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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6)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7959 字

現在,該考慮我自己的事情了。

已經不是應屆生了。有過一段短暫的工作經歷。一個聊勝於無的大學文憑。在這座小小的城裏,擺在我面前的似乎只有這麼幾條路:送外賣,進廠,或是到省城去。

在那幾天,附近的坡面上出了事故,一位剛畢業的騎手和貨車撞上了。這件事讓她難受了很久。雖然也知道是個例,任何事情都伴隨着風險——但總不想讓她擔心。

而來自其他城市的客車正一班一班把我這樣的人拉走,運到那些灰濛濛的園區裏去。

我生活的目的卻是由這樣一些事物組成:家人,貓,和人相處,一同用餐的時間。

在工位上幹活,在食堂裏喫飯,在宿舍裏睡下。日復一日,年復一年。我對此害怕得簡直要做起噩夢。我無法理解那樣的生活如何能持續下去。然而有那麼多的人就在那樣生活。

即便是作爲祝福,也應當相信,那樣的生活中也隱含着一點點幸福的可能,一點點延續的意義。

又或許活着本就只是活着。除此而外都是一種奢侈的附加品。我如今需要的是呼吸——僅僅是呼吸。

失業的感覺確實很像是窒息。

她很喜歡現在的工作,和阿姨也處得很好。在她的指導下,有個孩子拿了作文優秀獎,蓋着小紅花的稿紙還給貼到了教室的牆上。注視着她在說這些事時露出的笑容,就已經足夠感到幸福了……然而心中還有另一股酸苦的情緒:我竟然有點嫉妒起了自己的妻子。

週一,短暫地失眠。她的藥有安眠的效果,試着向她要一粒來喫,她不肯,陪着我熬夜到早上五點鐘,直到一起累得倒頭睡着。

週二,和一羣老太太一起發傳單。到了晚上也沒能發完。老太太們把剩下的傳單丟掉了,我半疊地拿回去摺紙飛機玩。貓把它們撕得粉碎。

週三,從廣場路過時,瞧見了擺攤的人。最近的新聞上也在講什麼地攤經濟。我和她商量過,買來些廉價的小玩具,像是塑料手環、橡皮球、發條青蛙。用一席塑料簾子包裹起來,學着別人的樣子,在廣場邊沿鋪開。

正是喫過飯的時候,一家三口都出來遛彎。一羣孩子不多久就聚攏在攤前。他們用手摸摸看看,我主動拆開一個球形拼圖,教他們怎麼拼回去。

他們對這些形形色色的小玩具還挺有興趣,但一向家長開口,就會被一把從攤邊拉走。倔一點的會賴在原地,撒潑打滾,到了被擰耳朵的地步,我就說,不買也沒關係,只要別弄壞了,玩玩也是可以的。於是一堆小孩子破涕爲笑,又繼續圍攏過來。

這時候,在旁陪自家孩子的大人拍一下我的肩膀,指指前面。我這才發現別的攤位——那些用推車賣糖葫蘆的,賣泡泡水的,都已經走掉了。

穿着制服的城管慢慢走過來,站在攤前。圍攏着的人散去了。我把那些玩具收攏起來,再將塑料簾子折成包袱。頭髮花白的城管默默注視着我,在我身邊的花壇上坐下。

「看你,生意挺好的。」他遞給我一支菸,我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暫且收下。

「等一下,有領導過來看。等七八點鐘,他們下班了,你再出來擺……」

我問他,不是說放開了地攤經濟嗎,他擠出一絲笑容,含含糊糊地說:

無論疾病還是健康,

雖然這也是老掉牙的話了,不過我還是得說:

對於這樣的情形,市裏的流程是這樣的:舊車取出電池,回收抵扣部分換新的價錢。饒是如此,一輛不含電池的新車費用仍要一千元(抵扣後)。

到了要回家睡覺的時候,男人牽起女兒的手就要走,小姑娘並不反抗,放下印章後就跟着父親走開。但他們走到半途就折回來。直到走近了,我才發現那小姑娘在哭。

然而並不真的能夠怪罪誰。大家都只是照規矩辦事。那一點點不協調,無非也出於一種好心:給彼此留下緩和的餘地。

無論貧窮還是富有,

我不知道該怎麼勸慰她,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勸她。她是我的妻子。在夜晚睡下時,我希望枕邊的她無憂無慮,不必去考慮那些會讓她皺起眉頭,心生不快的事情。

自從大學畢業後,好像就沒什麼機會像是今天這樣和人坐到一起聊天。說是聊天,其實大多時候也是在聽他們說,怎麼想到要開這家酒館、預計要把這家酒館裝修成什麼風格、之後要怎麼營業……

「住得離你上班的地方近一點,早上就能多睡一會兒,晚上早回來一些,午飯也可以一起喫。租了房子的話,想要兩個人獨處也可以,回來這裏和媽媽一起也可以。房租我也查過了,這邊的房子很便宜,五百多塊也能租到很好的房子——你下次休息的時候,我們一起去看房子,……」

在天色黑下去以後,有一大羣穿制服的人從廣場橫穿過去。我瞧見他們坐上車子離開了,就又回去鋪開攤位。但這回沒那麼多的人——偶爾有帶着小孩的一家人停下來,看一眼,頭也不回地走開。

「……我們雖然結婚了,但還沒舉辦過婚禮。婚禮上不是會這樣說嘛——」

老實說,很熱。睡覺的時候被她緊緊抱住,很快就會汗淋淋一片。早晨醒來,都覺得要化到了一起。

這條街上有很多尚未開業的鋪子。有一家在櫥窗上寫了要招聘調酒師學徒。門開着,裏面看起來有人。我敲敲門,走進去,她也跟在身後。四處都堆放着還沒有拼裝的桌椅。幾個和我們同齡的年輕人坐在牆邊休息。

但在成爲我的妻子,或說,成爲我的戀人之前,她就已經是那樣執拗的人了。

像是小孩子一樣,用哽咽的聲音,說出來這種話。都一個成年人了,還想向誰撒嬌啊?

我可以去工廠打工,也許流浪也沒關係。但我不想帶着她一起。然而她必然和我在一起。

工作地點離家有點遠,騎電動車過去得半個小時。我在早上七點半起牀,回到家得將近八點。下午不喫晚飯,等回到家後再和她一起喫。

他用手按一下自己的帽子,又往天空比一比。

父親把安全帽掛在胳膊肘上,牽起女兒的手。兩人慢慢走遠了。

按照功利些的看法,花了錢,能有一輛不限速、能夠合法上路的電車,總比花了錢,電車還給限了速要好一些。牌照是已經辦了,錢也已經給過了,對此耿耿於懷也無濟於事。

說來奇怪,我比他們大不了多少,走着這些人之中,卻總覺得自己有點老、有點格格不入。

這盒橡皮印章一共有六塊,要賣十二元。我告訴他十塊錢也行,也可以拆開來賣。他猶豫了好會兒,我則在考慮:是要繼續降下價錢……或是乾脆把印章送出去……?

因爲實在太困,我沒把她的話聽完就睡着了。但她顯然把這件事記掛在了心上。下一個休息日,她拽着我去看了房子。

一個星期後,有人給我發來短信,告訴我合夥的廚師不幹了,有緣再見。下一次路過那家店,裏面已經空蕩蕩,掛起了旺鋪招租的牌子。

「如果一切順利就最好了……但我不想你之後太失望。」

今晚大概就這樣過去了——我一邊撫摸她的後背,一邊半夢半醒地想。她卻突然開口:

他總算讓女兒過來選想要的圖案了。選着選着,突然遞給我一張十元的鈔票,一整盒地給女兒端過去了。

她慢慢揚起臉,在我側臉上親吻一下。

「是啊。很喜歡。你的媽媽,那個家,還有五隻貓咪,我都喜歡。但之所以喜歡,是因爲有你在。」

「還要擺一會兒?」我點點頭。她於是也陪着我蹲到了攤位邊上。她拿起球形拼圖,問我該怎麼玩,我演示一遍,她下一遍就輕易地復原出來。我們還擰了幾隻發條青蛙,讓它們在地上跳來跳去。

到了炎熱的日子,貓就開始嫌棄起人來。她卻恰恰相反。只要待在家裏,無論去哪裏她都要挨在身邊。剛喫過飯,天氣涼快了一些。在沙發上坐下,雜色的大貓慢慢蹭到膝蓋上,她一把給貓抱開,自個兒坐了下去。

我帶着微醺的愉快感覺,和她一起逛到街尾,走出了夜市。在沿着河邊往家走的途中,她對我說:「還是不要太期待那些人的好。」

唯獨,有一個小姑娘長久地留在我的攤前。帶她過來的是一個夾着安全帽的男人。小姑娘把一整盒印着卡通動物的橡皮印章拿起來看,用手指頭一個一個地點過去,嘴裏默唸着它們的名字。男人在旁邊進行補充:那是浣熊——念浣熊。

她勸我試試看考公。我們買來試題,像是玩遊戲似的一起做圖形推理題。事實證明,有些人不怎麼需要看書也能在筆試裏拿到不錯的成績,有的人則不行——比如我。

和別的小孩子不同,那是認命似地哭,不想讓別人瞧見,只是太過悲傷而忍不住要流淚。她安安靜靜站在父親後面,不發出一點聲音,只是偶爾抬起手來給自己抹抹眼淚。

她涼涼的臉頰貼近過來,挨着我蹭來蹭去。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她想要親近的心情——自從我開始工作後,就再沒辦法兩人獨處。我下班的時間比媽媽還晚。在自己母親面前去摸妻子的頭,或是互相餵食,實在太過羞恥了。

「好了,回去再看。」

都永遠忠貞不渝,直至生命盡頭。

我不是很理解她的意思。他們和我同一個年紀,就有勇氣出來創業,不是很了不起嗎?

——所以,別灰心喪氣啦。

「我們去租房住……好不好?」

她的不滿一點點累積起來。夜裏躺在牀上,她一會兒拉過我的手去摸她,一會兒又憤憤不平地用牙在肩膀上咬來咬去。我用和緩的語氣告訴她,明天還要早起。她背過身去,面朝牆壁,一副受了委屈的樣子,還喃喃地抱怨——午飯也不能一起喫、回來得那麼晚、一個月都沒幾天能待在一起……

大得多。

等待她的愛情冷落、依戀鬆緩、沒了我也能獲得幸福,或是世界降下奇蹟。

在我們進來之前,他們就在喝酒。現在也給我和她一人遞來一罐。她其實不喜歡啤酒花的苦味,像是喝茶一樣抿了幾口,還是把啤酒罐塞給我了。

我在本科拿到的是偏門的工科學位,能夠報考的崗位相當有限,想要考進市裏更是難上加難。她的條件要優越得多。但她對此的興趣卻不是很大。

可我如今不也是在謀生的成年人嗎?難道仍能由着性子做出這樣的事情?

「……哦。」

我繼續投送簡歷,給貓梳下大塊的毛髮,搓成圓球。市場經濟終於降下神諭。我得到了一次面試的機會,隔天就可以去上班。

「電視上是這麼放麼……但人又不管我們。」

臨近夏天,流過市區的河邊新建起了一條夜市。裏面有韓國人賣石鍋拌飯,英國人賣小麥啤酒。我們沿路逛過去,買了章魚小丸子分着喫。

「如果你要去的話,我也一起。夫妻兩人,大概能分配到一起,也許還能有夫妻房吧?」

工作時間是從早上八點半到下午七點半。月休三天。底薪三千元,扣除保險後到手兩千五百。需自帶電腦。轉正後附加績效。

那個時候,她在我眼中閃閃發光——何等幸運,她的世界與我接壤。從那兒透來的光彩和空氣,至今仍是我世界的一體。

我迷迷糊糊地回了她一句。她在懷裏扭來扭去,越說越興奮起來:

「……你不是,很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婚後的第一個夏天馬上就要到來。

她幫着我把塑料席子收起來,把傘打開,讓我披上夾克,然後坐到我的大腿上。

他露出歉意的微笑,斷斷續續地說了些話,又慢慢走遠了。我拎着我的袋子,到花壇邊的亭子裏坐下。對面的椅子上放着一桶泡麪的剩湯。

她的聲音和敲打傘面的雨聲混在一起。

她用特別溫柔的力度,輕輕撫摸我的手背,又小小聲地說:「並且,你也非常了不起哦。」

身邊的她卻比任何人都要富有青春的氣息。我很難想象這樣微笑着,眼睛閃閃發亮的她也會有老去的一天。

話語得到了話語。話語總只是話語。我們早就過了相信咒語可以更改現實的年紀。即便如此,我仍熱切地愛慕着一位嬌小的魔女。

這裏有好多好多年輕人,大概是附近的大學生。穿短裙的女孩們嬉笑着走過,赤着胳膊、體格良好的大小夥子坐在街邊,踩着箱子喝啤酒。

小姑娘盯着父親,把印章拿在手裏,左看看右看看,終於意識到這已經是自己的東西,又驚又喜地尖叫一聲。

她花了幾個晚上的時間,反反覆覆修改一篇自己寫的文章,遞送給市長信箱。半個月後,他們給她發來回信,向她進行了自我檢討和道歉,承認工作做得太過粗魯,並保證在今後避免出現同樣的疏漏。

她卻不肯就這麼放過去。一連幾天都有點氣鼓鼓的。貓見了她都會繞開走。

「……我是不是,有點煩人?」

我也許是從現在開始,才逐漸理解了和一個人戀愛,交往,最後結婚,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近來,市裏要求所有的電動車都必須上牌纔可以上路。家裏在用的幾輛電動車都是早些年生產的,馬力過大,沒有限速,不符合標準,也就沒辦法掛牌。

我問她怎麼會來,她用傘柄戳一戳我的大腿,「都不看天氣預報呢。」

我已經好久沒有喝酒了,連續喝下兩罐就有些暈乎,他們大概醉得還要更厲害些。等到他們不知從哪裏摸出一把吉他,開始唱起:如果大海能夠帶走所有哀愁——我們道別離開。

那就意味着兩個人都被牢牢綁住啦。

「下雨了。」她提醒我。

就結論而言,我們沒有去西伯利亞。

她注意到我的視線,用塑料叉子戳起最後一個小丸子,墊起腳尖來,湊到我的嘴邊。我把它喫掉以後,她悄悄問我,我們看起來會不會像是一對學生情侶。不待我回答,她自己又偷偷笑起來——都已經結婚啦。

「管我們的,這麼一壓,就說不許……也只能出來轉轉。大家都只是掙錢嘛……沒辦法的事。過一段時間嘛。等管我們的反應過來了,就可以大大方方地弄,現在還不行……」

說真的,後者的概率要更加大一些。

她扶着我從店門口走出來。夜市上仍是燈火通明,人來人往。我告訴她我沒關係,她仍緊緊挨在身邊。我一直盯着她看,越看越覺得她好可愛。心裏一直湧出些奇怪的念頭,像是,想要親她一口,或是把她使勁舉高。

泥土潮溼的氣味、沾溼的瓷磚上的反光、遠處的車笛聲、她的體溫和喃喃的低語,這一切讓我頭暈目眩。

轉過頭去,我的妻子披着一件舊夾克,帶着捉弄人的微笑,坐在花壇邊緣。她還真是喜歡嚇我一跳。

——今天只有十塊錢。守了那麼久,才只有那麼一點點錢。

「嗯、嗯?」

她真的是非常非常執拗的人。

我說明了自己是來應聘的,他們搬來椅子讓我們坐下,還沒說幾句話就表示可以僱我,等到合夥的廚師到後就來上班。

「無論是去別的城市,去工廠打工,去流浪,或是去西伯利亞種土豆,都會在一起。在一起就會幸福。這就是所謂的保底。」

弔詭的在於——換來的新車,像是約定俗成一樣,雖然掛上了牌照,其實也和原來的馬力相差無幾。

「你之前,不是提到過,工廠裏可以找到活幹嗎。」

我和她說起那對父女,又把城管說的話告訴她,不知道爲什麼,說着說着心裏就難受起來。那種酸苦的感覺,沉甸甸地積在心底,她的氣味滲透進去,就自顧自地要化開來,往外面流淌。

不待我回答,她就轉過身來,將額頭使勁壓向胸口。

所以,只能平心靜氣——等待下去。

和以前相比,能與她在一起的時間確實太短暫了。

「——賺到錢啦?」

不小心發出了呆呆的聲音。她嘆息一聲,用力握住我的手。「別犯傻了——回家啦。」

「我是這麼想的,只要和你在一起,無論是去到哪裏,去過怎樣的生活,都一定可以幸福。」

接下來,就不再有什麼人。已經到了小孩子該回家睡覺的時候。廣場上來了很多跳廣場舞的老年人。那邊熱熱鬧鬧。這邊冷冷清清。我把那張十塊錢打開看看,又摺疊起來,放進口袋。

我偶爾仍會去擺攤。但那總有點偷偷摸摸的意味。電視裏已經不再講地攤經濟。善良的老城管仍在每天走來走去,給人散煙。剩下的玩具被丟進了儲藏室裏。在閒得無聊的時候,我們把青蛙拿出來,擰上一圈發條。

從背後抱住她,小心不要壓到她的頭髮,親親她的後頸,她的皮膚又光滑又柔軟,帶着藍莓雪糕的香味。過了片刻,她小聲問:

如她所言,租房真的很便宜。六百元一個月,就能租到兩室一廳一廚一衛的自建房。在我轉正後,我們兩人一個月的總收入能有四千元。這不算一筆很大的開支。

不過,離我上班的地方更近,就意味着她耗在路上的時間更多了。她爲此專程從家裏找出了我以前騎的自行車。

我們把向陽的房間作爲臥室,餘下一間作爲書房和儲物間。在幾次休假和平時的空餘時間慢慢添置傢俱,佈置房間。她從花鳥市場買來一株含羞草,擺在窗臺上。

我們還沒有真正住進去——但偶爾會到那裏喫午飯,或是在下班後洗個熱水澡再回家。

從我們兩人的新家到有貓的那個老家,需要爬上一條很長很長的坡面,中途要路過幾座還未建完的安置房。那段路沒有路燈。

在夕陽落下後,幽藍色的天空掛着兩道航跡雲。蜻蜓從路邊的荒草叢飛過馬路。柏油路升起焦苦的熱氣。她坐在電動車的後座,胸口貼近後背。還未乾透的頭髮在風中鬆散開。她的氣息徐徐流過耳背。

電動車的電瓶已經老化。一天跑那麼多躺,還乘了兩個人,上坡的速度很慢很慢。菜地裏傳來蛙鳴,透出薄荷和茴香的味道。幾棵向日葵靜立在黑暗中,面朝泥土。從柏油路與天空的接縫處,滲透來濃郁的花的香氣。

就這樣,一點點地,攀登上溫熱的夏夜,到那泛着微弱的光,散發出甜味的深空裏去。

馬上就要放暑假了。那長長的假期對社會人沒什麼意義,但對她而言,卻是將近兩個月的空閒。

那段時間該用來做什麼——她似乎有自己的考慮。

我們已經習慣了在那間租來的公寓裏過夜。

早晨起來,只需要花十分鐘左右就能去到公司。中午提早溜出來陪她一起喫午飯。喫過午飯,我回去工作,她則騎上自行車,到XX小飯桌去給阿姨幫忙。中午供餐結束,她回到有貓的那個家,待到下午五點又去輔導小學生寫作業。

我在下午七點鐘下班。先去買菜,再順着那條坡道騎上去,回家照料貓咪,清洗碗筷,把熟透的櫻桃泡上鹽水。八點多去接她回來。一家三口吃過晚飯,我和她就要回到坡面下的那個家。

真算起來,在路途上的時間與之前相比其實沒什麼差別。不過有一段路總是兩人一起。我騎電動車,她騎自行車,駛下那段寂寥的坡道,回去給含羞草澆水,一起做做家務,在睡前的一兩個小時裏肆無忌憚地膩在一起。

我睡得還好。偶爾會覺得有點疲憊。白頭髮還在往外冒。不過總比禿掉要好。有時候會疑心自己會不會生病,有時候又莫名其妙想到小孩子。對未來的恐懼和希望,都像是細小的砂糖粒融化在水裏。

在生活持續流動的時候,很難說出它嚐起來是什麼味道。

有一天,我在下班後接到一通電話。電話那頭是一個男孩猶猶豫豫的聲音。我過了好久才反應過來:去給她拿藥的時候,有個高中生正對着灰濛濛的天空抽電子煙。

總覺得,那已經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在電話裏告訴我,他已經不用喫藥,也不再抽菸,現在在駕校裏學車。

「高考怎麼樣?」

「辭掉了。回到這邊結婚嘛。」

他猶豫了一下,「我二志願報了你那所大學。應該能錄上。」

「你也沒畢業多久吧……我要到打工的地方了。下次再說。」

「……是那個時候,你去拿藥的那個人?」

「是了是了……到人行道上了。話說,以後還能聊天嗎?微信上,就,問問你大學的事之類的……」

想着想着,就又會想到小孩子。

我在這裏,有自己的工作和家庭。即便是夢想,也再無法想到,要成爲一名畫家、成爲一名作家、去遙遠的國家、像是流亡詩人一樣生活。已經不再有精力和時間去畫畫、寫作或是旅行。

對於他們而言,故事是可能發生的事情。

而他們仍自顧自生長,自顧自經歷。對於我來講,就像是放置着也能獲得獎勵的掛機遊戲。

「不怎樣。下半學期狀態一直不好。不過考完試就感覺想通了——也不打算復讀了。」

「工作……辭掉了?」

只爲了在最深最靜的夜裏,轉過頭去,就能在枕邊找到人說話。

我建起了一座屋子,試圖建起一座屋子,因爲有人和我住在一起。在睡下前所想的,是明天要修補屋頂,種下土豆,回收麥子。

「我當時能進去已經是超常發揮了……」

大城市的孩子真可怕。

「有一點。主要還是自己想通了吧。總會自己想通的。得等一等嘛。」

「挺好的。」

想要繼續旅行,

那邊沉默片刻。

「聊唄。和大學生聊天能讓靈魂變年輕的。」

「我心領了。現在已經回老家了。」

然而已經住下。

而從窗框看出去,那些居無定所的人們還在流浪。年幼或年老的荒原狼們,無法決定明天要去哪裏,被夢與幻境折磨得難以入眠。他們可以做任何想做的夢,因而無法確定做哪一個夢。

「你說話像我爺爺。」他嘆息一聲,「她病好了,是因爲和你結婚的緣故?」

我也,

但我們大概,都還沒有準備好成爲父母。

在和他聊天的時候,我其實很高興。生活中多了這麼一件事,就足以讓心情持續好起來。

「Yes,in deed.」因爲有點害羞所以變成了奇怪的英語。「不過她現在也好起來了。每天都高高興興的,作息也正常……」

「然後……那個,你最近有沒有空?最近也在做兼職,想着把之前那頓飯請回去……」

聽筒裏傳來車笛聲。我和他說:「別邊過馬路邊打電話。」

我總愛去想,和我聊天的他,第一次上手開車會有怎樣的感受,瞧見校門外面的那片海會有怎樣的心緒,他會怎麼和舍友相處,是否會遇見喜歡的人,最終將去往哪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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