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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5)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4638 字

我們一共在那座鎮子上住了三天。期間大多時間,都是宅在客房裏,就着古色古香的雨打瓦片的聲音看動漫和電影。

在充滿煙火氣的打更聲中,我們把窗簾拉上,捂在被窩裏睡覺。

因爲我行動不便,洗澡時她也在一起。帶來的那些速食很快就喫膩了,民宿又不提供餐食,只能從互相餵食開始變着花樣來對付每一頓飯。相互觸碰的密度大到做夢都還是和她黏在一起。

根據分子動原理,我的皮膚表層,一定已經滲透入了她的成分。

三天後,媽媽坐班車來到鎮子上,駕車接我們回去。我的右腳已經好了大半,她仍不放心,一定要我去醫院檢查,最終也只是拿回來幾貼膏藥。

自從崴過腳後,媽媽就不再放心讓我們出遠門。我們只能在這座小小的城裏閒逛。

家的附近是一片老舊的廠區,如今大多都已經停運。從鐵絲網裏冒出繁盛的狗尾巴草,空蕩蕩的鐵皮貨箱裏長滿了臭菊和蕁麻。蜂子在四處飛來飛去。菜粉蝶和灰撲撲的蛾子沾在絨密的花朵上。這裏距離最近的森林還隔着好幾條馬路,但偶爾也能見到松鼠。

在陽光明媚的日子,從這些廠區間走過去,那股草木怒發的氣味簡直濃郁得有了重量,大塊大塊堆積在開裂的水泥地上。走一段路就透不過氣來,只能到路邊的小賣部買一根冰棍,停在陰涼處喫掉。

這裏是城市的邊緣。是被遺棄了的地方。附近只有一所小學,到了上初中的時候,就得去城裏住校。工廠以前的老職工仍住在那些很老很老的紅磚房裏。街邊有人在賣水煙筒和自制的菸草,還有一些很受老一輩人喜愛的小喫店。

在巷子的盡頭,我們發現了一家賣書和CD的鋪子。

那家鋪子和時髦沾不上邊。但似乎含有一絲浪漫的味道。

都是些用膠帶加固的紙箱,以及一些黑黝黝的老式立櫃。這裏有西遊記、周星馳和各種各樣的恐怖片,以及一些難以言說,不可直視,她瞧見了會擰給我一下的碟片也好端端放在一旁。書從十萬個爲什麼、野史、氣息濃郁的地攤文學到三毛、海子、歌德和江戶川亂步應有盡有。也有音樂光盤。鄧麗君和山歌選,或是一百首伴你上路的炫酷DJ。

要緊的是那些來歷神祕的外國碟片。成色好的幾塊錢一張,不好的則稱斤來賣。有邁克爾傑克遜、凱特布什、正在撫摸一隻貓的法語歌手、各式重金屬和披頭士——大堆的披頭士。

我們每一次花十來塊錢,買來妖怪博士、少年維特、撒哈拉大沙漠和Thrill、rubber soul、50 words for snow。這些書都又脆又發黃,大多還留有別人的筆記。光碟則被打了一個缺口。四處閒逛。看書。聽音樂。和貓呆在一起。

這其中發生了變化。大陸在漸漸分離。珠穆朗瑪峯每年長高1.27釐米。世界逐漸成爲一片銀色。她向我要來零錢,挑選出自己想要的書和CD,去和那個總在午睡的老人結賬。從小學的操場邊經過時,幾個孩子趴在欄杆上向這邊張望,她踮起腳尖,挺起身子,向他們揮手問好。

後來有一天,醒來時她不在身邊。餐桌上有一張她留的便利貼:買菜。

她恐怕不再會回來了——不知爲何,有這樣茫然的無力感。

我在椅子上坐下,瞧着陽臺遠處,陽光漸漸蓋過白霧。貓們打着哈欠,在身邊繞來繞去。我想起了以前到菜市場去的情景:一切都籠罩在陽光和蒸汽裏。

在這樣的早晨,恍若夢一樣離開,消散到迷迷濛濛的空氣裏去。

臨近的小學響起了上課鈴聲。有人在敲門。把門打開,她拎着剛出籠的包子,以及新鮮的青椒和裏脊肉,從身邊蹭過,快步走進廚房。

隔天,我的妻子開始工作了。她在中午工作兩個多小時,帶回一盒子水煮南瓜(因爲小孩子都不愛喫),加入紅糖和麪粉,用油煎至定型,就是很可口的南瓜餅。

給她剪指甲,總是要很仔細,很認真。時間也就拖長一些。若是面對着面,她會在這段時間裏一直盯着我看。若是坐在膝蓋上,——我得彎下腰去,用下巴抵住她的肩膀才能看得清楚去剪——她則閉上眼睛,昏昏欲睡。

今天的風很大。雲被吹成了絲狀的殘渣。太陽懸在藍色天際的盡頭。我們坐公交車來到郊外,沿着開裂的石階走入廢棄的度假公園。

我拿着毛巾,站在那裏,聽見約翰列儂在吟誦那句歌詞:

去面試的路上,她再三和我說,不要跟着她到店裏,只要離得遠遠的等她就可以。前面拐過彎去就是目的地。她讓我在街角便利店的遮陽傘下坐好,獨自向那間店走去。

索性和她瘋鬧一通,互相摸來摸去,親來親去,她邊笑邊哭,說找到工作好高興,一遍一遍地說好愛我,又執著地要求我好好回應。只能悶着頭,一股腦地,像是爭吵一樣向對方表白。兩人都羞恥得要死,然而也高興得要死。弄到最後精疲力盡,身上都是淚水、汗水和口水,只能再洗一次澡。

三個人一起喫了排骨湯麪,在睡前,媽媽手把手地教我怎麼給女孩子盤頭髮。她趴在枕頭上,用逗貓棒在和貓玩耍,任憑我們隨意擺弄她的長髮。

到了店門前,她回過頭來,看我是否還在原地。我向她揮揮手,她深呼吸一口氣,走進去了。

等待的時候難熬得要命。我繞着遮陽傘下的環形陰影不停轉圈,看見營業員已經在朝這邊指指點點,纔在冷櫃前定住腳步。

第二天一早,媽媽給她化了淡妝,又花了好久給她盤起頭髮。天氣漸漸熱了,並且還要去做照顧小孩的工作,比起長直髮,還是剪短一些比較利落——媽媽這麼勸她,她卻只管往我這邊看。是啦。那是我的喜好。今後就由我負起責任。

在我給她擦拭頭髮的時候,她在讀一本書。片刻後,她把書合上,揚起頭來,對我說,想要找一份工作。

她回過頭,沾水的頭髮劃過肩膀。嬌小的身軀,柔潤的眸子與那安然的微笑全然袒露於我。

三人一起喫了早餐。中午,我和她一起做了青椒炒肉,喫掉一些後放進冰箱。給貓餵過糧,鏟過貓砂,出門去探險。

現招聘輔導老師一位,公辦本科畢業。

她一向不怎麼喜歡穿裙子,今天卻久違地穿了媽媽給她買的米白色長裙。這樣打扮的她,有種輕飄飄的氣質,讓我總有些暈乎乎的,像是在做夢一樣。

而它現在是我的生活。

那就會是一個故事的開端。其中包括了世界的祕密、飛翔的島嶼和各種各樣令人眼花繚亂的奇蹟。

再向前走,從坡頂上看下去,就是成片沙黃色的樓房。這些讓人想起沙漠和海的別墅有露臺和塔樓似的屋頂。裏面空空如也。沒有玻璃的窗洞發出呼呼的風聲。那麼多年來,這個度假村沒有迎來任何遊客,想要建起它的人已經破產。

說完這件事後,她短暫地哭了一會兒,讓我給她擦擦眼淚,要我抱着她到鞦韆那裏去。我把她放上鞦韆,推着她蕩了幾下,然後牽着她的手走過湖畔,在臺階下等待公交車。

不是因爲貸款的事。她的媽媽特意告訴她:和錢沒有關係。貸款已經還完。是兩人一起承擔下來的。房子還在——以後回去了,依然可以住在原來的房間。

(沒什麼可以改變我的世界)

令人哀傷的是,如果只考慮到體力勞動,像是洗碗或是收銀,在大城市裏興許能有一天10個小時以下的工作,在這裏勞動時間絕不少於12個小時,而月薪能低一倍不止。保險是沒有的,崗位是稀缺的,排班是緊湊的。月休一天是慣例。工資要是換算成時薪足以讓人懷疑最低工資標準究竟是什麼東西。

我的前半生,在通過一種含糊的夢追尋這個下午,而後半生在一遍遍地回憶這個下午。那所有的幻想,白日的夢境,對故事的渴望,終於在此止息。

她坐上鞦韆,木架子發出乾澀的聲響。輕推後背,她的黑髮觸及臉頰,裙襬在半空中劃過弧線。

對於這樣一座生活成本很低的小山城,一直以來都有一種刻板印象:在這裏工作,饒是掙不到什麼錢,生活節奏總還是很和緩的。

我們這一對新婚夫妻,被大大地恭喜一番,帶着一份玉米排骨湯手挽着手回家。

在一瞬間,突然得到了這樣一種確信:

葫蘆形狀的人工湖已經乾涸。一頭是乾裂的泥地,另一頭長着些巴掌大的睡蓮,下面還有成羣的蝌蚪。吊橋已被卸下。長滿草的坡地上有幾個矮人形狀的雕像。我們在湖的另一頭找到了繩索吊着的平衡木和鞦韆。

『Nothing』s gonna change my world,』

在臺燈昏黃的燈光下,她把手伸過來,讓我給她剪指甲。她的指甲長得很快,色澤很漂亮。若是留得長一些一定很好看。但她總要在略略長一些的時候就讓我給她剪短。

穿着圍裙的阿姨走出來,和家長們說話,特別提到她的畢業院校。他們發出輕微的驚歎,我則趁機挺直腰桿。

我買了一盒三色雪糕,付完錢,就見她已經從店裏出來了,是一路小跑着來到跟前的。

我們把那張啓事拍下來,在回去的路上一起商量。好處是工作時間很短,並且週末和節假日都可以休息。壞處則是工資很低,只有一千元出頭——對於她的情況,其實也算不上什麼缺點。

我一邊聽她說話,一邊喂雪糕給她。她的情緒高昂得出奇,只在含住木棍時才稍微安靜一會兒,嚥下去以後又急急忙忙地開口和我說話。

作業寫完、講完了。孩子們成羣結隊出來,在阿姨的注視下一一認領家長。停在路邊的三輪車、電動車和轎車漸漸散去。阿姨問我是誰的家長,我指一指她。她隔着玻璃瞧見了我,耳朵變得通紅。

——若有一個故事,它會這樣發生:我還是個孩子,過着平平常常的日子,直到某一日在房間裏邂逅了她。

窗簾被吹得鼓起,她的腳尖印上了藤蔓葉子的陰影。家裏那隻小小的黑貓,正蹲在她身邊,用舌頭舔舐她潮溼的手指。

沉默片刻,她和我說,她的父母已經分開了。

我還有點擔心,她能不能應付得了小孩。她自己卻在晚上睡覺前就下定了決心:明天就去面試看看。

阿姨笑呵呵地問我是不是她男朋友,她拎着小提包走出來,用食指和拇指揪住我的衣服,輕輕地說:「已經結婚了。」

剛在遮陽傘底坐下,她就滔滔不絕地和我講起了面試時碰到的事——那家店算上她,一共就兩個人。阿姨用拆遷款買了商鋪,只僱她一個講課的,做飯一類的事仍是親力親爲。她一天只需要過去兩趟,中午去幫忙掃掃地,準備一下午飯,下午則去教小學生寫作業,每天打剩下的菜也可以拿回來喫……

人生至此定型。

翻遍了各種各樣的人才網站和招聘軟件,中間還因爲險些聽信遠程客服培訓的騙局被她訓了一通。最後還是在散步時瞧見了那張啓事:

若想要讓文憑發揮一點價值,要麼就是像爸爸那樣到省會去工作,要麼就是編制。要爲她找到好歹可以做下去(姑且不論工資)的工作很有些難度。

她問我裏面有沒有住人,又開玩笑說以後如果流浪了可以住在這裏。用松果生火,在陽臺上種胡蘿蔔和土豆,鋪上松毛就可以睡覺,無論如何總能活得下去……

從很遠的地方,由風聲帶來了零碎的音樂——世上只有媽媽好。灑水車從馬路上駛過去了。

回到家,她洗過澡,赤着身子坐在我的房間裏,等待我給她擦乾頭髮。

她一如此刻這樣,出現在『我』的眼前。

她撿起一個松果,試着用腳尖把它踢起來,嘗試了幾遍也沒能成功。似乎該提醒她穿着裙子不該這麼做……但只有我們兩人。就由她去吧。

那張啓事貼在路邊的捲簾門上。招牌上寫着『XX小飯桌』。也就是所謂的託管機構。放學後給孩子供餐,在家長忙完工作接他們回家之前輔導他們寫寫作業。

他們兩人,仍是她的父母,只是不再是夫妻了。

一路上,她的側臉靠着肩膀。路過一家幼兒園時,她閉上了眼睛,去聽風中細小的喧鬧聲。

回家的路上,她要麼抓着我的手,像是鐘擺似地使勁盪來盪去,要麼就邊走邊拿頭來撞肩膀。終於回到家裏,她要一起洗澡,洗完澡後又把我當作牀一樣在身上躺下,胸口貼着胸口,用牙齒來咬我的下巴。

她從鞦韆上起來後,在我眼前輕輕轉過一圈,讓我確認有沒有粘上灰塵。手挽着手,從灌木間的石頭小路走進松樹林,林間空地上有幾座蘑菇和風車形狀的塔樓。裏面空空蕩蕩,只是一個模子。

下午則得從五點待到八點多鐘。那時候天已經黑了。還有幾個孩子仍留在那裏。我坐在留給家長等候的椅子上,隔着玻璃門看她。她在教他們寫英語作業,用馬克筆在一塊白板上寫字。有家長在我身邊坐下,打一個哈欠,勾着頭睡着了。有的在看手機。也有的像是我一樣在往教室裏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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