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卷

第二章(9)

《女友最近有點怪》 · saky · 8654 字

水泥色的時間,傾倒而下,堵住口鼻,緩緩凝固。

早上起得很晚。獨自一人喫過早飯,把洗碗槽裏剩下的碗筷洗乾淨,放置起來。還沒有衣服可洗。疊一疊被子,掃一掃地。時至正午。蹲坐在茶几前,靠住沙發,攤開課本和筆記本。窗簾在飄來飄去。今天是個晴天。

呼出一口氣,紙面泛起波紋。將臉頰靠上胳膊,瞧着空無一物的地方發呆。

有一種,無論如何也握不起拳頭來,又軟弱又扭捏的無力感。

考研也不過是假話。就算是考上了,也沒辦法去讀。家裏已經成了那個樣子。不知道該怎麼支付學費。不知道在那幾年裏該由誰來供養自己。

那種下沉的感覺、不斷失去的感覺、真是可怕。

明天只會比今天更壞。每一日過去了,都會後悔白白浪費了又一日的時間。這一日又在對前一日的懊悔和對下一日的恐懼裏度過。焦躁不安。筋疲力盡。無能爲力。

甚至沒辦法怪罪於人。沒辦法假裝自己是悲劇的女主角。工作無論如何,大概都會做不下去。即便一切平穩,也還是會到今天這個地步。這確是本性所在——咎由自取。自身就具有下落的趨勢。

……

曾經有段時間,

好像撞上冰山、錯過救生船、遭遇鯊魚或是旋渦,都沒什麼要緊。

只要她還是主角,還有點特別。那麼,所有的磨難、痛苦和失敗,都具有一種琥珀色的浪漫主義色彩。縱使一再失去,對於有着『什麼』的她,終究也會有『什麼』被吸引而來。

如今卻不得不想到:

是衆人中的一人。一如心中的衆人。

普普通通的人,過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想着普普通通的心思,抱着普普通通的煩惱。

她的愛情並不特別——一如另兩個人的愛情。

她的父親並不特別——一如另一個不稱職的父親。

她的家庭並不特別——一如另一個即將破裂的家庭。

按照常理——既然不是特別的人,就要依照常理,像是隔壁的婆婆媽媽看熱鬧一樣,看待自家的事情。

父親做了錯的事,要付出慘痛的代價。蒙受了損失、喪失了信任的家庭,理所應當很快就要散夥。她找不到工作,笨得受了騙,家裏還欠了錢,算不上什麼稱人心意的終生伴侶。

窗簾被刷地拉開。她醒來時正看見藍色的天際。試圖回想還留有餘韻的夢境,卻偏偏被他的話所打擾。她之前爲此發過火,現在卻沒有那個力氣。只是拉過被子,把自己掩埋起來。聽見他在掃地就覺得心煩,那過分勤勉的姿態好像在告訴她:怎麼不做家務呢?她同時暗自回嘴:明明沒有必要那麼幹淨。在這個家裏,花費了更多的時間,與蟑螂住在一起的又不是他。覺也睡不了。只要他還在室內,就總在擔心會被看到臉。想象。想象。恍惚入神。直到他的話也成爲了遙遠的雜音。她過了好會兒才意識到是在對她講話。

(這是她的第二次死亡)

奇怪的感覺。家——氣味,感觸,聲音,本來只該有一種,只該有一個的,最近卻好像互相混攏在了一起。

蜉蝣的一生,是幸福的。

蹲在馬桶邊,感到一陣噁心。想要嘔吐又吐不出來。眼前凝起了淚水。好想讓他看看現在的自己。不是口口聲聲說要讓她好起來?現在怎麼不在這裏?怎麼就留她一人?既然什麼都做不來,就不必打攪她的安寧!

是此刻的她將經歷的一夜。

不得不這麼想到:

如同退化成了嬰兒,渴望起了與人擁擠在一起的暖意。抵擋不住的睡意接連襲來。只要摸着黑,走過去,拉開一角被子,如今這樣顫抖不已,生怕掉入噩夢的恐懼和寒意將即刻消失。

然而,即便那隻企鵝最終真飛了起來,她也還待在這裏,是一位二十歲的繭居女子。生活的意義只在延續昨日的幻想。在心中將故事寫完,完成了一位畫家漫長的生命。她呼吸的每一秒,是數百個日月,上千次感觸,從頭到尾,從結局到開頭,從死亡到誕生,無休止地輪轉下去。在密封起來的內裏誕生了永恆。今日足矣。今日即是一生。然而自外吹來了風,傳來了聲音——這裝載了永恆的容器,也不過是一隻玻璃瓶!

說起來,今天該是周幾?……她有時候會看新聞。有人在打仗。有人在捱餓。有人在發表和平言說、槍殺別人、彌留之際留下遺言。有人在工作。她在——在幹什麼呢?

可他明明希望每個能理解他作品的人都成爲他的朋友….

在飯桌上,和他面對着面喫飯時,她在想這一切結束後就可以死去。那麼就不必擔心往後了……不必再恐懼未來。只要定義了她的生命就到『不再可能幸福』爲止,那麼就自然不再有不幸。

已經退化成了動物。還剩下這心跳能被聽聞,還剩下這軀體能被擁抱。孩子與大人——不,總不至於畸形到了那個地步。不過是孩子與孩子不經人事的遊戲。唯獨肌膚相合時,會短暫地想到,她所依戀的人,比她年長了一歲,從來無法傷害人,從來無法回絕人,是個軟弱的,需要她幫助着陪伴着的笨人。

這故事不壯觀,不美麗,沒有什麼悠長的韻味或深遠的意義。若是要小聲辯解:即便是無事發生的每一天,在往後的歷史上也會留有痕跡——那是XXXXX的前夕,預示着XXXX的伏筆。世界是這樣一日接一日地發展下去。所以生活在其中幾個日子,在那幾個日子裏產生的思緒,大概,也有什麼意義。

突然想要『刺激』,想要『發怒』,想要『哭泣』,想要一種鮮明的,毫不含糊的銳利的情緒。如果折斷一根手指能讓她獲取活下去的正當權利,她願意折下所有的手指,用裸露的骨節去觸碰別的事物——像是大地,青苔和樹皮。

在這間像是沉在水底,總是要降下雨來的屋子裏,生活着她和另一個人。那個人——長時間地留在這裏,四處弄出聲響,在她身邊走來走去。

她想要爲他做早飯,有時寧願徹夜不眠,又生怕提早起來會打攪他的睡眠,然而好多次還是會在中途睡着。每次驚醒,轉過身去找他,摸到冰冷的牀單都會想哭。既因爲孤獨,也因爲羞恥。她無論是上學或是上班都從未遲到,如今卻無法爲了愛情而與他一個作息……

在夜晚的最後一餐飯,能夠讓所有人坐到一起,向他們坦白內心,告白出自身一切一切的缺陷,無論是多麼渺小,多麼卑微,多麼不足人道,都要統統說出去,讓人們接受自己、諒解自己….因爲她馬上就要死去。

那些畫他很少給人看,看過的人也鮮有誇獎。他希望在更大、更平整的紙上,用更多的顏料去繪畫….可就連如今的這點墨水,每隔一小時吮吸一點點的咖啡,也由那些畫滿了各色人物的紙片換來。

一即是全。除去一以外都沒有意義。要做夢就必須做到窮盡。要和他在一起就必須永不會離去。

只能朝向窗戶,蓋上被子,努力去凝聚那點一瞬就會給話語吹走的安寧。不要走動。不要弄得窸窣響。不要呼吸。他的存在給她帶來了難以忍受的刺癢感。她只想獨自一人,安安靜靜。爲什麼不肯給她安寧?

憋着一口氣躺下,一邊淌着眼淚一邊還想着蟑螂。縱使把被子拉得嚴嚴實實,也還是感到膽戰心驚。好想洗澡。似乎已經有了一點氣味。洗髮水早已經用完。爲什麼他每次回來,總要把被子拉開看她?她爲了不和他對上視線,得時時刻刻裝着睡着。討厭。討厭。討厭。明明什麼都注意不到。蟑螂到處在爬。衛生巾還剩下三張。錢包裏沒有錢。縱使借了網貸,去買送貨上門的洗髮水和衛生巾,也無法開門去取。好想死。她已經用洗潔精洗了三次頭。他難道聞不到她身上的生薑味?他怎麼還不回來?都把工作辭掉了,怎麼還整天跑出去?莫名其妙想到車禍。最近總在下雨……胡思亂想到了心力交瘁的地步,迷迷糊糊聽見門響。燈亮了。她越發瑟縮起來,緊緊閉上眼睛,淚水一下從眼角擠出……會不會是誰撬開了門?但聽見了他的聲音——一點點呼吸,一點點腳步。僅僅一瞬間就輕易停止顫抖。他關掉燈,用手機照着掃過地,洗漱後踮起腳尖去看她。她那時候已經睡着了。

就連餘生減去一的永恆也不再存在。這段時間所囊括的一切,他在身邊的日子,他給自己做的菜,這樣冷冷的,泛着遙遠的蒼藍色、還留有一點暖意的冬日,結束了就再不會得到。……他不會總在她身邊。大概不會結婚。不會有孩子。不會一起死去。

尾椎骨到後腦勺像是被一根筋扯緊,脊柱戰慄得就要碎掉。頭皮發麻,一陣陣刺癢。沾到淚水的地方都又酸又澀,喉嚨火辣辣地疼痛。

她有沒有點進去過呢?——還是有的。作爲一種小小的自殘行爲。也作爲一種奇異的自我滿足。

她慢慢去找他的白頭髮,找到後就輕輕去親吻。對不起。對不起。聞着他的氣味,額頭貼着臉頰,兩手抱住肩膀,雙足貼住腰際——即便如此,他在清晨起來時,仍能想辦法在不驚醒她的情形下離去。

再一次醒來,家裏空無一人。踏着拖鞋,光着身子披上外衣,四處走來走去,在冰箱上瞧見了便利貼,告訴她微波爐裏有炒白菜。她把爐門打開,對着那隻盤子發呆,又把它關上。

這個故事還藏着另一個結局:畫家在牀上醒來,依稀記得自己做了一個自殺的夢。若世界真是那樣的構造,若是死亡真的沒有意義——寫下來,白紙黑字,一筆一劃地完成自己的確診報告。再說家裏也沒有能寫字的筆……

到了這個地步,『消遣』這個詞更接近於那種大而空泛的含義。只要能讓時間流動——讓自己『熬過去』,無論是痛苦或是快樂都無所謂。如果條件允許,在手臂上刺滿細密的針尖,再慢慢給它一根根拔出來——這件事也能作爲『消遣』。

她那小巧而畸形的自尊心會讓她自然而然地瞧不起這一切營銷——然後她也會自然而然想到自己前些日子跳進了比這還要傻很多的陷阱。內心的煎熬會迫使她拔掉幾根頭髮。從那可怕的情緒裏竭力掙脫的這麼一個過程,也算是消遣。

窗外的堤壩上有人在輕快地行走。堤壩後是如潮水般下沉的落日。

那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呢。記憶裏還殘存着一點沒退化完的社交能力。知道該微笑,該和人說話,但稍稍的,一旦和人的視線擦上了,就自胸口升起一股粘稠的血,充塞住脖頸和腦顱。嘴脣立刻開始顫抖,眼睛不由自主地充滿淚水。一下害怕起來自己在另一人的眼裏是何模樣,會激起怎樣的感想——『我』,這麼一個『我』,給放到另一人的腦袋裏了。

想把觸手可及的一切事做好……想要真的開始付出努力……然而無人在這裏。無法和人說話,無法在人羣中構建出自己……面對焦乾的荒地,她獨自一人的荒地,只能感到廣漠的絕望。

她不斷地想象這個故事的細節,腦海裏總徘徊着一個情景。畫家在冬日用畫換取了一碗湯,望着窗外的落雪,緩緩將湯喝下。有時候,她簡直能望見那被煤煙燻黑了的牆壁,以及白雪皚皚的街道。

同他的記憶,本該最開始的一秒鐘數到最後一個日子也盡是些讓人微笑的事情,如今卻蒙上了恥辱的印記。

可那到底有沒有意義?

漫長冷戰的短暫和平。

這依然只有她一個人。

不住胡思亂想,不住在無人的寓所發呆。啊。已經不知道身處何處。有人要回來了。終於可以和人說話。被撫摸是愉快的。感受到另一個人的體溫是幸福的。

在醒來時,聞見了潮溼的氣息。

那一天,他讓外人進了家——她把自己反鎖在衛生間裏,跪坐在馬桶前嘔吐。

要是出生在赤道線附近的小島上就好了。讓太陽烤熟她的身體。讓她順從本能,沒有思考、懷疑,只這麼過下去。用椰殼煮熟大米,在棕櫚葉遮蔽的土屋裏嗅着海水的鹹味和熱烈的煙氣。她想要有一個孩子,一個皮膚黝黑的,野獸似的男孩子,藏在土色的陶罐後,等待着他的父親……

也許不會回來了。

悶着頭,躲在被子裏看料理視頻,最終的成果仍不盡人意。他是那種只有問他就一定說好喫的人。從大學時就知道這點壞毛病。他的事還不夠明白嗎?

咖啡店的老闆是個好心人,對他更像是個朋友,所以這交易算不得肯定:那張畫並不真具備了與顏料與咖啡等同的價值。還需要談到一點。那家咖啡館裏還聚集有諸多流亡的詩人、畫家與藝術家,他們都有各自標新立異的主張與作風……然而他們早已經成名……

她自小就對自己的死毫無感慨,偏偏對別人的死怕得要命。媽媽總會死去。父親總會死去。總有一天這世界上只會留有她一人。認識他以後,總算感到有些安心。他畢竟只比她大上一歲。也幸虧他不吸菸。喝酒時也總是兩個人一起,所折損的是同樣的壽命。如果只是一年的時間……她想她總有辦法熬過去。

將全世界的土地均勻地分給所有的人們,每人將得到一萬九千平方米的大地。讓那些喜好歡聚的人們自行去往邊境……把他們的土地聯合起來吧。請讓她獨自在一萬九千平方米的孤寂裏行走,自由地行走,然後任意倒下了睡去。縱使給她的是沙漠與冰川,她也甘之若飴……

似乎做了很長的夢。醒來只有那點鮮豔的,像是要融化在其中的景象記憶猶新。

現在星期五也拋棄了她。她本人沒有意義。無論日期如何變動,也再不會產生意義。

然而還會感到飢餓,餓了就會有食慾。在那時,進食本身也意味着一種有罪的歡愉。於是只得把他的快樂作爲快樂,像一粒無用的衛星……想讓他笑起來,爲此要喫飯,不讓他擔心,要陪在他身邊,要讓他得到親吻,擁抱和愛意。但同時也知道,自己正是他無法總是笑起來的原因……

僅此一夜的休憩——

讓她忍住了誘惑,終究沒有去往他身邊的,是曾經那種對欺瞞的憎惡:

若是還能有一個人,還有人能注視自己,同樣來到這裏,幫助她種下一粒種子,饒是用血水灌溉,她也能爲之努力下去……可如今該做什麼……爲什麼去做?無論是思緒或是牆壁都裹着厚厚的粉末。空想無法創造任何事物,卻反過來吞食腦顱。

盡是些瑣碎的,像是砂子一樣的事情。每一次喫過飯,都覺得袖口處粘上了油漬。明明看不出來也聞不出來,但她就覺得那兒沾上了,醒來睡去都惦記得不得了,有時候會突然嗅到一股腐敗的油味。爲此把袖子放在龍頭下面,整一個打溼了,不斷用肥皂去清洗。不知道爲什麼,撕衛生紙也撕不整齊。一旦撕得有了缺口,或牽連到了下一層的紙,就得帶着愁悶的心情一直撕下去,直到有了一張平整的爲止……這整一個過程,始終伴隨着讓眼角發酸的悲苦與讓腹部絞成一團的悶痛 。

如今他不在這裏反而心安。他不在家裏就不必瑟縮在被子下,可以四處走來走去。她是長頭髮的格里高利——剛爲這聯想感到虛弱的歡愉,赤腳踩到了蟑螂。將它衝入馬桶時,它正扭動着四肢,鼓囊的腹部微微翹起。

星期五。如果能有那樣忠心耿耿的男僕,在現代社會也無非讓他出去打工供養自己……最近對荒島求生類的視頻有些着迷。以前其實不大喜歡這個日子。因爲總會抱有希望:總算能與他挨在一起睡到自然醒。然而他竟能悄悄跑掉——跑去上班。一個人看電影沒有意義。一個人做飯沒有意義。一個人這樣活着,度過時間,再去進行除去報酬外再無所得的工作沒有意義。

每一次嚥下食物,都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反胃感。每一次醒來,都覺得眼眶後陣陣腫痛,轉動眼球時伴隨着波紋似的幻影。咬緊牙關,一切都在發皺,像是沾溼了的紙。刷牙,洗臉,洗頭的次數多得過分。而他將這一切過激的醜態和令人生厭的面貌都皆數看去。

頭髮變得黏糊糊的,真是恨不得給它一把剪去。想到自己曾趴在窗臺上,貼住了玻璃,還用手機的最大焦距去拍,只爲了提前瞧見他歸來的身影——有點好笑,又有點哀愁。

因爲這是用他的錢租來的房子。該出去的是她自己。那她爲什麼還在這裏?每一次想到就翻一次身,捂住被子,閉上眼,等待二氧化碳讓她感到眩暈,陷入那種讓舌頭髮酸,眼睛腫痛的昏睡裏去。

這一切都由她造成。她是她最大的仇敵。她要用刀子指住自己,要想法設法地將她殺死。不該再留在他身邊,然而無法離去。除此而外,世界還剩餘哪裏?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想法,控制不了自己的行爲,無論違背了怎樣的誓言,逾越了怎樣的原則,在某一瞬間,一切惡行都會被額葉擅自修改爲合理。就連這些想法,也仍是她在爲自己辯護,爲自己開脫,她已經如此自責,如此厭惡自我,就請不要再責備她吧!

她還在考慮,這個故事究竟有何意義,是否真該將它寫下來——畢竟它背地裏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鬧劇。那麼多的虛飾,仿古的塵埃和做舊的鏽斑,碗底卻印着微軟的印刷字體:微波爐可用。

若有一天陽光很好,從窗簾下漏出的陽光烙在她的腳踝上,用手輕輕搓揉,就覺得暖意蔓延開,滲透進了骨骼。她用畫家的眼睛注視自己,並用畫家的心爲之滿意。生活還在繼續,故事隨之豐滿。她已經知曉畫家的結局……在思考巴黎夜間的防空警報,宵禁,兌水的葡萄酒和茶葉製作的香菸時,得到了久未獲得的安寧。

她媽媽給她做的肥肉很少的紅燒肉是家的味道,他給她炒的菜——正如現在炒菜時鍋鏟發出的聲響,那臺不好使的油煙機嗡嗡的噪聲,以及一點點油的氣味,也能讓她想到家。

因爲別人總會從她身邊離開。若在這個世界上,一定要找到什麼穩固、永恆、亙古不變的事物,那就只能在自己身上去尋找。只有自己生命的終結,才能意味着歷史的終結。王朝在不足百年的壽命裏,一直延續着開朝的法律。

所以她的主人公不是在革命裏死去,不會爲了保衛民主共和的法蘭西志願入伍,而是終生畏縮地活着,只爲了獲取名利而不斷投入徒勞的努力。在年老時,人們終於發覺了他的天賦,爲他獻上讚譽,而老畫家在隔日即上吊死去。

這夜晚不多久就要過去。也許很快就要天亮。並且恰恰在她感受到溫吞的暖意,即將進入夢境時,鬧鐘要響起來,而他就會離去。

想要的得不到。失去的不會回來。沒有了就是沒有了。這一輩子,平庸而無味地過去了,也不會有什麼特別的蘊意。

想要錢。如果讓她許願,不細細地考慮,只憑借第一反應——大概就會是這麼個願望。任何一個兼職平臺,點開後都有無需工作經驗,無需固定時間的居家兼職。也都在用鮮豔的大號藝術字告訴她:憑藉一點小小的訓練,任何人都可以成爲一位能賺很多錢的插畫家、建模師或是編程人員。

躺在窗邊,垂直的夜晚,通向海底的隧道,雪片在慢慢地落下。

他從這裏得不到幸福。如今不過是一點慣性……像是太陽落山後,水邊的土地還殘存着餘溫。

那實在是,太過漫長。

她想象着兩人挨在小得不得了的沙發上,毛巾被也蓋不嚴身體,然而那不要緊。兩個人總會暖和起來。她相信他一定會將自己放置在穩妥而溫暖的場所。

她的堅硬——她對堅硬的渴望,也許只是這樣。

他在她身邊和她道歉,慢慢地撫摸她的後背,她邊哭邊向他抱怨洗髮水早已經用完。在那間狹小的浴室裏,瓷磚亮得晃眼,水管在牆體中顫鳴。腦袋裏一片恍惚。有一瞬間,彷彿脫離開了一切,這只是過度曝光的白花花的形體。

只要有一天,屬於蜉蝣的日子,簡直可以拿餘生去交換。想到了絕症。隨即對自己感到噁心。她的哀愁,同病痛者相比,不過是惺惺作態!……然而還是哀愁、還是痛苦……並因鄙夷這哀愁而愈加痛苦……

無論這是件多麼丟臉的事,那一瞬間的喜悅是真的。抱住他,被他抱住的溫暖是真的。

他走開了。

坐在沙發上,抱住膝蓋。明明才從睡夢中醒來,卻已經累得不得了。去洗一個熱水澡,使勁搓揉皮膚,抓撓頭髮,無論如何也總覺得自己有股氣味。明明想以此打起精神,在抹開鏡面上的水汽,瞧見自己那張臉時卻更加無精打采。

哭到有些打嗝,手指在瓷磚上打滑,額前有一束頭髮落進馬桶裏。找來剪刀給它剪掉,指頭卡入狹小的握柄,硬質塑料硌得指節作痛。幾縷斷開的頭髮從眼前落下,漂浮在穢物裏,又感到可惜得心都擠緊,更加停不下眼淚。

在早晨醒來,入夜就要死去。思及這點,就不必有懊悔,不必有恐懼,不必憂心『往後』與『未來』,今日就是一切,現下的幸福就是永恆的幸福。

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那些日子,他不在的時候,她在想一個故事。

要活下去就必須一直能夠幸福。

一想到這裏,就感到懊悔近乎撕裂了心臟。好想哭。最後的這點時間,爲什麼不能整日和她待在一起?縱使她總在拒絕,也還是要多和她說話,多向她湊近……他難道不明白,無論如何,她都——

她喜歡在他熟睡後,從他的肩側觀察他的面容。總在身後的你啊,是如何生出了細微的皺紋,夾雜了零星的白髮,仍在這兒承擔着她所不能承擔的重物?

任他們去猜吧。謎底可笑得出奇。畫家其實只爲了一個緣故而死。他失敗的次數太多——已不再相信自己能夠勝利。成功後的生活是一場虛假的幻夢,那麼就只能想法子醒來。

成名的人們依然來到這裏,他們看起來並不稀罕自己身上的榮光。而他渴望榮譽渴望得要命。唯獨當不是他朋友的人向他獻上讚譽,願意花錢購買他的作品,他纔可以真的安心下來,相信自己的努力真能創造出一種值得留存的事物。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畫家,住在陰暗漏水的公寓裏,往磨爛的袖子上打補丁,每一日到街邊的咖啡廳去,在一張收據的背面爲喝茶的顧客和過路的行人畫素描,畫得又快又潦草。

在心中不斷膨脹的死循環,繞成一團的黑色雜音,煩躁不堪,懊惱無比,忙碌得精疲力竭,唯獨死去才能徹底寂靜。

廚房裏傳來炒菜的聲音。她其實不很喜歡喫他做的飯……會覺得很不甘心。家裏從來沒讓她動過竈臺,無論是煮米的水量,切菜的手法,加油加鹽的量與時機,都得從零開始摸索。她曾經爲了讓他能發自內心地愛喫她做的菜,付出了多少努力……有些事明明只要問一問他就好,偏偏要自顧自地暗自進行。

她無法解決與自己切身相關的問題,那麼就只能把視野投向遠處——爲了北極一隻因爲飛不起來而悲傷的企鵝哭泣,要好過自哀自憐。

這個故事發生在一戰前夕的巴黎。她所想到的,是蘇聯詩人愛倫堡所寫的『洛東達』咖啡館。那裏曾有諸如畢加索,萊熱,莫迪利亞尼與紀曉姆一類的人物聚集。可她所呼吸的空氣裏沒有戰爭,沒有飢餓,沒有各種主義相互開火的硫磺氣味,工業化的浪潮已經平定,似乎將一直和平下去。

她想,在曾經,一戰前夕的巴黎,大概確有一位畫家畫下了一名亞洲男子的相貌,並勾勒出了二十一世紀某一日下午高樓間藍天的圖景——它們和各式各樣塗滿人物的紙張混攏在一起,在一次轟炸中燒盡。

已再不可能感到自發的快樂。獨自一人時,就連微笑也覺得像是在犯罪。你沒有工作,沒有獲取報酬,產生價值,如何能夠笑得出來?

他給她洗了澡,擦過頭髮後讓她睡下。醒來時正是深夜,從腳尖開始,透明的涼意讓肋間陣陣發抖。分牀睡已有一段時間。在黑暗中坐起身,朝着他的方向發呆。有,一點點呼吸。他還在這裏。

後來,那個無處可去的故事與她生活在了一起。昨天他煮了加豬油的白菜湯,畫家在巴黎一家滿是俄國人的小飯館裏將其嚥下,並透過濃濃的黑暗——四處盪漾着燭火與煙氣,試圖記憶下一位男子的面容。深夜,畫家在煤氣燈的微光下把他描繪到紙上,她那時正瞧着他的睡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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