工位挨着紗窗,外面是一條擺滿雜物的小巷。餐館的排煙口每到中午就轉起來,帶起一股膩膩的煙氣。
戳進心臟去的,沉甸甸的感覺,慢慢沉到胃裏,變成了一坨硬塊。
走下臺階,像是嚥下了細小的玻璃碎片。有一點負罪感,一點心知不妙的阻力。一如大學時代,在心中默唸:這樣的時間,如果是和他一起……
不安也始終沒有消散。
這樣的聚餐,她一次都沒有去過。縱使佯裝成一副特立獨行的樣子,皮膚也能感受到那種乾乾的、冷冷的氛圍。這與性格並不相干。想要與人熟絡起來,總得說上幾句話——是她自己丟掉了與人說話的機會。
呼……
所有變動的、遊離的、不穩的、
那件事,不知爲何,正變得越來越恥辱,越來越無法示人,簡直成了一種會隨血緣關係遺傳的疾病。
明明考慮了那麼久,害怕了那麼久,他會有的反應也預演了那麼多次,
轉過去,用食指指尖去戳他的脊背,他迷迷糊糊地扭過身。用額頭去頂他的胸口,像是鑽頭打洞一樣使勁地挨近。手掌從髮梢揉過去,安穩感隨之蓋過腦袋。兩臂之間,胸口之前,名爲擁抱的區域,微小、微小的庇護所。
世界的一角,她縱使離去了,仍覺得某天可以回去的所在,馬上就要消失了。
這就是媽媽的回答。
那本該會帶來多大的幸福。
馬上就要散開了。
晚上睡覺時做了夢。紙幣沉入虛擬數字之洋,在海牀上生根發芽。那樣就能結束一切的爭執和爭吵,再一次獲得平穩的日常。
他回家後,一起喫了晚飯,洗過澡後躺在牀上。自從上大學以來,又一次害怕起了睡着。短促地死去。死了仍要活過來。在此期間,事情依然在不間斷地發生。
「你們懂什麼——」
自己也伸出手去,貢獻出自己的血,讓那片田喝下。
我——
那邊打開了免提。能聽見媽媽的聲音。父親一言不發。只有細微的嘆息聲,偶爾像是討饒一樣:「以後再講……」
……到了這種地步,就談不上什麼是合理,什麼是正論。只想讓他們停下爭吵,讓破碎開的東西再度粘合。爲此煩惱得精疲力竭、心焦力瘁。最終得到的是蠢得不能再蠢的結論:
炸彈就埋藏在人的本性中。
所有人都在含含糊糊地摸黑往前,大手拉小手,瞎子牽瞎子,比草臺班子不如。大的孩子,小的孩子,走在前面的孩子,落在後面的孩子,嘰嘰喳喳推來搡去,偶爾還要把人架在火上烤來喫掉。
這是她考慮了好久以後決定的金額。每個月兩千元。加上父母的薪水,收支能勉強平衡。那麼就不用總是吵架,不用總去考慮離婚。爲此要向他坦白,暴露出這恥辱的宿疾,仍要請求他包容自己。
——那堅強是假的。
有點勇敢起來了、
(但還會感到害怕,)
——那勇敢是假的。
有點變得獨立了、會做一點菜、能夠坐着公交車去工作、有了定期打掃衛生的習慣、知道了要把衣服分開洗、一個人大概也能生活下去、
(但,討厭獨自一人。想要和人待在一起,被人訴說愛意,向人訴說愛意,幫助別人也被人幫助,和人一起生活下去……)
——最終留下的,真正的『我』,堅硬而永恆的『核』,從始至終,無論何時何地,醒來還是睡去,都真地存在的本質,只是,一個怕孤獨,怕生人,怕競爭,怕工作,怕交際,怕說話的膽小鬼。
……
從那天開始,就再也沒有和家裏說過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